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溪子明道錄 · 卷之二

問:「顏子『不違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發』,不知夫子省見他甚麼來?」 曰:「此段去處到(『到』原字如此,通『倒』——標點者注)須吾人用心體會,不容淺淺看過。若淺淺看過,則今注云:『夫子見其日用動靜』,汝且試思,夫子所見止是顏子日用動靜,則何必省於其私?即相對領教之時,莫非日用動靜也。以予度之,則『發』字是『發明』之『發』,正與無問辯對看。即如子出,門人問曰:『何謂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夫子出後,便是曾子之私處,『夫子之道』云云,便是曾子之足發處也,豈不更明顯直截也耶?況此段精神原關係學問,不是小可。蓋吾夫子學主求仁,而其工夫只是學不厭而教不倦。當時門人,止顏氏之子便合下心事相孚,將夫子不厭不倦處竭才贊襄,故曰:『自得顏子而門人日親』。其所以能使眾人去親夫子之教者,正以其善發明而鼓舞之也。至於顏子不厭不倦精神,又止曾子知之,故形容嘆息說他不能的人也去問他一問,少能的人也去問他一問——莫說少能與不能的,即人有不知而將言語顏色去干犯了他,他也一些不較,而還要去與他問辯而接引之也。即曾子與夫子許顏子處,便見他兩個人是合成一個人。後來短命,則這個人有一截沒一截了,所以夫子說:『天喪予!天喪予!』皆實事且苦情也。全是他造化好,卻得曾子這人來,再傳又得子思,又得孟子,便把此者身命接長直至我們。今日一堂人集聚,講明道學,則身便皆是替他坐,口便皆是替他說,眼便皆是替他看,而耳便皆是替他聽,顏子之命始不短,而夫子之予終亦可以免乎喪嘆也已。聖門求仁之學,須是如此理會。吾儕仁身之功,亦須如此圖謀。只得不厭不倦一段精神直與孔子顏曾打得對同,我管保百世諸人,亦又替諸君子接續壽命於無疆也已。」 問:「知之為知之」一章。 曰:「吾輩為學,蓋學聖也,聖者明之通而知者明之實也。夫子告子路以知,是即告之以通明之聖也,乃特呼其名以致其珍重。亦以當時在門高弟,自顏子以下,聰明只有子貢,子貢以下,勇往只有子路。皆是的確要做聖人漢子,奈緣兩個途徑都差,惟曉得要做聖人,而不曉得先去理會聖人之所以為聖。雖曉得從知出入聖,而不曉得理會知之所以為知是本然之知,而非聞見之知也。故夫子直指以示之曰:由!汝欲從知以入聖乎?吾將誨汝以知之所以為知也。蓋天下古今事理,有耳目心思到而知之者矣,有耳目心思未到而不知者矣。今汝之意必曰盡知其所不知方謂汝心有知,方謂汝心通明,而後為聖耶。如此為知,則知從外得,而非本心之靈。況事理無窮,雖聖人亦難盡必其皆知也。要之,有不必然者,惜汝不善自理會耳。今只問汝:此理此事能知之否耶?曰:吾能知之。是汝心之明於所知者,即能知之也。又問:汝此事此理能知之否耶?曰:吾不能知之。是汝心之明於所不知者,又即能知之也。知者知之,不知者亦知之,則汝心之知何等光顯,何等透徹,何等簡易直截,又何必盡知其所不知者而後為知也哉?況如此求知,則其知方可通乎晝夜而無不知之時,方可等乎賢愚而無不知之人,真是橫四海、貫古今而合天人物我於一點虛靈不昧中矣。聖人可學而且易學也固如是哉!」 曰:「如是學聖,果然簡易,奈何聖門諸賢如子路則門人記之曰『子路有聞未之能行,惟恐有聞』,子貢則『夫子問之曰:爾以予為多學而識之者歟』,想其勤力學問,何等專苦,顧於簡易處乃竟錯過,何也?」 