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鴨帝國 · 第十一章 工業博覽會

張天翼 《金鴨帝國》
帝國工業博覽會——肥肥公司占了一個很大的地方,正跟香噴噴公司占的地方是面對面。 香噴噴公司還布置了一個露天花園,預備了一些茶點招待參觀的人。 肥肥公司也在那邊布置了一個露天花園,預備了一些茶點招待參觀的人。 小螺和驢皮一到了那裡,保不穿幫就把那些男女廣告員叫攏來,好好地把他們安排了一下,一會兒指看這個,一會兒指著那個:「喂,你去邀那些參觀的人來用茶點。你也去,還有你,你們這幾個到處去跟人家攀談,談到後來就設法邀請他們來吃點心。其餘的就留在這裡——仔細聽那些客人談汁麼。如果碰見了書呆子,那麼你們這幾個就分別跟他們談哲學,談藝術,談上帝,看他們談的是哪一路經,就跟他們談哪一路經。至於你,還有你,還有你,你們這幾個就負責招待太太小姐們:因為你們長得漂亮些,衣裳也入時,並且你們都知道絲襪幾個錢一雙,香水什麼牌子的最好。」 另外還有一批見習廣告員,還有助手,還有臨時雇來的招待員,也都這麼一路一路地分派好了,於是這些男男女女的辦事人都預備開始工作。 保不穿幫可又想起了一件事:「哦,不錯,來賓裡面——總不免還有一種極其輕視女性的先生們:他們對女性可憎惡得很,一提起來就罵,就挖苦,仿佛一切人生的不幸,都是女人們造成似的。對於這種來賓,就該特別小心……」 驢皮先生很懂事的樣子插進嘴來:「對於這種來賓——要完全由男子去招待。」 「哼,你聰明!」保不穿幫嚷,「要完全由男子去招待麼?——那你非失敗不可,先生!要招待那些憎惡女性的來賓,絕對要由女子去干,而且要挑選幾位最女性的女子去干,這才能使他們真心喜歡。」 「道學先生呢?」有一個人問,「我們帝國有些先生們——告誡世人勿近女色。還有些老教派中人,都是絕對的禁欲主義者。這些來賓該怎樣招待呢?」 「那就該用最妖冶,最愛嬌,最會賣俏的女人去招待,」保不穿幫回答得很快,好像是不假思索似的,「並且要招待得小心,因為這種來賓——口味往往是很刁的,胃口也很強。可是萬不能在大庭廣眾之間招待,而要請他到『雅座』里去單獨招待。然而你們要留神:要是發現內中有個把是天閹,那趕緊就換上男子來招待,並目絕對不要提一丁點兒兩性間的事。」 這麼著就分派得停停當當的了。 可是小螺先生覺得有點為難,他結里結巴地告訴保不穿幫:「您派給我的差使,我——我——先生,您叫我賣嘴,我干不頭來。您改派我去干點摸筆桿的事吧。」 保不穿幫正要走開,忽然又停住了,側過臉來瞧著小螺先生,把眉毛皺了起來:「唉,你們這批著作家真要命!我看你也該學學賣嘴的行當才好。著作!著作!——這有什麼好出息!我老實告訴你,著作事業是沒有什麼價值的,只有演講才有價值。」 「唔。」小螺勉強應了一聲,咽了一口唾涎。 可是保不穿幫又怕小螺嘴笨誤事,他想了一想,說:「以後你該練練你的舌子了。至於今天呢——唔,好吧,你就去弄幾首詩,在露天花園裡唱唱吧。」 這天小螺就在這裡唱了一整天詩。不過他的嗓子不見得十分高明,並且他仿佛還有點點羞臊似的,聲凋很不自然。他生怕保不穿幫聽了又會罵他,這麼一提心弔膽,就更加唱不好了。幸巧保不穿幫很忙,跑來跑去的沒工夫去理會他,只是有時候一聽見,就狠命瞅他一兩眼而已。 一到了晚上,小螺詩人才算交了差。 晚上可有些要精彩的節目,頂吸引來賓的是——磁石太太的歌舞。 保不穿幫早就叫他手下那一批廣告員宣傳了一頓,還叫小螺馬上做首詩來讚美磁石太太。但其實用不著操這許多心:來賓們一聽說磁石太太會要來,早就在門口張望了。 「為什麼還不來?」有一位來賓等得不耐煩起來。 「大概還在那裡陪大糞王吃晚飯哩。」另外一個說。 還有一個愛開玩笑的,就問那個人:「吃的是什麼晚飯。——在餐室里吃,還是在臥室里吃?」 