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鴨帝國 · 第八章 呷呷大戲院
土生在醫院裡住了一個多月,土生的朋友就把這些情形寫信告訴格隆冬。格隆冬親自到了吃吃市,把土生一切的債務都清理完,把土生接到帝都去住。
這時候土生雖然病好了,可是還有點糊裡糊塗,他跟格隆冬坐在火車上,火車「刮達達刮達達」地跑著,他總覺得這是織布的聲音,他說夢話似的咕嚕著:「東太大不識貨……總會有人議貨的。瞧著吧!」
他住在格隆冬那裡之後,養息了好幾個月身休才復原。可是頭髮鬍子全白了,衰老了許多。
他雖然知道外甥待他好,可是他總覺得格隆冬處置得不得當。
「你為什麼要把土生織布廠的房子賣掉?」
「要是不賣掉,那您就不肯休息,不肯到帝都來。」格隆冬說。
「真荒唐!」土生嘆了一口氣,「這是你外祖父置的產業呀。唉,真不成話!——連祖產都賣掉了!」
格隆冬就安慰著舅舅:「現在誰都在那裡賣祖產哩。那位五色子爵——就是您昨天看見的那個小鬍子——您看,他是帝國里數一數二的老世家哩,他可也把祖產變賣了,在黑市開辦了一個金鴨煉鋼廠。」
土生不言語,只是很氣悶地搖了搖頭。
後來又想起了一件事:「那些織布機為什麼也要替我賣掉?」
「留著那些織布機有什麼用呢?」
「哼,沒有用!」
「舅舅,」格隆冬叫,「您不要去想那些事情了吧。每天吃一點好的,滋補滋補。我有空就陪您去看看戲,逛逛公園,散散心。您辛苦了一輩子,現在真也該過幾天安閒日子了。」
可是土生總閒不下來。他把院子布置成一個小花園,整天在那裡澆水,剪葉,拔草。一會又到廚房裡去指揮廚子做萊。有時還到隔壁大糞王家去整理花草。
他跟大糞王他們已經混得很熟了。他們都像對長輩一樣恭敬他。他們的客人來了,也都要問問他的安。不過他對那些客人——總沒有什麼話可以談的。
他在客廳里呆坐了一會,就溜了出去,忙著叫那些廚子和聽差:「咖啡可以端出去了,不錯,還要送兩盤冰去。」
老實說,土生並不大喜歡格隆冬的那批朋友,他覺得他們跟他是兩路人。土生說過——「他們都是些不敬上帝的人,都是走了邪路。」
然而——要是撇開他們的事業不談,那麼土生倒也看他外甥的面上,像一個長輩那麼照顧他們。
至於格隆冬他們所開的那個機器紡織公司,土生可從來沒有去看過。他怎麼也不肯去。
「我一聽見機器響就頭昏。」他說著還吐了一口唾沫。
格隆冬他們陪土生去逛帝都的幾處名勝,到海濱去避暑,去看戲。土生也並不怎麼高興,也並不拒絕。土生心裡總覺得這是那些孩子們去玩,他土生也就這麼陪陪他們,好照應照應他們。
有一個星期六,保不穿幫跑來了:「土生舅舅!今晚呷呷大戲院有好戲,我定了個包廂,請您去看戲。」
「什麼好戲?」土生像對付小孩子似的微笑著。
「是夜鶯先生寫的《紡織之比賽》:這是夜鶯先生最近的作品,今晚還是初次演出哩。主角就是磁石太太。」
「唔,你們想去看,我就同你們去吧。」
保不穿幫又很高興地說:「哈呀,磁石太太可真美麗!大糞王最賞識她了。」
這天吃過晚飯,土生就真的陪格隆冬他們到了呷呷大戲院。
他們遇見了許多許多熟人,帝都的名流和闊人——大概一半都到了這戲院裡。大家正在這裡握手,問候。
忽然有一個人低聲說:「老聖人來了!」
