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鴨帝國 · 第七章 桃姐兒
亮毛爵士把這疊信吻了一下,又把它貼到腮幫子上,帶著微笑。
他女兒雖然是他的寶貝,可是他跟他女兒總是不大在一起。他的太太死得太早,他自己呢,還得為他的大事業活動。水仙簡直像一棵野生的樹,自生自長到了這麼大。從前他帶她到外國去旅行的時候,她只有十歲,他就把她丟在大鷹國進學校,托那裡的朋友照應。他自己可又到別處去跑了一圈,一個人回國來了。
水仙到了十六歲,她自動離了大鷹國,到一個世稱「藝術家的故國」去學繪畫。
近來亮毛爵士很不得意,他覺得寂寞,一定要他女兒回來,於是她在去年年底回了國。
不過她還沒有依在他身邊。那女兒仍舊繼續弄她的那一套,跟一些畫家和音樂家混在一起。
做父母的仍舊繼續在那裡掙扎,想掙出一個地位來,想掙出一點兒錢來。
這時候亮毛爵士對自己說:「以後我們父女總要在一塊兒過活。」
他覺得將來——也許水仙可以使他幸福。
到底是一些什麼幸福?怎樣來使她幸福?那他可還沒有明明白白想到。
他又翻著這一疊信,在這裡那裡挑著看一兩段。
這孩子也真太不懂事了,唉!她在海濱別墅認識了那麼多人物——帝國數一數二的大財主也在那裡面,可是她簡直不理會他們!(可是——唉,做父親的現在這麼奔來奔去,現在坐著馬車往桃莊趕,為的什麼呀?
「這孩子!」亮毛爵士自言自語著,「你也像我一樣驕傲:你真不愧是我的女兒。可是咱們現在沒有資格驕傲了。要是枯井侯爵的事倩辦成功,我就可以大模大樣,滿不把那些暴發戶看在眼裡。現在——不行了。孩子呀,不行了。」
你瞧,前幾天他還沒有想到要理會五色子爵哩。這次可不得不回五色子爵一封很謙卑的信(就是昨天在旅館裡寫的那一封)談到他自己上了神學大師的當,承認自己打過一些糊塗主意。還談到他自己的一些困難情形。他請五色子爵幫他一個忙:「他想要把他田上的出產押幾個錢。信上還寫了這樣的話:「務必請您代我向那些有錢的商人接洽接洽,我想您一定肯幫我渡過目前的難關,即使您對我還有不愉快的地方,可是請您想想我們過去的友誼,還請您看水仙的面上,把我從破產的境地中救出來吧。你們夫婦都疼愛我的水仙,請您替她的幸福打算打算,幫她家裡一個忙吧。」
唉,水仙小姐所看不起的人——正是她父親現在要找都找不上的人,不過五色子爵大概也會為了水仙的緣故幫他一個忙的。
果然,亮毛爵士到了桃莊之後,不久就接到了五色子爵的回信。五色子爵還是很夠朋友,「關於您的困難,我以為要想一個根本的解決辦法。您押給便便銀行的田,應當要設法收回。如果你同意的話,我就替您去辦。至於目前,您也不必著急,肥香公司就要派人到桃莊去收羅棉花了,能出什麼價錢,可還沒有決定。但總可以先付您一部分款子。」
於是他不再發急了,他在桃莊過得很舒服。替他管田的那個桃大人,把他照顧得周周到到。這個桃大人真是個好人,亮毛爵士也不對他擺架子,倒有說有笑的。
「老桃,你倒好福氣呀。你的兒女都不錯,你那兩個兒子快進大學了吧?」
「回大人:大的已經進了帝都大學,小的那個還在念中學。」
「你們桃姐兒為什麼不進學校?」
桃姐兒是桃大人的大女兒,住在家裡幫著管管事。桃莊人都稱讚她聰明能幹。有人說,要是桃大人沒有這麼一個女兒,那桃大人有許多買賣怕還做不好哩。
」她也讀過幾年書的,大人,」桃大人眼睛對著自己的鼻尖,「象我們這種人家,女孩兒何必多讀書呢?家裡又少不得她。」
其實桃大人這一家是桃莊第一個大富戶,他自己有許多田,附近幾個縣都知道他的名字。可是頂出名的是他的棉花生意,誰要收買大批棉花,總得去跟桃大人商量。
地方上的人都很敬畏他,這不單是因為他有錢,還因為他是坐山虎大爺的朋友。坐山虎在這一帶很有勢力,到處都有他的徒弟:在桃莊的幾位大徒弟,就都跟桃家來往很密,跟桃家兩父女極其要好。
然而桃大人一到了亮毛爵士面前,可就畢恭畢敬,而目把自己說得非常卑賤。每天早晨還親自到爵士那裡去問安,看爵士喜歡吃什麼,他跟桃姐兒親自到廚房裡去安排。亮毛爵士不叫他坐,他不敢坐。亮毛爵士沒有問起的話,他不敢多嘴。
