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鴨帝國 · 第十二章 剝蝦太太

張天翼 《金鴨帝國》
這時候香噴噴花園裡——剝蝦太太的演講還沒有開始,只在那裡一面吃茶點,一面跟人閒談。可是香噴噴花園裡已經有了許多來賓,大部分是女客。 「哼,這算什麼!」保不穿幫看了,就對瓶博士輕笑一下,「等我們磁石太太一到場,我們的來賓總要比他們的多十倍。」 「然而剝蝦太太能夠吸引許多太太們,」瓶博士慢吞吞地說,「剝蝦太太是——」 忽然會場裡起了一陣騷動,許多人都往大門那條道上跑,原來是磁石太太到了。於是保不穿幫趕緊跑過去歡迎。 瓶博士正也要跟著走去,可是剝蝦太太已經發現了他。「哦,瓶博士!您好!」 這位剝蝦太太有五十歲上下,長得胖胖的,胸脯老是挺著,脖子老是昂著,顯得又高貴,又莊重。就是笑起來——有一個婦女刊物上說她連笑也笑得極有分寸,還登了幾幀照片做範本:對什麼人有一種什麼笑法。現在她對瓶博士就採用了一種對學者們的笑法:稍微把牙齒留出了一點兒,稍微把臉子偏著一點兒,很文雅地點了一個頭。又有人說她——只要一跟學者們談天,連聲調裡面都帶著熱情,以示敬愛之意,這是一點也不錯的。 「哦,瓶博士!瓶太太為什麼沒有來?她有病麼?她忙著家務不能出夾麼?為什麼?哦,瓶博士!請您告訴我,務必要告訴我。」 瓶博土正要答話,她又說了下去:「哦,我很佩服瓶太太。您能做一個大學者,當然是瓶太太的功勞。第一點,她一定是勸她丈夫努力研究,所以您就能得到博士學位;第二點,她一定是能夠治家,使她丈夫放心去研究學問。凡是學者的太太都是這樣的,瓶太太當然不能例外,所以瓶太太是一位正派太太,她其實是很有及格加入勸夫會的。哦,瓶博士!瓶太太為什麼還不加入我們勸夫會呢?為什麼呢?有什麼理由麼?」 剝蝦太太自己就是勸夫會的會長,她對於會務可熱心極了,所以不等瓶博士開口,就又接著說:「哦,瓶太太實在應當加入勸夫會的,您一定知道勸夫會的宗旨.勸夫會章程在許多雜誌上登載過。在勸夫年鑑上也登過,在《好太太月報》上也登過,在《烹調周刊》上也登過,還有那個雜誌,那個——」 她一時記不起來,就回過頭去叫:「喇叭太太!那個什麼雜誌呀?」 瓶博士看見磁石太太已經進了會場,還有大糞王他們和磁石先生也都到了。瓶博士急著要走過去,就什麼都答允了剝蝦太太:「好,好。我勸我的妻子加入貴會就是,貴會的宗旨我已經知道了,再會。」 「哦,不!哦,不!」剝蝦太太趕緊嚷著,「您真的知道勸夫會的宗旨麼?哦,瓶博士,您真的知道麼?那麼——我可不可以請您說說看。會章的第一條就是『宗旨』,這是——呃?」 可是瓶博士背不出,於是剝蝦太太微笑起來:「哦,是的。這會章是登在幾個婦女刊物上的,老爺們當然不會看到。我想您一定是急切地想要知道,我為滿足您的願望起見,那麼——喂!香草太太,請你拿一份會章來給瓶博士看看。喂!香草太太。」 瓶博士掏出手絹來擦擦鼻尖上的汗,只好再在這裡呆一會兒。 不過香草太太她們正在那裡注意磁石太太,一面還小聲兒談論著:「哼,今天這個女戲子真是風頭十足!」 「她本人倒比在舞台上好看些。」 「什麼呢!」香草太太做了個鬼臉,「佛要金裝,人要衣裝,反正有人替她做衣服,看起來當然顯得漂亮,真不知道為什麼有那多人喜歡她!」 「磁石先生可又那麼瘦,那個狐理精怎樣要嫁這麼一個癆病鬼?——那個男人一定有什麼告不得人的病,我放打賭。」 「喂!香草太太!」剝蝦太太又叫了一聲。 等到香草太太從一個小皮箱裡掏出了一本書,剝蝦太太就一把搶過來,對瓶博士講書似的說開了:「哦,瓶博士您看!這是緣起:哪,『我大金鴨帝國男人有為我大帝國爭光者,皆因有好太太之故』。