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鴨帝國 · 第八章 小公爵

張天翼 《金鴨帝國》
過了幾天,肥香公司派一個職員到桃莊收買棉花來了。 這個職員是個世家出身,叫做狗尾公爵,大家都稱他做小公爵。 這位小公爵一看見亮毛爵士,就親熱得很,趕著他叫叔叔:「叔叔,水仙姐姐的畫兒畫得才好哩,她在海濱別墅畫了好幾幅油畫。如今她在帝部也還老是畫畫。我也想跟她學畫畫,可是我沒有工夫,公司里的事情忙得很。格隆冬先生派我來買棉花,五色子爵伯伯又叫我帶信給您,叔叔,您此刻有工夫看信麼?」 說了就掏出一封五色子爵寫給亮毛爵士的信來。這封信上說,肥香公司要辦個糧食部,做糧食買賣,現在正想要租點田地。五色子爵勸亮毛爵士——把桃莊的田地租給肥香公司。 信上寫著這樣的話: 至於您押給了便便銀行那份田地,我已經向肥香公司交涉好了,請肥香公司代替您向便便銀行贖回來。然後肥香公司再跟您訂一個契約,租您那份田地。以後您每年就可以坐收一筆租全,年成好不好都一樣有得拿,一文也少不了。而且以後再也不會有老桃揩您的油。 再呢,亮毛爵士田地上今年所收的棉花,可以全部賣給肥香公司,馬上就付錢。 這封信上還寫了許多懇切的話,勸亮毛爵士到帝都去玩玩。五色子爵在帝都等他,有許多話要跟他談談。「您在桃莊把一切事情辦好了之後,就請立刻動身吧。」 唉,五色子爵真夠朋友,真夠朋友!可是——「棉花是什麼價錢?」亮毛爵士問小公爵。 「我們公司里出五塊錢一包。叔叔,這是公司里規定的。」 「五塊!——為什麼出得這麼少?一包是好多斤呀?」 「一包是五十斤,叔叔。」 「五十斤麼?」亮毛爵土跟著說了一句,「好吧,我是賣定的了。我吩咐老桃一聲,你叫你的工人到老桃那裡去稱我的棉花就是。」 於是他又專心致志地玩他的鴨斗去了。他打算把那批要學鴨斗的朋友再訓練幾天,他就到帝都去。 小公爵可得意得了不得,老是笑嘻嘻地對自己說:「我一辦起事來,就馬到成功,一開首就做成了一筆買。」 然而還有大批的買賣——那可不順手。 桃大人自己有許多棉花,不肯賣。桃莊那些農家有許多棉花不肯賣。 這真可惡!公司里特委派他小公爵來幹這個差使,那只是想叫他小公爵立一個功,桃大人是聽他的話的。可是現在——怎麼啦,這是? 小公爵這就坐到一把舊太師椅上,決計要好好地教訓桃大人一頓。 「老桃!我問你,我是什麼人?」 「哦,公爵大人,您是我的小東家,您是我的小主人,您是…… 「老桃,我問你,你是什麼人?」 「哦公爵大人,我是您的奴才。小的一家人今天有一口飯吃,有一件破衣裳穿,都是公爵府的恩賜,小的一輩子也不會忘記,小的子子孫孫也不會忘記……」 「那麼——你應當聽我的吩咐,把棉花賣給我們公司!」 「啊呀啊呀,公爵大人!這個這個——唉,公爵大人,並不是小的不聽吩咐。公司里出價這麼少,小的就太吃虧了。亮毛爵爺大人是一位爵爺。說賣就賣,小的可不能跟他老人家比呀,公爵大人。」 這時候桃姐兒也插嘴了:「公爵大人,公司里可不可以多出一點呢?要是這個價錢,桃莊所有種棉花的人都不肯賣的。」 可是小公爵做不得主,格隆冬吩咐過小公爵的:「決不能超過這個價錢,他們一定肯賣的。你好好地去跟你的老桃辦交涉吧。」 現在可怎麼辦呢? 不過小公爵倒也不怎麼著急。桃莊人並沒有什麼了不起,誰不肯賣——喊他們來,對他們開導開導就是。 