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鴨帝國 · 第六章 水仙的信

張天翼 《金鴨帝國》
馬車沿著山谷里一條大路跑著。早晨的太陽照著滿山的楓葉,紅得更鮮艷了些。 亮毛爵士覺得有點冷,把絲圍巾封住了脖子。他心裡也有點淒涼,他覺得他自己是無家可歸了。他的那所老家宅已經抵押給別人,他的田產也一丘一丘地流到了別人手裡,只有桃莊還剩下那麼一點點——如今又不得不對它打主意。 真是!他一生下地就沒交過什麼好運,他到處失敗。 昨天他想到他還有辦法,可是現在,他又覺得渺渺茫茫的了。這全世界只有一個人可以安慰他.就是他的女兒。他只希望他女兒一輩子幸福快活,不要像她父親一樣,她父親已經完了。 於是亮毛爵士嘆了一聲,從口袋裡掏出了水仙的信。他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在信上吻了又吻。那種孩子的字句裡面似乎透出了一股熱氣,使他心裡感到溫暖。他讀得差不多可以背得出了,可又從頭看了起來: ———————————————————————————————————————————————— 爸爸: 我跟子爵夫人到海濱別墅來了,我帶了我的畫具,作過幾幅速寫。等我去製版留個底子,再寄給您看。我還想畫幾幅油畫。 這幾天什麼書都沒有看,每天只是玩。划船,撿貝殼,彈琴,談天,爬山。跟人家玩膩了,我就一個人悄悄地跑到岩上去——高興畫就畫,高興想什麼就想什麼。 這座別墅是大糞王的。據說他的公司跟香噴噴公司合併了,叫做什麼肥香公司。他們似乎為了慶祝這件事大宴賓客。這裡有各種各色的客人,有詩人,有藝術家,有新聞記者,有大官員,有大鷲島的一個什麼王子。但最多的是買賣人。 我這回才第一次看見了那位鼎鼎大名的大糞王。他是個胖子,身上的脂肪多得似乎包不住了,就迸出了一些來,弄得他臉色紅油油的。 然而香噴噴倒是個瘦老頭兒。上帝好像故意要給他一個配得起的配偶,所以香大大也決不比他胖。因此他們的獨養女兒也就天賦的少脂肪。這位卜姐叫做玫瑰小姐,許多人說她好看,她正合上我們金鴨人的美律:小眼睛,扁臉,腿子又短(爸爸,您一定會銳她天生的夠做一個鴨斗家)。要畫她的肖像是不難的,可是線條有力的畫家一定畫不好。要是有人想在舞台上扮演她,那也十分容易。這個演員只要不開口沒有表情,對什麼事都沒有反應,這就活活把個玫瑰小姐表現出來了。要是有人一跟香太太說到這位玫瑰小姐,香太太的話就沒有一個完。她說玫瑰小姐天生的極其聰明,什麼都曉得,可是什麼都不說,因為她天生的極其穩重。只是身體不大好,這弄得做父母的非常擔心。然而這孩於很知道保重她自己,她肯吃補藥,吃飯也有個節制,吃得很少,寧可多吃點糖,多吃點水果,這當然是很衛生的。 香太太一說到這裡,就問她的女僕:「小姐吃了魚肝油之後,有沒有喝葡萄汁?」 「喝過了,藥片也吃過了,現在正在那裡喝牛肝精哩。」 「唔,等她喝過了牛肝精,就叫木木大夫替她把把脈。」 木木大夫是香家的家庭醫生,一天要替玫瑰小姐把十幾次脈,驗十幾次體溫。 另外還有四個女僕專門跟著玫瑰小姐,她們帶著各種各樣的補藥、糖果,時不時拿出來給小姐吃。 普通宴會上的萊,玫瑰小姐是嘗都不嘗的。香家自已帶了一個廚娘來,另外替小姐做幾色菜。我不知道她吃的是些什麼。據剝蝦太太告訴我,玫瑰小姐愛吃麻雀舌子打的湯。還有一種菜更名貴了,說是涼拌蝸牛觸鬚。她吃的全是這些細緻東西。 爸爸,這樣看來,您愛吃的什麼蚯蚓絲兒,真算不得名貴了。 香噴噴夫婦真愛他們的女兒。香太太告訴子爵夫人,香先生這麼經營買賣,可以說完全是為了玫瑰小姐。香先生自己省吃省用,一個錢也捨不得花。可是小姐要什麼,他怎樣都不吝惜。 玫瑰小姐今年十三歲,只到我脅窩這麼高。可是就在前天,別墅里演出了一出很動人的戲,女主角是這位玫瑰小姐。男主角呢,爸爸您倒猜猜看,是誰?大概您一定想不到,原來就是那位鼎鼎大名的大糞王!地點是在餐廳,時間是前天晚宴之際。