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鴨帝國 · 第三章 保不穿幫
格隆冬介紹來的那個朋友,是一個很能幹的腳色,口才可更加好了,誰要是跟他抬槓——那總是講他不過。他名字叫做「保不穿幫」。
大糞王一看見他,就喜歡他:「哈,我們正要這樣的一個朋友。好極了!」
「可不是麼,」格隆冬插嘴,「現在做生意,要像我舅舅那樣的老法子——就不行了。現在我們要搶人家的生意。找們要到處去宣傳。找們寧願多花點廣告費。」
那位保不穿幫先生這就到處去宣傳。
他到了一家大飯館裡,對那些吃著大菜的人說:「諸位!你們知道哪一種大菜最好?——請你們猜猜看。」
別人正把一塊雞肉放到嘴裡,保不穿幫又叫了起來:「哈,原來是大糞王的糞最好!諸位要是不相信,就請你們去試試看。」
後來保不穿幫又跑到了城裡,東一家西一家地去拜訪吃吃市的名人,哇啦哇啦談著:「我是來專誠拜訪的,沒有什麼事務。不過我要向您打聽一件事:您知道不知道——我們帝國最慷慨的人是誰?」
接著又說:「哈,原來是大糞王最位慷慨!有幾位大臣還向大糞王借錢哩。」
等到要走了,保不穿幫又小聲兒說:「可是我還要告訴您一個秘密,不瞞您說,大糞王的大糞倒是呱呱叫的。」
就這麼著,大糞王在吃吃市慢慢地出名了。
保不穿幫的記性真好,誰只要跟他見過一面,他就老是記得,第二次一碰見了,他就好像看見了老朋友一樣:「哈呀,久違久違!您到哪裡去呀?不過我要告訴您:大糞王的糞可真好。您吃一點試試看吧。」
於是掏出一支香菸來請別人。
晚上一回了家,保不穿幫就嘰里咕嚕計算著:「好,今大又認識了五十三個人。有五個人向我們定肥料。」
到了吃晚飯的時候,大糞王老是要問問保不穿幫:「今天有沒有聽到什麼好玩的新聞?」
真是。大糞王和格隆冬和保不穿幫都忙得很。只有吃飯的時候可以談談天。
保不穿幫呢,消息最靈通不過,要是一講起來——可比報紙上的還多。
這天保不穿幫就講了一些消息:「便便當鋪的老闆便便先生——要在帝都開一家便便銀行,香噴噴先生開的那家紡紗廠買了一架最新紡織機,用蒸汽機做動力的。這比水力紡織機好得多:聽說同時可以轉動三百個紡錘哩。」
格隆冬又發起議論來:「你看!土生織布廠比香噴噴紡織廠資格老得多,香噴噴的生意倒越做越大了。我的舅舅真頑固!」
「哦,我今天看見你的舅舅,」保不穿幫插嘴,「你舅舅還說你是敗家子哩。不過你舅舅想要找你,叫你回去。」
「那我不回去。」
「不錯。你舅舅還說,香噴噴買了新機器——一定會要點本錢的。」
格隆冬喝了一口湯,接著就嘆了一口氣:「唉,我舅舅真不明白!老織機匠從早織到晚,一個人頂多織兩匹布。現在新機器——一個工人只要做十個鐘頭,就有幾十匹布。算算餘糧看哪:你用老機子,要做八九個鐘點才賺到你一天的口糧。新機子呢,你只要做三四個鐘頭就賺到了一天口糧,要是都是做十二個鐘頭,你用新機子可以多得多少餘糧啊!」
大糞王這就又想起《鴨寵兒之書》和《金蛋之書》來:「哈呀,那麼香噴噴就可以賺很多很多的錢!還有許多織機匠,有這許多餘糧——都歸他一個人!還有什麼新聞沒有了,保不穿幫?」
新聞麼?——有的是!
