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鴨帝國 · 第三章 紅葉旅館

張天翼 《金鴨帝國》
下午七點多鐘,他們才到了紅葉旅館。 亮毛爵士早就在這裡定好了三間很精緻的房間。他對格兒男爵說:「我們雖然只住一晚,可是也要住得舒服。先洗澡吧?」 格兒男爵打了個哈欠:「還是先弄點點心吃吧。」 可是這位姑爺還是主張先洗澡,要不然,連點心也吃不舒服的。 於是這兩岳婿把這個問題討論了一番,後采就發生了一場辯論。 據格兒男爵說,亮毛爵士一定要洗了澡才肯用點心,這是學的外國派頭。至於金鴨的老世家呢——那可不然,從來沒有聽說要把身子弄乾淨了才去吃喝的。甚至於早晨一醒來,還沒刷牙洗瞼哩,就得喝一杯檸檬水或是椒鹽豆蔻茶,接著還吃奶餅,海狗腎湯等等。要吃了好些東西才可以去摸漱口杯。越是門閥高貴,就越是講求這個規矩。 「你岳家爛湖格兒男爵府——就世世代代是這樣的。」 這套教訓——可不能叫亮毛爵士心服。要論到門第的話,亮毛府要比格兒府顯赫得多。只是在吃點心之前洗個澡,那並不算辱沒了家門。 「這只是習慣不同啊,爸爸。我是講衛生的。」亮毛爵士說了,就表示辯論終結,只管自己到洗澡間去了,丟下格兒男爵一個人躺在床上。 格兒男爵盡在那裡用腦筋,在那裡沉思——想要解決這個大問題:先吃點心呢?還是先洗澡? 等亮毛爵士完全梳洗好了,穿上夜宴服再來看他,他已經睡著了。 「吃了東西沒有?」 「唔唔,」格兒男爵醒來了一下,「沒有吃。」 亮毛爵士是在屋子裡坐不住的。他說:「好,您睡會兒吧,等到吃飯的時候我來叫您。您務必要起來吃飯,這裡的拿手菜非吃不可。我專程替您接風,所以特為到這裡來住一晚。您等會兒一定會起來吃飯的吧,啊?啊?」 「唉,一定。」 「嗯,那就好了。要不然就太叫我失望。」 他走到門口又打回頭,重新把他丈人叫醒,再說了一遍,然後輕輕地走了出去,打個手勢叫那些跟班們自去吃飯,就到鴨斗場去了。 這時候鴨斗場熱鬧得很。有兩個鴨斗好手正在那裡相鬥,許多旅客坐在四周圍看著,不時地鬧出了掌聲。 有人一發現了亮毛爵士,就叫起來:「歡迎鴨斗大師!歡迎鴨斗大師!」 亮毛爵士跟所有的熟人打了招呼,很安詳地坐下。 許多人就性急地問:「您看這兩位斗得怎樣,爵士?」 這位爵士一邊看,一面就批評了幾句。 只要他一開口,全場的人就都靜靜聽著,佩服得了不得。 一些外國旅客也在注意他的話。那位「青鳳公子」也在這裡,臉上帶著幾分好奇的神色看著他。 「哦,青鳳公子!」亮毛爵土跑去跟那位青鳳公子握手,「您好麼?」 他是用青鳳話說的。他明明知道這位青鳳公子精通金鴨話,可是現在他當著許多人的面,故意要說幾句青鳳話。 那位青鳳公子可聽不懂,只是用很禮貌的微笑回答他。 他可又說起青鳳話來了。「這個,」他指指鴨斗場,「公子喜歡看?」 青鳳公子愣了一愣,就用一口流利的金鴨話要求他:「請您說青鳳話或是金鴨話吧。」 後來他們就用金鴨話談上了。他們談到鴨斗戲,這是亮毛爵士覺得頂有興趣的話題,他越說越高興,就好像演講似的一個人在哇啦哇啦。 在場的金鴨人都帶著一種驕傲的臉色.時不時要瞅那些外國旅客一眼,看他們佩不佩服。金鴨太太們就出神地聽著,微笑著。至於紅葉旅館的老闆娘——可張大了嘴巴,睜大了眼睛,眼珠子專門隨著亮毛爵士的手勢在那裡轉動。 