「呸!你以為你這句話很幽默,是不是?」又有一個人叱著他。 「我幽默我的,干你屁事!你配來教訓我?你是什麼東西!」 這兩個人正打算要吵嘴,可有一位年老的紳士出來做和事佬。他說,凡是帝國的好臣民,都該愛護那位磁石太太。「我們帝國現在有三寶:一個是大發明家大科學家科光先生,代表『真』;一個是老聖人,代表『善』;一個就是磁石太太,代表『美』。這三寶——我們都該愛護。大糞王跟她吃吃晚飯,也不過是一個愛護之意。你們何必因此怡槓呢?」 這時候有個長頭髮的青年,手裡拎著一個提琴匣子——這就是小螺在路上碰見的那個人——他忿忿不平地叫:「老先生!您說磁石太太代表美,那麼您置牛蹄子先生於何地呢?」 那位老先生一看就認得這個青年:「哦,金羽先生!您不認識我麼?——我叫做好心眼,是做顏料買賣的。我跟牛蹄子先生最要好,他是我的一個大主顧,他的繪畫所以那麼高明,那全靠我的顏料,所以我很尊敬他。不過他本人可並不能代表美:我是這麼個意思,我並沒有忽視這位大藝術家。請金羽先生不要誤會。」 「那就算了,」那位長頭髮的金羽先生平了氣,「牛蹄子先生本人不是美,他只是美的創造者,您是這個意思不是,好心眼先生?」 好心眼先生點了點頭。 等那位金羽先生一走開,這位好心眼先生可又對旁邊的人說:「牛蹄子先生最拿手的是刷顏料。他作品的美,那就是顏料美,所以——要講得公平一點,那美的創造者其實是我們好心眼顏料公司。」 「就要來了,就要來了,」有一位攝影記者跑了過來,「哈呀,好容易!磁石太太晚上的表演——那真非看不可!」 驢皮先生也鑽了進來,大聲說:「我倒偏不相信。為什麼非看不可?」 「什麼,你連這個都不知道麼?」那位記者搖搖頭,「唉,先生,那你真不配做個金鴨人。磁石太太馬上就要出國,要到各國去表演去了。」 「哦!」驢皮先生接嘴,」全世界的人看看我們帝國的藝術!啊,偉大!啊,真偉大!真偉大!」 那位記者輕輕地拍拍他的攝影機匣子:「所以呀!磁石太太這次表演之後,就不再在國內登台了。磁石太太還特別制了一套新裝,頂漂亮不過:就為了這次表演才做的,這次表演是臨別紀念。以後可就不知道哪年才能看見她的戲哩。」 驢皮搔了搔頭皮。他著見許多人都在這裡聽他倆談天,於是又問:「這樣說起來——那麼磁石先生已辦好了一個大規模的戲班子了?」 「那當然,資本雄厚得很哩。」 「可是磁石先生哪裡來的這麼多錢呢?」 「唉,這也要問。磁石太太出國演戲,當然是為了要替帝國爭一點光榮,所以就有一個最愛國的人出錢幫助她。」 「啊!」驢皮先生大叫了一聲,「這個人真偉大呀!是誰呢?」 「你猜。」 驢皮先生可猜不出。 那位記者就提醒他:「這個人是個工業家,又和善,又慷概。他並不想賺錢,他只是為了帝國才辛辛苦苦去辦工廠的。你猜吧,這一位最可敬的老闆是……」 「大糞王!」驢皮先生猜到了,「一定是大糞王!再也沒有第二個人,一定是的,大糞王!」 「的確不錯,真聰明。」那位記者連點了好幾下頭,「當然_除了大糞王,就再也沒有儀樣熱心的人了。他辦的事業都不是他個人的事業:他是替我們帝國辦事業。 我是帝國的一個臣民,所以我總是買他的貨。」 這時候好心眼先生可忍不住要插嘴了:「先生,我問你,肥肥公司那副廣告是不是牛蹄子先生畫的?」 那位記者還來不及回答,就聽見有一個人嚷:「啊呀,真臭!有一股大糞臭——臭不可當!」 於是有好幾位太太笑了起來。 肥肥公司的那些廣告員都吃了一驚,一看——原來是他們的對頭,香噴噴公司的推銷課主任,叫做吹不破先生。 吹不破先生又說:「太太們!你們願意買那些有大糞的布麼?」 太太們又笑了。 那位吹不破先生也是個能幹角色。有人說他是街上變把戲出身的,又有人說他母親是一個妓女,他在堂子裡當過小廝。可是有一個跟香噴噴公司有關係的報紙上說,他是香噴噴先生的表侄,也是個世家子弟。