下面就舉出理由來了,第一點,太太勸丈夫學好,努力為帝國服務;第二點,太太管理家庭,使丈夫能專心去做他的事業。所以本會宗旨就是——哦,瓶博士,請您注意!——就是『以勸導丈夫學好為宗旨』。會員呢,『凡已婚婦女,確係正派太太者,皆得為本會會員』。這裡還有一個附註,哦,瓶博士您看:『凡加入本會者,即為正派太太』。所以瓶太太應當趕快入會,因為她本是一位正派太太……」 「是,是。」 「請您注意,」剝蝦太太翻開一頁來,「勸夫會裡面分十五部,五十八股,總會設在帝都,各縣還有分會,這一點要請您告訴瓶太太。」 瓶博士趕快接嘴:「好,好,我把這本會章帶回去,叫她細細地看就是。」 「哦,抱歉得很!」剝蝦太太很有禮貌地微笑一下,「會章印得不多,每個會員只有一冊,所以不能奉送。然而我決不辜負您的盛意,我可以口頭告訴您。哦,瓶博士,請用一杯紅茶吧。哦,請您注意!我們有幾個研究會,有一個最重要的研究會,就是研究勸夫方法——看要怎樣才可以使老爺聽太太的話。哦,瓶博士!我想您一定是聽太太的勸告的,否則您的學問就不會有這樣的成就,不是麼?一定是的。難道我說錯了麼,您說?」 瓶博士欠了欠身子,才一張嘴,剝蝦太太又翻到了一頁:「哦,瓶博士您看:這是會務報告。我們已經有三千多個會員了:當然都是正派太太。凡是願意做正派太太的,都願意加入勸夫會,入會費並不多,常年費也很少。不過我們的開支可很大。您看這。」 「很好很好。」 「哦,瓶博士!」剝蝦太太很文雅地微笑著,「您是經濟學專家,我倒想向您請教;關於勸夫會的經費一項很好——」 「很好很好。」 「哦,不!哦,不!我要請您發表一點意見,瓶博士。」 瓶博士鞠一個躬,本來他東瞧西看地想要走開的,現在可就——「承您惠顧,歡迎之至,」一面說一面搓搓手,準備要辦事的樣子,「請您把問題說出來吧,看問題的大小,談話時間的長短,再議價錢。總之我特別克己就是。」 「這一下可叫剝蝦太太愣住了,閉嘴竟有兩三秒鐘之久。 」哦,價錢?」她眉毛一揚,「我是想跟您隨便談談——」 瓶博士又鞠一個躬:「您無論跟我談什麼,我都可以義務奉陪。至於談到經費一項——那是我的本行:我花了許多成本在裡面的。」 「哦,這樣的。那麼我就跟您談別的吧——」 「剝蝦太太,」瓶博士趁她在換一口呼吸的時候,連忙插進嘴來,「勸夫的項目很多吧?有沒有買東西一項?」 「買什麼東西?」 「譬如買帽子,買鞋子,買衣料——該買什麼牌子的,也要勸的吧?」 剝蝦太太只微笑了一下,道了一個歉:「這個——不能告訴老爺們。」 接著又替瓶博士倒了一杯紅茶,又勸瓶博士吃冰,一頭又談到勸夫會於帝國的貢獻,然後又談到禽獸保護會——剝蝦太太也是這個會裡的重要人物。 一直等到吹不破先生走過來告訴她,說是演講的時間就到了,瓶博士才有個機會走開。 「唔,我可以使大糞王他們明白了,」瓶博士想,」香噴噴能夠拉許多生意。」 磁石太太在肥肥花園表演的時候,正是剝蝦太太在香噴噴花園演講的時候。 「喂,」保不穿幫拍拍瓶博士的肩膀,「您把這兩個花園的來賓比比看。」 真是不能比。 肥肥花園的來賓多得擠不開,每個人的臉上都顯得很興奮,很愉快。香噴噴花園裡本來也有幾個男賓的,這時候可全都給吸引過來了。 香噴噴花園的來賓雖然不算少,可全是些女客,而且都是沒精打采的。有些在掩著嘴打哈欠,有些在很無聊地東望望,西望望。她們很想要走動走動,自由自在地去玩。可是她們既然要做帝國的正派太太,就只好在這裡聽勸夫會會長的演講。有好些太太還特別小心,強迫她們的女兒也來聽講,不許她們去看磁石太太的戲。 有一位小姐嘟著一張嘴,幾乎哭出來,她母親就小聲兒哀求她:「乖,依我這一回,要不然——別人就要說咱們不能算正派女人了。