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鴨帝國 · 第九章 鴨斗比賽
格隆冬幾次三番地問土生,才知道土生是個什麼意思。
土生說:「鴨拉屎娜雖然失敗了,可是她到底還能夠變個蜘蛛,還是可以去紡織,可是他土生呢,現在連織布機也沒有一架,連紡織都無從紡織起——格隆冬想,舅舅一定是這樣才有了感慨的。
格隆冬這就說了許多話來安慰土生,可總是不行。
後來士生忽然抬起了頭「我想要問你借一筆錢」。
「您要多少——您說就是,您要辦什麼,我就替您去辦。」
「我想——我想——我想把我從前的織布機買回來。」
格隆冬知道舅舅的脾氣.也不再勸他,也不問他買回這些舊東西來幹什麼用。格隆冬就寫封信給吃吃市的職員,托他們去辦這件事。
結果很糟糕,那些職員天天去打聽那些織布機的下落,忙了半個月,才訪了個明白,原來像土生織布廠這徉的織布廠——在吃吃市一家都找不出了。那些木織機沒有什麼用處,人家就把它拆散了放到廚房裡,給廚娘們當劈柴燒了。
那些職員隨時有信告訴格隆冬,有一封信上這麼報告:「這種織布機,大概全帝國都很難找到幾架。據我所知,吃吃市古物保存所有一架,帝都歷史博物館有一架。昨天我們向一個鄉下人打聽,他勸我們到一些最偏僻最荒涼的村子裡去訪訪看,也許有一兩家有這些東西的。但我們沒有工夫去,因為肥料制部的事務使我們脫不開。據說到那些地方去找,非旅行四五年不可,而且必須帶槍,否則恐怕有土匪或是野蠻人來傷害我們。再呢,即使找到了這些織機,也不是土生老先生的原物了。至於土生老先生的原物,的確已葬在人家灶洞裡和爐子裡。茲附呈柴灰少許以作證,敬請經理大人核閱。」
這件事正在進行的時候,土生可滿肚子希望,他叫格隆冬的聽差到香噴噴公司去,把期哥兒找來。
土生心跳得很響,眼睛裡發著光:「期哥兒,我的老店又可以開起來了,你回到我這裡來吧,我店裡其餘那幾位師傅——你找得到他們麼?」
期哥兒只知道三個人的下落,有一個在肥肥市做活;還有一個到黑市去了,不知道找到事倩沒有;還有一個窮得沒有辦法,在碼頭做苦力。
「可憐!」士生嘆一口氣,「現在可好了,他們都可以來干他們的老行當。你呢,現在怎麼樣?你瘦多了,有病麼?」
期哥兒的確瘦得多了.臉色也蒼白。
「說句良心話,我的運氣比那些老同行的好得多哩。」期哥兒說。
於是期哥兒告訴土生,他到帝都的時候,正是香噴噴公司招工人的時候。帝都有五八百人想要進公司,可是公司只要招添二十個。「公司里看我本是個織工,就收了我。我一進了公司,就學了半年徒。」
「什麼!「土生詫異起來,「你還要學徒?你那麼好的手藝!」
有手藝是不錯。可是我不會使機器,只好再來學半年。這半年裡可把我餓壞了:每天只有一角錢伙食錢,沒有工錢,那時候我就欠了許多債,到現在都還沒有還清。現在我一個月可以拿十五塊工錢了。」
「你老婆呢?」
「謝謝上帝,她也進了公司,九塊錢一個月。只是她們的活不容易做,手上的肉給熱水泡爛了。脾氣也壞了許多,動不動就打這個孩子,罵那個孩子口。」
「你大兒子還讀書不讀了?」
「讀什麼書!學校進不起。他每天只撿撿煤屑,也算是貼補貼補家裡。」
