金鴨帝國 · 第九章 桃大人

張天翼 《金鴨帝國》
格隆冬看了電報,就皺了皺眉:「小公爵這孩子真沒有用!伸手摸,你立刻動身吧。」 那位伸手摸先生本來替大糞王當秘書,後來派他到吃吃市的肥料製造廠做事。等肥香公司成立的時候,又把他凋到總公司。他是個棉成人,桃莊地方情形他也還熟悉。大糞王他們想做糧食買賣,本來決定好叫伸手摸去經理的。現在不過是早點派他到桃莊去罷了。 伸手摸帶著幾個幫手到了桃莊,就辦了一件大事,他跟亮毛爵士訂好了租地的合同。 於是亮毛爵士把一切事情都料理好,表演了一次鴨斗之後,就動身到帝都去。 臨走的時候可接到了桃大人的一張賬單:把爵士在桃家吃的酒菜、茶水、點心,都開出價錢來,還有爵士的打獵,玩鴨斗,也都算上了地租錢。 「爵爺大人,」桃大人畢恭畢敬地垂著頭,站在一旁稟告著,「小的是卑賤人,小的伺候了爵爺大人這麼一回,請爵爺大人照價償給小的吧。」 這位爵爺大人想要暫時記一記賬,以後再還。可是個行,爵爺大人的田地已經租給了肥香公司,要是賴著不還賬,桃大人怎麼辦呢?」 「爵爺大人,」桃大人還是畢恭畢敬垂著頭,站在一旁稟告著,「小的是卑賤人,爵爺大人現在正有錢,請爵爺大人就償給小的吧。」 亮毛爵土發了一通脾氣,把賬單一撕,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走。可是他的馬車已經被桃姐兒扣住了:不知道什麼時候運到鬼見愁那裡去了。 他這就只好咬一咬牙,把這筆賬付清。他動身的時候簡直沒剩下幾個錢。 那位小公爵也窘得。他這次旅行,公司里本來給了他一筆出差費,他可花得太多了點兒,超過了公司里規定的費用。他在桃莊吃奶餅吃月過多,桃大人開來的賬上——奶餅價錢比店裡賣得要貴一倍。 還有更糟糕的哩,伸手摸告訴小公爵:「你這回拍給格隆冬的那份電報——那筆電報費公司里不能承認,要你自己負擔。」 小公男是跟亮毛爵士同走的,這兩位爵爺都有點沒精打采。 桃大人非常捨不得,伺候他倆上了馬車,還跪著吻了吻他們的腳:「上帝寵愛兩位大人!小的永遠遵照金鴨上帝的意旨,終身做兩位大人的奴才,小的天天替兩位大人禱告。」 桃姐兒心裡也很難過,她老是問著:「兩位大人什麼時候再光臨呢?」 「叔叔」,小公爵很感動,「老桃真是個好人哪。」 那個好人看著馬車走遠了,才嘆一口氣進屋子裡去。 桃姐兒可對伸手摸瞟了一眼,很親切地問他:「伸手摸先生,您為什麼要住在旅館裡,不住到我們家裡呢?您看不起我們,是不是?」 「哎,笑話!」伸手摸趕緊申辯,「住在旅館裡方便些。」 「伸手摸先生,您要不要看看我們的果園?我陪您去散散步?」 「下午我再來陪小姐散步,我現在有個約會。」於是他鞠一個躬,匆匆忙忙走了開去。 原來伸手摸先生事情多得很,他一天到晚跟幾位工程師看地,商量建廠房,要運機器,還要管許多許多別的事,至於買棉花的問題呢——他可一回也沒談起過。 「難道他們不要買棉花了麼?難道真跟公爵大人說的一樣——向青鳳國去買棉花了麼?」 桃莊的那些農家可更加著急,他們天天到桃大人這裡來打聽。 那位西大叔試探地對桃大人說:「我們大家都在那裡發愁,挨一天不賣就一天不得過,有人想賣掉算了。」 「那不行!」桃大人瞼色忽然嚴厲起來,「我跟你們都講好了的,這樣的價錢決不賣。你們有人要是這麼便宜地賣掉,那我決不答應!」 「是,是,」西大叔嘆了一口氣,「等別的月家公司搶著來買,就會漲價的,美氏紡織公司大概快要來買了。」 