曰:「夫子當時亦甚以二賢不相知為憾,觀其語子路則曰:『由,知德者鮮矣!』語子貢則曰:『莫我知也夫——知我者其天乎!』及至二賢,於夫子亦未相知。觀子路當葉公之問夫子則不能對,觀子貢答公孫朝只問夫子則曰『賢者識其大,不賢者識其小。仲尼焉不學』可見。子路之心,只是要求多聞以從乎善,而子貢之心,只是要多見以識其理。且疑夫子之聖無不通亦是多聞而識也,故夫子他日又自形容以示之曰:『蓋有不知而作之者,我無是也。』夫無不知而作,則所作者皆是知矣,所作者皆是知,則此知果通晝夜而無間,隨酬應而無遺,方才是不慮而知之真體也。若彼務求多聞而從、多見而識,縱是從得如何勇往,識得如何穎敏,終是人而非天、外而非內,而次於良知數等矣。此二句分分明明是為二賢而發,而二賢竟未見他悔悟,今欲將此兩章做個對偶,一則曰: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一則曰:多聞而從之,多見而識之,知之次。令人朝夕諷誦,則此學不患不歸一矣。」 歌詩,因論「子與人歌而善,必使反之」:「此『反』字不專謂使之復歌,諦觀傳記:古之士大夫相與議論,因某事則歌某詩。反之雲者,欲反求諸身有之雲也。即如吾儕適歌『萬紫千紅總是春』便嘆曰:『果然滿座皆春也。』適又歌:『男兒到此是英雄』,亦復嘆曰:『果然是英雄也。』即此嘆處便可見當時反之之氣象,而感發善心、懲創逸志固有勃然以興而莫可自已者矣!」 問:「季路問鬼神與死,而夫子未答,何也?」 曰:「聖人詞婉而盡,皆深答之,而子不察耳。其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欲其以事人者事乎鬼。蓋以鬼即人也,所謂『祭如在,祭神如神在』、『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者也。其曰『未知生,焉知死』,欲其以知生者知乎死。蓋以死猶生也,所謂『發揚昭明,君蒿悽愴,百物之精而神之著』者也。當時子路亦已了了,故不復問。」 問:「『浸潤不行,可謂明遠』,不知從前如何用功乃能致之?」 曰:「周子云:『明不至則疑生。』明,無疑也。無疑則不行而明矣,久久不行即明而遠矣。然周子論明必先公曰:『公於己者公於人,未有不公於己而能……(此下有錯簡——標點者注) 「……獄刑曹親桎梏之苦,上至於頂,下至於足,更無寸膚可以動活,輒為涕下。」 中有悟者曰:「然則從軀殼上起念,皆梏亡之類也夫?」 曰:「得之矣!蓋良心寓形體,(疑缺『形體』二字,不敢必——標點者注)既私,良心安得動活?直至中夜,非惟手足休歇,耳目廢置,雖心思亦皆斂藏,然後身中神氣乃稍稍得以出寧。逮及夫天曉,端倪自然萌動,而良心乃復見矣。回思日間形役之苦,又何異以良心為罪人而桎梏無所從告也哉?」 有友人復問曰:「夜氣如何可存?」 曰:「言夜氣存良心則可,言心存夜氣則不可。蓋有氣可存則晝而非夜矣。」 問:「『仁,人心也』一章。」 曰:「此是孟子極言心字、在人最為要緊處。如曰天下恆言仁義之大,殊不知仁只是吾人身中有此主宰虛明之心,而其視聽言動應酬萬變事事皆天則處,即所由之路而為義也。故下文繼之嘆曰:人之所以終身履錯、陷於凶咎而不由胡正路者,正因放其心而不求焉耳。此其所以陷溺而可哀也。然良知在人,明白不昧,雖雞犬至輕皆知求之,豈有人心至重而反不知求耶?弗學弗問焉耳矣!故曰:『學問之道無他,只為求其放心』,蓋心以不知而放則可以學問而求。如曰『博學而篤志』,是能學矣,『切問而近思』,是能問矣,則自然仁在其中。仁在其中,則心便不放矣。」 