土生嘆了一口氣,搖搖頭,然後忿忿地吐口唾沫:「你看!你們這些進機器公司的人——哼!上當了吧,吃了苦頭了吧!我知道是沒有好結果的。晤,現在你可不用擔心了。你跟你老婆趕快去辭了工吧,再也不要去干那個鬼事了。你們還是回到我店裡去,規規矩矩織點好布出來,給識貨的人看一看!我是不信邪的!」
幸虧那個期哥兒人還謹慎,沒有馬上去辭工。後來土生知道連那些老織機都找不回來,他見著期哥兒的時候就什麼話也說不出,只是抓住期哥兒的手,嘴動了一動可又沒發出聲音來,就轉過瞼去,梢悄地抹一抹眼淚。
從此以後,土生不再提起土生織布廠的事。別人也不對他提起。他似乎對什麼事都沒有興趣,身體稍微好一點的時候,就還是在花園裡忙著,在廚房裡忙著。有時候可就說些糊塗話,叫格隆冬他們不好怎麼回答。
這一向——格隆冬他們正在忙著打注意,看怎樣才能夠對付香噴噴公司。
土生聽他們談完了正經事,就閒談到磁石太太的戲了。
土生忽然問:「何必呢?為什麼一定要把香噴噴公司壓倒呢?」
大糞王微笑起來,好像笑小孩子不懂事似的:「土生舅舅,您想想看呢,我們帝國的紡織公司.大大小小也有一兩百家.只有十六七家算得上是大公司.可是最大最大的只有兩家:就是我們肥肥公司,還有他們的香噴噴公司。要是我們把香噴噴壓倒了,那就——哈,我們就是全帝國獨一無二的大公司,我們就獨霸了紡織業的生意……」
大概大糞王還想講下去的,可是土生舅舅又來了一個糊塗問題:「為什麼要獨霸呢?」
「為什麼要獨霸?您真是!獨霸了就可以儘量賺錢哪,要賺多少有多少。」
「要那麼多幹什麼了?」
唉,真是講不通!
格隆冬就另外講了一個理由:「香噴噴跟我們競爭得很厲害,我們要是壓不倒他們,他們就壓倒我們了。」
然而土生想不通,自言自語地說:「那個什麼香噴噴也古怪,競爭什麼呢,為汁麼要你壓倒我,我壓倒你呢?」
保不穿幫正端著一杯酒,這時就趕緊咕嘟一口喝乾,插進嘴來:「您去問問瓶博士就明白了,土生舅舅,我們的現代文明,都是從競爭得來的,越競爭,越進步。」
「我不懂你們的現代文明!」土生裝起一斗煙來抽著,「你們是競爭錢。金鴨上帝給他的子孫——每個人一份口糧,你要槍那麼多做什麼?你吃得了麼?」
「可是上帝還賜給我們餘糧,」保不穿幫又倒上一杯酒,「可見得上帝要我們多得到一些糧食。」這可就引起了一場辯論。
土生背了一段《餘糧經·山兔之書》里的話,就很嚴正地告訴保不穿幫:「哪,你看,上帝賜餘糧給你,是怕你在荒年沒有糧食,上帝並沒有準許你去搶香噴噴的糧食,也沒有準許你去搶別的什麼人的彼食。」
大糞王可忍不住要插嘴了:「可是您再看看《鴨寵兒之書》和《金蛋之書》呢,士生舅舅。上帝叫石人們把他們的餘糧獻給鴨寵兒,海濱公爵和痞大公也搶人家的根食。這都是上帝吩咐的。要是不搶人家的東西,那麼我們大金鴨帝國也建立不起來了。」
土生搖搖頭。意思是說,這些孩子不懂得聖經。
土生抽了兩口煙,可是已經熄掉了,就又把它點燃,於是講起經書來:「我告訴你們,《餘糧經》裡面——就只有第一篇是真正的聖經,真正是金鴨上帝的話。第二篇、第三篇都是以後添進去的.井不是真正的上帝的聲音。」