沒有開始演出之前,注意的人似乎很少,我卻注意到了,因為大糞王正坐在玫瑰小姐旁邊。 這兩個人對照起來,可以構成一幅很生動的畫面,我就忍不住要欣賞它。爸爸,要是我不怕失禮的話,我真想作一幅速寫。 玫瑰小姐不理會大糞王。大糞王也不理會玫瑰小姐。 他說話很少,似乎有什麼心事。他老是跟格隆冬〔肥香全司的經理)互相使眼色。後來他忽然對香太太說:「香太太,您說香先生做買賣賺錢,就只是為了玫瑰小姐。當然哪,香先生已經替她掙下了這麼一筆大產業。可是你們得提防你們的侄兒什麼的。他們看你們府上有錢,說不定會要想法子來繼承,來分享這份產業。」 「那不怕,我們已經提防到這一著了。」香太大很得意地微笑著,還瞧了她丈夫一眼,「我們香先生跟他的兄弟都沒有什麼來往。我們香先生說,我們的財產只讓我們親生的來繼承,您不知道——我們香先生愛女兒愛得才痴哩。」 隨後那個格隆冬又對大糞王打眼色,還微笑了一下。 大糞王又瞟瞟磁石太太,不過磁石太太並沒有看他。 他似乎在那裡躊躇著一件什麼事,他垂下了眼睛。然而——只要他眼睛一抬,那個格隆冬又用眼神對他表示一絲笑意。 這麼過了一會兒,大糞王又對香太太說:「你們真替你們小姐打算得周到,你們真愛你們的小姐。這也難怪,玫瑰小姐實在可愛,真可愛,連我也愛她。」 於是他忽然側身對著玫瑰小姐,熱情地說了許多愛慕的話。他說得真流利,好像背一課爛熟的書。那些語句,就跟《烹調周刊》的「餘興」欄里所登的情詩一樣。他那種派頭,就跟鄉下變把戲的那些自編自唱的花鼓戲一樣。 爸爸,我記不清那些詩句,所以不能在這信上複述給您聽。 玫瑰小姐呢,先是沒有理會,還盡在那裡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她的涼拌蝸牛觸鬚或什麼。等到大糞王說了老半天,他似乎才覺得。她就向大糞王看了一眼,就只是看了一眼。她既沒有表示高興,也沒有表示不高興。 倒是香太太提醒她一下:「玫瑰,大糞伯伯喜歡你哩……」 「啊,啊!」大糞王馬上嚷了起來,「不要叫我做伯伯!不要叫我做伯伯!我要玫瑰小姐做我終身伴侶……」 爸爸,您您可以想像得到,這時候餐廳里當然就起了種種反應。可惜我一雙眼晴不能把全場的人都注意到,而且我也描寫不出。我只能告訴您,香噴噴先生是愣住了,香太太似乎也想不出怎樣回答。至於玫瑰小姐——她是全餐廳頂安靜的一個,她再也不看大糞王第二眼。 後來香先生仿佛有點抱歉的樣子:「她還談不到這個,她年紀太小。」 「我等她長大,我等她長大!」大糞王叫,「我愛她!」 剝蝦太太就說,玫瑰小姐要是做了大糞王的終身伴侶,那就更幸福了。剝蝦太太還保證——玫瑰小姐將來一定是一位好太太,一定有資格當勸夫會的名譽會長。 於是我們帝國的財部大臣馬頭阿大閣下站起來,舉起了酒杯:「親愛的大糞王先生跟親愛的香噴噴先生結了親了,我們來祝賀他們,來喝一懷親愛的酒吧。」 巴里巴吉閣下立刻表示同意——「來喝一杯親愛的酒吧。」 爸爸您看,這幕戲就這麼演成了。 玫瑰小姐還是不理大糞王,她對什麼人都不理,大糞王也不理玫瑰小姐,他只跟他未來的岳父毋嘰里咕嚕談天。 X X X 上面是咋天寫的。現在我還寫下去,讓您多知道一點我這次旅行的情形。 爸爸,您總說我愛熱鬧,說我是孩子脾氣,其實我不喜歡太熱鬧。許多客人們盡興地玩,玩鴨斗,打彈子,坐船,打牌,跳舞,談天,唱歌,我在他們中間呆一會兒就覺得膩。他們要求我喝歌,我總是推說這幾天感冒。我為什麼要唱給他們聽呢?他們那些做買賣的,有幾位很想學學風稚。大概他們常常跟一些學者交際,所以他們也喜歡談談哲學,談談藝術。聽他們談這些,那味道就像咕嚕酒一樣,又酸又澀。 看一位保不穿幫先生,他自命很懂得美學,可是談了幾句就立刻露了馬腳。於是那位格隆冬先生就對他微笑著,或者還開他幾句玩笑。 這位格隆冬比校不那麼俗,有一次他看了我的速寫,跟我談到東方畫風和西方畫風,居然還講得中肯。有時候我一個人爬到岩石上去玩,這位格隆冬先生也一個人散步上來了,一看見我就鞠躬,隨便談幾句,他說這裡清靜。