問曰:「如何仁在其中便是其心不放?」 曰:「人心放時,非是無有此心,只因逐物有方,著在一處,如放於有庳之放,便視不見,聽不聞,食不知味而心不在矣。若能得其真體,使良知活潑,便心即是仁,仁即是心,內則為主宰,發則為正路矣。人心在人,果所系不為輕也,慎之慎之!」 問:「『人皆有所不忍,達之於其所忍』一章,前兼仁義,後只說義,何如?」 曰:「『達』字即『泉之始達』之『達』,其『充』字方達到盡處。然仁自體言,義主用言,亦有漸達而充之之意。即如無欲害人,是心之仁處,而穿逾即害人一事之一也。既無欲害人之心已達之,穿逾之事又豈其所忍為也哉?是亦其勢之所必充者也。充之無受爾汝,是不忍薄待乎己;不以言*(左「食」右「舌」),是不忍欺陷乎人。可見必不忍而後事可不為也,故仁者統兼萬善而仁義禮智信皆仁也。」 問:「《大學》首重格物,如《中庸》《論》《孟》各各章旨自殊,難說皆格物也。」 曰:「豈止《四書》,雖盡括《五經》,同是格物一義。蓋學人工夫,不過是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而四書五經是誠正修齊治平之至者,聖人刪述以為萬世之格。《大學》則撮其尤簡要者而約言之,所以謂之曰『在格物也』。今觀其書,通書只是孝弟慈,便人人親親長長而天下平。孟子謂其道至邇,其事至易,予亦敢謂其格至善也。」 曰:「今世學人誰不在身心家國上用功?其用功亦誰不將聖人方法講求?則人人現成儘是格物矣。又何必特地拈出以起一番爭論?」 曰:「此是古今一大關鍵。細觀古人,惟是孟子一人識得,其他賢大儒,總皆忽略過了。蓋宇宙乾坤聚精會神,才生得一個孔子。孔子至十五志學,千辛萬苦、好古敏求,才成得《大學》一書。其書乃仁天下萬世之極則,視其他泛論之言不同。孟子有見,所以把列聖群賢一齊推開,而只願學孔子也。故吾人不期學聖則已,學聖則必宗孔子。而總孔子則舍《大學》奚以哉?此格物所以為古人一大關鍵、不辭罪我而妄肆言說也,觀者亮之。」 問:「『易有太極,是生兩儀』,今乾坤之兩儀已見大意,獨太極猶未言及,恐終是無頭學問也。亦請略言大意,何如?」 曰:「《易》理難言,不止今日。然妄意亦嘗窮索,又不敢以難言而遂已也。蓋『易有太極』,是夫子贊《易》之辭,非《易》之外又有個太極懸在空中也。即如周子云『無極而太極』,又以贊太極之辭,亦非太極之外又有個無極懸在空中也。」 曰:「易之外固非別有太極矣,然易何以便謂之太極也耶?」 曰:「竊意此是吾夫子極深之見,極妙之語也。蓋自伏羲周文三聖立畫顯象之後,世之學者觀看便謂太虛中實有乾坤並陳,又實實有八卦分列,其支離瑣碎寧不重為斯道病耶?故夫子慨然指曰:此易之卦象,完全只太極之所生化,蓋謂卦象雖多,均成個混沌東西也。若人於此參透,則六十四卦原無卦,三百八十四爻原無爻,而當初伏羲仰觀俯察、近取遠求,只是一點落紙而已。此落紙的一點卻真是黑董董而實明亮亮,真是個圓陀陀而實光爍爍也。要之,伏羲自無畫而化有畫,自一畫而化千畫;夫子則將千畫而化一畫,又將有畫而化無畫也已。」 問:「日月即是陰陽,陰陽即是日月。然聖人畫卦,不曰日月,不曰陰陽,而乃名之乾坤,何也?」 曰:「此只看一易字則即得乾坤二字之意矣。蓋易是日月相函而成,且日居上而月居下。函月而居上則尊而善於統矣,尊統乎陰則陽非專陽而陽不足以名之也。函陽而居下則卑而善於從矣,卑從乎陽則陰非獨陰而陰亦不足以名之也。故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所以聖人仰觀俯察之餘,著他一個乾字,則陽德便頃刻極其尊貴,而其於陰也更何有不統耶?