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鴨帝國 · 第十三章 咕嚕酒
瓶博士走去找到了驢皮先生:「呃,我拜託你一件小事。」
那位廣告員看見帝國的一位大學者來找他講話,他幾乎嚇了一跳,這就恭恭敬敬站得挺直,等瓶博士開口。
「驢皮先生,先前剝蝦太太剛到會場的時候,你跟許多人是看見的,不是麼?」
「是的,是的。」
「那時候吹不破說了幾句很難聽的話,弄得你們不好回答。他那幾句您還記得,不是麼?」
「是的,是的,他說:『哈呀,直臭——』」
「我知道,我知道,」瓶搏士揚揚右手,那麼——所有在場的人都聽見的,不是麼?」
「是的,是的,有三十九個人都聽見的。」
「唔,請您費神,把所有在場的人都找來,請他們到海產館的大餐廳去,我請他們吃飯。請您馬上去找。」
「是。」驢皮立刻就出發。一想到這位著名的博士居然托他做事,連腳勁都加了許多。
半個鐘頭之後,主客就都到齊了。
那些客人都納悶著,不知道這位大學者為什麼要宴請他們。一面又感到很光榮,同時又覺得有點過意不去。
這裡有些人跟瓶博士是認得的,有些人可只是初次見面,不過主人總是一律地待他們很客氣,一點架子也沒有。客人們漸漸地不那麼拘謹了。
可是瓶博士壓嚴地吩咐茶房——「請您預備咕嘟酒!」
全體客人都吃了一驚,一個個又都肅然起來。
金鴨人平常是不喝咕嘟酒的,因為這種酒又苦又酸又澀,並且又沒有什麼酒味。可是一遇到有什麼莊嚴的大典,要為他們的皇帝皇后祝福的時候,就非用這種酒不可。有些胃口不大好的人,喝了常常反胃,然而為了他們的大皇帝而忍受這麼一點兒痛苦,那真算不得什麼。有許多歷史書上都講到這種咕嘟酒。據說當年至尊強頭短腳道地鴨神痞孫矮子大皇帝登基的那天,就是拿這種酒來大宴群臣的。有些歷史學家說,這本來不叫做咕嘟酒,只是那一次把酒釀壞了(一說是藏壞了),而矮子大皇帝陛下又向來很節儉,所以就是壞酒,也還是拿來喝掉。因為它味道太古怪了一點兒,君臣們喝起來都不敢讓它在嘴裡多耽擱,這就咕嘟一口,使它趕快下肚:於是得了這個名稱。
不過另外還有一派歷史家說,這種酒並不是釀壞的,也不是藏壞的,而是矮子大皇帝陛下故意創製出了這種酒,來折磨金鴨人的消化器官,因為矮子大皇帝是個苦行主義者。
研究這種酒的來歷的,已經成了一種專門學問,學派也很多。然而不管怎樣,咕嘟酒總是起於建立大帝國的時候:這一點各派都承認。這種酒就從此跟歷代大皇帝結了親似的,成了一種極神聖的東西,私家不許自釀,而且也不會釀。這完全由皇家來製造,現在就有一家大規摸的御酒廠,在那裡一大批一大批地出產這種莊嚴的飲料。
金鴨一般臣民都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制出來的。據有些外國人說,如今咕嘟酒的製法跟古代的不同了,皇宮裡面也傳出了這樣的消息,可是口頭上都不肯承認。最近——金鴨駐黃獅國的公使還對外國人談起過:「要是我們的御酒廠把咕嘟酒的製法改過,那就是等於承認波大夫的謬論了。」
波大夫是金鴨帝國的一位名醫,他發表過一篇文意,勸大家少喝咕嘟酒,小孩子尤其不能喝。據他研究的結果,這種酒可有一點兒害處:它會妨礙松果腺的分泌。他寫道:「一個小孩子逐年長高長大,就要靠這松果腺的分泌。喝了這種酒,妨礙了這種分泌,就會使我們長得很矮小。」
他說咕嘟酒也許可以當做一種藥劑——「我們看見外國的馬戲班裡,常常有個把特別高大的人,好像童話里的巨人一樣,這也是一種毛病,這大概是他的松果腺分泌得過分了,沒有節制了的原故。我想,咕嘟酒就可醫治這種病症。現在內分泌學還要我們去繼續努力,將來自會證明這種酒可以不可以治療這種巨人病。但目前我權且提出這麼一個假說,於醫學界也許並不是毫無意義的。」
波大夫這篇文章——可引起了一場大風波。
金鴨國許多正派人都嚷了起來:「波大夫說這種神聖的酒有害,就是對大皇帝不敬!波大夫犯了不敬罪!應當檢舉!」
帝國科學學會也給了波大夫一封很嚴厲的信,叫波大夫自己認錯。