有一個公爵府破了產,那位老公爵的兒了窮得沒有辦法,就在香噴噴紗廠當一個小職員。保不穿幫說到這裡,就高興地叫起來:「現在那些老貴族可倒了霉了。那此老貴族只會擺排場,只會享福,一點事也不懂。現在他要壓迫平民可辦不到了。誰要賺錢——就得靠自己的本領,要會打主意。這麼著,那些老貴族怎麼會不窮下去呀?今天我就聽說——吃吃市的那位知縣大人就窮得很,想要向便便先生借錢呢。我們這位知縣大人不也是一位貴族麼?」
原來吃吃市的那位知縣大人是一位男爵,叫做格兒男爵。
「便便先生不是在帝都麼?」大糞王問。
「可不是麼?那位知縣大人不能夠馬上向便便先生借錢來,真有點著急。他想要借一萬塊錢哩。」
大糞王正在那裡嚼麵包。這時候嘴就不動了,只盯著保不穿幫的臉出神。大糞王想了起來:那位吃吃市知縣格兒男爵——要錢一定要得很急。便便先生不在吃吃市,那麼格兒男爵可以向別人去借。可惜格兒男爵不認識他大糞王,要是知道大糞王也可以放債,這就……
可是格隆冬的話聲把大糞王的念頭打斷了:「這一筆生意我們可以做。我主張把這筆生意搶過來。」
「哈,我正也是這樣想。」大糞王高興得了不得。
於是格隆冬跟大糞王商量了一會:要借一萬塊錢給格兒男爵的話——看要提出一些什麼條件。
然後格隆冬問保不穿幫:「你認識格兒男爵麼?」
「還不認識。」
「那你就想法子去認識他吧。」格隆冬吩咐著:「這件事要趕快進行。」保不穿幫是最會交結朋友的,第二天他就跟格兒男爵做上朋友了。
原來格兒男爵每天下午總要到公園裡去一次,保不穿幫知道了,就穿得整整齊齊,拿出一副紳士派頭來,在公園裡等格兒男爵來。到了下午三點鐘,格兒男爵無論到什麼地方去,總要帶著一桿獵槍,就是到戲院裡去聽戲也帶著。格兒男爵已經七十八歲了,嘴上有稀稀的幾根自鬍子。
保不穿幫趕緊迎了上去,一面鞠躬一面嘴裡哇啦哇啦:「哦,男爵大人!久違久違!您好麼?男爵大人前兒天有一點兒不舒服,現在可好了吧?我的太太非常想念男爵夫人。那天男爵夫人叫我的太太常到府上去玩,可是我的太太一直沒有工夫。啊,男爵夫人真美面,不是麼?男爵大人,您能說男爵夫人不美而?」
格兒男爵剛一看見保不穿幫打招呼,就愣了好一會,不記得這位紳士有沒有見過。後來聽保不穿幫提起男爵夫人,格兒男爵也就想起男爵夫人來了:「唉,男爵夫人的確很美麗。不過她臨死的那幾年瘦枯了,就沒有那麼好看了。」
「什麼!」保不穿幫吃了一驚。「男爵夫人已經死了麼?」
「唉.是啊。她己經死了三十七年了。」
保不穿幫這就長嘆了一聲:「唉!我真難過得很!誰料得男爵夫人會死得那麼早呢?我的太太也想不到。我的太太跟男爵夫人最要好:男爵夫人死了,我的太太哭了好幾回哩。我也傷心得很。唉唉!」
說了就眨眨眼睛,掉了兩滴眼淚。
格兒男爵感動得很,竟伸出手來跟保不穿幫握手:「我謝謝你的關切。可是——可是——請你原諒我的記性不好:我記不得你的尊姓大名,也記不得在什麼地方看見過你的了。」
「我是保不穿幫伯爵。」
「哦,你也是一個貴族。唉,好得很。我們一起散散步吧。」
