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鴨帝國 · 第五章 賬單

張天翼 《金鴨帝國》
青鳳公子並沒有把這次比武的故事講給人家聽,於是亮毛爵士放心跟青鳳公子做了朋友。並且第二天決計再在這裡留一天,要舒舒服服吃一次青鳳菜。 他告訴格兒男爵:「我要在這裡跟那位青鳳公子交際交際,您先走吧。」 「我一個人先走麼?也好。不過——不過——你不是說有一色什麼拿手菜,要請我吃麼?」 「唉,何必忙呢?下次來也可以吃的。您今天就到枯井山莊去吧。」 「唔,好吧。可是你說得商量商量啊。」 亮毛爵士想了一想,就問:「反正大事已經成功了,是不是?」 「那當然。」 「那就得了。我是派定了當文部大臣,還有什麼好商量的。只要您去把經過情形告訴枯井侯爵大人就是。」 好容易把格兒男爵催走了,亮毛爵士就對自己說:「啊,好了!那些事務上的事讓他們去辦去,我不妨在這裡休息休息。我還得想想我自己的事——計劃計劃將來的帝國教育。」 這麼著,亮毛爵士就在紅葉旅館一連呆了四五天,天天去打獵,玩鬥鴨戲,跟青鳳公子喝酒。 有一天,亮毛爵士的一個老聽差——從家裡趕來了。他帶來許多信件給爵士,還帶來了一個壞消息。 原來枯井山莊接到了帝都朋友的電報,枯井侯爵就大發了一通脾氣。現在神學大師已經離開了枯井山莊,格兒男爵也走了,說是要住到白泥鎮去。 總而言之,枯並山莊的客人都走光了。 亮毛爵士聽了,連氣都喘不過來:「怎麼呢?這是怎麼回事!」 「小的大知道,只聽說有一件什麼事情沒有干好。侯爵大人就對男爵大人發脾氣,又怪神學大師多事。男爵大人以小的來稟告您一聲兒,請您不用再到枯井山莊去了,免得碰釘子。」 那位爵士一屁股坐到了沙發上,腦筋昏得很,什麼都想不上來,只是哼著:「失敗了……」 「老爺,」那個老聽差又叫,「還有那些討賬的——該怎麼對付,也請老爺示下。」 「什麼?又有討賬的來?——哪幾家」 於是老聽差淘出一疊紙來。有成衣公司的賬單,有馬販子的賬單,有鴨斗用具店的賬單,有旅行社的賬單,還有棉城幾家大館子、花房和獵具店的賬單,還有各種各樣的賬單。 「老爺,除開旅行社的賬,一共是三萬八千七百五十六元五……」 「得了得了!我懶得聽你報細賬。」亮毛爵士不耐煩地揮揮手,咱們不是跟他們說好了麼?——三個月之後付還他們。你對他們怎麼講的?」 「小的講過了。可是他們說,他們先前是看見老爺馬上有官做,所以才答應遲三個月清賬。如今——他們說,老書不會做官了,他們就……」 「這批該死的東西!混賬王八蛋!」 「還有旅行社的那一筆賬……」 老爺立刻打斷了他的話:「我叫你們把美氏紡織廠的股票折給它的呀,旅行社答應我的,可以拿有價證券去抵賬。」 「是!」那個老聽差無可奈何地應了一聲,「可是旅行社不要美氏紡織廠的股票。他們說,美氏紡織廠已經停了業,還怪我們不該把一錢不值的股票矇混他們。他們說,就是上次布料減價,美氏紡織廠蝕耗太大,就倒了,這些股票成了廢紙了。」 亮毛爵士氣得臉都發了青。兩隻手往沙發上亂捶一氣,嘴裡亂罵一氣,還用各國話里那些罵人的詞兒罵著(他每次旅行一個國家,頭一個學到的就是那些罵人的話,一學會了就老不會忘記的)。然後他又在屋裡一上一下地踱起來,步子跨得很快。 那個忠心的老聽差嘆了一口氣「唉,咱們的用度實在也太大了點兒。咱們還是親自到桃莊去一趟吧,老爺」 這大概是唯一的辦法了。 亮毛府上的產業——當的當,賣的賣,現在就只在桃莊還有點兒田產,每年也出些棉花和米麥。有一個本地人替他管理著這些田產,那是一位很精明的老先生——大家都叫他做桃大人。 」老爺,咱們叫桃大人想點法子吧。他從前在狗尾公里當過總管,總還活動,十萬八萬的總還扯得來。」 「可是有一部分田契已經押給便便銀行了,還能想多少法子?」 那個老聽差又嘆了一口氣。不過事情還沒有絕望:還有一部分田產可以押幾個現錢來。老節不開口,似乎已經默認了。 老聽差想要安慰安慰老爺,就說:「您不看看這些信麼?這兒有小姐寄來的一封信。小姐大概到了海濱,信是從海濱發的,一封很厚的信。」 「哦,這孩子!」亮毛爵士一看見這封信,一看到他女兒的筆跡,他的臉色立刻就柔和下來,他看信的時候,一會兒微笑,一會兒皺眉,一會兒還說句把話,「她是跟五色子爵夫人去的……哦,肥肥跟香噴噴合併了!該死的東西!……她在海濱別墅……」 「小姐好麼?」 「哼,」爵士眼晴還盯在信上,微笑著,「她還快活得很哩,簡直是個小孩子,什麼都不懂!」 老聽差也微笑著,在那裡出神:「上帝保佑我家小姐!她真是個喜神,什麼愁人兒瞧了她也都不愁了。」 這封信很長,看了一頁還有一頁。沉默了好一會兒,亮毛爵士說:「你記得狗尾公爵有一個兒子麼?」 「是的,是的,小的聽說過,可是不知道他的下落。」 「這位小公爵可憐得很,在一個公司里當小職員。」 那個老聽差聽了,又嘆了一口長氣。 亮毛爵士把那一疊信吻了一下,放到了口袋裡,再來折別人的信。 有一封是五色子爵寫的,意思是勸亮毛不要跟枯井侯爵在一起。這樣的信他已經寫過好幾封了。前一向接到這樣的信,亮毛爵士總是要生氣,連回信也不寫。可是現在他只是苦笑了一下,然後發起愣來。 「老羊,」他對老聽差說,「我有辦法了。說不定我會轉好運。」 「上帝定愛您!」 「好,你去休息休息吧,去弄點東西吃吃吧。讓我來寫幾封信。」 這天他寫了一封信給他的水仙小姐(這就是他女兒的名字),還寫了一封信給五色子爵,然後叫跟班的收拾行李,決計到桃莊去。 他向旅館裡的一個個熟人告別。 晚上青鳳公子替他餞行,他很捨不得跟這個外國朋友分手。 「我一到桃莊就會有信給您,」他握著青鳳公子的手,「你回國之後要常常寄信來。我將來總還要到貴國去看您。」 第二天一早,亮毛爵士就動身了。青鳳公子送了許多路上要吃的東西給他,還送他一首詩,寫在一幅絹上。 亮毛爵士臨到上馬車的時候,忽然把青鳳公子一把抱起來,他真正滴了一滴眼淚。 青鳳公子眼睛也發了紅,「一路平安!再會,再會。」 「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