可是波大夫不肯,他很固執:「我要忠於科學。如果你們實驗出來,證明我的話不對,我當然會收回我的話。要不然——我能承認我有什麼錯。我並沒犯不敬嘴。我們帝國是個現代的文明國家,皇帝陛下也獎勵一切科學事業。難道科學上的發現就不許發表麼?」
「不錯,我們都是忠於科學的,」有一位科學家回答道,「可是——如果有損於大皇帝的威嚴的,那不管怎麼樣,總是犯了罪。」
有一家報紙做了一篇社論,那結論下得再好不過——「無論如何,我們的大皇帝總比科學可貴得多。皇帝與科學,要是二者不可得兼,那我們寧可放棄科學。」
可是帝國科學學院又發表了一個宣言,聲明皇帝跟科學永遠不會衝突。要是科學論文裡有不敬皇帝的地方,那麼這就沒有了科學價值。
金鴨帝國到處都在談論這件事,大家都有點忿忿不平:」他不但對皇帝失敬,而且嘲笑了全金鴨人。外國人笑我們是矮子,那是沒有辦法,現在金鴨人自己都笑自己人來了,他媽的!」
嘖哈幫的機關報上,一連登了幾十篇又章,責備現任內閣。
帝國國會裡也吵了許多嘴。有一位嘖哈幫的議員對記者們瞪著眼,唾沫星子直濺:「咕嘟酒是大皇帝欽制的,難道會有害麼?大皇帝難道會害我們臣民的身體麼,我如果是現任內閣大臣,在我任內出了這樣的案件,那我就自殺以報鴨神陛下。」
結果波大夫被檢舉了,判決了半年有期徒刑,還罰了三千塊錢。
金鴨人雖然知道波大夫犯了不敬罪,可是——不知道是不是波大夫那篇文章的緣故,買咕嘟酒的人少了起來。有一次,宮內大臣在皇后大飯店請客,特別預備了這種酒,並且很莊嚴地告訴客人們:「波大夫這一起事件,正是給我們帝國臣民的一個好試驗。我們臣民應當喝咕嘟酒,表示我們信賴大皇帝,敬畏大皇帝。請各位把這一層道理告訴一般人民。
然而還是不行。有一個嘖哈幫的議員提議由帝國政府來頒布一條法令——規定某某種宴會必須用咕嘟酒。可是這個辦法,又跟帝國憲法所規定的自由買賣的原則相低觸,沒有通過。
不久,宮廷里可就傳出了一個秘密消息,立刻就傳播得全國都知道了。說是這種酒已經改了新的製法:不單是沒有害處,而且喝了有益於身體。就是最敬畏皇帝的人,也忍不住要小聲兒告訴他的熟人:「鴨神陛下也生怕金鴨人長不高大,所以咕嘟酒就不用老製法了。現往這種酒——聽說喝了是補腎的。」
於是御酒廠的生意又恢復了過來。許多人常常談到這種酒的好處:「啊呀,您也有這樣的毛病麼?那麼您等到萬壽節那一天,舉杯祝福皇帝陛下和皇后陛下吧:這么喝幾次,你就會好的。」
這麼著,就說只要為皇帝祝福就可以診好某些病,大家都覺得有點神秘性。一談到這種酒,就好像談到一種神物似的,對它比往昔更恭敬了些。
所以現在瓶博士一吩咐茶房預備咕嘟酒,屋子立刻就有了一種嚴肅氣派,仿佛連空氣都莊重了起來,不敢隨便流動了。
茶房一得了吩咐,就流恭敬敬退了下去。步子走得極其穩重,腦袋很虔誠地用著,似乎皇帝陛下就在他面前。
主客們都希望有點涼風吹進來,他們脊背上已經淌了許多汗,可是他們又不能扇扇子,他們全都挺直著脖子坐著,眼睛盯著地板,一動也不動,一句口也不開。心裡都在那裡嘀咕:"今天是個什麼紀念日呢?還是瓶博士聽到了皇宮裡有什麼消息麼?還是出了什麼大事情麼?」
隨後主人請大家入座,一個穿夜宴服的茶房走進門口報告:「咕嘟酒到!」
大家就刷地站起來。
於是有兩個茶房抬著一個大茶盤——上面擺著一杯一杯的咕嘟酒,蹲著身子一扭一扭地走了進來。等到每個客人接過一杯酒之後,茶房才站直身體鞠一個躬,倒退著走了出去。
瓶博士舉起了杯子:「大皇帝大皇后萬歲!」
「萬歲!萬歲!」全體也都舉起了杯子。
各人都咕嘟一口灌下了肚,就把杯子往後一摔,打個粉碎,然後每人又在原位上跳了三跳,叫了三聲,才坐了下去。
驢皮先生就瞧瞧瓶博士,看這位學者要說些什麼。其餘的客人也都靜靜地等著,心裡有些不安。那位好心眼先生打了一個嗝兒,咕哪酒從胃裡冒出了一點兒,又趕緊把它吞了下去。
他想:「等他說完了話,我就得趁這個機會問一問,看肥肥公司那幅廣告是不是牛蹄子畫的。」
