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鴨帝國 · 第十章 舍利書店
保不穿幫那麼大咧咧地教訓了驢皮、小螺他們一頓,他們倒也沒有什麼話可以說。保不穿幫是肥肥公司的一個大股樂,又有錢,朋友又多,所以他當然是帝國里的一個名人了。並且他還常常演講,常常對新聞記者發表談話。他是很有學問的。帝都的交際場中很歡迎他,學者名流也喜歡跟他談天。
於是驢皮問小螺:「我們那位保先生——他到底是學什麼的?」
「誰知道?好像他什麼都懂。「
「我看,他恐怕是嚼舌科畢業的,一嚼起舌頭來,講到哪裡就是哪裡。」
然而保不穿幫的確有保不穿幫的長處。你看看他像個紳士吧,甚至於像有貴族血統的吧。真是,他的確很高貴,真正是地道的帝國上流人。可是他一樣的能夠去干粗事。你要是叫他穿一身小丑衣裳,到馬路上去兜攬生意,講一套賣把式的話逗得街上的人高興——他可也幹得極其在行,而且他也真肯去干。
談到這一層,小螺就說:「那我當然及不得他。我到底也是個世家子弟,又是正式大學的畢業生。叫我到馬路上去說相聲兒,我可做不來。」
「難道你還是想要干你所學的玩意兒——做個詩人麼?」驢皮憐憫地瞅了小螺一眼。
那位小螺先生倒認真地點了點頭:「不錯,我只想唱我的抒情詩。」
「抒情詩!」驢皮先生笑了一下,「可是你寫了些什麼抒情詩呀——紡織神已是降生在我們這裡,請諸君認明大糞為記……」
小螺先生臉紅起來:「不要這樣挖苦我吧。老實說,這些詩都不是我自己要寫的詩。我其實想要做一個真正的詩人。可是我得吃飯哪,可是我也寫過真正的詩的。」
接著小螺就告訴驢皮,他那些真正的詩——投稿投不出去只有夜鶯先生肯提拔後進作家,登過他兩首詩。
「有多少稿費呢?」驢皮等不及地問。
「豐富的很!」小螺說,「那家書店寄來了兩張書卷,每張書卷值五角錢。書店裡還附了一封信來。我因為這封信很值得保存,所以我就把它隨身帶著,那麼我就可以隨時拿出來讀讀,可以隨時記起這些出版家賜給我的恩惠。你要不要看看這封信?」
說了就打衣裳里掏出了一本日記本,那兩頁信就夾在這裡面。驢皮先生這就畢恭畢敬看起這封信來:
小螺先生大鑒:
本店為文化界服務,絕對忠實,即虧本亦在所不惜。接編輯部通知,謂台端有詩二首,已在本期《律呂月刊》刊出,請照章酬致稿費云云。惟經本店反覆調查,知足下實系一新進作家,決不酬以現金。蓋新進作家初出茅廬,不知生活之艱苦,手頭有錢,即揮霍無度;而該新進作家若得錢而捨不得花掉,又將養成吝奮之習。總之,金錢萬惡,本店絕不肯以此萬惡者貽害足下。此蓋出於本店愛護後生之一片苦心也,故謹以精神糧食為酬,贈書券二紙,可以隨時至本店換取各種偉大作品(限於本版書)。若台端能介紹尊友購書五元以上者,則予台端以九五折之優待。
專此敬請
撰安
舍利書店謹啟
「哦,就是舍利先生開的那個書店!」驢皮把這封信還給小螺,「對青年們真真愛護得周到,怪不得舍利先生那麼出名哩。後來你選了哪幾本精神糧食來吃的?」
小螺仍然把這到信很謹慎地夾到日記本里,一面告訴驢皮:「那時候我身邊一個錢也沒有。不過也還是很高興,我就帶著這兩張書券到了書店裡面。我沒有錢坐車,害我跑了十來里路哩。」
說著,他就回想起那天的經過,嘴角就不知不覺抽動了一下:不知道他是微笑呢,還是怎麼。
原來他那天在舍利書店看來看去,總選不出適當的書來。中意的書本有的是,可是翻開這本看看:實價一元五角。翻開那本看看:實價三元!找出圖書目錄來看一下,可沒有一本是賣五角或一塊的書。小螺先生既然沒有帶錢,就只好去找那些價錢不超過書券額的書。晤,他運氣不錯,他發現有一套從書——每本實價三角。這就是著名的《人格修養叢書》。主是舍利先生自己的大作。每一冊全都是二十一面,每一冊全都是一萬三千九百六十五個字,不多也不少。
「您最好是買全套的,先生。」一位女店員替小螺打了個算盤,「買全套上算得多。一共二十種,只要五塊四角錢。這全是極好的書,極有價值的書。舍利先生特為寫出這些書來指導世人,所以定價特別低廉,使窮些的讀者也有個機會修養他們的人格。」
