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鴨帝國 · 第十五章 枯井侯爵

張天翼 《金鴨帝國》
鼻煙大飯店是帝都的一家老旅館,來來往往的差不多全是些爵爺們。驢皮生平沒有跟爵爺們打過交道,如今看見他的主任居然坐馬車到那個貴族窩裡去,怪本得他要吃一驚。 現在保不穿幫的確是去拜會一位爵爺,那就是格兒男爵。 原來格兒男爵已經到了帝都。他寫了一封信給大糞王和保不穿幫,說是想要跟他們談一件要緊的事情。大糞王他們這就決定——由保不穿幫一個人去看他,看到底要商量一件什麼事。 這時候格兒男爵正戴著一副老花眼鏡,在那裡看一本什麼冒險小說,椅子旁邊擱著一桿獵槍。一聽說保不穿幫伯爵來了,就趕緊取下眼鏡,站起來歡迎,讓那本小說掉到了地上。 「男爵大人,久違久違!」保不穿幫一進門就跟格兒男爵握手,」您好麼?您的三位小姐都好麼?您的三位姑爺都好麼?」 「他們都好,謝謝您。」格兒男爵哈樂哈腰,「伯爵大人,我見了您,我真高興。您肯來看我,我真感激。請坐吧,伯爵大人,請坐在這把太師椅上把。我有許多話要告訴您。」 「唉,男爵大人,我真想念您,您府上所有的人我都想念。」 他倆坐了下來,還說了許多很親熱的話。 談呀談的——格兒男爵忽然四面看了一看:「怎麼,大糞王沒有來?」 「哦,他此刻沒有工夫,」包不穿幫把腦袋歪了一歪,眉毛揚了一揚,「我呢,我一看到您的信,就馬上來拜訪您,我太想念男爵大人了。我要是遲一分鐘來,我就會難過一分鐘哩。」 格兒男爵想了一想,倒也很高興:「這很好,伯爵大人,您跟我都是有高貴的血統的,所以我什麼話都可以對您說。要是大糞王來了,我有許多話倒不好講出來。」 說到這裡,可又想起一件什麼可嘆的事情,就嘆了一口氣:「您近來好麼?您在肥肥公司過得怎麼樣?唉,伯爵大人,您這麼一位有身份的人——竟也不得不到公司里去找個職業,我在吃吃市聽說您在肥肥公司做事,我心裡就難過。如今許多有爵位的人,也混到商界裡去了。」 保不穿幫也嘆了一口氣,順嘴就接上去:「我們貴族總還有發財的一天。」 「哦,不錯!」格兒男爵忽然記起了一件事,「您知道枯井侯爵大人麼?」 「枯井侯爵大人!」保不穿幫提高了嗓子,好像在舞台上背台詞似的,「那誰不知道?他老人家真是一位最可敬的人物。他老人家是最忠於鴨神陛下,最信仰金鴨上帝的。怪不得,他老人家的祖先是『海上五魔王』之一,他老人家當然天生是個偉人哪。 「唉,要是貴族們大家齊心,一起都聽枯井侯爵的話,您跟我就不會這麼倒霉了,伯爵大人。」 「可不是麼?枯井侯爵大人是反對現在的帝國憲法。不錯,當年要是大家都擁護他老人家,就不會有現在的帝國憲法,咱們也就好多了。」 「可惜有些爵爺竟不擁護枯井侯爵大人,唉!」 「唉!」保不穿幫也搖搖頭可惜這件事。 於是格兒男爵拿出鼻煙壺來,請客人吸一點兒。兩個人就盡談著枯井侯爵——當年怎樣阻止帝國國會開會,後來又怎樣失勢丟了官。 保不穿幫這就很關心地問:「如今他老人家怎樣?」 「唉,他老人家還是住在枯井山莊。唉,他老人家自從失了勢,就不問政治了,每天只是釣釣魚,拜禱拜禱金鴨上帝。最近又有些人勸他老人家再出來奮鬥一下。」 「哈,真的?」保不穿幫非常注意了,「他老人家肯不肯出來呢?」 「他老人家本來不肯,可是這是金鴨上帝的意旨。這是神學大師告訴他老人家的。」 保不穿幫站了起來:「哦,神學大師!神學大師是金鴨上帝的代言人哪——啊,這位偉大的教士!他對枯井侯爵怎樣說的?」 可是格兒男爵一下子忘記了,愣了好一會兒才記起來——近來神學大師跟枯井侯爵是在一塊兒,神學大師老是對枯並侯爵說:「金鴨人現在不敬金鴨上帝,不尊鴨神陛下。金鴨上帝大發脾氣,要降災給餘糧族。金鴨上帝叫枯並候爵出來,遵照金鴨上帝的意旨去趕走那些叛逆者。」 