著他一個坤字,則陰德便頃刻極其卑賤,而其於陽也更何有不從耶?統而從,從而統,則日月雖兩體而合一體,陰陽雖二用而成一用,造化自此而可成,鬼神自此而可行矣。譬如女在母家,便只叫做女兒,男在父家,只叫做男兒,兩下如何成得?若男既婚則當叫男作夫,但一叫夫而男即可以兼女矣;女既嫁則當叫女作婦,但一叫婦而女即可以兼男矣。聖人彌綸天地,出入造化,惟在一命字之間,豈非至神至妙之道也哉?」 問:「『先王以至日閉關,商旅不行,後不省方』,其意何如?」 曰:「此聖人學問吃緊第一義也,切不可淺近而窺,輕易而說。常見學者每謂陽初生而微,豈全未聞虞廷所謂道心惟微矣乎?蓋心不微則不得謂之道,而幾不微亦不得謂之陽也。故曰『純粹以精』,又曰『潔淨精微』,又曰『誠神幾曰聖人也』。故商旅之行,欲有所得者也;後之省方,欲有所見者也。今果會得此心渾然是一太極,充天塞地更無一毫聲臭,徹表徹里亦無一毫景象,則欲得之心泯而外無所入,欲見之心息而內無所出。如此,則其體自然純粹以精,其功自然潔淨而微,其人亦自然誠神而幾以優入聖域,莫可測識也已。」 問:「『孔子聖之時』,似多得之學易而然?」 曰:「易象之贊必曰:『時義大矣哉!』又曰:『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御天。』所以君子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而隨時變易以從道也。吾夫子平生得力全在於此。惟孟氏獨能知之,乃特稱之曰:『孔子,聖之時者也。』是以其立教乎人也則曰『當其可之謂時』,其悅諸心也則曰『學而時習之』。惟其教之當可也,故自不覺其倦;惟其習之以時也,故自不覺其厭。《論語》開卷便將一生精神全副打出,可見渾然一團仁體,頃刻便充塞天地而貫徹古今,是何等家風,何等滋味也!吾人可漫漫輕看也哉?」 問:「孔子之時與顏子之復同異何如?」 曰:「顏子之一日復禮,是復自一日始也。自一日而二日三日以至十百千日,渾然太和元氣之流行,而融液周遍焉,即時而聖。故復而引之純也則為時,時而動之天也則為復。時其復之所由成,而復其時之所自來也歟?」 問:「顏子復禮之復,固《易經》復卦之復矣,但本文復不徒復,而必曰『復禮』,不徒『復禮』,而必曰『克己』者,何也?」 曰:「複本諸《易》,則訓釋亦必取諸《易》也。《易》曰『中行獨復』,又曰『復以自知』,獨與自,即己也;中行而知,即禮也。惟獨而自,則聚天地民物之精神而歸之一身矣,己安得而不復耶?惟中而知,則散一己之精神而通之天地民物矣,復安得而不禮耶?故觀一日天下歸仁,則可見禮自復而充周也,觀為仁由己而不由人,則可見復必自己而健行也。是即孟子所謂『萬物皆備於我,反身而誠,樂莫大焉』者也。宋時儒者如明道說『認得為己,何所不至』,又說『仁者渾然與物同體,義禮智信皆仁也』,似得顏子此段精神。象山解『克己復禮』作『能以身復乎禮』,似得孔子當時口氣。」 曰:「『克去己私』,漢儒皆作此訓,今遽不從,何也?」 曰:「亦知其訓有自,但本文『由己』之『己』亦『克己』『己』字也,如何得做由己私?《大學》『克明德』,『克明峻德』,亦『克己』『己』字也,如何作得去明德,去峻德耶?況『克』字正解只是作勝、作能,未嘗作去。今細玩《易》謂『中行獨復,復以自知』,渾然是己之能與勝,難說《論語》所言不與《易經》相通也。」 曰:「顏子請問其目,而孔子歷指四個非禮,非禮不是私如何?」 曰:「此條卻是象山所謂『能以身復乎禮』者也。蓋視聽言動皆身也。