保不穿幫一面陪男爵,一面很親熱地談著:「男爵大人,我跟你見面的時候並不多,怪不得你不記得我了。我跟您的少爺是很熟的:我們非常要好,總是在一起玩。男爵夫人死的時候,您的少爺一看見我,就把我擁抱起來,哭著對我說:『我最親愛的保不穿幫伯爵!我的母親死了!唉唉,我的母親死了!』唉,真可憐!我就也擁抱他,吻他,安慰他。我們就有這樣要好。」
格兒男爵掏出鼻煙壺來,嘆了一口氣:「唉,您一定是記錯了,伯爵大人。我一個兒子也沒有,只有三個女兒。」
「記錯了麼?」保不穿幫想了一想。「哦.真是的!的確是我記錯了。不錯,不錯!並不是您的少爺,是您的小姐。啊,硯在我完全記清楚了。是的,的確是您的小姐。」
這時候格兒男爵很客氣地把鼻煙壺遞給保不穿幫,請保不穿幫吸一撮鼻煙。保不穿幫只好吸一點——「噌」的一下,可連連打了好幾個噴嚏,連眼淚都給辣了出來。
然而保不穿幫知道——金鴨帝國的貴族總是愛吸鼻煙的,保不穿幫就擦了擦眼淚,裝做很高興的樣子說:「我很愛吸鼻煙。啊啾!真愛!」
「伯爵大人,您是不是嘖哈幫的?」
原來嘖哈幫是金鴨帝國里一個貴族的政治團體。貴族多半愛吸鼻煙:吸一口,就得把嘴一咂——「嘖!」的一聲。然後馬上又很舒服的樣子哈出一口氣來:「哈——」大家這就叫他們做「嘖哈幫」。於是貴族們就說:「你看,我們吸鼻煙——『嘖』的一下,又『哈』的一聲,完全是從容不迫的。這多麼優雅,多麼高貴!你們平民呢,吸不起鼻煙,只能抽紙菸,抽雪茄。都是急急忙忙地在那裡抽,好像來不及似的,嘴裡弄得呼呼地響。這可多麼寒傖,多麼粗俗!」這樣,就把平民的政治團體叫做「呼呼幫」。現在帝國裡面——嘖哈幫的議員和呼呼幫的議員是常常吵嘴的。
保不穿幫看見格兒男爵問起他,他就大聲說:「男爵大人!我最不贊成呼呼幫!我贊成嘖哈幫!到改選的時候,我要幫嘖哈幫演說,叫全國的臣民那投嘖哈幫的票!」
後來又談到鼻煙。又談到打獵。格兒男爵很喜歡保不穿幫了。
「伯爵大人,」格兒男爵叫保不穿幫,「您要是不嫌棄的話,請您到我家裡去吃晚飯。」
保不穿幫鞠了一個躬,謝謝格兒男爵的好意。不過——「不過我今天沒有工夫。男爵大人,請您原諒,我今天有一樁極要緊的事情要去辦。我向大糞王借了五萬塊錢,今天我要去取款子。」
「大糞王?」格兒男爵想了一想。「這個名字很熟。他很有錢麼?」
保不穿幫這就說開了。大糞王是一個最慷慨的人。大糞王的糞是呱呱叫的。
保不穿幫講到這裡,又嘆了一口氣:「唉,我現在很窮了。唉,只好向那些商人去借錢。我本來要向便便先生借,可是便便先生做生意太厲害,問我要很多的利錢。我就向大糞王去借。大糞王真是個很好的人。」
格兒男爵一聽,眼睛裡就一亮。接著也連聲嘆起氣來:「伯爵大人,我也窘得很。唉,家裡人真多。唉,開銷真大。唉,錢總是不夠用。」
現在既然有大糞王這麼一個好人,格兒男爵就想要請保不穿幫伯爵大人去談談看:格兒男爵要向大糞王借錢。
保不穿幫就鞠一個躬:「我一定替您向大糞王去說。明天就可以答覆。」
第二天保不穿幫就去拜訪格兒男爵:成功了。大糞王原是很慷慨的。
「男爵大人,請您約定一個日子,您去找大糞王當面談一談,就行了。」
格兒男爵非常高興。又親熱地跟保不穿幫握了手:「唉,我真感激您。」