於是這個告訴那個,那個又告訴第三個人,這句話就好像一陣風掠過一片草地似的——「老聖人來了!老聖人來了!」
老聖人是全帝國人都很尊敬的一位學者:又是宗教家,又是哲學家,又是政論家。老聖人對於帝國的立憲,對於貴族和僧侶的特權——都出過很大的力。老聖人又是全國最著名的好人。帝都出刊的那個《好人日報》,就是老聖人創辦的。
土生也看過老聖人的著作,並且也喜歡看《好人日報》。可是他現在沒有機會去跟老聖人攀談,只看著老聖人跟許多熟人很親切地打著招呼,然後看見他帶著他的兒子小聖人坐在一個包廂里。那包廂里還坐著幾位老聖人的學生。
有些太太沒有看見過老聖人的,都好奇地拿起望遠鏡來望過去。她們看見老聖人不過是一個普通老頭兒,就又失望地放下瞭望遠鏡,嘰嘰呱呱議論起來了。
保不穿幫笑了一笑:「老聖人看了這次戲,不知道又怎樣批評哩。」
這時候土生髮現有一個年輕人鑽進他們的包廂里來了,跟保不穿幫打招呼。土生覺得這個人的臉很熟,可是記不起。
那個青年人一下子瞧見了土生,立刻就過來握手:「哦,老先生,您也到帝都來了!您好麼?您認得我麼?我跟您在吃吃市見過。我是香草。以前在《吃吃日報》做事。」
「幸會幸會。您好?」
「謝謝您。我很好,」那位香草先生很快活地說,「我已經正式成了一個詩人了。我就是夜鶯先生提拔的,所以夜鶯先生實在是我的恩師。今天晚上他老人家也會要來哩。啊!文部大臣來了,您瞧您瞧!哈,那位批評家也來了。您看見麼——就是那位尖腦袋的先生?對不起,讓我去打個招呼。」
一會兒保不穿幫又認出了一個大闊人。保不穿幫指指斜對面一個包廂里:「那裡是香噴噴!還有香噴噴的太太,香噴噴的小姐。」
土生正這麼被大家鬧得頭昏的時候,音樂奏了起來。開演了。
這《紡織之比賽》是個悲劇,是從希臘神話里採取來的故事。只是那位夜鶯先生寫這個劇本的時候,把這故事裡原有的人名都譯成金鴨人所喜歡的字音,叫起來就好像是金鴨人的名字了。
那位女主人公叫做鴨拉屎娜。她又漂亮,又極會紡織,能夠織出非常美麗的東西。
她說:「就是女神鴨蛋娜也織得沒有我這麼好。」
女神鴨蛋娜就去找這位鴨拉屎娜,叫鴨拉屎娜不要這麼自誇,可是鴨拉屎娜還是這麼說:「就是女神鴨蛋娜也織得沒有我這麼好。」
於是女神鶴蛋娜就老實告訴鴨拉屎娜:「我就是鴨蛋娜,你既然夸下口來,我就同你比賽,看誰織得好。」
演到了這裡,鴨蛋娜就有這麼一段唱詞:
驕傲的鴨拉屎娜呀!我要跟你比賽。
你記著,我到你這裡的時候,正是上午三點半鐘:剛才我跟你談話談了一個多鐘頭。
現在是四點二十一分鐘,你記著呀,鴨拉屎娜!如今我們就分手,各人去紡織,必須——必須在明天上午三點半鐘以前交出成績來。
所以,驕傲的鴨拉屎娜呀,你要——你要在二十二小時又十九分鐘以內織好。
而我,我鴨蛋娜,也耍在二十二小時又十九分鐘以內織好:
誰要是遲交一秒鐘,就取消了她比賽的資格。」
據夜鶯先生告訴新聞記者,這一段是他的得意之筆。
夜鶯先生解解說:「一個悲劇里所演出來的事情——從頭到尾,萬不能超過二十四小時,所以在時間方面,不得不這麼精密地計算一下」
觀眾裡面那些有藝術修養的人,對這一段都很讚美:「真對!真對!」這就又聚精會神地看下去。
那個主角―磁石太太所扮演的鴨拉屎姍,就努力紡織起來。
這樣有育一段盆鴨人認為極莊嚴而又美麗的台詞:
乞打卡!乞打卡!