可是小騾先生只打算買三本,他要選三本最好的。
於是那位女店員給弄得十二分驚異起來:「最好的!這可怎麼選法呢,先生?這全套全都是這麼好的。」
不過她看見這位買主極其固執,就只好讓步,抽出三本來介紹給他:「如果您實在要挑選呢,那勉強揀得出這麼三本。這三本書得過帝國文部的嘉獎,這三本書——在兩年之內就銷了五十幾版,可見得這是最有價值的著作。帝國學院的去員也都說,這三不書是這套叢書里項有倫理學價值,頂有深刻的理論的。不但專門學者要研究,普通人也必須讀它。」
小螺先生就真的把這三本書拿到手裡看了一看。第一本叫做《在公共場所不要赤身裸體》,內容是說,一個人在公共場所不要赤身裸體,否則就既不衛生,並且有礙觀瞻,那是不好的;第二本叫做《夫妻間要互相和好》,內容是說,一對夫妻要互相和好,否則就既傷了對方的感情,並且於自己也沒有幸福,那是不好的;第三本叫做《不要把香蕉皮扔在路上》內容是說,一個人不要把香蕉皮扔在路上,否則就既會使人家踹著摔一跤,並且自己也許會踹著摔一跤,那是不好的。
「您看書看得好快呀。」那位女店員很客氣地說。
「篇幅本來不多,」小螺解釋著,「並且這些書——不但文字寫得順溜,內容尤其通俗:這樣的好書當然容易看下去。」
「這裡寫的句句都是真理,您看看第十五頁所寫的。」女店員說到這裡,就背了一段文章。那位顧客可吃了一驚。她竟背得出!
於是她很耐煩地說給小螺聽:「我們這裡的店員,都仔細研究過舍利先生的《人格修養叢書》,全套都背得出,我們來投考店員的時候,這一門是必須考的。所以每個來報名考店員的人,早就買了一部叢書去讀熟了。可是——先生,您只買這三本麼?」
小螺因為自己還沒有結婚,用不著那本《夫妻間要互相和好》,另外換了一本《在店裡買東西要照價付錢》。可是那位女店員再三地勸他還添買一術《看見老前輩的時候要脫帽打招呼》。後來看見這位買主硬只肯要三本,她就惋惜地嘆了一口氣。
然而問題又來了。小螺先生一把把書券拿了出來,那位女店員就叫起來:「哦,是書券呀?那麼您更加應當添買一本了:四本是一塊二,你補兩角錢給我,那不是很合適麼?」
小螺先生不肯:「那麼我更加不應當添買一本了:三本是九角,您找一角錢給我,那不是很合適麼?」
「不行,先生!這種書券來換書,我們照例不找現錢出去的,所以您非補點錢多買點書不可。要不然——您拿著這書券就沒有用處。」
有什麼辦法呢,小螺只好眼巴巴地望著女店員把這些偉大作品收到玻璃櫃裡去,再四面張望張望。可就發現了許多極可愛的東西:那是一些複製的圖畫和小小的石膏像,每件定價五角!
老實說,他恨不得全都買下來,這可真像那位女店員所說的——「這全套都是這麼好的。」
他看來看去弄了老半天,才算選上一個荷馬半身石膏像,一幅三色版的莎菲畫像。
可是——「這是文具」,那位女店員說,「書券只能換書,要文具券才可以換文具。」
小螺失望得連心都停止了跳動似的。他抹了抹瞼上的汗,就只好老實告訴那位女店員——他口袋是怎麼一個情形,他從家裡到這裡有多遠。他要求她特別通融,把他的書券換成文具券,免得他空手回去,那位女店員聽了,很可伶他——「好,我替您到經理部去問問看。」
那位女店員拿了小螺的兩張書券剛剛走進去——這門市部隔壁一間會客室里就有一個男子聲音吼了起來:「喂!站住!你就這麼熱心——要替人家去交涉換文具券麼?」
一聽到就知道這是鼎鼎大名的舍利先生的嗓子,因為小螺聽過他的演講的,料不到那位舍利先生在隔壁會客室里會客,這裡的一場買賣交涉全被他聽去了,竟惹得他忿忿不平起來。
「這批後進作家真沒有辦法!」他咬著牙嚷,「人家好意送他幾張書券,他倒揀精挑肥——又要換什麼文具券!哼,又偏偏碰上你這麼一位大慈大悲的南海觀世音菩薩——丟了正經生意不做,倒要替他跑上跑下到經理室去開談判!你用不著去問!我告訴你,要換就得做六折計算:五角的書券只能換三角的文具券。聽懂了沒有?他要換一塊錢文具,他得補上四角錢來。聽懂了沒有?」