只要忍耐這一回,明兒我帶你上館子,看磁石太太的戲。隨你要什麼。只依我這一回,好孩子。」 她們聽著演講,可是又怕自己會打盹,就小聲兒談幾句來打打岔。 「喂,磁石太太今晚演的是新戲還是老戲?」 「你看見前面廊子上的柱子沒有?……好,你閉起眼猜來,有幾根柱子,你猜?」 「現在她要講她丈夫的祖先了。」這些正派太太聽多了剝蝦太太的演講,所以就知道她講了這一句之後要講什麼,以後又講什麼。 「哦,各位太太!」剝蝦太太正在莊重地昂著頭,眼珠子傳動著把聽眾掃了一遍,「我丈夫的祖先,伺候過至尊強頭短腳道地鴨神痞孫矮子大皇帝,替大皇帝辦飲食,最會剝蝦子,就賜姓剝蝦,這當然是祖妣勸夫的結果。」 「現在她要講她的丈夫了。」 「至於我的丈夫,哦,請注意!」演講的人提高了嗓子,「他聽我的勸導,替帝國服務,他是帝國國會議員,還擔任了帝都動物園的董事,我勸他在禮服的後襟里嵌上兩根彈簧——使後襟翹起來,而且有彈性,這樣才正真像個鴨尾,表現出他是金鴨上帝的嫡親子孫,是餘糧族人。我勸他——擦鼻涕的時候,要用兩隻手去捧鼻頭,我不許他用一隻手去撮鼻頭:因為這種姿勢太不莊重了……」 吹不破先生猛地拍起手來,全場也就跟著起了一陣掌聲,好像是威脅肥肥公司似的。 於是瓶博士對格隆冬和保不穿幫說:「您看!我們這邊的來賓雖然多,只不過是熱鬧一場就是了。香噴噴公司請了勸夫會那批人,那可就實際上撈得到許多好處。」 「為什麼?」格隆冬問。 瓶博士鞠了一個躬,他先道了一個歉,然後才提出一個請求——請格隆冬把大駕移到那邊走廊上去,那裡就可以聽得到剝蝦太太的聲音。 「唔,怎樣呢?」格隆冬聽了一會,也還是不明白。 可是保不穿幫已經跟吹不破眼對眼望了一下。 吹不破立刻擺出了一副得意的樣子,好像是在說——「哈,你們擔心了麼?你們知道你們已經打輸了麼?」 保不穿幫狠狠地對那邊又瞪一眼,他連對瓶博士都生了氣:「瓶博士!你不要長他人志氣,滅目己威風!他們能夠撈到什麼實際上的好處,你說?什麼利益?拉上什麼生意?」 瓶博土看了保不穿幫一眼,嗯,保不穿幫到底沒有多少學問。 接著他又瞧瞧格隆冬的臉色:格隆冬正在那裡等他的下文。 他這就毫不遲疑,鞠了一個躬之後就馬上說出了他的見解:「買衣料什麼的——那是太太們的事,如今香噴噴公司正拉上了這許多太太們。即使有少數老爺願意去扯料子,勸夫會會員也一定要出些主張,勸得老爺們非去買某公司某種牌子的不可。那麼——唉!」 說了就搖搖頭,還瞟了保不穿幫一眼。 「要想辦法,要想辦法。」格隆冬自言自語。 」保不穿幫先生,」瓶博士放低了聲音,「吹不破正看著您哩,您看他的那副驕傲樣子!」 「媽的!」保不穿幫咬著牙,「媽的!」 格隆冬他們去跟大糞王商量了一會兒,他們就決定把他們的出品減價。 雖然有了這麼一個對付香噴噴的辦法,保不穿幫總還是有滿肚子氣:什麼!他保不穿幫的本領竟比吹不破的差些麼?——那不行! 「我要出一口氣!」他憤怒得眼睛都發了紅,「他們還嘲笑過我門公司——一個大侮辱!我非對付他不可!」 瓶博士也說,吹不破那些嘲笑——對於肥肥的買賣是會有影響的,不過——「不過我對於帝國的法律,也研究過一下子。」 「怎麼,吹不破挖苦肥肥公司幾句,就觸犯了帝國刑法麼?」 「當然不是,」瓶博士滿不存乎地微笑了一下,「可是有一個別的法子,我們可以叫香噴噴公司倒一個大霉,我去安排一切。今夜就要進行的。」 這就走了開去。五六步之後,他回頭望了一望,他瞧見大糞王和格隆冬正很喜歡地看著他,他就對他們很感謝地鞠了一個躬,這才真的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