「嗯、這是老聖人的學說。」保不穿幫說,「不錯,這是老聖人告訴我們的,老聖人最信上帝,我相信老聖人的話不錯,老聖人只承認《山兔之書》是真正的聖經。其餘兩篇只是為歷史書,不是聖經。」
他們在那裡談天的時候,格隆冬一直不開口,只是微笑著聽著。現在他可莊嚴著臉色,參加了進來:「老聖人這種學說原是有他的用意。《餘糧經》第二篇講上帝給祭司們種種特權,第三篇講上帝給貴族們種種特權,所以老聖人就說,這不是真正的上帝的聲音。老聖人就不承認僧侶和貴族有天賦的特權。」
保不穿幫點點頭,認為格隆冬解釋得很對。怪不得那些老教派的教士要攻擊老聖人。那位大主教神學大師還說老聖人誣衊上帝哩,可是帝國的一般人還是尊敬老聖人。神學大師已經失勢了。土生本想要好好說服他們,可是現在他們把原來的話題岔了開去,他就再也想不上要怎樣進攻.井目先前已經談到了哪裡——他也記不上來了。
可是關於《餘糧經》——大糞王倒說了幾句公平話:「就算《鴨寵兒之書》和《金蛋之書》不是聖經吧,不過我們總可以在這兩篇書里學到許多訣竅。
大糞王他們跟土生雖然總談不到一起,可是他們也還是幫格隆冬設法使土生舅舅快活一點。
那天他們大家在格隆冬家裡喝了咖啡,就陪土生玩幾局「鴨斗」——這是金鴨人最愛玩的一種遊戲。格隆冬家裡新近落成了一所室內鴨斗場,大象就都到那裡去。
「來單人的還是雙人的?」保不穿幫問。
「我跟你先來一局單人的,」大糞王說,「土生舅舅做裁判。」
於是大糞王走到了場子東,對牆壁站著,保不穿幫走到了場子西頭,對牆壁站著。土生吹了一聲哨子,那兩個人就都蹲了下來。
「預備!」土生叫,接著又吹了一聲哨子。
那兩個比賽者就用了各種音階叫了起來:「呷,呷,呷,呷,呷……」
一面叫,一面那麼蹲著倒退著走。身子搖搖擺擺,屁股拱呀拱呀的,還走出種種姿勢來——這麼一步一步地向場子中央走近。場子中央畫了個橢圓形的圈子,這兩人背對背地退走到這個圈子裡,兩個人已經靠得不到一尺遠了,於是各人把屁股一拱,兩個臀部互相一撞。誰要是倒到了地上,就輸一分,裁判員就吹哨子,各人就收起臂部,又蹲著搖到出發點去。再等哨子一響,又「呷呷呷」地叫著來第二下,誰贏到了七分,就贏一局。
可是大糞王跟保不穿幫都是好手,兩個人都拱得極其巧妙,誰也撞不到誰。連撞三下.彼此都蹲得穩穩的。這就又照規矩搖出這個圈子,叫了幾聲,再進圈子裡來撞。
這時候己經來了幾位熟客——都是公司里的廣告員,格隆冬的聽差索性領他可門進到鴨斗場來。
他們看得太出神,連正經事都忘記提起了,格隆冬家的聽差和女僕們也偷偷地在門口裡張望,小聲兒評論著那兩個比賽者,他們對鴨斗都感到極大的興趣。
「大糞先生拱得多有勁哪!」一個聽差說。
「保不穿幫先生多靈活!」一個女僕壓著嗓子叫,「扭得像一條蛇一樣。瞧瞧他老人家那個臀部——真虧上帝造得出這麼一副好的——要怎樣就怎樣。」
「唔,你頂歡喜這種樣子的。」
「呸!殺千刀的!亂嚼舌根!」
「別嚷別嚷!他們叫了!」
那幾位廣告員也在那裡小聲評論著:「驢皮,你聽!——大糞先生的嗓子可真洪亮!」
「保先生嗓子也不壞呀。」那位驢皮先生答,「大糞先生的嗓子真是個『貝斯』〔低音,英語音譯)嗓子,頂高也高不過『巴里通』(男中音,英語音譯),小螺你說是不是?」