那位爵士講了一番大道理,說這鴨斗戲是最足以代表大金鴨帝國的文明的。不用說,大金鴨帝國當然是全世界最文明的國家,因為——「因為除開我們帝國之外,沒有一個國家有這種遊戲,只有我們帝國有。」 這裡他稍微停了停嘴,似乎要等人家拍手心。 那位青鳳公子說:「大鷲島人也有一種類似這樣的遊戲。」 「什麼?」亮毛爵士似乎吃了一驚,「大鷲島人?大鷲島人也有一種類似這樣的遊戲?」 「是的。我想您總也看見過,他們有一種所謂『水鳥舞』……」 「啊,上帝!」亮毛爵士叫道,「水鳥舞!——這完全是一種野蠻玩意呀!我的青鳳公子!您看,他們要學水鳥——學禽獸——這是世界上最野蠻的東西。學水鳥!哈哈恰哈哈!」 所有的金鴨人都跟著大笑起來。 青鳳公子也微笑了一下。等他們笑完了,他說:「但是他們舞得很美觀,他們分成兩組,做出相鬥的樣子。一個個都很活潑,矯健,舉動也有節奏。他們也要練習很久才能夠參加水鳥舞……」 亮毛爵士聳了聳肩膀:「是啊,他們要練習很久——練習成一個水鳥樣子!為什麼他們不去做點正經事,偏要花許多工夫來練習這個,來學禽獸?這就是野蠻!野蠻到了透頂!」 有幾個金鴨旅客也都附和著,一致認為大鷲島人是野蠻民族。 還有一位金鴨紳士帶著一副慈悲臉色說:「這種野蠻人真是可憐,要使他們脫離野蠻生活,進到文明生活,那就是我們金鴨帝國的責任。」 有一位勸夫會的太太插嘴:「我們已經做了許多好事了。我們帝國商業家已經運了許多文明貨品到那裡去了,我們又替他們開礦,我們又招他們的人來做工,來讀書,我們還替他們開辦學校,我們還派軍艦去維持秩序。您瞧!——這文明勁兒!」 然而亮毛爵士把右手一揚:「那還差得遠哩,太太。要使大鷲島人文明起來,那可是一樁天大的難事。大鷲島人比哪一種人都野蠻:無論黃種人也好,白種人也好,黑種人也好,紅種人也好,綠種人也好……」 「唷,還有綠種人!」旅館老闆娘嚷。 當然有,總而言之,世界上人種很多。可總比不上大鷲島人那麼野蜚。 總而言之,他們花那麼多功夫去練習成一個——一個個鳥!哈哈哈哈哈! 跟著也有好幾個人笑。 這時候響起了一片掌聲。 亮毛爵士更加得意了,又大聲把他的警句重複一遍:「花那多工夫去練成一個鳥……學鳥……費許多時間……」 可是他立刻就發現——那片掌聲原來是為那場鴨斗戲而發的。現在已賽完了最後一局,那兩個鴨斗戲好手已經下場了。 亮毛爵士冷笑了一下:「哼!看了這種鴨斗戲也要鼓掌!」 那兩個鴨斗好手倒很虛心,他們恭恭敬敬來請教這位亮毛爵士,並且用上了金鴨話里那些最客氣的詞兒:「請亮毛爵士開開他的尊口,把他的尊舌運用起來,對我們這種幼稚的鴨斗加以不客氣的批評吧。」 亮毛爵士這才又恢復了他那種高興勁兒,還微笑著把在場的人都掃了一眼。 大家都擁了過來,聽亮毛爵士要講一些什麼,誰知道這位爵士也說得很客氣:「請你們把尊腰彎下去,我來驗驗你們的尊臀看。」 那兩位就都翹起了屁股,亮毛爵士用大拇指在那上面揪兩下,又結結實實打了兩拳,然後說:「硬繃倒還硬繃,只是不大有彈性『鴨尾』應該有彈性,您看我的。」 經大家欣賞了之後,一致都說這到底不凡。 亮毛爵士等人家都看夠了,才站直起來,又向那兩個鴨斗好手發問:「你們怎樣練習的?」 「用沙袋法練習。把沙袋掛在那裡,用』鴨尾』去撞。」 「每天練習多少時候?」 「每天練習五小時,沒有一天間斷過,風雨無阻。」 