第二天上午,桃姐兒當真喊了許多種棉的人來。桃莊那些農家——有許多已經等不及,就把所收的棉花零零碎碎賣掉了。那些還沒有賣掉的,就都跟著來打聽打聽。另外還有一些是來看熱鬧的,這就男男女女的來了一大批。他們都擁在屋子門外,好奇地看著那位小公爵大人。有幾個還小聲兒談論幾句。 「進來呀!」桃姐兒叫。 大家躊躇了一會,推推攘攘亂了一會,這才進了屋子。他們有的打著赤腳,有的穿著木屐。他們似乎怕他們腳上的泥弄髒了地板,就都靠門邊挨看。他們還是盯著小公爵。 桃大人對他們說:「公爵大人在這裡,他老人家來向我們買棉花。這幾年棉花賣什麼價,你們是知道的,今年可就不同了,你們把你們的難處稟告公爵大人吧。」 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開口。 有一個精瘦的女人,露出半個奶子,抱著一個孩子擠在門口往裡看著。忽然她那個孩子哭了起來,這才打破了沉靜。她立刻就抱著孩子走開了。 「說呀!」桃大人簡直生了氣,「你們這些賤種!好意要你們說,你們倒又會裝啞巴!」 這時侯有一個枯黃的小孩子,正在那裡望著桌上一盤奶餅出神,把一個指頭咬在嘴裡,唾液流得滿手都是。現在他聽見這麼一聲吼,就趕緊退到大人身後去躲了起來。 小公爵坐在太師椅上動也不動,他有點不耐煩了:「老桃,問問他們——到底賣不賣。」 他們中間起了一點小波動,還有人小聲兒催著這個那個:「老木,老木,你說吧。」 「還是叫阿毛說吧。阿毛,你說。」 「怎麼不請西大叔說?」 「哎呦,你們真是!有一個女人咭嚕著,「平常你們嚼不爛的舌根,如今倒這樣客氣起來了!」 「西大叔,您說,您說。」 「西大叔,西大叔。」 人家把那位西大叔推到了前面。 西大叔看看桃大人,又看看小公爵,他說活的時候——兩隻手又不知道放在哪裡才好,一會兒垂下,一會兒又理理衣襟那幾塊破補丁。「公爵大人,我們租人家的田來種,每年只有這麼一點點收成,一年就只指望這個時候……」 「您請公爵大人加一點兒價,西大叔。」 「是的,加價,」西大叔咽了一口睡沫,「我們欠了許多賬,就靠這個時候還……一年的用度也靠在這裡……」 「這樣的棉價我們都得挨餓了。」有一個人插嘴。 小公爵拿起一片奶餅來,咬了一口,他說:「你們肯不肯賣吧,你們說。」 一個老太婆擠到了前面,忍不住地講起來:「小老爺,賣總要賣的。我家裡一個錢沒有,不賣幾個錢怎麼過呢?我們阿毛租了桃大人一點兒地,一年忙到頭,到了來年熱天總要噹噹。有雜糧吃還是頂好的。您問問西大叔就知道了,有幾年連樹皮都剝來吃。可憐我們阿毛——累到二十五歲了還沒有娶個親。我總是禱告金鴨上帝,讓我們阿毛討個媳婦吧。唉!我的上帝,哪裡來的這筆錢!我對我們阿毛說,我這個老娘拖累了你了,孩子,我拖累了你了……」 她說得眼淚巴巴的。「媽媽,算了吧!媽媽!」阿毛痛苦地說。 「讓我說,讓我說!」她用手背擦擦眼淚,「小老爺是好人,我要讓小老爺曉得曉得。小老爺,我們莊稼人飽一頓飢一頓,全靠金鴨上帝……」 桃大人很不耐煩地打個手勢叫她不要說廢話了,可是她總不肯停嘴。她還當小公爵是管得住桃大人,管得住一切事情的,她一定要把她一肚子的委屈講個明白。 可是小公爵並沒有聽她的。小公爵在那裡跟桃姐兒談天:「亮毛爵爺大人出去了麼?這裡離電報局多遠?」 那個老太婆可一把眼淚一把鼻涕,講到了那些年成不好的日子。