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鴨帝國 · 第二章 亮毛爵士

張天翼 《金鴨帝國》
火車一到吃吃市的車站,車站上的茶房就告訴格兒男爵的跟班:「亮毛爵士到月台上來了,他老人家一定是來接男爵大人的。」 那位亮毛男爵就是格兒男爵的大女婿。他腿子短短的,走起路來很像鴨子。臉扁扁的,眼睛細細的,眼泡皮好像有點發腫。他穿得很整齊,頭髮也梳得很光。 他一走進車廂,就帶來一股香味兒。 「爸爸!」亮毛爵士衝著格比男爵叫,「您怎麼到這時候才回來呀?侯爵大人等得很性急了。」 格兒男爵似乎愣了一愣:「唔,我在帝都有事,又在白泥鎮住了幾天,簡直沒有閒過。」 「可是——」那位姑爺放低了聲音,「那件事辦得順利吧?」 「那件事?——哪件事?」 「哪,就是那個大事業,侯爵大人托您的……」 男爵點點頭:「唉,很好,成功了。」 「哈!上帝保佑您!」這時他忽然又把聲音放低,「我跟侯爵大人談好了,將來由我來當文部大臣。我有一個大計劃,要把帝國的教育根本改造過,要提倡大餘糧武士精神。這個慢慢再談吧。現在——現在我們馬上到枯井山莊去。」 「什麼?馬上到枯井山莊去?」男爵瞧著跟班的把行李提下車,慢慢地站了起來,「我還想回去休息兩天哩。」 「唉,爸爸!侯爵大人急於要見您,直接就去把。」 「我還想到你姑母墳上去看看,唉,我們順路到教堂墓地去一去把。」 可是亮毛爵士很著急:「如今一秒鐘也不能耽誤,爸爸!」 於是,他們就走出車站,坐上一輛很漂亮的馬車。 亮毛爵士吩咐車夫:「往紅葉旅館那邊走,今晚在那裡過夜。快走!」 「那就繞了路了,大人,」馬車夫說,「到枯井山莊是一直往北,可是紅葉旅館在東南角上,大人。」 「不會多耽誤的,走就是!」 「得多走兩倍路程哩,大人。打這兒直到枯井山莊,只有五十公里。要是繞紅葉旅館去就足足有一百五十公里,路又不好走…」 「閉嘴!我叫你怎樣你就怎樣!」 那個馬車夫嘟噥了一句什麼,就趕起車來。 可是格兒男爵也有點詫異:「為什麼一定要到紅葉旅館」 「嗨呀,您不知道麼!」亮毛爵士驚異地嚷,「您真是!您沒有吃過紅葉旅館的菜麼?」 「我記不得了…」 「唉,你老人家!別的事要是忘了,那倒不足怪。可是——可是——紅葉旅館的菜!那可不能忘記!那不能!」亮毛爵士興高采烈起來,「我已經關照過紅葉旅館的老闆娘,今天去吃晚飯,還定了一盤他們的拿手菜:蜜淋生魚片加芥末蚯蚓絲。非去吃不可。我替您接風,爸爸。這一家的蚯蚓特別好,又肥又嫩。」 「酒呢?」 「酒!那還用說?這一家的紅酒是呱呱叫的。」 停了會兒,他又不住嘴地說:「現在紅葉旅館正是頂熱鬧的時候,住了許多外國旅客。他們在帝都參觀了博覽會,就順便到這裡來逛逛風景,看看紅葉,吃幾色好菜。青鳳國一位大臣的兒子也住在那裡,老闆娘趕著他叫『青鳳公子』。他跟我談過一次,他大概是青鳳國里頂文明的人了。許多朋友都勸我在紅葉旅館玩玩,跟那些外國人談談。他們都說『亮毛爵士,您的肉體和精神——都是最足以代表金鴨人的,您給外國人看看吧,讓他們也知道我們的偉大的民族性。』他們都說我有大餘糧的武士精神。我的善於玩雞斗,他們說也可以代表金鴨人。」 他得意地微笑起來,瞧了瞧他的丈人公,那位老人家可閉著眼在那裡打瞌睡了。 這不免叫他有點掃興,就聳了聳肩膀:這個姿勢是從大鷹國人那裡學來的。 接著就看著車窗外面出神,腦袋徑輕地擺動著,好像在那裡深思。 其實——這位亮毛爵士並沒有深思的習慣,他只是看見有些青鳳國詩人有這個姿勢,他就學來了。 停了一會,他看見格兒男爵還沒張開眼,就無聊地哼起一支黃獅國的小曲子來。 原來他到許多國家旅行過,所以他見識就有這麼廣。