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鴨帝國 · 第六章 瓶博士
大糞王是不大親自寫信的。
「我沒有這許多工夫,」大糞王很看不起地說。「你看,格兒男爵又來向我借錢了。哼,錢可以白借的麼?」
那位男爵只會花錢,不會賺錢。至於他大糞王呢,花一個錢出去——就要撈兩個錢進來。大糞王說:這就是貴族和平民的分別。
雖然大糞王很看不起那些老貴族,可是帝都有些老貴族倒看得起大糞王,因為大糞王是格兒男爵的姐夫。有幾位爵爺請大糞王去吃酒席的時候,還讓大糞王坐太師椅哩。
不過跟大糞王頂要好的,還是呼呼幫里的人。
呼呼幫里的一個要人,叫做巴里巴吉——現在是帝國工業部副大臣,他就差不多天天跟大糞王見面的。這位副大臣是肥肥公司的一個股東,又是肥肥公司總顧問。原來大糞王初到帝都的時候,靠格兒男爵的介紹結識了許多人,這裡面有一位五色子爵——倒是一位新人物,大糞王就由五色子爵介紹,跟巴里巴吉做了好朋友。
這位副大臣巴里巴古每天一看見大糞王,總是很親熱地握手,開頭總是這麼樣說一句——「今天天氣好。今天有什麼事要商量的麼?」這就談起正經事來,大家商量著辦法——看怎樣才能夠嫌更多的錢。要把公司擴大。要把貨推銷得更廣。最好是全世界的人都只買肥肥公司一家的布。
公司的確是越開越大。做工的人到了一千多個。後來又加到三千個。可是還在那裡擴充。於是肥肥公司有了八個分廠。
大糞王忙得很,簡直忘記了老郡主,可是有一天,大糞王的一個秘書——叫做「伸手摸」的——拿一封格兒男爵的電報進來了:「老郡主於今晨無疾而終,請來料理後事。」
大糞王看了,這才記起自己有一個太太。大糞王嘆了一口氣:「唉!她倒還算是壽長的哩。」
「是啊,」伸手摸說,「她老人家總算是有福氣的。」
大糞王點起一支雪茄菸,一面想了一想:「伸手摸,你去跑一趟吧。你帶五千塊錢到吃吃市去,辦辦老郡主的喪事。順便還問問格兒男爵,看他還要不要向我借錢,我提的條件是不還價的。」
大糞王還想說幾句什麼,可是有一位客人來拜訪他了。
「請他進來吧。」他吩咐。
那位客人就是金鴨經濟學院的教授——鼎鼎大名的瓶博士。這是巴里巴吉特為介紹來替大糞王幫忙的。
金鴨人對於學者向來很尊敬。所以大糞王特別客氣,早就站在房門口歡迎那位博士。一面趕緊叫人去要格隆冬來一同陪這位客人。
「我們覺得很光榮,」格隆冬說,「博士肯光臨……」
誰知道那位經濟學家更客氣,對大糞王他們左鞠一個躬,右鞠一個躬。請他坐也不肯坐,嘴裡稱他們做「老闆大人」。
「老闆大人請坐,我才敢坐。請吧,請吧:請兩位老闆大人的尊臀擺在椅子上吧。」
於是兩個人坐下了,那位博士才提到——「工業部副大臣巴里巴吉大人吩咐我來見老闆大人。老闆大人要是不嫌棄,我就盡我的能力報效老闆大人。」
說了後恭恭敬敬站起來鞠一個躬。
大糞王和格隆冬表示很高興。這兩位老闆大人是很仰慕博士的才能的。
那好得很,瓶博士本來就擬好了一個計劃書,公司要怎樣改良,怎樣擴充,都寫得周周到到。不過現在瓶博士還不能馬上就把計劃拿出來,先要談清楚——看公司方面能夠給他多少報酬。
格隆冬就告訴瓶博士:「公司里所聘請的顧問,都不支薪水,每個月只送兩百塊車馬費。不過每年可以分一點紅。」
「我們的顧問都是本公司的股東。」大糞王補了一句。
「啊呀!這就有點為難了,」瓶博士輕輕地說,好像自言自語一樣,「遺憾得很,老闆大人。這個價錢定得太低了一點,老闆大人。」
「怎麼樣?」
「老闆大人!」瓶博士又鞠一個躬。「我希望老闆大人注意一下學術界的行情。現在經濟學比哪一門都旺銷些,行市總是漲。替經濟學的刊物寫一篇文章,所得的稿費——除紙筆等等成本以外,每一面可淨得五元三角八分六。在金鴨經濟學院授課,除去車錢等開支以外,每小時可淨得三元八角四分四厘三。」
「哪裡有這麼好的賺頭?」大糞王不大相信的樣子。
「這是真的,老闆大人,這是真的。老闆大人可以托帝都商業徵信所去調查。」
格隆冬遞了一支紙菸給瓶博上,瓶博士趕緊站起米,萬分感激地接過那支煙,一連鞠了五個躬。
格隆冬問:「那麼——博士要多少報酬呢?」
「這就要看兩位老闆的意思——還是要零買呢,還是要整買。」
「什麼零買整買?」
「啊,老闆大人聽稟,」瓶博士哈了哈腰,「如果老闆大人要零買,我就還可以兜攬別的主顧。老闆大人有什麼吩咐,可以臨時找我來:按照事情的大小議價。要是整買呢,我就整個兒獻身給老闆大人了:我就沒有工夫教書寫著作了。」
大糞王礁瞧格隆冬:「整買當然價錢要貴些。」
「貴是貴一點,老闆大人,」瓶博士插嘴,「可是實際算起來——整買比零買划算些。還是請兩位老闆大人裁奪。」
格隆冬這就請瓶博士開一個價錢來看看——當然是整買的價錢,零買反正是臨時議價,沒有法子預算的。
這筆生意可費了許多唇舌,價錢談不定當。
然而瓶博士做事向來很細心,很周到。瓶博士早就有了準備: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本賬薄來了。
「老闆大人,」他先鞠了一個躬,「要照您所開的價,我就要賠本了。老闆大人,請您賞個臉,看看我的成本。」