原來有幾年田裡歉收,別的東家都答應少交一點租,可是桃大人的不能少。每逢到了年成不好,桃大人怕自己拗不過他的佃戶,他就拜託坐山虎大爺的那些徒弟們去收租。桃莊就有一個地痞,叫做鬼見愁的,常常幫桃大人幹這樣的事。 「唉,小老爺,」那個老太婆說到這裡,嘴唇痙攣地顫動這,「您想,鬼見愁大爺來了,我們哪裡還敢講什麼話呢?桃大人是體諒我們的。鬼見愁大爺一幫桃大爺來收租,就——就——怎樣哀求都不行。我跟我們阿毛跪在他老人家面前說:『鬼見愁大爺,今年只收到五成,要是交了十成租,我們就只好餓死了。』唉,不行!要交足的!我們誰都怕鬼見愁大爺。我們要是有半個字不依他,他就跟他那幫大爺們來作弄我們,抓走我們的牛,把人吊起來打,有時候還把人撂到糞坑裡……」 這時候桃大人出來打斷她的話,他好像事不關己似的勸她幾句:「唉!你何必埋怨鬼見愁大爺呢?這都是金鴨上帝的意旨,《經》裡面都寫得好好的,你們應當敬畏金鴨上帝。從前海濱公爵……」 「金鴨上帝可憐我們!啊,上帝!您為什麼要派人把您的子孫撂到糞坑裡呢?」 有一個中年女人也插嘴進來,她也說起鬼見愁欺辱人的事:「前天——鬼見愁他們幾位大爺,陪這裡一位爵爺大人出來跑馬。那位爵爺騎著馬在我們田裡跑,把蕎麥都踹壞了。我們男人又認不得那位爵爺是桃府上的客人,一看就叫:『走開鴨!怎麼在人家田裡跑!』誰知道鬼見愁大爺跑了上來,抓起我們男人就打。桃姐兒也在場,親眼看見的。倒是桃姐兒討了保,只罰我們賠一頓中飯。我們男人就跟我們孩子到街上去賒肉賒酒來,我在灶里燒火。正在這個時候,鬼見愁和那幾位大爺就把我們那隻老母雞宰掉了。我們只有這一隻雞,留了下蛋的。桃姐兒是知道的。」 「好了好了,」桃大人擺擺手,「來談點正經事吧。」 桃大人又轉過身去,用一種很得意的樣子對小公爵說:「公爵大人,您聽了他們這些話,您一定很高興,真是的。如今我們帝國裡面,恐怕也只有我們這一帶地方——還保持一點我們金鴨族的古風,只有我們這一帶地方的人,肯遵照金鴨上帝的教訓去做,別的地方恐怕就辦不到了,唉。」 小公爵笑著說了一句:「嗯,好玩!」——誰都猜不透這是指什麼說的。 然後,他又跟大家談到買賣上的事來。 然而還是講不成。 本地那些人都說起他們賒了多少賬,欠了多少債,他們等著要錢用。 而桃姐兒在旁邊解釋著,說他們錢少了就不夠還債,所以——「所以他們雖然等著要錢用,太便宜了可不肯出賣的。」 小公爵又說了一句:「嗯,好玩!」 接著看看那批鄉下人,又看看桃大人,小公爵就決計要開導開導他們了。 「你們知道桃莊是屬於什麼縣麼?」他問,他停了一停又自己說下去,「你們沒有研究過地理,當然不知道。我告訴你們吧,桃莊是屬於棉城,為我帝國之產棉區。」 大家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是問:「他老人家說這些是什麼意思呀?」 那不必著急,小公爵又開口了:「你們知道青鳳國麼?」 有一個人正要張嘴答話,小公爵又說:「哈,你們當然不知道!青鳳國在我們之西,物產豐富,棉花也出得很多很多。我們格隆冬先生叫我對你們說:你們要是不肯賣,我們就去買青鳳國的棉花,那麼你們的棉花賣不掉。你們賣不掉,就沒有錢。」 「可是價錢太賤了,我們……」 「你們知道麼?——我們公司為什麼不買青鳳國的棉花,要買你們的棉花,你們知道這個理由麼?