「老桃,桃姐兒倒比你活潑得多哩,她不像你。」
「這孩子有野性子,大人,這孩子是在學堂里變野了的,大人。」
可是這位大人很喜歡桃姐兒。桃姐兒看他住在這裡沒有什麼消遣的,就邀一些朋友來陪他打牌,玩鴨斗,打獵,有時還坐著馬車到棉城去看。要不然的話,亮毛爵土在這裡要悶壞了。
五色子爵的回信到了之後,亮毛爵士這才決計要談點正經事了。
「桃姐兒,我今天要跟你父親講幾句話,你去叫他來。」
那位桃大人一進了房門,亮毛爵士也忘記了叫他坐,就問起話來。他問到棉花生意,問到棉花向來賣什麼價錢……
「大人,金鴨上帝在上!」桃大人仿佛有點吃驚的樣子,「小的雖然卑賤,可是從來不敢昧著良心做事。大人照顧小的,叫小的替大人管這一份田產,小的看得比自己的產業還要緊此,處處要忠心報答大人。小的照管大人這份田產,每年總要貼許多錢進去。大人吩咐小的替大人借債,小的也賠出了許多利息。小的可不敢請大人補給我。小的常常跟我那個丫頭說:我替樂家大人貼幾個,也是應當的。」
「我沒有問你這個呀,老桃,我只問問你——這幾年棉花是個什麼價。」
「喳,大人!可是金鴨上帝在上,大人田地上出的棉花——每年收好多,賣好多,賣什麼價錢,每年小的都有細賬稟告,乾乾淨淨的。」
亮毛爵士微笑了一下:「我並不是要來查問你,你每年報的賬,我都過了目。如今我不過是忘記了,順便問你一聲的。」
桃大人遲疑了一會。
可是桃姐兒走講來了,原來她一直在房門外聽著哩,她代替她父親回話:「這幾年棉花倒還值價,大人,像前年——有好幾家紡織廠搶著買,價錢上漲到十二塊四五一包,去年一包也賣到了十塊開外哩。」
「從前可賣不起價。」桃大人補充了一句。
「從前是外國棉花進來得太多呀,」桃姐兒很懂事似的又插進來,「外國棉花一進來得多,我們的棉花就賣不起價錢了。」
她父親可橫了她一眼:「只有你曉得!我跟爵士大人回話,要你來多嘴逞能!」
那位爵爺大人笑了起來,他說桃姐兒並沒有講錯,從前帝國的海關都放任那些外國東西進口,這都是那些買賣人興出來的規矩,叫做——叫做——嗯,他又忘記了這個名詞了。那不管它。總而言之,現在海關正正經經抽起進口稅來了,所以這幾年棉花才有這個好價錢。至於今年——「老桃,你看今年他們來收買棉花的時候,能夠出到什麼價錢?」
「這是料不到的,大人。」
「至少至少——也該跟去年差不多吧,你看?」
「這是料不到的,大人。」
亮毛爵士看看桃大人,桃大人趕緊把眼睛對看自己的鼻子。
「爸爸,」桃姐兒叫,「您不是還要去照顧那些木匠修牛欄麼?」
這麼著才使桃大人有個藉口告退。他們父女倆都不願意跟那伯爵談什麼棉布價錢。桃大人鞠個躬,才走了出來。桃姐兒可微笑著膘了爵士一眼,很活潑地行個禮。到了房門口,又愛笑不笑地瞟了爵士一眼,這才跟著她父親到了外面。
桃大人想來想去有點放心不下,他悄悄地跟女兒說:「爵爺大人為什麼忽然精明起來了?——問起這些事情來了?」
「他老人家大概是急著要錢用。」桃姐兒也把聲音放得挺低。
「可是——可是他老人家怎麼想得到問起這些事情的呢?一位爵爺竟管起這些小事來了,這作興麼?」
桃姐兒四面瞧了一瞧,就把嘴巴湊近她父親的耳朵:「我看,爵爺大人的那個老聽差——那個老羊——那簡直不是個好東西,一定是他攛著爵爺大人來問這些行市的。」
「哼!」桃大人用鼻孔笑了一聲,「我當然不會把這個行市告訴他老人家,今年起碼要賣到十五塊一包,我說要十五塊就可以抬到十五塊。不過——不過——金鴨上帝保佑咱麼,總要爵爺大人不再問起就好了。」
可是桃姐兒很驕傲地笑了一下:這又何必勞動金鴨上帝呢?
她桃姐兒就有辦法,於是那天下午她去找一些流氓朋友,去請求亮毛爵士指導他們玩鬥鴨戲,還要求亮毛爵士當眾表演一次。亮毛爵士高興得跳起來,這就專心對付鴨斗戲,再也沒有工夫問起別的事情了,並且還命令他的老聽差——「老羊,你坐我的馬車——到家裡把我那套最新式的鴨斗服取來。快大快來!限你在五天打來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