視孰為視?聽孰為聽?言動孰為言動?皆禮也。視以禮視,聽以禮聽,非禮則勿視聽。言以禮言,動以禮動,非禮則勿言動。是則渾身是復乎禮矣。此即非禮以見復禮,即如恕之以不欲勿施而見所欲與施也。皆反言以見正意。大約孔門宗旨,專在求仁。而直指體仁學脈,只說『仁者人也』。此人字不透,決難語仁。故『為仁由己』,即人而仁矣。此意惟孟子得之最真,故口口聲聲只說個性善。今以己私來對性善,可能合否?此處是孔顏孟三夫子生死關頭,亦是百千萬世人的生死關頭,故不得不冒昧陳說。若謂眾皆莫肯信從而且遷就,則當時子貢諸人已嘗疑孔子是求諸於外,樂正子已不信孟子為實有諸己,況七十之與三千?又況漢唐宋而失傳以至今日矣乎?幸大家蚤共反求,以仁其身而仁天下、仁萬世於無疆也已。」 曰:「復何以能自知也哉?」 曰:「是則有生而知之者矣:『聞一善言,見一善行,沛然若決江河,莫之能御者也。』有學而知之者矣:『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有困而知之者矣:『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而雖愚必明者也』。」 曰:「孔子何以學而知之也?」 曰:「孔子志於學,學乎大學者也。學大學者,必先于格物。格物者,物有本末,於本末而先後之,是所以格乎物者也。」 曰:「格物之本末,何以遂能獨復而自知也哉?」 曰:「古之平天下者,必先治國,治國必先齊家,齊家必先修身。是天下本在國,國本在家,家本在身。於是能信之真,好之篤,而求之極其敏焉,則此身之中生生化化一段精神,必有倏然以自動、奮然以自興,而廓然渾然以與天地萬物為一體而莫知誰之所為者。是則神明之自來,天機之自應,若銃炮之藥,偶觸星火而轟然雷震乎乾坤矣。至此,則七尺之軀頃刻而同乎天地一息之氣,倏忽而塞乎古今。其餘形骸之念、物慾之私,不猶太陽一出而魍魎潛消也哉?故《大學》一書,是孔子平生竭力《六經》而得的受用。如病人飲藥已獲奇效,卻抄方遍施以起死回生乎百千萬眾也。後世切不可只同其他經書看過,當另作一般理會,久久有個獨復自知之時,方信子言為不謬也已。」 問:「孔子以復禮答顏氏問仁,則所以『學易』者,即所以求仁矣乎?」 曰:「易所以求仁也。蓋非易無以見天地之仁,故曰:『生生之謂易』;非易無以見天地之易,故又曰:『復其見天地之心』夫。大哉乾元,生天生地,生人生物,渾融透徹,只是一團生理。吾人此身,自幼至老,涵育其中,知見紜為,莫停一息。本與乾元合體,眾卻日用不著不察,是之謂道不能弘人也。必待先覺聖賢的明訓格言呼而覺之,則耳目聰明頓增顯亮,心思智慧豁然開發,真是黃中通理而寒谷春回。此個機括,即時塞滿世界,了結萬世,所謂天下歸仁而為仁由己也。其根器深厚、志力堅苦的漢子,際此景界,便心寒膽落,恭敬捧持,如執玉,如捧盈。毫忽不能昧,叫做研幾。斯須不敢瞞,叫做慎獨。不落聲臭,不涉睹聞,淵淵浩浩,叫做極深。坦坦平平,好惡不作,叫做君子依乎庸也。蓋此個天心元賴耳目四肢顯露,雖其機不會滅息,而血肉都是重滯,若根器淺薄,知力怠緩者,則呼處或亦有覺,而受用卻是天淵,反致輕視此理而無所忌憚,不免游氣集擾而成小人之中庸矣。孔門自顏子而下,鮮有不在此處作疑,故『仁者人也』縱口說不倦而未有人聽,『從心所欲』縱身體不厭而無有人喜。走東走西,只是要依各人亂做,況無聖人親自呼覺,又可奈何?其後卻虧了孟子是個豪傑,他只見著孔子幾句話頭,便耳目爽朗,親見如聖人在前,心思豁順,生就與聖人吻合。一氣呵出,說出人性皆善。至點掇善處,惟是孩提之愛敬。