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鴨帝國 · 第四章 土生廠長

張天翼 《金鴨帝國》
從此以後,大糞王的生意更加做大了。吃吃市全城的大糞——都包給了大糞王。大糞王開了一家很大的大糞公司,開在吃吃市的郊外。大糞王還跟格兒男爵做了好朋友。 現在大糞王成了吃吃市的闊人。有大房子,有三輛很好看的馬車,有聽差,有廚子。 格隆冬呢,是大糞公司的經理,也是大糞公司的一個股東。 保不穿幫也算是大糞公司的一個股東。保不穿幫認識許多報館裡的人,就常常寫文章去投稿,討論大糞的好處。保不穿幫又愛演講,討論大糞的好處。於是保不穿幫在吃吃市里也算是個名流了。 大糞王笑嘻咄地說:「只要會打主意,就能賺錢。格隆冬的本事真不錯。可是——格隆冬!你從前可真老實啊。你一個金表只向我當八十塊錢!」 「那是你老實,不見我老實。」格隆冬笑了起來。 「怎麼是我老實呢?你那個金表值兩千多塊錢,只當了八十塊……」 「哈,老實告訴你吧,」格隆冬說,「那個金表是假的!——頂多只值五塊錢!」 什麼!那筆買賣——上當的倒還是大糞王!哈,格隆冬真會做生意!於是大糞王更加喜歡格隆冬了。 大糞王快活得叫起來:「保不穿幫!你看!——格隆冬可真行。我有了格隆冬幫我,我什麼都不怕了。」 這時候格隆冬可又想到了他的舅舅土生。「我的舅舅可真不會做生意哩。我要去看看他老人家。」 舅舅雖然罵過格隆冬沒有出息,格隆冬可常常想起舅舅。舅舅實在有點可憐。現在格隆冬的境況已經好得多了,真應當去看看舅舅了。 格隆冬這就坐了一輛馬車,趕了十二里路,到了土生織布廠。 舅舅正戴著老花眼鏡,在那裡翻帳薄。聽見有人叫「舅舅」,就把眼鏡取下來,看了一看,愣了一會,忽然眼睛發起亮來:「啊,你!——到底回來了!」 這裡——什麼東西都還是老樣子,只是屋子更舊了些。舅舅更老了些。 舅舅說:「聽說你在那裡幫一個什麼大糞王做買賣。還好吧?你為什麼不肯回來?你還賭不賭錢了?」 格隆冬就把近來的情形告訴了舅舅。 這兩舅甥談了許多話,於是格隆冬勸起舅舅來。土生織布廠一定要改良改良。現在做買賣可不比以前。土生織布廠為什麼不買新式機器來呢? 土生搖搖頭:「我沒有這筆大本錢。」 「那麼我想法子替您募點股子來做本錢,好不好?」 「我不要,」舅舅又搖搖頭。「這家織布廠是我們一家開的,我不要外人來入股。」 格隆冬另外又出了一個主意:「舅舅.您不要外人來入股,那麼我送你一點吧。這是送給您的,不是入股。另外我還想法子借點錢來,不要利錢,也不要什麼條件。這也不是入股。將來您賺了錢,只要把本錢還清就行了。這樣,您就有錢去買機器。不好麼?」 土生總是搖頭:「為什麼你總要勸我買機器呢?這家織布廠——還是你外祖父經營起來的。你外祖父用了一輩子木織機,一點也不知道什麼新機器,倒也賺了錢。我現在用木織機,也並沒蝕本,什麼新式機器,我是不相信的。」 唉,真是講不通。格隆冬就告訴他舅舅,現在世界不同了,拿木織機比比新式機器看:哪個出貨出得多? 「貨出得多,出得快,餘糧就多。這樣就能夠多賺點錢。」 舅舅這就把坐著的椅子搬動一下,把身子對著格隆冬,發起議論來:「格隆冬,你也長成人了,在外面做事了。