上帝所說的叛逆者——就是現在那些大臣們,還有那些呼呼幫。 格兒男爵講到這裡,興奮得兩顴都有一點發紅。他猛地一把抓過那杆獵槍來,擱到了太師椅旁邊,然後又小聲兒說:「伯爵大人,這些話可是不能對大糞王說的。」 那位伯爵大人接著問下去:「可是——怎樣才能夠趕走那些叛逆者呢?有什麼方法沒有,啊?」 這可提醒了格兒男爵。「唔,不錯!我到帝都來找您跟大糞王,就是要商量這件事的。」 「哈呀,這倒看不出!」保不穿幫想,「這位老男爵還有這麼一套花樣哩!」 他這就仔仔細細聽著那位老男爵,一個字也不讓它放過。 不過那位男爵的記性不大好,說一段兒忘了一段兒。後采找出一些信來給保不穿幫看,斷斷續續又談了些,保不穿幫才明白了這回事。 哼,這真是個大計劃!現在正有這麼一個機分!——枯井侯爵他們是想要把香噴噴公司的不敬事件擴大,想要藉此攻擊現任內閣,鬧他一個天翻地覆。 「伯爵大人,」格兒男爵的聲音有點發抖,「這次不敬事件比上次波大夫事件的機會還好。伯爵大人,這一次我們可以利用大糞王。大糞王是很有力量的。」 「當然哪,當然哪。」 不過格兒男爵又輕輕嘆了一聲:「我是老了,身體也不好。唉,我本來不想活動什麼了,可是——唉,枯井侯爵大人他們看見我是大糞王的親戚,一定要我來跟你們商量這一件事,我就只好來一趟。唉,真麻煩!」 「您為什麼要怕麻煩?將來事情成功了,您不是也有官做?」 「唔,是的,有官做,我幾個女婿也可以弄到好位置了。」 接著格兒男爵就告訴保不穿幫:他的大女婿是參與這件事的。另外還有好幾位爵爺,還有幾位軍官,還有嘖哈幫的一部分幫員,還有神學大師,還有吃吃市的坐山虎那幫人。 「哈,我聽了真高興,」保不穿幫嚷,「我一定叫大糞王幫枯井侯爵的忙,非設法使枯井侯爵大人當帝國首相不可!大糞王當然肯幫這個忙的。您叫他去跟香噴噴公司作對,那他是頂高興乾的。」 「他們還定了一個辦法,他們,他們叫我——叫我——」格兒男爵搔了搔頭皮,就從抽屜里找出一本日記薄,翻了好一會兒——「唔,在這裡。他們叫我用話來激動大糞王跟您,對你們兩位說,『帝國當局不檢舉香噴噴公司不敬事件,就是擔護香噴噴公司。』他們還叫我鼓勵你們去質問帝國當局,然後他們就來聲援,把事情鬧大。」 「那好極了!」保不穿幫叫了起來,「那簡直再好不過,那就是說,好得了不得!」 「不過還有一句最要緊的話,就是——就是——嗯!伯爵大人——我剛講什麼來的?」 兩個人把話頭子找了老半天,到是這樣也不是,那樣也不是。 保不穿幫勸格兒男爵在日記薄里找找看。 沉默了一會兒,格兒男爵忽然抬起頭來問:「伯爵大人,您真的是伯爵,是不是?」 保不穿幫很不在乎地輕輕笑了一下:「嗨,這還要問!我是伯爵,就像痞大公是公爵一樣靠得住。」 「那好極了,那好極了,」格兒男爵又翻了翻日記薄,「那麼——伯爵大人,我要告訴您一句最要緊的話,就是——我們不要讓大糞王知道枯井侯爵大人的事。您只勸大糞王把這件事鬧起來就是。不要才使他知道我們的用意。伯爵大人,我就這樣拜託您。伯爵大人,您比我年輕。您答允替枯並侯爵大人辦這件事,那我就可以交差了。」 「那您放心,男爵大人,包在我身上就是!」 格兒男爵感激得直嘆氣。然後連忙丟開那本日記薄,空出右手來跟保不穿幫緊緊地握了一會兒,這才鬆了擔子似的進行了一下深呼吸。 「哦,我忘記問起了,伯爵夫人好麼?」格兒男爵很懇切地問。 「謝謝您記掛她,她很好,她很想念您的幾位小姐。」 「您認識青蟹中佐不認識?」 「青蟹中佐?」保不穿幫一時可想不上來,「他也是一位爵爺麼?」 「他是我的第三個女婿……」 「哦,那我跟他是很要好的,他跟我常常在一起,他好麼?」 「還過得去。他是我第三個女兒的丈夫。請再吸一口兒吧。」 「可是您的大姑爺呢?」保不穿幫接過鼻煙壺來,眼睛可還盯著格兒男爵的臉,「他怎樣?他近來很活動吧?」 