他家裡陳設著許多外國玩意兒,都是外國朋友送給他的禮物,他常常對人說:「那些外國朋友都很尊敬我。我的女兒在外國讀書,就有許多外國朋友照應她。」 不過他也吃過一次虧。 那是在野蠻的大鷲島,一位大鷲島的王公請他吃飯。他看上了那位王公的一個翡翠壺,他要那位王公送給他。那位王公寧願送他別的更值錢的東西。那位王公告訴他:「這個壺雖然並不是什麼大寶貝,可是我祖上傳下來的,我不忍丟掉它。」 可是這位金鴨帝國的爵士偏偏愛上這個玩意兒。大鷲人是野蠻民族,現在居然還吝惜這從一點東西,亮毛爵士就忍不住要生氣了。可是也好在大鷲人是野蠻民族,亮毛爵士對他們隨便一點是不要緊的,這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著這個翡翠壺就往外走,一面用半三不四的大鷲話對那王公嚷:「你的壺,我買,你到我們帝國軍艦上來取錢,我給你!」 那位王公大概沒有聽懂他的話,起身追了上來。亮毛爵士想要逃跑,可是他沒有這麼辦。據他自己說,這有兩個理由:第一,他是堂堂大帝國的爵爺,要是為了怕野蠻人而逃走,那不但是泄氣,而且還失了一切文明人的身份;第二,那位王公的家奴太多了,他一定跑不掉的,還不如當個俘虜來得穩當些。 不過當時他的確很憤怒。在這個當口——他把那個翡翠壺使勁往地上一摔,砸個粉碎,隨手就揍了那個王公一拳。 他這位金鴨帝國的爵士原是很勇敢的,他問來講求餘糧武士的精神。 然而他被那些野蠻人抓住了,他們一個個很兇狠的樣子,仿佛就會揍死他。於是——他膝頭不知不覺屈了下去。 那些野蠻人以為他是想要掙扎,或者是那些野蠻人覺得不敢當——也未可知,總而言之,他膝蓋一屈下。他們馬上就把他拉起,再屈下又再給拉起,這麼著來了三次。 「老爺,饒我……」他吃力地學著大鷲土話,「鬧玩的,我。」 王公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不必打他。他今天在我這裡,到底是我的客人。我們依法辦理。」 這就把亮毛爵士送到金鴨領事館。 雖然領事館沒有虧待了亮毛爵士——當天就把他釋放了,可是他總在野蠻人手裡受過了侮辱。 他越想越氣,就跑到金鴨帝國泊在這裡的一艘軍艦上,激起了一些水兵,他使他們在晚上喝得大醉之後,就叫他們闖到那位王公家裡去,把他們家裡的東西打個稀爛,還把王公一個十八歲的女兒掠走,藏到一個金鴨人開的酒店裡,足足鬧了三天三夜。 那些金鴨帝國的水兵們都感謝這位亮毛爵士——出了這麼個好主意,讓他們能夠這樣享樂。 可惜那位金鴨領事怕野蠻人動公憤,就極力勸他們放了那個女俘虜。不過那位公主已經不能走路了,是用轎子把她抬回去的。 這件事過去之後,亮毛爵士的朋友們都談論著:「為什麼亮毛爵士會這麼勇敢,會有這麼一種大餘糧的武士精神呢?」 「他府上的風氣向來如此。」一個說。 有一位很有學問的朋友——他可嫌這個解釋太空泛。 於是他仔仔細細去研究了五個月零三天,就得了一個結論,「他這種氣質——完全是他祖先遺傳給他的。他的祖先是當年『海上五魔王』之一。那五位英雄招兵買馬,弄些大船橫行海上,劫了青鳳國的許多商船,又上了青鳳國的岸,搶了許多東西,不幸被打退了,就又飄到大鷲島去燒了十幾個村子,擄來了許多財寶人口。金鴨帝國大皇帝看他們勇敢,就都封了爵位。枯井侯爵的祖先也是五魔之一。五色子爵的祖先也是五魔之一。枯井侯爵和五色子爵也一定有這種精神。還有兩位魔王的後代,可惜衰落了,我沒有辦法去打聽,我敢斷定,他們一定也秉有這種氣質的。」 亮毛爵士自己也覺得這個學者說得對。亮毛爵士就有點驕傲起來,他相信他自己會有一番大作為。他對他太太說過(那時侯她還沒有死):「我既然天生有這種精神,那麼帝國會交到我手裡——讓我來替它增光的。」 