不過我要對你說:一個人總不要妄想發財。上帝要是賜許多餘糧給你,你就可以發財。上帝要是不賜給你,那麼你怎樣打主意也發不了財,你勸我買新機器,這是你愛我,要替我想法子。可是誰知道上帝的意思怎麼樣呢?我把機器買來——要是貼了本呢?」 格隆冬說:「只要我們自己有辦法,上帝就會拿餘糧賜給我們,使我們發財。」 接著格隆冬就算給土生聽:一用新機器,就能夠多得好多餘糧。這怎麼會貼本呢? 然而那位長輩——只是一個勁兒反對用新機器。 到了吃飯的時候,舅舅還打了一瓶酒來,一面喝酒一面跟格隆冬談天,聲音越來越大了:「格隆冬,你也不要多說了。你外祖父交給我的織布廠——是個什麼樣子,我就還是把它辦成個什麼樣子。我要是去冒一冒險,去買新機器,我們的同行公會——我們紡織業有一個同行公會,你是知道的吧?」 「我知道。」 「唉!」土生喝了一杯酒,把酒杯一頓。「如今我們的行會真不行了。以前可多威風啊:一議定了什麼規矩,同行的大家都得遵守。現在可真泄氣,唉!我說,我們行會不准同行用新機器.可是辦不到。有些同行竟理都不理會,只顧自己去辦機器來。這真是混帳。有些地方的行會——聽說竟解散了。這成了什麼話呀,這!」 土生一提起行會,老是要憤怒。土生是這行會的一個頭腦。他常常說,行會的規矩必須遵守。他是很熱心的。可是別人都不熱心,簡直不大理會了。 格隆冬可還是要試試看——看舅舅能不能鬆口:「舅舅,既然人家都不肯守行會的規矩了,那麼您也可以把您的織布廠改改辦法。」 「又來了!」舅舅有點生氣的樣子。「什麼改辦法呀!你叫我也去壞了行會規矩麼?我看香噴噴那些紡織廠——我就看不順眼。本來織工要學三年徒,要拜行會裡的人做師傅。可是香噴噴紡織廠招了一批工人,都沒跟行會裡的織匠學手藝。還有些人學都沒學過就可以做工,這真是要不得。哼,機器!機器織出來的是好貨麼!」 說到這裡,就起身去扛了兩匹布來。一匹是土生織布廠出品。還有一匹香噴噴紡織廠的出品。 「格隆冬你看看,你倒比比看!哪,這是香噴噴的布,是用新機器織出來的。你比比看:有我們的好麼?有我們的牢麼?」 格隆冬不好駁倒舅舅的話,只是說:「不過新機器織出來的布——賣得便宜些。」 「便宜!——便宜不是貨!」 格隆冬覺得舅舅又太頑固,又太可憐。 吃了飯之後,格隆冬又問起他的表哥:「表哥有信回來沒有?」 「有信,他在青鳳國倒還混得好。」 「唉,」格隆冬嘆一口氣,「舅舅,我說您也上了年紀了。您辛苦了一輩子,也該休息休息才好。為什麼不叫表哥回來接手呢?」 可是他表哥不愛辦什麼紡織廠,只是在青鳳國的一個金鴨領事館裡做事。 於是格隆冬想:像舅舅這樣固執下去,買賣一定會要失敗的。將來舅舅會要有痛苦。明明知道將來會要有痛苦,那麼不如現在就歇了生意。 「舅舅,」格隆冬叫,「我有一句話,請您不要生氣。我說您也該養養老了。表哥既然不能夠接辦,您就把土生織布廠盤給別人吧。您住到我那裡去,讓您安閒自在地過日子,不好麼?」 土生很知道格隆冬的好意。然而土生不能夠依格隆冬的話。土生說:「這個紡織廠是你外祖父傳給我的。我決不把這個廠讓給別人,我也決不叫這家廠關門。我要盡我的心:我活一天就干一天。這樣才對得住先人。」 說來說去——總還是老樣子。格隆冬沒有辦法,只好不再勸了。