達之天下,則曰道在邇,事在易,親親長長而天下平也。憑他在門高弟如何諍論也不改一字,憑他列國君臣如何忿惡也不動一毫。只是入則孝,出則弟,守先王之道以待後之學者。看他直養無害,即浩然塞乎天地,萬物皆備而反身樂莫大焉。」 「其氣象較之顏子,又不知何如?」 「予嘗謂孔子渾然是已,顏氏庶幾乎復,而孟氏庶幾乎乾。若求仁而不於易,學已而不於乾且復焉,乃欲妄意以同歸於孔顏孟也,亦誤矣哉!亦難矣哉!」 問:「君子自強不息乃是乾乾,此乾乾可是常知覺否?」 曰:「不止常知覺。」 曰:「可是常力行否?」 曰:「不止常力行。」 曰:「可是知覺力行常並行否?」 曰:「不止常並行。」 曰:「何如乃可?」 曰:「是要乾乾。」 曰:「知行並進,非乾乾如何?」 曰:「未有乾乾而不知行,卻有知行而非乾乾者。」 曰:「此處如何分別?」 曰:「子之用工能終日知覺而不忘記,終日力行而不歇手乎?」 曰:「何待終日,即一時已難保矣。」 曰:「如此,又可謂乾乾已乎?」 曰:「此是工夫不熟,熟則恐無此病矣。」 曰:「非也。《中庸》教人,原先擇善,擇得精然後執得固。子之病原在擇處欠精,今乃賴他執處不固。察脈不真,藥更作疾,恐庸醫不免殺人也。」 曰:「吾聞此言,亦甚恐恐,願施一方相救,何如?」 曰:「此個學問固是千古聖藥起死回生,卻是千聖秘方、微言久絕也。蓋子之心中元有兩個知,有兩個行。」 曰:「如何見得有兩個?」 曰:「子才說發狠去覺照、發狠去探求,此個知行卻屬人。才說有時忘記忽然想起,有時歇手卻惕然警醒,此個知行卻是屬天。」 曰:「如此指破,果然以前知行是落人力一邊。但除此卻難用工了。」 曰:「聖學原是難事,若汝用不去,便須回頭共人商量。可貪其容易便任你蠻做也耶?然此弊卻通天下、貫古今,亦不止汝一人也。今當為細說一番,只是天機太漏泄爾。夫聖學肇自虞廷,其初便說『道心惟微』,微則難見,所以要精,精始不雜,方才能一,一則無所不統,亦又何所不知、何所不行耶?其知其行亦何所不久且常耶?但萬善中涵,泯然若寂,《中庸》形容之以『視之不見,聞之不聞』,孟子形容之以『不慮而知,不學而能』。蓋自孩提以至老死,生生化化,渾全是個乾體。只因此體原極微眇,非如耳目聞見的有跡有形、思慮想像的可持可據,所以今古學人不容不舍此而移彼也。」 曰:「今承指示,亦頗明白,但欲承當,又覺甚難。」 曰:「若是不難,他便不說『道心惟微』矣。如汝實實要入此門,則先須辦個必為聖人之志,志意堅定方好去尋真師友。遇著真師友,方才有真口訣。真師口訣卻與如今書本講說的半句不容妄說,塞住路徑,半步不得前移。困心衡慮,忘日忘年,自然有憬然悟、默然惺。雖是得得艱苦,卻是住得安樂也。此後固說知及仁守,雖得必失。但程子更說『既得而樂,不患不能守』,予今也信得只要得處真,其後次第果盡在由得自家也。願共勉之!」 問:「夫子贊《易》曰:『生生之謂易。』夫謂之曰生,則知與能俱備矣,何以於乾多說知,而坤則否耶?」 曰:「乾坤原是合體,知能亦是互用。但乾則專是陽明,而坤則不免陰晦。乾知便清妙而足以始乎坤,坤雖厚實而止是終乎乾。所以曰『百姓日用而不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百姓豈全無知識?奈行不著習不察,能勝而掩其知爾。子曰:『蓋有不知而作之者,我無是也。』『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則貫總日用皆屬於知,是以知勝而掩其能。故乾坤皆易也,知與能皆天所以與我也。