可是瓶博士忽然哭喪著臉,大聲嘆了一口氣,接著還捶了兩下胸脯。大家正感到有什麼不幸似的,帶種提心弔膽的眼色看著他,他猛地站了起來,一臉悲憤的樣子。
「各位!」他叫,馬上又打個手勢請大家仍舊坐著,「現在帝國工業展覽會開會了,我們看了這麼偉大的會場,能夠不感激皇帝皇后陛下麼?」
客人們站起來叫了兩聲萬歲。
然而瓶博士總還是忍不住要嘆氣,他顯得又悲哀,又憤怒。
他似乎好容易才恢復了他的理智,這才能夠講幾句話,他又喊了一聲「各位」,就講到了鴨神陛下的偉大:「世界各國——無論哪一國的君主,總比不上我們的大皇帝。我們的皇帝和皇后都不是人,是神。因此,我們餘糧族自從建立王國,一直到現在的大帝國,都沒有換過朝。我們大皇帝就是我們餘糧族的家長,又是金鴨上帝的駐人間代表。我們金鴨人天生的就敬畏我們的鴨神陛下:這是我們的本能。」
瓶博士說到這裡,又看看大家。當然,誰也不會去懷疑這個真理,金鴨每個小孩子都知道的。
接著這位學者談到了波大夫,大罵了一頓。他認為凡是犯了不敬罪的,就是失去了金鴨人的本能,那就不配做個餘糧族人,也不配做金鴨上帝的子孫。
「像波大夫那樣的科學家,我們是很尊敬他的,」瓶博士提高了聲音,「而他一犯了不敬罪,我們尚且要義不容辭地懲處他,更何況是一個普通人呢。」
這裡也就停了嘴。
客人們都緊張地瞧著他。
有一位記者咕嚕著:「無論是誰——要是他不敬皇帝,那——哼!」
「有這樣的事情麼?」有一位著作家壓著嗓子說。
於是這個看看那個,那個看看這個。他們又一齊把視線射到瓶博士臉上,急切地等他的下文。
瓶博士忽然——臉色又很難看了,跟著就聽見他「蹼」的一聲,把肚子裡的咕嘟酒都嘔了出來。
驢皮先生趕緊站起來扶住了他:「怎麼樣了,博土?怎麼樣了?」
「啊,啊,啊,」瓶博士喘過一口氣,「我是一提起有人犯了不敬罪,就氣得這樣。」
那位好心眼先生也趁勢嘔了兩口,嚷著:「嗨,真氣死我!有誰步了波大夫後塵?有誰不敬皇帝?誰?」
「誰?誰?」這個那個也都問了起來。
瓶博士有氣沒力地打了個手勢。
那位攝影記者就擺擺手叫大家靜下來:「聽博士說!聽博士說!」
「馬上告訴我們吧,」有一位客人性急不過,「是什麼人?——又是一位科學家麼?是一位學者麼?」
瓶博士搖搖頭:「都不是,都不是,只是一個普通人,他嘲笑了皇室——就是今天發生的事,今天!並且——並且在座的各位都親耳聽見!」
「什麼!」大家都大吃一驚。
那位驢皮先生到底很機靈,他立刻想到這一定跟吹不破的話有點關係。他這就向大家提起了這件事。
「啊!」瓶博士叫了起來,「那麼這件事是真的了?各位都是在場的了?」
不錯,都聽見的。那又怎樣呢?
「各位!」瓶博土簡直發了脾氣,「我們皇后是什麼神?」
經他這麼一提,大家才醒悟過來,鴨糞女神!——沾上這麼一個「糞」字。
瓶博士這就忿忿地說到了本題:「這是一個神聖的字眼,而香噴噴公司的那個人,竟說了這些極不敬的話,譏笑了這個字眼,他竟說是——說是——啊,我簡直不敢把這種褻瀆的話複述出來。在大帝國工業展覽會裡,在大庭廣眾之中,用這種下流話挖苦皇后陛下,真叫我不敢想像!」
接著他又聲明,他當時並不在場,只不過聽說有這麼一件事。他還不相信哩,他不相信天下有這樣混賬的金鴨人,所以他特地邀請大家來問一問。現在可證明出來了,竟然!
「啊,竟然!他非常痛苦的樣子,「竟然!」
大家都感動了。這位博士並不是檢察官,他只是太愛鴨神了,就憤激到這個樣子。
這些客人當然也不甘落後,驢皮就頭一個提出——「非懲處香噴噴公司不可!」
「我們都是證人!」那位攝影記者嚷,「我們都是愛國的,都是為皇帝服務,敬崇皇帝的。我們決不讓人家侮辱我們的鴨糞女神!」
「對,對,我們都是證人!」
這麼著瓶博士又叫了一些咕嘟酒來,大家喝了,就賭可這個咒要忠於帝國,要為了皇帝皇后的尊嚴而盡力,要設法嚴懲那些不敬者。然後他們又跟著瓶博士喊了幾聲陛下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