然而他總沒有使他太太看見他交過什麼好運,他太太也死得早,只丟下了一個美麗的女兒。 以前他跟著五色子爵跑,把鼻煙壺仍掉,抽著紙菸,加入了呼呼幫,他把田產賣掉一部分來活動,才當了一屆帝國議員。下一屆他可就落了選。 於是他生了氣:「怎麼,我加入了呼呼幫,竟不給我一點好處了麼?」 他帶著他心愛的女兒出了洋。他在外國旅行了一氣,可就發現了一個大道理。他看見有幾個國家裡面——貴族幫也還是得勢,有官做,他回來對青蟹大尉(那時候青蟹還只是大尉)說:「嗨,你知道麼?——這年頭兒平民雖然猖狂不過,可也不得不讓貴族幾分。貴族到底是貴族哇,比如紅牛國吧,他們的平民幫跟貴族幫大概訂好了一個什麼合同:上回是平民幫組閣,這回是貴族幫組閣,下一回又是平民組閣,再下一回就輪到貴族,彼此輪流著坐天下,公平極了,從來沒有吵嘴打架的事。」 那位青蟹大尉點點頭:「我在一個雜誌上看見幾篇文章談到過這個。他們那兩幫人的確是互相通好了的,就像兩個孩子一起看西洋鏡一樣:你看一眼,我看一眼。」 「哦,你從雜誌上看到了,」,亮毛爵士微笑一下,「我可沒有工夫去讀什麼雜誌,我是親自去考察來的。可是——你知道黃獅國麼?黃獅國上回是平民幫組的閣,可是議院裡信不過他們,把他們辭了職,又讓貴族幫來組閣。」 「這是常有的事,這麼倒來倒去……」 「那不然!」亮毛爵士叫起來,「你說他們老會這麼倒來倒去麼?——那不然!像紅牛國那樣,貴族跟平民訂了合同,那原是沒有辦法的。可是像黃獅國呢,那分明是貴族幫得了勢。如今有幾個國家,也都是貴族幫得了勢,平民幫是完了蛋了。嗯,我現在就發現了一個真理。」 「一個真理?」 「不錯,一個真理!這就是說——我們帝國的呼呼幫也會倒台,從此就是嘖哈幫的天下。」 「我看不見得……」 可是亮毛爵士叫了起來:「你說不見得!我們帝國什麼都學外國的,這一層還不趕緊學來麼?」 「不過——」 「呃,你要看看世界各國的趨勢!」亮毛爵士搶著嘴,「那些平民幫本來興出了一條規矩,說是國家不作興干涉任何人的生意經,各人儘管去搶各個的買賣。關稅是不講究的。外國糧食一批一批運到我們帝國來,也不作興發狠抽他們一點進口稅。這就弄得糧食越來越便宜,米麥都不值價。我可就吃了大虧,你是知道的。我每年收的田租簡直不夠用,害我背得一身是債。這個該死的規矩!他們還講得出一大篇道理,叫做什麼——什麼——」 「自由貿易。」 「哦,叫做自由貿易!我可記不清他們的切口!」亮毛爵士聳了聳肩膀,「可是現在——哈,好了!關稅又講求起來了,平民幫興出來的規矩給推翻了,這就是世界各國的趨勢。平民幫興出的那些花頭,都會推翻掉的。」 亮毛爵士很有自信力,不管青蟹大尉怎麼說,他總相信他自己的見解不錯。於是他又把摔掉了的鼻煙壺撿起來,吸著鼻煙,進了嘖哈幫——正式賭了咒,拜了老頭子。 然而——他還是沒有做上什麼官,也沒當成議員。不過他在那時期也做了一樁大事業:就是把嘖哈幫俱樂部的室外鴨斗場改造了一下。 至於他別的方面的才能,可還沒有機會施展,他正想要另外打主意,那位鼎鼎大名的神學大師就遵照上帝的意旨找他來了。 神學大師跟他密談了一次,他就跟這位上帝的代表到枯井山莊去。現在還有什麼說的?那件大事已經成了功,他馬上就可以當大臣。明天趕到枯井侯爵那裡仔細商量一下,就什麼都可以定當了。 「我一當了文部大臣,我就叫金鴨帝國的學生都要練習鴨斗戲。」他把車窗上的帘子拉一拉,擋住外面直射進來的夕陽。 這時候他發現格兒男爵睜開了眼睛,他正要談幾句,別人忽然又把眼睛閉上了。 於是他吼了起來:「車夫!快點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