「誰?您說誰?」 「大姑爺,您的大姑爺——跟枯井侯爵大人很接近的,是吧?」 「不錯,」格兒男爵點點頭,「不錯,不錯,很接近。他境況不大好。他想做官,神學大師也贊成。可是我第二個女婿叫做貝殼兒——您當然也很熟的,我的聽差都管他叫二姑爺。然而他現在不在國內,他到了青鳳國,後來又到了大鷲島,還見過大鷲島的幾位王公。」 格兒男爵一提起他的一些親戚,話就沒有一個完。他一會兒談到他的外孫們,一會兒又念到去世的老郡主。接著又告訴保不穿幫,他這回到帝都來的旅費,就是枯並侯爵出的。 說到這裡可又記起了一件事:「他老人家主張——一切權柄都要還給鴨神陛下。」 保不穿幫就又表示了一遍擁護枯井侯爵的意思,還數一數有多少人參與這件事,把這些人名都記到一本備忘冊里。 那位男爵大人也越談越高興。那位客人告辭要走的時候,男爵大人十分捨不得。 「為什麼就要走呢,伯爵大人?」他嘆了一口氣,「青蟹太太知道我來了,她要從白泥鎮趕來看我,您認識她麼?——她是我第三個女婿的太太,也是我第三個女兒。她約定今晚來跟我一塊兒吃晚飯。您也陪我們一塊兒吃吧,伯爵大人。」 「謝謝您。不過我趕緊要去找大糞王,講行那件大事。」 格兒男爵有點覺得掃興:「唉,您直性急。您竟有點像那些新派人哩。」 沒有辦法,只好讓保不穿幫走。 然而不管怎麼樣,這一天總算是過得很順利的。事情辦得這麼快,當他格兒男爵已經鬆了肩,可以放心等他女兒來陪他吃晚飯了,一切都很好,都很舒服。這天有一點小小的不愉快,那是怪他女兒不好:他女兒跟他頂了幾句嘴。 那位青蟹太太一到來的時候,本來是快快活活的。她還帶來一個奶媽,抱著今年生的小女兒——送來給外祖父看看。她說這一班火車誤了點,在車上她很著急。然後她從奶媽那裡抱過孩子來,送給格兒男爵去親嘴。一面說著:「青蟹要出差的頭一天才接到您從吃吃市發的那封信。青蟹想勸您不要到帝都來的,可是回信已經來不及了。我們以為您會先到自泥鎮去看我們哩。您為什不先到白泥鎮呢,爸爸?」 「我有一件大事要辦,」格兒男爵撫摸著小外孫女的臉說,「我不能夠在你們家耽擱。」 「一件大事!」青蟹太太皺了皺眉毛,「青蟹也聽說過這件大事,青蟹說,您最好不要管這件事。爸爸您想呢,您身體又不好,記性又壞,您又很容易上當,您何苦替人家奔走呢?」 「怎麼?青蟹反對這件事?」 「唉,爸爸!」女兒嘆一口氣,「青蟹是既不反對,也不贊成。他沒有什麼意見,也不管這些閒事。他只是替您看想,怕您吃虧。」 「我會吃什麼虧?誰拿虧給我吃?」 「青蟹說,神學大師他們的計劃是行不通的,您來交涉這件事——可更不合適。」 那位做父親的可驕傲地微笑了一下:「可是——我已辦成功了。」 「什麼?這麼快?」青蟹太太睜大了眼睛。 「唔,我已經跟保不穿幫談好了。你來的時候他剛走。」 「保不穿幫伯爵!」她嚷了起來,「他是什麼伯爵!他是肥肥公司的股東,帝都人個個都知道的。他哪裡是什麼伯爵!他哄了您哩,爸爸!」 「笑話!他怎麼會哄我?一個伯爵還會哄人?」 「可是他並不是一個伯爵呀。」 可是格兒男爵把手一揮,叫她不要再多嘴了:「你們女孩子知道什麼!總而言之——他如果是一個伯爵,就不會哄我。他如果不是一個伯爵,就會哄我。如果他既然不哄我,那麼他當然是一個伯爵。他既然是一個伯爵,那麼他當然就不會哄我。得了吧,你不要打斷我的高興。來,替我斟上一杯酒,把獵槍放到這張桌上!」 他就又高高興興地喝起酒來,許多年以來沒有這樣高興過。 可是人生在世,總不免有許多麻煩。格兒男爵跟女兒吃過晚飯之後,就碰到了一個極難的問題:那就是飯後作何消遣的問題。還是去聽戲好呢,還是去打球好?或者是帶女兒外孫去散步?這個難題一直到他上床的時候還沒有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