然後——他似乎怕他會擾亂我,就鞠個躬走開了。要是我在那裡作畫,這位先生就得停留很久,靜靜地站在我後面看著,一直看到我畫成。 今天傍晚的時候,我一個人坐在陽台的欄杆上,哼著《海濱曲》。誰知道子爵夫人跟格隆冬先生正在下面走過。他們站住了。「這孩子!」子爵夫人嘟噥著,「大家請求她唱,她不唱。」於是我聽見那個格隆冬先生髮了些議論。「夫人,要是我做了她,我也不願意答應人家的要求。他們並不是真正需要什麼藝術。再呢,又在那麼一個客廳里,加上一個一竅不通的彈琴匠,亂七八糟地敲敲毽子,就算是伴奏。那真是糟蹋了舒伯特的這支曲子。那樣的唱法,只能讓磁石太太去唱。子爵夫人,我不知道您怎樣,我呢,現在這支歌很快使我感動。而磁石太太平常那些演唱,我聽了覺得一點意思也沒有。」說著就慢慢走開了。 可是,爸爸,這未免說得有點不公平。不是麼?磁石太太到底沒有他講的那麼不行,她到底很能運用她的嗓子,她的顫音尤其出色。不過她老是愛唱那些時髦歌舞劇里的濫調,來取悅那些來賓。然而這不能怪她唱得不好,只怪那些作曲的和編劇的太淺薄呀。 至於那位大糞工呢?他大概是看過一冊什麼《哲學教程》或是一冊什麼《哲學ABC》之類的書的。他喜歡談一點這方面的玩意。有一次我聽見他對一位來賓說到什麼「超人」,我只聽清楚了一句——「我們的《餘糧經》其實就是談的超人哲學。」 可是他未來的岳父香噴噴先生——卻不談這一套。那位香噴噴先生比較沉雙默,要談呢,他只有兩個題目:一個是關於買賣上的事,一個是關於玫瑰小姐的事。 據剝蝦太太說,香先生和香太太都是虔誠的教徒,每天早晚都要向金鴨上帝作禱告的。 香噴噴有一個親戚,叫做什麼吹不破先生,他也不談什麼哲學和藝術。他只是喜歡照顧太太小姐們。這傢伙討厭死了,他老是要求我唱個歌,請求了又請求。我偏不唱! 寫到這裡,我還要告訴您,有一個狗尾公爵——我幾乎把他漏掉了,大家稱他做「小公爵」。爸爸,您知道這個人麼?子爵夫人告訴我,狗尾公爵也是「海上五魔王」的後代,跟我們家裡也是世交哩。這位小公爵跟我同年,不過比我小兩個月,他就趕著我叫姐姐。他真是一個小孩子,他也老是夾在小姐太太隊里,好像小孩子依著母親和姐妹們一樣。經子爵夫人介紹他跟我認識之後,他就對我說:「我在香噴噴公司里做事,現在成立了肥香公司,我就可以升一級了。香噴噴先生是個好人,他看我們公爵府破了產,就收留我,要我在他公司里當職員。我今年才二十歲,將來也許可以交好運。我的運氣實在不好,我家裡一點田產都沒有了,您府上還有田產沒有?」子爵夫人告訴他,我們還有些田產在桃莊,替我們管田的人就是桃大人。「哦!就是老桃!」小公爵叫起來,「老桃本來是我們公爵府的賬房先生,他現在還常常寫信來給我問安哩,他是很聽我的話的……啊,桃莊的棉田!這時我們帝國唯一的產棉區呀,真的!我們公司每年要在那裡買賣棉花。」一會他又對我說:「子爵夫人說您極聰明,說您讀了許多書,叫我跟您學學,我很願意向您請教。您對於打電報——研究過沒有?」「什麼打電報?」我一時不明白他的意思。「啊,我研究過。打電報的文字要簡單,要是沒有研究過,擬電報就擬不好。比如香噴噴公司每年要在桃莊收買棉花,就總是由我出名打電報給老桃:又要簡單,又要清楚。打電報並不是一樁容易的事呀。」那些客人都不大理會這位小公爵的議論,只有派他做事的時候,才跟他講話。子爵夫人告訴我,小公爵每月的薪水只有十幾塊錢,真太可憐了。 還有幾個很有趣的人……可是下次再告訴您吧。要是盡寫下去,這封信真不知道要到哪一天才可以發哩。那您會盼望的。 不過有幾件小事要問問您,一件是大糞王請我替他向您致意,他說他雖然沒有看見過您,可是他常常想起這些親戚。爸爸,大糞王跟我們到底是什麼親戚?我們真有他這樣的親戚麼?(我聽了不大舒服。)還有一件,您為什麼不回五色子爵伯伯的信?他跟子爵夫人談起這件事,他似乎不大高興。您為什麼不理他?他得罪您了麼? 寫一封長信來吧,爸爸! 擁抱您!吻您! 水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