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鴨帝國 · 第七章 土生近況
伸手摸到吃吃市去辦了老郡主的喪事。
一切儀式都照著貴族的規矩,棺材上面畫一個金色鴨蛋。出殯的時候,由一隻鴨子引路,在教堂里舉行了祭禮之後,所有送殯的人都要在那隻鴨子的尾部接個吻,於是教士大聲說:「萬神之神的金鴨上帝啊!收留老郡主進天堂,坐在你的腳邊吧!」然後把那隻引路的鴨子放在棺材上,等它在那上面拉一泡屎。於是落葬。
這隻鴨子就照規矩送給教堂,教士叫他的老媽子把這隻鴨子關到廚房裡去了。
於是格兒男爵把他的鼻煙壺舉得高高的,蹲著把屁股搖了三搖,大叫三聲—「呷!呷!呷!」
接著吸了一撮鼻煙,這才倚著他那杆獵槍哭了起來。
教士守在格兒男爵旁邊,嘴裡嘰里咕嚕念著一些什麼。念完了就叫:「金鴨上帝聽見!」
格兒男爵立刻住了哭聲,這麼著大家散去了。
伸手摸一辦完了喪事,第二天就進了城,把行李放在肥肥公司化學肥料製造廠,吃中飯之後,就去看土生。
土生織布廠所在的那條路很長,店家很多。伸手摸坐在馬車裡注意著招牌,一直到了盡頭也沒看見有個土生織布廠。只好又打回頭,再找找看,也還是找不著。去問問巡捕,巡捕也不知道,只是指指前面一所屋子:「你到那紡織業同行公會去打聽打聽吧。」
可是那同行公會的屋子盡住了一些閒人,只有一間廳子外還掛著一塊「會議室』的牌子。伸手摸往裡面一看,只瞧見兩張破椅子,地下躺著一個洋娃娃。那張會議桌上,有一個兩三歲的小孩在那兒爬著,哭著喊媽媽。過一會就有一位太太進了會議室,抱起那個孩子,檢起地上的洋娃娃出去了。她還很詫異地瞅了伸手摸一眼。
「太太,」伸手摸叫,「請問您:公會的人在哪一間屋子裡?」
「公會還有什麼人?只有一個看屋子的老聾子——現在上街買東西去了,我們都是這裡的房客,您耍找誰?」
「我想打聽一位土生先生……」
那位太太微笑起來:「哦,那位老先生,——他倒是常來的。」
伸手摸向來喜歡跟太太們談天,他看見這位太太很和氣,他就決定要多講幾句了:「太太貴姓?」
「我是東太太。」
「哦,東太太。東太太,那位土生老先生常來開會麼?」
「開會?——有什麼會好開,只有他一個人。」
「請坐一坐吧,東太太,您這個小孩子長得真好看,」伸手摸自己也坐了下來,「可是——東太太。土生老先生來幹嗎呢?」
那位東太太很喜歡說話,巴不得有人問到她所曉得的事情,她這就說開了:「先生,您不知道,現在這行會的會員,恐怕就只剩下土生一個人了。這屋子也賣給了好心眼顏料公司。當時土生雖然極力反對,可也沒有法子。那些會員都主張賣幾個現錢用用,後來土生就說:『那麼留下這一間會議廳不賣,會議廳留著才可以辦公開會。』可是結果呢——一起賣掉了。不過好心眼顏料公司到底心眼兒好,還肯把這間會議廳租給行會,行會的招牌也還是掛在大門口。其實行會也不辦公,也開不起會來:先生您知道,只有土生一個人,還開什麼會議?行會裡只有那個老聾子看守屋子,就是看守這間會議廳。房租錢當然是土生一個人出,不過租錢很便宜。」
伸手摸剛要張嘴說什麼,那位東太太又搶著講下去:「哦,先生!我希望您在這裡會碰見土生來,那你就可以看看他做些什麼事。他麼,一來到這會議廳,就東看看,西看看,一會兒撣撣桌上的灰,一會兒又搖搖這些破椅子看牢不牢,然後他就端端正正坐在這裡,把老聾子喊來,問這問那的。『今天有什麼事沒有?』或者——『這張椅子怎麼短了一條腿?這是公家的東西呀,你不好好保管!』或者呢,就問:『我上次來,還有八張椅子,怎麼今天只有五張了?』先生,您知道——