這就是因為——我們公司要救濟你們。你們還是趕快賣掉吧,早點拿錢。」 那些鄉下人仿佛有點打不定主意了。 他們瞧著桃大人,桃大人可什麼表示也沒有,只是幫著說了一句——「公爵大人問你們肯不肯賣哩。」 「我們看桃大人怎麼樣,我們聽您的吩咐。」 「這個——你們自己做主吧。」桃大人說,「我呢,我現在是捨不得賣的。我也是等著要錢用,可是這個價錢我是不乾的。我寧願熬一熬,過一段時候,棉花一定會漲價。」 那位西大叔向大家提一個議:「那麼我們也不賣。」 「桃大人怎樣我們也怎樣。」那個叫做老木的說。 於是好幾張嘴都說著——「不賣!不賣!」 啊呀!這個生意真有點麻煩,小公爵搔了搔頭皮。老桃應當聽他的話的,老桃自己也說,這一帶地方保待了一點金鴨族的古風,遵照金鴨上帝的教訓做事的。那麼為什麼又忽然不聽他的話了? 他只好再開導開導看,還引了經文,說金鴨上帝是寵愛有爵位的人的。《經》上說:「你們要聽我的命令。」一個金鴨人難道可以不信《餘糧經》麼? 然而總是不行,桃大人簡直固執得很。 這麼著談了一個多鐘頭。小公爵就想出了一個好辦法:「只有發脾氣。」 好,就這麼辦。 他把桌子一拍,指著桃大人的臉罵起來。他認為桃大人太不要臉:「你是什麼東西!你是我們公爵府的奴才,揩了我們許多油,現在你倒神氣起來了!羞不羞哇,你!」 脾氣只管發,還是沒有用處。 於是這天晚上小公爵擬了一個電報,第二天一早就發了出去。這是打給公司里的,報告收買棉花的經過。 電報是這樣的: 格隆冬先生賜鑒,敬啟者,無別。承先生不棄,派本公爵來桃莊收買棉花,並囑將經過情形電告。唯電報不比書信,只能作一簡單報告。第一,本公爵到桃莊後,即與亮毛爵爺大人做成交易,數目詳函。第二,老桃等人本公爵亦曾與之交涉。至於經過情形,則一言難盡。其中對話頗多,動作亦復不少,欲在電報中一一詳述,實在不經濟。何以謂為不經濟?蓋電報費太貴,拍一個字之價錢,等於兩封平信之價錢。字數太多,即不上算矣。此項電報費,固不需本公爵自掏腰包,但本公爵絕不忍使公司太破費。何以謂為使公司太破費?蓋此項電報費概由公司付出,字數愈多,付出錢數愈多。本公爵處處為公司打算,使公司可以節省開支。瓶博士不云乎:每一文錢皆可生利,若浪費一文錢,公司即少收一文錢之利潤矣,豈不大可惜哉?是故,本公爵拍發此電時,為減少字數起見,萬不能囉嗦,而應乾乾脆脆作一二語,愈簡愈好。先生接此電時,或將做嫌其語焉不詳。然此實出於不得已也。何以謂出於不得已?蓋為公司省電報費起見,不得不爾。萬乞先生諒之。若先生有不明了處,請即賜電垂詢,則本公爵不勝歡迎之至,當立即電復。但此刻只能作一簡單報告:必須將經過情形,擇其重而大者,略述一概要。而文字尤須簡練(至於何以有此必要,請參閱上文,茲不復贅。重複檢閱上文,雖使先生費事,但亦是出於不得已。乞諒之)。至是,本奮爵即將報告矣,萬請先生仔細注意。蓋言簡意賅,尤不可放過一字。然則買棉經過情形果何如乎?曰:不行!究應如何辦理之處,請立即電復示遵。唯電報文字務乞使之簡單,令公司省幾個電報費,實為公便。臨電不勝迫切待覆之至。狗尾公爵叩。發電日期不注,俾省一字,亦乞先生諒之。如欲知何日所發,即請先生向電報局打聽。狗尾公爵再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