可是不管怎樣,現在他總是金鴨帝國的一個名人了。 他也像包不穿幫一樣,替他的公司布置得很周到。他預備了一個茶話會,請鼎鼎大名的剝蝦太太來演講。這時候剝蝦太太正到了會場,吹不破先生親自出來迎接,還有許多太太們也夾在裡面。 他聽見驢皮他們說的話,順便來了那麼兩句,就擁著剝蝦太太走進香噴噴花園去了。 肥肥公司的那些廣告員都沒回嘴,只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驢皮先生愣了一會兒,就吧嗒吧嗒去找保不穿幫。 保不穿幫正從鴨斗場走出來,瓶博士在他旁邊——一面歪著身子走著,一面動著幾個手指在那裡談什麼。驢皮先生只聽見一句——「……這樣就可以節省三角四分五的開支,而這三角四分五要是投到生產部門裡去,那就……」 「做什麼?」保不穿幫一看驢皮就站住了。 四面的燈光照著驢皮先生那張出汗的臉,好像塗了一層油似的,到處都有人來來往往,嘈雜得很。這裡那裡還有各色各樣的樂隊在奏樂。驢皮就不得不提高嗓子報告剛才的事,說得直喘氣。 保不穿幫可滿不在乎,聽完了就輕輕地冷笑一下:「這小鬼!——他竟敢侮辱我們公司!你們為什麼不回嘴?」 「他走開了。他接了剝蝦太太,還有許多太太。」 「哼!」保不穿幫嘴角不由得往下一撇,「剝蝦太太雖然出名,可總不如一個漂亮女戲子那麼吸引來賓。他以為他的辦法很巧妙哩,哼!」 驢皮看看他,似乎問他該怎麼辦。他拍拍驢皮的肩膀:「去吧,別耽誤工夫,你們也去挖苦挖苦那家公司。還叫小螺寫十二首詩去詠詠香噴噴——限他半點鐘以內做好。」 瓶博土等驢皮去了之後,就抿緊了嘴,靜靜地跟保不穿幫走著。可是一會兒又皺著眉嘆一聲,一會兒又微笑了一下。逗得保不穿幫忍不住要問他:「為什麼不開口了?」 「我想到了一件大事。」 保不穿幫等他自己說下去,可等了個空。 「什麼人事?」 「唉!」瓶博士嘆了一口氣,「我們失敗了。」 「什麼,什麼?——我們會失敗?」保不穿幫站住,張大了眼睛看著瓶博士,好像瓶博士臉上有什麼東西叫他嚇住了似的。 瓶博士向旁邊跨出一步,以便鞠躬。他行了一個禮,這才慢吞吞地說:「保不穿幫先生,您是替公司服務的,我也是替公司服務的,所以我跟你是同事,不是麼?」 「唔,」保不穿幫說,「怎樣呢?」 「我們既然都是替公司服務,那麼我們處處要為公司的利益打算打算,不是麼?」 保不穿幫等了一會,可又沒有聲音了。 「有話就放開來說呀,我的好博士!」 瓶博士鞠一個躬:「剛才我問您的話,您沒有回答,所以我——」 「哦,是的是的!咱們倆都該為公司的利益打算打算。好了,您說吧,咱們公司怎麼是失敗了?」 「這是這樣的。」瓶搏土開始說了起來,「我雖然是專門研究經濟學的,可是心理學方面的問題——我也研究過。現在我們是生存在一個商戰時代,我們不得不學學商戰的戰略。我的先生黑龜教授就有一個學說,主張把經濟學家訓練成商戰的參謀,他老先生有許多秘訣,從事商戰一定可以取勝。我花了許多本錢才學到了這些秘訣,裡面有一條叫做知己知彼,就是說要知道敵情,並且——當然,還要知道自己的——啊。這就要懂得心理學了,不是麼?」 「對,對。」這回保不穿幫趕緊回答。 「承您這麼肯定回答,我很感激,」瓶博士欠了欠腰,「您一定也研究過廣告心理學。我不知道您是不是跟我屬於同一個學派。至於我呢,我是黑龜學派,如果您跟我不是同一個學派的話,那麼我的主張——您就會覺得——我的意思是說,那樣一來,那麼您就有您的看法,我有我的看法。所以我想,我還是不說的好。」 後來瓶博士看見保不穿幫發了毛,這才發表了他的見解。他認為香噴噴公司一拉上了剝蝦太太,可就能拉上了許多生意。 」哈,那你放心,」保不穿幫鬆了一口氣,「來,咱們去看看剝蝦太太能有多大號召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