那位叫做小螺先生的點點頭,於是驢皮先生又往下說:「可是保不穿幫先生呢,嗓門兒高些。保先生要是捏出假嗓子來,那真活像娘兒們,叫得出女高音,也就是——俊——梭——俊拾拉諾——保先生原是很會唱歌的。」
「那不然!」小螺先生右手經輕一揚,「唱歇是不許用假嗓子的。」
「誰說不許?」驢皮先生反駁起來,「從前是不許,我知道。然而後來有些新派音樂家聽見熱帶人士唱歇是用假嗓子的,可又唱得那麼叫人著迷,好像要做夢似的,從此以後,聲樂界就頒布一條新法律,准許軍民人等用假嗓子唱歌了。」
「六對六——『丟斯』〔平分,英語音譯〕!」土生叫。
一下子——大家都靜了下來,全神貫注地看著那局比賽。
不管觀眾怎麼議論,可到底是大糞王厲害些,他又連勝了兩分:贏了這一局。
於是大家拍起手來,接著大家又談論了一會——為什麼大糞王會取勝,而保不穿幫是怎樣一來才失著的。
「土生舅舅,」大糞王叫,「來一局吧?」
土生年輕的時候很會玩這個,從前吃吃市紡織業同行舉行鴨斗比賽,他得過兩次錦標。
可是現在——「我老了,」他微笑了一下,「我的『鴨尾』也沒那麼有勁了。」
不過他也跟大糞王來了一局。這可就不怎麼精彩,雖然看得出土生還有一種老將風度,可是不大有力,也不大活潑。大糞王呢,也斗得很客氣,似乎故意要讓那位老前輩幾分。
觀眾也就不去注意誰勝誰敗了。哪些聽差和女休也散去了。
那些廣告員這才記起了正經事,就擁到保不穿幫面前談起來。
現在是格隆冬跟大糞王玩鴨斗。土生坐在旁邊休息,順便含個哨子在嘴裡做他們的裁判,一面擦著臉上的汗。
忽然他聽見包不穿幫叫:「你們真無用!你們真無用!」
土生吃驚地掉過頭去瞧,才知道包不穿幫在那裡罵幾位廣告員。
「這一向我們的中心工作——就是對付香噴噴,這你們難道還不明白麼?」保不穿幫叉開兩條腿站著,兩條膀子揮著打著手勢,「可是你們有了些什麼成績呀?你們自己想想,看慚愧不慚愧!你們這批人裡面——有的是演說家,有的是作家,有的是記者,有的算是小小名流學者:那麼你們就該用你們的演講,用你們的文章,去對付香噴噴哪。然而你們什麼成績也沒有,公司里每月付給你們那麼多錢簡直是白付的!帝國工業博覽會馬上就要開幕了,我再三對你們講過,這是個競賽會,我們要好好準備。可是你們幹了些什麼?安排了一些什麼?你們替公司盡了些什麼力?爾們自己想想——該不該臉紅!」
那位驢皮先生低著頭,報告了一個成績:「我昨天在帝都大學附屬中學演講了一次,題目叫做《帝國之紡織業》。」
那位小螺先生也低著頭,也報告了一個成績:「我在帝國商業月刊上發表了一首十四行詩,題目叫做《布匹與七弦琴》。」
還有一位廣告員也低看頭,正要報告他的成績,保不穿幫可嚷開了:「夠了夠了,先生!幹了這麼點兒也來報功!你們光只是演講,光只是寫十四行詩,這就算了事了麼?你們只擺出學者詩人的派頭來,就夠了麼?我告訴你們,干我們這一行的人——要有十七八副嘴臉才行:上等人那裡混得進,下等人那裡也該混得進。你看我的!開博覽會那幾天我要親自出馬,讓你們學學樣。好,晚上兩談!」
土生可又出了神:「他們玩出了這麼多花樣!為了什麼呢,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