桃姐兒本來想要告訴他——這家美氏公司已經關了門。可是她想了一想,又覺得還是不講的好,就沒有開口。 於是西大叔他們和桃大人打個商量,他們一天挨不過一天地等錢用,他們想把棉花賣給桃大人。 「隨您老人家出個價錢,五塊錢一包都行。往後漲了價,是你老人家一個人的好處,上帝寵愛您!」 要是在去年前年,桃大人是肯乾的。便宜的時候買進來囤著,漲了價再賣出去,桃大人得過許多好處。可是今年似乎有點彆扭,要是老是沒有人買,將來老漲不起價來,那怎麼辦呢?說不定還會往下跌,那——哼!可更糟! 父女倆商量了之後,就決計不囤,只是借一些錢給西大叔他們。 桃姐兒告訴他們:「我們也困難得很,不過我們看見你們這麼窘,我們怎麼樣也得替你們幫幫忙。可是利錢得稍為漲一點:一塊錢要兩毛五分錢利息。咱們還是老規矩,利錢按月付,到期不付就算複利。」 這麼著,就又放了許多債。 然而桃大人自然也熬不住了,他叫女兒去探探伸手摸的口氣。 桃姐兒跑了三趟才找著,那個伸手摸這麼說:「我的小姐,我老實告訴您:我們公司要單是買本國的棉花,那簡直不哆用得遠哩,主要的是靠青鳳國供給。只是帝國財部跟農部怕你們破產,就跟我們公司商量,希望我們來買你們的棉花,這完全為的是救濟你們農家。我們表示跟現內閣合作,滿足他們的要求,這才派小公爵來一趟。可是你們不肯賣,這有什麼辦法呢?賣不賣是你們的事。總而言之,我們已經對得住帝國政府了。」 「哊,救濟我們!」桃姐兒笑著膘了他一眼,「說得那麼好聽!」 「呃,是真的,您不信——您看這些文章。」 伸手摸先生拿幾份報紙雜誌給她看。的確不錯,裡面有些文章——稱讚肥香公司的慷慨,說它出了高價去買桃莊的棉花,完全是一種慈善事業,對於公司其實是沒有利益的。那些寫文章的人還把帝國許多實業家教訓了一頓,叫他們學學肥香公司的偉大精神,不要只是看到個人的利益。 然而桃姐兒還是有點信不過:「既然那麼慷概,為什麼出價出得這麼低呢?」 「並不低呀,我的小姐。青鳳棉花——連運費也劃不到五塊錢一包哩。」 「啊,不要撤謊!外國來的棉花這麼便宜?上了稅還只賣這麼點錢?」 那位伸手摸先生這就告訴桃姐兒,金鴨國跟青鳳國已經訂好了一個條約,入口的青鳳貨——稅已經低得幾乎沒有了。 桃姐兒可沒聽說過這件事,這個消息沒有登報,她不信。 「登報?」伸手摸笑了一笑,「別的國家要是知道我們跟青鳳國訂了什麼條約,它們不吃醋麼?這是不能公布的,你知道的。比如大鷹國——它就生怕青鳳國親近我們。」 後來伸手摸又說,青鳳國還有大批棉花要運來,到那時候還會跌價。他好心好意勸了她幾句,還是早點賣掉了的好。 她回答:「紡織公司並不止你們一家,等別的許多公司來買的時候——您瞧吧。」 」當然,要是許多公司來搶著收買的話,當然可以抬抬價,」伸手摸點點頭,很不在乎地微笑著,「可是——我親愛的小姐,您去打聽打聽就知道了,到底有哪幾家紡織公司還能獨做生意,有哪幾家紡織公司還能夠來收買原料。」 他所說的這些情形,桃姐兒當時還將信將疑,可是一天一天地過去,就一天一天地證明出那些話不是哄人的了。 她跟桃大人說:「爸爸,棉花一天一天跌價哩。」 等到桃人人決計要趁早賣掉的時候,伸手摸可只肯出四塊八了,還說:「我本想遲幾天再買的,過幾天每包一定跌到四塊五。」 桃大人滿臉都打起皺來,嘴唇打著顫,老半天才迸出了一句話:「四塊八就四塊八吧!