可是——要叫格兒男爵去找大糞王,這就發生了一個很大很大的問題。這個問題想來想去,都不好解決。格兒男爵皺著眉毛,沒有辦法地嘆一口氣:「唉,伯爵大人!如今有一個極其麻煩的問題。伯爵大人!我現在既然要向大糞王借錢,這是我求他幫忙。照道理說起來,當然應當先去拜訪他。然而我到底是一個男爵,又是知縣。我先去拜訪大糞王,那不是有失身份麼?這可怎麼辦呢?」
「那麼我叫大糞王先來拜訪您就是了。」
「那可不行,伯爵大人!」格兒男爵叫起來。「您知道的:如今我們帝國——商人的勢力一天一天大了起來。我現在請他幫忙,倒要叫他先來拜訪我。他要是不高興,不肯借錢給我,那就弄僵了。」
保不穿幫這就老實告訴格兒男爵:「男爵大人,您是用您自己的貴族看法——在那裡推側商民的心理哩。其實他們並不講求這些排場的。他們只要看見有錢賺,有好處可以撈到,就什麼地方也都鑽進去,什麼事也那會去干。」
不過格兒男爵不放心。後來又跟保不穿幫商量了五個鐘頭。這樣考慮,那樣考慮,總不能夠解決這個大問題。真是!又要格兒男爵不失體統,又要大糞王不見怪,這可真不容易啊。
格兒男爵總是嘆氣:「唉,我從來沒遇見過這樣困難的問題!」
結果是想出了一個折衷的辦法。讓大糞王跟格兒男爵在一個飯館裡會面。誰也不去拜訪誰。
「好了,」格兒男爵透過一口氣來,「現在我們當貴族的也只好遷就一點了。現在的一切事也都只能夠用折衷辦法。」
於是格兒男爵打發聽差去喊吃吃大飯店的人來。定好座,定好菜,並且還吩咐大飯店裡的人:「要預備兩張太師椅。我和保不穿幫伯爵都是有爵位的人,非坐太師椅不可。」
到了那天,保不穿幫和大糞王和格隆冬先到了吃吃大飯店。
等了好一會兒,格兒男爵才坐了兩輛馬車來了:帶著十二個跟班的,還帶著一桿獵槍。
格兒男爵坐在一把太師椅上。還請保不穿幫坐了一把太師椅。大糞王和格隆冬呢,他們沒有爵位,只能坐普通的椅子。
不過格兒男爵一直沒有吸鼻煙,因為格兒男爵想:「大糞王一定是反對嘖哈幫的。我要是吸鼻煙,他會要不高興。」
唉,真的。只好遷就一點拉倒了。
於是他們很有禮貌地喝著酒。吃著菜。一面很有禮貌的談著天,談著大糞王的大糞。
後來大糞王就答允借一萬塊錢給格兒男爵。大糞王很大方的,連利錢也要得不多,只是有一個條件。
「唉,」格兒男爵嘆了一口氣。「什麼條件呢?」
大糞王鞠了一個躬,很恭敬地說:「男爵大人,我是做大糞生意的。我的大糞是呱呱叫的,剛才您已經知道了。可是買糞的人太多,我們的糞太少。男爵大人,我要請您答允——把吃吃市所有的大糞都包給我、就是這個條件。」
這裡——格隆冬插嘴了:「是啊,吃吃市全城有這麼多的糞,要是沒有人來挑,那是很不衛生的。」
格兒男爵一時打不定主意,瞧瞧保不穿幫。
保不穿幫就發表起意見來:「男爵大人!如今我們的這些城市——買賣越做越大了,人越來越多了。這些城市裝了自來水,通了陰溝:新式城市總是要講衛生的。男爵大人!大糞要是不給人來收,那就很不衛生。」
「唉,那真是很不衛生。」
「所以呀,」大糞王馬上插嘴。「我是為了吃吃市全城的衛生,所以我想要叫工人來收乾淨。請您讓我們一家來收,不許第二家來收,這不是很好麼?」
這時候格隆冬就恭恭敬敬拿出一張一萬塊錢的期票,還有一張條約:「請您簽一個字吧.男爵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