說到這裡,就突然把聲音放低:「——那個老聾子其實不是個好東西,他常常把這裡椅子偷去賣掉,斜對面那家麵包店的老闆娘就買過兩把,我親眼看見的。土生一問起老聾子來,老聾子總是說,是別的會員拿去的。」
「土生不會去查問麼?」
「您聽我講,您聽我講,」那位東太太很快地說。「土生當然要查問。土生大發脾氣:『是哪個會員拿去的?怎麼隨便拿會上的東西啊?這樣那樣,豈有此理!這還了得!啊?』那個老聾子等土生髮完了脾氣,這才慢吞吞地講:『這都是各位會員花錢買的,現在各位會員就把這些東西收回去了。』土生追問這到底是誰拿走的,指名問姓地盤究起來。那個老聾子卻開始裝傻:『啊?您說什麼?』——他聽不見!土生說一定要開一次常務會來解決這個問題,可是總只有他一個人到會。先生,您不知道。他一到了會,就一個人端端正正坐在這裡。」
伸手摸願意再談談天,可是他還有正經事要辦,他看了看錶,只好告辭起身。他問:「您知道這土生織布廠在哪裡麼,東太太?」
「還是在老地方。前幾年我常常照顧它的生意哩,它就在這條街上,門牌是四百五十號,你要去找它麼?」
伸手摸臨走的時候,又說太太的小孩子真好看,還吻了一吻那個小孩,又說改一天要來拜訪東太太的丈夫東先生。
這一次——伸手摸可就找到了土生織布廠。招牌上的名字已經剝落得看不清了。門也只開了一半。要是不知道門牌號數,那真不容易發現。本來伸手摸還有點懷疑。後來走進去看見了織布間,才知道沒有弄錯。
有五架織布機在那裡「乞打卡!乞打卡!」地活動著。另外還有七架織布機沒有人理會,上面堆了許多灰,有許多蜘蛛網。
土生老先生坐在一張椅子上面抽菸斗,吐著唾沫,一面嘰里咕嚕說著:「期哥兒來了一封信,他在香噴噴紡織廠找到了工作。他要走,就只好讓他走,我要留他就是害了他,他一家人會要挨俄的。他小孩子又多。唉!」
「我今天一定要到公會裡去一次。順便就到郵局裡去,把阿利匯來的一百塊錢取來,」——阿利是他兒子的名字——「再去買一點牛肉回來,你們有好久沒有吃到肉和魚了,今天晚飯大家開開葷吧。」
這時候土生可就看見了伸手摸,土生還以為他是來定貨的,趕緊站了起來,後來才知道這是格隆冬派來看他的人,土生就又坐下去.嘆了一口氣。
「格隆冬叫你來的?」土生問。
「他還有一封親筆信。」仲手摸拿出了一封信,「他很不放心,叫我來探望探望您。」
土生看了信,抹了抹眼淚。「哼,這孩子現在幹得很得意,是不是?」
土生並不是不想念格隆冬。可是格隆冬那裡開辦什麼機器紡織公司,他老人家總不大高興,土生一想起來就覺得可惜:「這孩子走上了邪路了,唉!」
可是土生知道肥肥公司一天一天地擴充,生意一天一天地做大了。土生簡直有點不服氣。土生的意思是說——「你看,我的布比人家的好,我的事業也不比人家差些。」
然而土生的境況不如從前了,土生就索性連信都不寫給格隆冬。土生只是想:等土生織布廠有了起色再寫信。
「謝謝你來看我,」土生對伸手摸說。「我很好,生意也很不錯,叫他不要記掛。我這一向很忙,沒有工夫寫信。他身體好麼?他為什麼還不結婚?土生織布廠還打算要擴充。同行公會也想要整頓一下,我身休很好。」
伸手摸四面看了一看,就提到格隆冬托他帶來了一些錢……
「這孩子!」土生好像生氣的樣子,「他老是偷偷摸摸塞一些錢給我。其實我並不缺錢用,這三千塊錢還是請你帶回去吧。」
不過伸手摸還是照著格隆冬的吩咐,趁土生不注意的時候塞在他抽屜里,這才告了辭。
土生一直到晚上才發現這筆錢。「哼,這又是格隆冬的鬼主意!」——一面忍不住掉了一滴眼淚。
這晚上——土生可就想了許多計劃。他想,暫時收下這一筆錢吧,他賒了一些棉花,賒了好心眼顏料公司的染料,現在正可以還這筆賬。那麼他還剩下一千多塊錢,那麼他就得再添七個織布機匠,把現在己經停工了的七架織布機再開動起來。