亮毛爵士點點頭:「這樣下去很有前途。不過——單是用沙袋練習是不夠的,還要兼用鋼板法練習:去懂鋼板,那樣『鴨尾』才會有彈性。您從幾歲練習起的?」 一個說他是從小就練起的。 還有一個可就嘆了口氣:「我呢,我在小學時期就練習,可是沒有專家指導,進了中學才正式學,根底當然不夠。」 「嗨,我們帝國的教育當局也太隨便了,」亮毛爵士發了感概,小學校里的鴨斗簡直是胡鬧,讓那些小孩子亂鬥一氣。中學裡的鴨斗指導員也沒有幾個在行的。反正是馬馬虎虎,敷衍了事。這怎麼學得好呢?甚至於有些學生——對鴨斗沒有興味。這是個最可痛心的現象。聽說中學校里的鴨斗是選修科。我聽了真生氣。我的女兒雖然從小在外國讀書,可是她對鴨鬥倒也有興味哩。」 「可是在國內讀書的,反而把鴨斗看得隨隨便便。」 「所以呀,這就沒有辦法!」 他搖了搖頭,接看又說到這非從小認真練習不可。「比如——腿子應當要短,玩起鴨斗戲來,那姿勢才會好。這就非從小養成不可:一生下地就得請專家設法。」 「我們的鴨斗還有什麼毛病,您看?」 旅館老闆娘插嘴:「他們兩位是學各落篤博士那一派的。」 那兩位可忸怩地分辯著,說他們並不是學哪一派,只是看了各落篤的著作,照他的方法練習就是了。 亮毛爵士點點頭:「唔,各落篤博士的確可以算一個名家,不過他的方法太舊了一點。比如腿子——他就不主張腿子短。我跟他辯論過好幾次。不過這個問題太專門了,不講了吧。至於你們兩位的鴨斗——恕我說一句不客氣的話——那還歸不到哪一個派數里去。」 這時候亮毛爵士的一個跟班走來了,稟告他:「男爵大人醒來了,問您此刻是不是可以吃飯了。」 「還早哩,請他老人家再睡一會兒吧。」亮毛爵士擺了擺手,「呃,來!你稟告他老人家,千萬不要睡得太熟了,因為待一會兒我要親自去邀他老人家出來吃飯。我已經吩咐了兩份好菜。他老人家要是睡得太熟,一叫醒來吃飯,胃口就不會好。」 「喳!」 「還叫得不大好,應當用丹田音……」 「喳!」 「不是跟你說!」 那個跟班的沒猜打采地退走了之後,亮毛爵士又繼續講了下去。說是鴨斗的叫聲不能太單調,於是談到腹部音,腦部音,並且叫聲里還要有表情。 女客們等不得他說完就嚷:「爵士叫一個給我門聽聽!叫一個!」 「請叫吧!請叫吧!」 「開開您那尊口呀!」 那位爵士這就蹲了下去,搖搖擺擺走了兩步:「呷!呷!呷!」 馬上就響起了一陣雷鳴似的掌聲。 亮毛爵士索性大叫起,一會兒像餓鴨叫,一會兒像母鴨要生蛋了的叫,一會又像下了河的鴨子叫,一會兒可是吃飽了的鴨子叫,再就是鴨子在水裡找東西、吃東西的聲音——「別別別別別別!」 大鼓掌。 在場的外國旅客也都佩服他這一種本領。 那位青鳳公子說:「想不到這種遊戲竟有這麼多講究。」 「我剛才不過只是一篇通俗演講哩,」亮毛爵士站起來,一面用手絹擦著鼻尖上的汗,「我還可以跟您談談青鳳國最文明的人。我很高興跟您做朋友,您願意陪我吃飯麼?」 「我已經吃過了。」 「那不要緊,您可以喝幾杯酒。」 青鳳公子本來還有幾個同伴,都是青鳳人。可是亮毛只把青鳳公子一個人拖到餐室里去。一面吃喝,一面哇啦哇啦談天。 這時候格兒男爵早就睡不著了,躺在那裡等著,肚子直咕咕咕地叫。他老是問著自己:「唉,菜還沒有準備好麼?我要不要出去看一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