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鴨帝國 · 第十四章 大減價

張天翼 《金鴨帝國》
這件事可也弄得全帝都鬧翻了天。 不過檢察官還沒有提起公訴,因為還要凋查。 法學界也分成兩派,一派認為這的確是犯了不敬罪,一派認為不能構成這種罪名。 香噴噴公司雖然還沒有吃上官司,可是也給鬧得很不舒服了。 有些極其愛國的志士,竟用柏油在香噴噴公司那些牆上寫著大字:「不敬者!不敬者,不敬者!」 許多報紙都表示憤慨,攻擊那不敬皇帝的商人。不過也有些報紙對這件事很冷淡,認為這麼小題大作是無聊。這些報館可就接到了一些匿名信,叫他們對大皇帝謝罪。 據有些人說,這是因為香噴噴先生平常太小器,人緣不好,所以現在一發生這樣的事,人家就不諒解他可。 可是香噴噴公司倒在另外一方面報復了肥肥分司。它把它的貨色拚命減價,使得勸夫會的太太發動許多人去買便宜貨。 肥肥公司當然也不甘示弱,就賣得比人家還便宜。 這兩家公司盡這麼比賽下去,誰都猜不著要到哪一步才算是終點。 保不穿幫對驢皮他們說:「現在這價錢,已經是貼本賣了。無論如何,我們總要比香噴噴的便宜。我們寧願這麼忍痛賠錢,跟他們爭下去。」 有一位記者點點頭。「不錯,這麼著就可以把香噴噴擠到,以後肥肥就可以獨霸這行買賣了。」 可是保不穿幫又把這句話改正了一下:「是的,要把那家公司擠倒,然而這不是為了搶生意賺錢,我們只是為了皇帝陛下。所以才要設法把不敬皇帝的公司擠倒,所以我們的貼本賣貨——完全是效忠皇帝陛下,是為帝國灑牲的。」 這些話後來竟成了名言。有些社會學家承認這的確是為帝國犧牲:據他們調查的結果,這一年的叫化子能夠買布做衣裳的,占百分之七十六點五。大部分的叫化子都著上了新衣,頗壯觀瞻,對於帝國的貢獻當然不小。 香噴噴公司減價減得橫了心,就把自己出產的各種布料——每種拿出一千匹來,放到各地樣子間裡,寫著大字廣告: 這種布料又好又賤, 白送不要一文錢。 大糞王他們就說:「他們白送,我們也白送!」 於是把肥肥公司的各種布料,每種拿出五千匹來,不收一個錢。並且還有贈品,誰買一匹布,奉送一磅的奶油麵包一枚。 等到香噴噴把白送的布料加多,也加上了贈品之後,肥肥公司就又到處貼著一首二十行的詩: 我們 肥肥公司 白這你 一匹布, 外加 一磅重的 奶油麵包 二枚, 並且 還替你 量一量 身材, 替你 裁好了 而且 縫好了, 而不取 分文。 這是 多好哇! 那時候許多人都制了新衣。 有一次期哥兒去看土生。也說:「我家裡孩子太多,衣裳破了總是做不起。這回可好了,衣料不要一個錢,還白替我們做好,天涼了就不怕挨凍了。」 「哼,他們簡直是發了瘋,」土生嘟囔著,「真是出奇!——貨色白送,還送裁縫工!你看吧,這麼下去一定要遭殃。真是!」 土生已經跟格隆冬說過好幾次。格隆冬總是說,這是股東大家決定這麼辦的。格隆冬還叫土生放心,他已經替土生存了一筆錢,就是買賣上失敗了,土生還是有錢可以養老。 「我是替你們打算!」土生生起氣來了,「你們年紀輕輕的,就這樣胡攪,將來怎麼辦呢!」 格隆冬可總不願意跟舅舅多談,只微笑一下,就講到別的事上去了。 土生也就忍住不提,仿佛一提出就不吉利似的。 他想:「他們知道他們自己做錯了,就不敢再談起這件事了。」 可是大糞王跟格隆冬他們倒常常談起這件事,還越談越起勁哩。 大糞王說:「我們預備一千五百萬下去,看香噴噴斗不鬥得過!」 這在金鴨帝國真不算是一樁小事。 有一兩家報紙勸肥肥跟香噴噴把貨品仍舊恢復到原價:「這兩家公司這樣減價,甚至於白送,別的紡織公司就吃了大虧。現在已經有三十九家紡織公司,很難開辦下去,因為它們貼不起這麼多錢,它們既然不能跟著賠本出賣,他們的貨品就無人過問。它們有的已經完全停頓,有的已經破了產,有的勢將倒閉。股票價錢狂跌,無法收拾,這會影響帝國的市場。我們勸肥肥和香噴噴兩家公司以帝國幸福為念,恢復原價。至少,也該提高到成本以上。」 有許多報紙就立刻反駁,說帝國的進步——就全靠這麼互相競爭。並且肥肥公司想要嚴懲不敬者,這完全是出於愛帝國的一片至誠。 於是這些報紙打起筆墨官司來,首許多雜誌也參加了進去。 還有許多學者開了座談會,討論這個問題。有一個學者竟打算拿這個題目來寫他的博士論文,跟瓶博士商量了好幾次。 