先事乎知,則日入清妙而聖神可幾,反是,則日用終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眾矣。有志於學聖者,其尚慎所先哉!」 問:「虞廷人心道心可與乾坤亦相類乎?」 曰:「此言雖屬比擬,然亦有可類推者。即如乾初說個潛龍,龍則何等微妙而難見也。坤初則說個履霜堅冰,冰霜何等重滯而易危也。」 曰:「乾坤渾是合體,若人心道心則分明是二之矣。」 曰:「人字道字雖少分別,而心則止是一個心字也。」 曰:「既是一個,如何卻分作人與道耶?」 曰:「此個界限一言可判:日用不知則道心而人矣,日用而知則人心而道矣。蓋人守天地之衷以生,其生也,知覺云為夫孰非心?亦孰非道?但寓於耳目形骸之中,動以人勝而從欲時多,故心以人名而不免於危也。心雖在人中而道實在心中,但人自不覺知耳。若天牖其衷而一旦覺悟,則耳目之視聽,形骸之運用,皆渾然見得是心,心皆渾然見得是道。愈覺悟則愈渾化,愈渾化則愈微妙,故心以道名而復讚嘆其微也。」 曰:「如此分判,果是明白,但恐非虞廷口氣。」 曰:「當時口氣果然是兩下開說,如曰:此心而人則欲動而多危險,此心而道則幾神而最微妙。吾人於此不可不研精而致一也。其著力工夫全在精處,但要精切明透,舍前數語亦難得便了也。況所以精之者,正所以一之也。今其始初分說處不犯斧鑿,則精微歸一處亦自渾融而妙合矣。」 問:「『仁者人也』,又曰:『仁,人心也』。此語與『人心惟危』不大相矛盾也耶?」 曰:「此便見學問當惟精處。蓋虞廷是先言人心,則人而未道也,所以危。孔孟先言仁,則是精研到極處,乃說出個人也、人心也,此人心卻是與道為一者,所以不妨說人心也。況此正是虞廷傳心的要正脈,請為吾子詳之。今人只知虞舜論心,重在於道,卻不知重在於人,今人只知虞舜論工夫重在於精,卻不知重在於一。何也?天地之性人為貴,人者,天地之心也。故非人何處安此心字?非心何處安此道字?故道虛而心實,心虛而人實也。道心惟微,即如金寶,人心惟危,即如礦石。未經鍛煉,則粗劣其所不免。惟精以鍛之,則其心初止是人,漸次人而化作道矣。其人初雖是危,漸次危而化入微矣。精之為功,始於志氣,持志不易,乃見精專。入手則在覺悟,妙悟能徹,乃見精通。志精悟精,則如善射之久視,雖懸虱可大若車輪,跛鱉之守卵,即隔江氣貫乎彼岸。微渺道心,將充塞乾坤也。況我此人有不通身浹洽、而此身危殆有不帖體安靜也哉?從是毫無欺昧謂曰精嚴,私不妄染謂曰精潔,晝夜常知謂曰精純。嚴潔且純,則靈明透露、人非是人而道矣。生化活潑,道不自道而人矣。人即道,道即人,則最初所謂人受天地之中以生,到此全盤捧出。信目以為明,任耳以為聰,從心所欲以為矩,無為以守至正,是即所謂允執厥中也。究竟所允執者,只是此個心,心又只是此個人也。豈不與仁者人也、仁人心也同條而共貫也哉?故《中庸》謂舜好問好察而用中於民。知吾民之中為舜所用,則舜所允執獨非人心之中如何?所以道『大舜有大焉:善與人同』。《中庸》又謂『思修身不可不知人』,百世俟聖不惑亦只知人,知人也者,知其性之皆善也。知性皆善,方思己身是道是中,自不容不反而求之矣。孔孟聲聲口口只喚人反己:既曰『古之學者為己』,又曰『君子求諸己』,如指示貧人以一窖金寶在此相似。無奈學者氣浮心粗,逐外成性,不肯向里掘求。非惟不肯去求,抑且有言不信。就是高等如樂正子且疑善非實有諸己,其他在都與孟子喧嚷一生散場。卻不意虞廷傳心要妙,吾輩復睹今日,則我大明信大明也。可喜可樂且可慶賀。」 卷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