我織出一匹白牛載著個女孩兒家,
她的名字叫做歐羅巴
白牛馱著她在海上奔馳,
狂風飄起她的頭髮。
這乃是何等的美麗喲,
美麗得有如一隻老母鴨——
呷呷呷!呷呷呷!
我一定勝得過女神鴨蛋娜,
乞打卡!乞打卡!
後來女神鴨蛋娜登場了。鴨蛋娜可織出了更美麗的東西。這全是由鴨拉屎娜唱出來的,她說女神鴨蛋娜織出了海神,織出鴨蛋娜自己創造橄椒樹的故事。哈呀,織的再精美再生動沒有了。鴨拉屎娜的作品真比不過她。鴨拉屎娜失敗了。
這裡——就到了劇的頂點。鴨拉屎娜羞愧得了不得,就自己吊死了,她在上吊以前還有一段很悲悽的台詞,感動了全體觀眾。於是這美麗的紡織者決定去自殺——
啊啊,我要了卻我的生命,
以了卻我的失敗之後的羞愧。
但是,等一等!——
我要看看現在是幾點鐘。
鴨拉屎哪的自殺——是不在台上表演的,只在鴨拉屎娜下場之後,由女神鴨蛋娜說出來:
驕傲的鴨拉屎娜吊死了
啊!她的上吊是何等的有美學上的價值喲!
因為現在還不到三點半鐘。
哦哦!現在還只有三點二十七分鐘,那麼我還可以在這三分鐘以內安排一點事情:
我要使羞愧自殺的鴨拉屎娜變成蜘蛛,
罰他永遠永遠紡織。
好了,現在已到了三點二十九分五十五秒鐘,
那麼我就趕緊離開這裡,
到沃林普斯去看我的爸爸去吧,
千萬不要延遲過了這五秒鐘的工夫。
全劇就在這裡演完了。全場都響起了掌聲。
只有土生愣在那裡。連夜鶯先生上了台讓大家瞻仰,土生也沒注意。主角在台上對觀眾鞠躬,土生也沒有注意。
土生被這個悲劇感動了,他看到鴨拉屎娜比賽失敗,他掉下了眼淚。現在他還記得那個「乞打卡!乞打卡!」他想起了鴨拉屎娜那悲慘的命運,於是他哭了起來。
格隆冬看了很擔心:「唉,我舅舅又要發毛病了」。
「這是一種什麼毛病哪?」大糞王小聲兒問。
「誰知道呢,他在吃吃市那次大病.也就是這麼個情形。」
「你到吃吃市醫院去接他的時候,沒問大夫這叫什麼病麼?」
「我問了的,」格隆冬說,「可是那些公家醫院的醫生都很不耐煩,好像你欠了他的債一樣,他們向來不對普通人談醫藥上的事的。後來他們知道我是肥肥公司的經理,才特別通融.跟我談了一兩句我舅舅的病症,可是他們講的外國話——我也摸不清那是拉丁話還是希伯來話:我一個字也不懂。」
他們正談著談著,忽然聽見土生在那裡嘟囔——「變個蜘蛛還好一點,變個蜘蛛還好一點……」
「哦!」保不穿幫可明白了,「他老人家是被這個悲劇感動了。大概這是他老人家鑑賞能力還沒到家的緣故。要照規矩——無論你看小說看戲,都不作興流淚的。格隆冬,要把他老人家這個毛病醫好的話,唯一的方法是請他老入家研究研究美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