帝國務實派的許多法學家和經濟學家——正在找材料,看參考書,還準備把這個問題大大發揮一頓的時候,帝國工部副大臣巴里巴吉可在那裡忙著:一會兒去找大糞王,一會兒去找香噴噴,有時候還同財部大臣馬斗阿大一塊兒去奔走。 巴里巴吉對大糞王他們說過這樣的話:「今天天氣好。您此刻有工夫跟我談談麼?因為財部大臣馬頭阿大閣下跟我談過肥肥和香噴噴的問題。我跟馬頭阿大閣下完全同意。」 馬頭阿大呢,對大糞王他們說過這樣的話:「親愛的大糞王先生,跟我是很要好的。親愛的香噴噴先生,跟我也是很要好的。我希望兩家親愛的公司不要打架了。我跟親愛的香噴噴先生也談這個意思,他認為可以商量。」 這位馬頭阿大閣下就勸大糞王他們——不要小看了香噴噴公司。照這樣賠本賣貨,也很難擠倒香噴噴;它並不是賠不起。 「這樣下去,就會弄得兩敗俱傷,」馬頭阿大很關心地說:「我不願親愛的朋友吃虧,所以我們想跟大家商量商量。」 「不錯,」巴里巴吉點點頭,「所以我們想跟大家商量商量。」 這麼著,他們就談了好幾次。 格隆冬的意思是——「我們既然擠不倒香噴噴,當然要另外想法子。真的,不要弄得我們自己都站不住。」 「唔,」大糞王點上一支雪茄菸,「要是講和比打架還有利些,就應該講和。我們來具體考慮一下吧,看怎樣的議和法。」 巴里巴吉相詳詳細細把香噴噴公司最近內部情形告訴了大糞王他們,並且連香噴噴先生家裡的事都談到了。 大糞王他們跟瓶博士就商量出許多辦法,跟香噴噴公司慢慢地談判起來。後來保不穿幫竟跟吹不破見了面,談過好幾次。 帝國財部大臣馬頭阿大很高興:「好了,親愛的肥肥公司跟親愛的香噴噴公司——越談越具體了。也許可以合併哩。」 巴里巴吉也很高興:」是的,也許可以合併哩。」 「這件事進行得又順利,又秘密,」馬頭阿大微笑起來,「帝都那些記者雖然最會打聽,也一點不知道這個消息。」 「一點都不知道這個消息。」巴里巴吉點點頭。 有些記者還常到驢皮那裡去打聽新聞,因為驢皮對人家說過——「保不穿幫跟瓶博士——一有什麼事就總是跟我商量。」 不過驢皮也還是不知道這兩家公司在那裡談判。 他近來也很活躍,有一次竟帶著一份報紙,興高采烈地去找小螺:「小螺你看!報紙上登了我的名字!——我發表了談話!你看!」 這是記載香噴噴公司不敬事件的一條新聞。記者因為驢皮先生是證人,就特為去訪問他,詢問當時的詳細情形。驢皮先生還發表了一點感想,說帝國臣民都應該拒用不敬者的貨色,不然的話就是沒有天良。 驢皮讓小螺看了這一條新聞之後,就說:「我對保不穿幫先生說過,頂好是叫那些記者多來訪問我幾次。那麼我就可以攻擊香噴噴公司,叫他們的生意做不成。呃,小螺,你怎麼不也跟我一樣,替我們公司儘儘力呢?」 「這種事情我做不來。」小螺說。 驢皮搖搖頭,沒辦法似的嘆了一口氣:「如果你不太固執的話,我倒可以常在保不穿幫先生面前提起你。他們現在已經知道我不是一個無用的人了,我提出什麼意見來——他們倒也還相信。」 然後他又提到肥肥公司減價的事,這麼著一定可以使香噴噴關門。這麼著肥肥公司的買賣就越做越大了,這麼著當然更需要許多人才。所以——「所以我現在這麼盡力,總不是白做的。」 不過小螺只想做個詩人,你有什麼辦法呢?唉,隨他吧。等他驢皮將來成了帝國的闊人之後,就可以幫幫小螺的忙,出錢替小螺印一點書——也許正是一筆好買賣哩。 於是他一天到晚想著——他該向保不穿泡建一些什麼議,該向記者們再發表一些什麼話。 可是有一天——保不穿幫忽然叫他少發些議論:「我現在沒有叫你開口,你就不要開口。」 「然而——然而——」驢皮咽下一口唾涎,「然而人家跟我談論起——比如談到香噴噴公司——我——」 「你可以不必發表什麼意見,」保不穿幫斬釘截鐵地把右手一揮,「人家要是談到那不敬事件,你就說,帝國的檢察官自會有處置辦法。你不要再說什麼。」 驢皮可愣住了,脊背心裡好像有一股冷氣在那裡流。他正想要問幾句,還不知道要怎樣開口好,大糞王就打發人來請保不穿幫去了。 「記住!」保不穿幫又叮嚀了一聲,「我沒有吩咐你的,你就不要自作脫明。」 說了就匆匆忙忙走了開去,讓驢皮一個人在這裡發獃。隨後驢皮又聽說保不穿幫穿上了禮服,坐著馬車到鼻煙大飯店去了。 「什麼!到鼻煙大飯店去了?」驢皮納悶著,「去幹什麼呢?怎麼我一點不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