「我要寫一封信給期哥兒他們,看他願不願意再回來。」他對自己說。他想像著十二架織機又高高興興地響了起來,滿屋子都是「乞打卡!乞打卡!」土生織布廠仍舊像以前那麼熱鬧。
唉,現在可多麼冷清!只剩了五個織匠,只剩了一個小徒弟,可是——「可是都會恢復起來的,生意也會跟從前一樣的好。」
到了那個時候——土生就得把紅利寄給格隆冬,這一定會叫格隆冬吃一驚,土生想到這裡就微笑起來。
還有呢,同行公會裡的椅子都得修理一下,還要加買幾張新的。一定這麼辦。這幾天土生精神很好,越忙越快活。不過麻煩的是,在吃吃市一時找不出七個織匠。本來的老織匠都到別處去了。後來還是想法子到棉城去招了幾個來。至於期哥兒——他可不願意回來幹這個老行當。
那些織匠都詫異得了不得:「又沒有人來定貨——怎麼一下子要添這許多工?」
「沒有人來定貨麼?不要緊,」土生大聲說,「我們從前的那些老主顧都不來了,活該他們不來!他們都不識貨!你們做就是了。決不會再欠你們的工錢。」
土生織布廠真又回復到以前的樣子。十二架織機上都有人在那裡做活。
於是土生親自帶了一匹布到布店裡去。「老闆,你好哇?如今我從棉城找來了幾個織匠——真是好手,你倒看看貨色看。」
「唔,要得。」
「那麼等下子我發二十匹來,好不好?」
那位布店老闆把手擺了一擺:「等一時再看吧。你前次發來的十匹布——一尺都還沒有賣掉哩。」
土生可愣住了,張大了眼睛,老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可是布店裡的生意很忙,老闆沒有工夫跟土生多談。土生看見店夥計搬來搬去,都是些「大糞為記」,「香噴噴為記」——都是些機器織的布。他連眼睛都發了紅。
後來土生髮現了一個熟人:東太太也來買東西了。
「東太太,」土生的聲音打顫,「您買布麼?……看看我的。……」
「多少錢一尺?」
「三角,貨色是好的。棉城的織匠……」
不過東太太又買了「大糞為記」的。東大太說:「這種布只要一角五分錢一尺。土生老闆,您不知道,前次我在您那裡定購了布,我們東先生可跟我大鬧了一場。他說:『有便宜的布不買,偏偏要買貴的!』這樣那樣,一頓好吵。按說呢,他的話當然有理,買東西當然揀便宜的買呀,不是麼?土生老闆您不要生氣:三角錢一尺是貴了些。要是您也賣一角五,我們東先生也不會反對我來買您的布了。您怎麼不賣公道點呢?」
土生不服氣了:「一個人說話要憑良心,東太太。上帝會聽見我們聲音的,東太太您算算我的成本吧。這一匹布花了幾個工,您知道麼?這還算貴麼?天地良心!」
「啊呀土生老闆!您跟我生什麼氣呢?哪個便宜我買哪個,別的我管不著!」
布店裡的一個夥計就插嘴:「土生老闆,您的工人花一個工才織了兩匹,人家的工人花一個工可織出幾十匹,當然人家的便宜呀。」
「你曉得!」土生忿忿地叫。「瞧著吧!那些貪便宜的人總有一天上當的!」
於是土生又夾著那匹做樣子的布,垂著頭走了回去。
這天他喝了許多酒,老是一個人嘟噥著。
就這樣,一連好幾天都發著愣,看著一天一天出來的布都堆在那裡。
生意簡直不行,一千多塊錢已經花光了。連織匠的工錢也付不出,另外欠了一些棉花和染料賬。
「唉,上帝!」土生跪在地下,「請賜給我一點力氣吧,我還熬一熬,熬到將來會好起來的。上帝啊!我並不妄想發財,我只要保持我父親遺給我的老店就行了。上帝保佑我吧!」
可是他沒有力氣了。他病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