——我讓你們吸我的血……得意了吧?」 一方面,桃姐兒跑到了西大叔家裡。「西大叔,我看你不如把你的棉花早點賣掉吧,你欠了那些債,一天挨一天地背利息,何苦呢?」 「唉,您說的真是我心窩裡的話,可是桃大人不許……」 「有我做主!」桃姐兒拿出一副很熱心的樣子來,「賣幾個現錢把。不過——唉,價錢又跌了,只賣三塊九。」 西大叔好像給什麼一震似的,竟傻了好一會兒。 桃姐兒倒安慰了他幾句,還談到將來更會跌。 就這麼著,買賣做成了。 然後桃姐兒又到阿毛家裡,又到了老木家裡,又到了許多人家裡。 她一回去就報功:「爸爸,我今天辦的很順利,最貴的是三塊九——我們一包可以賺九毛;最低的是阿毛他們,一包只花三塊。」 這次桃大人經手收棉花,雖然賺了好些錢,可是他總覺得悶氣。他一想到去年前年的好價錢,他連心都痛了起來,他恨極了肥香公司,恨極了伸手摸。 「為什麼他們出個什麼價就是什麼價,依不得我呢?為什麼他們可以使我倒運,使我吃虧呢?」 神學大師講過——只有金鴨上帝是支配人類的命運的。「啊,全智全能的金鴨上帝!」桃大人叫,「伸手摸他們只是一些凡人,跟我一樣的是平民,為什麼我的命運要給他們抓在手裡呢?金鴨上帝懲罰他們吧!他們使我吃虧吃夠了,他們還要弄出什麼糧食公司,往後我還要更倒霉了。」 桃莊許多富戶——竟把田地租給了肥香公司,亮毛爵士也把田地租給了肥香公司。至於他桃大人呢,那是絕不肯出租的。他要遵照金鴨上帝的意旨,保持原來的老樣子。 可是——他覺得他的世界一天一天小下去了。肥香公司要做糧食買賣儘管做他的糧食買賣,原不干他桃大人的事,然而這件事總叫他感到受了威脅。 於是他把西大叔他們找來,他不安地走來走去,一面對他們講著:「你們都是跟我一樣,今年吃了這麼大一個虧,那家肥香公司簡直是卡住我們干。以後更加不得了,他們正在那裡大吹大擂地辦什麼糧食公司,你們看見了麼?他們要用什麼機器來耕田,用機器來種地。他們種東西又多又快,他們出的那些糧食跟棉花什麼的,就會賣得極其便宜。我們呢?——可怎麼辦呢?我們地上出的東西就會更不抵價了,恐怕賣都賣不出去。我們等著餓死麼?」 這些事——西大叔他們本來沒有想到過,現在這麼一提,他們就覺得有一片烏雲蓋到了他們頭上似的了。 有誰壓著嗓子罵了一聲,有誰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西大叔小聲兒叫:「唉,金鴨上帝!」 桃大人站住了,很嚴肅地說:「這並不是上帝的意思!倒是伸手摸他們——違背了上帝的意旨!給我們是敬畏上帝的。我們要遵照金鴨上帝的意旨!給我們地方定一個規矩——不准有什麼種地的機器到我們這裡來!」 於是大家哇啦哇啦嚷開了。是啊!是啊!要想辦法,要定出這個規矩,要伸手摸他們照這個地方上的規矩辦,要不然就攆他走! 他們還計劃好一些戰略,來不得就動手打架。這當然是桃大人的主意,桃大人已經約好鬼見愁他們幫忙。這件事是十分有把握的。 最後桃大人還讓西大叔他們賭了個惡咒:一切都聽桃大人的分派。 桃姐兒可不大同意這個計劃,她怕事情弄不成功,反倒要吃虧。她試著勸勸她父親,可是她父親正在火頭上。 「不要管我!」他吼了起來,「我非對付他們不可!我要使他們在桃莊站腳不住——看他們還能不能卡住我!一面我也好替這回的棉花買賣出一口惡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