「懂得了。」那位女店員的聲音帶顫。
「站住!不要走!」舍利先生又叫,「還有一件事我不答應你:人家既然不存心買書,你為什麼要把書給他看?這裡是書店,不是圖書館!你就那麼讓他把幾本書都看完!要是個個人都把我們的書在那裡看完了,他們就用不著再買我們的書了,你去對他講:他既然看完了那三本書,他就非買去不可!」
那位女店員很同情小螺,就撒了一個謊:「他並沒有看……」
「哼,沒有看!你既然救苦救難,替他包庇,那麼這筆損失你來賠償好了:到月底我叫經理部扣你九角錢薪水!」
小螺差點兒沒暈了過去,後來就糊裡糊塗走回家了。
可是以後倒跟那位女店員做了朋友,他替她可憐。
現在小螺把這些經過講給驢皮聽的時候,還激動得直哆嗦。
「你當時怎麼不給舍利先生幾個耳光?」驢皮也很氣憤,「要是我——那!哼!」
小螺有好一會不開口,隨後嘆了一口氣:「我當時沒有使性子,也許要算是我的怯弱。其實我是想要留個地步,不願意鬧得太難看。我總還是想要替我的作品找個出路的,憑良心說。肯提拔後進作家的——到底只此一家。我怎麼能夠斷了這個唯一的門路呢?」
驢皮先生這就安慰起小螺先生來:現在可好了,用不著去投稿碰釘子了。
驢皮先生還勸著那位詩人:「你索性就死了這條心,一心一意替公司里當差吧。」
然而小螺卻非常堅決。他說他現在幹這行當是不得已,只是混飯吃。他不能就這麼一輩子替老闆做廣告詩。
「老實告訴你吧,」他說,「我如今在公餘之暇,在那裡寫一首長詩,一首敘事詩。將來我總要想法子出版。」
驢皮先生就可憐他不懂事似的瞧了他一眼。
至於驢皮先生自己——可沒有那麼多幻想。驢皮先生是個切切實實的人,所以他也就對朋友說了幾句切切實實的話:「我勸你不要瞎想心事了。我們現在乾的這個行當——的的確確是個很有指望的行當。要是你好好幹下去,爬得有老闆那麼高了,那你什麼事辦不到!你自己也可以開一家大書店,左一套叢書右一套叢書地寫出來,印出來,去教訓世人怎樣修養他們的人格。並目你還可以兼辦提拔後進作家的事哩。那時候誰都得恭敬你,擁戴你,因為你是實業家。全帝國的臣民,誰不恭敬實業家!所以你得當個好廣告員:這是你去做詩人的唯一途徑。況目,我看,你要是學到了做廣告的本領,你將來一寫起詩來,寫起書評來,也一定要方便得多。」
「唔,這倒也是事實。」小螺想了一想。
「那麼——不要苦悶了吧,好朋友。識時務者為俊傑。咱們干一行就學一行,也好圖個出身。帝國工業博覽會明天就開幕,去看看咱們保不穿幫先生怎樣顯本事,明天一早我來邀你。」
第二天上午七點鐘光景,驢皮先生果然到了小螺先生那裡。兩個人一同走到了街上。
小螺先生一晚都沒有睡好,盡在那裡想像他怎樣做了一個大詩人,那位舍利先生怎樣跪在他面前求他賜一點稿子給他。這麼越想越興奮,到天快亮的時候才睡著了一覺。
雖然現在他很疲倦,可是街上的那種熱鬧勁兒又刺激得他提起神來。
滿街上都是各公司的廣告,弄得花花綠綠的非常好看。許多許多車馬行人,像潮水一樣向石人廣場那個方向流著。有些公司還弄了化裝隊沿路表演。有些公司還出動了大規模的管弦樂隊沿路演奏。香噴噴紡織廠的玩意很出色:用他們製造出來的各種布,各種緞綢,各種毛織品,紮成各國各民族建築物的模型,上面還灑了些什麼香料。還扎了一座小花園,插著幾千幾萬朵玫瑰花,中間巧妙地做了一個噴水池——噴出幾股檀香香水來,濺得滿街上都香噴噴的。
街上有位太太說:「香噴噴先生的小姐,就叫做玫瑰小姐。玫瑰小姐正是今天生日,我曉得的。所以紮上這許多玫瑰花。」
另外有一位太太反駁她:「玫瑰小姐分明是後天生日。哪裡是今天!」
那頭一位太太正開口要反駁,忽然聽見後面一聲怪叫。她們回頭望了一望,就瞧見有七隻丈多高的鐵鑄的鴨子,一面搖搖擺擺走來,一面嘴裡發出叫聲。這是金鴨煉鋼廠的花頭。
「哈,」驢皮先生興奮得叫起來,「我們帝國多偉大呀,多繁榮啊!咱們生在這麼偉大的時代,生在這麼偉大的帝國里,你不覺得這是個幸福麼,朋友?不幸福麼?」