格隆冬臨走的時候,掏出兩百塊錢來送給舅舅。可是又怕舅舅不肯要,就偷偷地夾在舅舅的賬簿里。 格隆冬走了以後,土生就自言自語:「格隆冬這孩子——現在倒成了人了。他對我的一片心是好的,可是他那種新派辦法總叫我聽不入耳。上帝呀,不要使格降冬走上邪路吧。他是一個好孩子,學了那種新派買賣人的法子,他的心就會變壞的。上帝誘導誘導他吧。」 這時候工場裡還在那裡做活。二十架木織機——每一架上面坐著一個織匠。腳踏著下面兩片竹板,手拉著上面的一根麻繩,中聞那一隻梭穿過來,穿過去,「乞打卡!乞打卡!乞打卡!」 有幾個學徒的孩子在那裡忙著開飯,碗盞弄得鏘鏘地響。 那些織匠可還不停手。他們一天亮就起床,做到現在——有的人還沒有織出兩匹布來。 「師傅們!」土生叫,「開飯了哩。」 機子還在那裡響著。乞打卡!乞打卡!——要織出兩匹布來才放下! 土生抽著菸斗,坐在那邊看了會兒,忽然記起了一件事來:「哦,期哥兒!你說你被窩破了,要向我支工錢,你要幾塊呀?」 「我想要支十塊,」那個期哥兒一面做著活一面回答。 「唔,等會兒我就給你。哦,不錯。房東太太定織三匹棉布,後天就要哩。期哥兒你明天趕一趕,明天加一個夜工吧。」 正在這裡談正經事,可是有一個報館裡的人跑來。那個報館裡的人對土生鞠了一個躬,拿出了一張名片,這就哇啦哇啦吹開了:「土生先生,我們《吃吃日報》的銷路是最好的,連帝都人都看我們的報。我們的報可以賣到五十萬份。我們報紙一登了什麼東西,立刻全國人就都知道了。我們的報一印出來,就發到吃吃市全城。另外還裝上幾千個布袋,發到別的城市去。……」 「哦,我知道了,」土生打斷了那個人的話。「你們報館要做許多布袋,就來向我定貨,不是麼?你們要定織幾匹呢?」 「呃,您聽錯了。我是來勸您登廣告的。」 「什麼?登廣告?」土生皺起了眉毛來。 「我勸您在我們《吃吃日報》上登廣告。廣告費很便宜。您要是叫我代替您擬廣告,我也可以遵命。我會做詩。我可以做一首詩,說土生織布廠的布怎樣好怎樣好。這名片上就是我的名字:哪,『香草』就是我的名字。要我替您寫一首廣告詩,價錢也特別公道:每一省詩收費一角大洋。現在正大減價,打九五折,詩美價廉,老少無欺。」 土生聽了老半天,才明白了那位香草先生的意思。土生大聲說:「誰不知道土生織布廠是七八十年的老店!我的主顧也都是老主顧。我才不要登什麼廣告哩。」說了就走開去,再也不來理會那位香草先生了。 可是那位香草先生追了上來:「土生先生!您既然不肯照顧我們報館的生意,那麼請您跟我個人做一筆生意吧。我可以替您做一首詩,您就貼到大門外面,以廣招徠。九分五一首詩——真不能算貴,您要是光顧我的話,還可以便宜一點。九折,行不行?我的詩是呱呱叫的。我現在就想好了一首。土生先生,您聽,您聽,第一句是『土生織布廠的布……』下面用了很好很好的字。可是我不告訴您了。您出九分錢,我就把整首詩都念出來。……」 「麻煩!」土生不耐煩了。「滾你的吧!」 幾推幾推——就把那位香草先生推出了大門。 香草先生踉踉蹌蹌給推了出來,好容易才站住腳。這就回頭嚷著:「那麼——打八五折,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