說著就把那本賬簿捧給大糞王和格隆冬看。這原來是瓶博士做學生時候的日用賬。
「恭呈老闆人人賜閱。這是我從前所投的資本,就是我學經濟學所花的成本。老闆大人請看看,哪,總數在這裡,老闆大人,照這投資的數目算來,現在開的價錢是再公道不過的:我只取了百分之八點六的純利罷了。」
格隆冬真的翻了翻那本賬簿。這可又發生了許多問題。
「瓶博士,」格隆冬指著賬簿上,「這一項是你做衣服的開支,那不能算你的成本。」
「不然,不然,老闆大人!這是做制服!進學校非做不可,所以也列在成本會計裡面。」
「唔,就算是的吧。可是這一項呢?——你買一雙麂皮鞋,為什麼也開在裡面?」
那位經濟學博士就又解釋給老闆大人聽:他的同學都穿很講究的皮鞋,他也就不得不買一雙好點的。要是他不學經濟,不進學校,就用不著投這筆資了。
可是格隆冬又叫了起來:「這一項開支更沒有道理了——請黑龜太太上館子,二十八元三角四分!」
「哦,老闆大人!」瓶博士陪著笑,「這也是有原因的。這位黑龜太太的丈夫——就是全世界聞名的黑龜教授。黑龜教授上課的時候,總不肯把他所研究的心得告訴我們,他只是說:『這個問題我不多講了,你們如果想要了解這個問題,可以在課外去問我。』同學只好在下了課之後去請教他,他就說:『我拿學校里的錢,是賣上課的錢,你們現在在課外叫我賣給你們,那要另外算價錢。』同學只好出錢給他:按照問題大小而定價,二十塊錢起碼。老闆大人,我就想個方法,去聯絡黑龜教授的太太。黑龜太太就叫黑龜教授講給我聽,不必另外出錢了。這樣算起來,我只不過花了幾個上館子的錢,所花的成本比他們都少得多哩,老闆大人。」
這麼談了好久,才說好了一個價錢。瓶博士認為可以同意,可以整個兒獻身給老闆大人了。
瓶博士想要立刻訂個合同,不過格隆冬又提到了一件事:「合同慢一點簽訂吧。我們現在還想要先看看樣品哩。」
當然,這很有理。這就議定——先把這位瓶博士試用三個月,看看貨色。在試用期內,也按照剛才說了的價錢給報酬。
那位帝國的大學者非常滿意,又鞠了許多躬。臨走的時候還掏出一本書來:「這是我的博士論文,請兩位老闆大人指教。」
這博士論文的題目是——《論各種新舊記賬法之優劣,及其與神秘的宇宙和生命的創造原理之關係》瓶博士有這麼一個習慣:一寫起論文來,題目總是很長的。
後來瓶博士在肥肥公司辦了一個學術機關,那招牌也很長,叫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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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樣才能夠替老闆大人賺更多的錢的研究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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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再講當天的事情。
當天瓶博士跟大糞王談好了一筆交易,就鞠躬告辭:「從今天起,兩位老闆大人就是我的主人了。」
大糞王和格隆冬要送瓶博士出去,瓶博士十分不敢當,不讓他們出房門。於是退一步,鞠一個躬,退到房門口,又鞠一個躬,向後轉,這才走掉。
格隆冬關了房門,坐到大糞王旁邊:「我聽伸手摸說,老郡主去世了。」
「唉,是的。」
然後大糞王把吩咐伸手摸的事告訴了格隆冬。
突然——房門又開開了,一個人走了進來就鞠躬,等到那個人站直了,才看清了他的臉:就是那位大學者瓶博士。「老闆大人!剛才兩位老闆大人講的話,我都聽見了,我真悲哀得很,不過我有一個意見要貢獻給老闆大人。」
「請坐下來談吧。」
「不敢不敢!」瓶博士趕緊退了兩步,「我的意思以為——花五千塊錢替老郡主辦喪事,這就太不上算了。五千塊錢要是拿來投在生產事業裡面,那就不是空投的。可是要拿去辦喪事呢,這就沒有利潤而已連老本都撈不回來,老闆大人,這種錢花得愈少愈好。」
瓶博士這就對大糞王講到各種棺材的質地和價錢。最上算的是哪一號:又省錢,又好看。不過吃吃市只有一家壽器公司,賣得很貴,那麼還不如到草澤去買,連運費算起來,還便宜三元四角五分二。瓶博士還講到吃吃市各個教堂的墳地——哪一處最便宜,要是在教堂里行祭禮,又是哪一家教堂取費最廉。總而言之,什麼都算得很周到。
「老闆大人,照我這個預算,只要花:二千六百五十七元三角七分四就夠了。而且這喪事還能辦得很漂亮,不失老郡主的身份。」
大糞王就採納了瓶博士的意見,一項一項地吩咐了伸手摸。伸手摸準備第二天就動身。
格隆冬還托伸手摸一件事:「你到了吃吃市,順便去看看我舅舅,他好久沒有信來,我很不放心。你還帶三千塊錢去——送給我舅舅做零用。他要是不肯收,你就悄悄地塞在他抽屜里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