那位小螺先生回答說:「我看那些公司——一定是有些藝術家往那裡替他們設計的,不然就不會弄得這麼美。」
帝都人的確都能夠欣賞這種美。有些畫家就在人行道上作速寫,有些攝影家就在那裡拍照。小螺先生還看見一位他的同學——如今已經算是成名的新進詩人了——叫做香草先生的,正站在馬路旁邊寫著詩。
「喂,小螺!」香草先生一抬頭就嚷,「你怎麼不也學學我——寫幾首詩?這樣的場合,還不能給你靈感麼?你真正應當努力才好,小螺!」
原來香草先生的處女作——也是在《律呂月刊》上發表的,不過比小螺先生的詩早一期登出來,所以他就用一個老作家身份來鼓勵後進了。所以他又說:「你們初學寫詩的人,總要隨時隨地抓住你們的靈感才好。你們看了這些公司的廣告,總以為不配寫詩。但是你要明白:商店廣告之美,跟詩之美原是統一的。」
「哼,你是……」
「別嚷!我靈感又來了!我要趕緊寫我的詩。你走吧:再會!」
一會兒小螺跟驢皮兩個就被許多行人擠到前面去了。這些人都是一邊走,一邊看,兩腳不由自主地跨看步子,嘴裡還批評這個那個的。
然而有一種作品——大家看了都不了解。這是大幅頭的彩色繪畫:有的貼在牆上,有的在街中心掛著,都畫著一樣的東西,大概是印的。
「這到底畫的是什麼呀?」誰都猜不透,「似乎是一條蛇在那裡盤著吧:可是也不像。好像是畫著一堆蚯蚓吧,可是也不對。」
至於顏色呢,可又黃色不像黃色,棕色不像棕色,糊裡糊塗抹上了那麼一團。上面還畫看一個紅色的很大很大的「?」號。
帝都的每個人——差不多都在那裡發愣,因為帝都的每一條街上都貼著這種繪畫,每隔丈把遠就看見這麼一副。
到了八點鐘,帝都的幾條大街上可就出現了一隊隊的神秘人物。每一隊大概有三十來個人,都帶著面具,穿著白袍,泡子上都繡了一個紅色的很大很大的疑問號。他們每人騎著一匹馬,後面拖著一輛大車——上面載著一個偉大的雕塑作品:正跟那此古怪的繪畫是同樣的內容。誰也看不出是用什麼原料做成的,也是那麼黃不黃,棕不棕,蛇不像蛇,蚯蚓不像蚯蚓的那麼一大堆。
有些人實往氣悶不過,就去問那些白衣怪人——這些作品所表現的到底是什麼東西。可是那些白衣怪人只指指身上的疑問號,一句口也不開。
小螺和驢皮前面走著一個長頭髮的青年,左手裡抬看一隻提琴匣子,右手指著那些不可解的繪畫,很有把握地說:「這幅畫——一定是大藝術家牛蹄子先生的作品,一定是他畫的,全帝國也沒有第二個人畫得出來。你看,這表現得多麼有魄力!」
「的確很像是牛蹄子先生的畫風,」另外一個答嘴,「可是那個疑問號呢?是不是也是牛蹄子先生畫的,你看?」
小螺聽了可也忍不住要參加進去了:「那個疑問號大概不是牛蹄子先生的手筆。」
「何以見得?」那個長頭髮回過頭來打量了小螺一下,這麼問。
「我是不懂得繪畫的,」小螺被問得不大好意思的樣子,「我只是看這個疑問號畫得叫我們都了解,都知道這是疑問號。所以我就猜這不是牛蹄子先生畫的。」
那個長頭髮很高興地說,「啊,不錯不錯!牛蹄子先生是現代藝壇宗師,他怎麼會老老實實畫出這麼個疑問號來?像這種畫法——把疑問號畫得十分像疑問號,這就是學院派的畫法了。而牛蹄子先生呢,是最反對學院派的。至於學院派——」
話還沒有說完,後來的人擁了過來,擠得他們轉了彎——到了餘糧大道上。
這裡到石人廣場只有半里路了。這裡張貼著的那種古怪的繪畫更多,而目畫幅也更大些了。這裡所貼的畫,除了那個疑問號之外,還寫上了兩行大字——「這到底是什麼東西?一到博覽會便會明白。」
大家這就加快步子,往石人廣場走去。連那位長頭髮也不發議論了。
一到了那廣場,大家也來不及從從容容去看這博覽會的偉大建築,也來不及看看各種更美麗的廣告,只一徑擠進會場——急於要把那個啞謎弄個明白。
果然,會場裡有個地方,懸著這麼一幅畫.上面有幾個大字:
認明大糞為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