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昔物語 · 卷三十
第一篇
平定文熱戀本院大臣的侍女
古時,有個姓平名喚定文字平中的人,出身華貴,儀表英俊,談吐文雅,可算是當時的超群絕倫的人物。因此,一般婦女,不論已婚或未婚,都樂於接近他,至於宮中、府中的侍女們更不用說了。
當時本院大臣府里,有個叫侍從君的侍女,容貌俊美,性情聰穎,平中由於經常到本院大臣府里走動,聽說這個侍從君如何秀美,就朝思暮想起來。起初他是用書箋傳情,卻沒得到侍從片紙隻字的答覆。平中在悲嘆之餘,不肯死心,就又寫了封簡直像在哭訴的信說:「哪怕你在回信里寫上『信患』兩個字,給我些安慰也好。」
平中在差人由侍從那裡拿著覆信回來時,便忙不迭地奪過來一看,只見在一張薄紙上貼著從他信上扯下來的他寫的「信患」那兩個字。平中看後,是又氣又急,簡直是難以去懷。
這是二月來的事情,平中心想痴心無益,就斷了妄想的念頭,以後也就再沒通信。等到了五月廿日前後,平中在一個不斷降雨的黑夜,就又想起了侍女,他想如果在今夜這樣的天氣走去求她,恐怕就是狠心如鬼的人,也能憐我這片痴情吧!想罷之後,他就在風雨不息,眼前不辨咫尺的黑夜中,來到了本院大臣府上。他喚出已往傳話的女童說:「我實在迫切相思,冒雨求訪問的。」女童去不多時回來說:「主人現在尚未就寢,不便離開左右,請稍候片時,等主人安息之後,就暗地和你會面。」平中聽後,心中非常興奮,暗想今晚果然不虛此行,像這樣夜裡來訪她,怎能不打動她的心呢!他這樣想便在漆黑的門洞裡等著,大有一刻千秋之感。
片刻之後,傳來一陣準備就寢的聲音,接著聽到有人從裡面走出來,仿佛已輕輕取下門的排鉤,他大喜過望,就像做夢一樣,近前一拽門,門果然就隨手而開了,簡直不敢信以為真。由於過度興奮,渾身都顫抖起來。平中稍稍定了定神,輕輕地走進室內,立刻感到滿室芳香。他向床鋪摸去,果然摸到有個身穿單衣的女子臥在鋪上。他從頭摸到雙肩,只覺得面容嬌小,發似冰寒,喜得神魂飄蕩,渾身越發顫抖,說不出一句話來。他忽聽女的說:「了不得,忘了大事!隔扇還沒扣上掛鉤呢!我去把它扣上。」平中信以為真,忙說:「請快去吧!」於是女子匆匆起來也沒罩上外衣,就穿著貼身的內衣和裙褲走了。
平中脫衣躺在鋪上等待,聽到隔扇扣掛鉤的聲,以為她稍停一會就會回來,不想腳步越走越遠,直至聲息全無。平中等了一會,覺得事有蹊蹺,便起身走向隔扇一摸,感到掛鉤果然掛好,用手拉了拉以後,才知道是由外邊倒扣上的。這一來平中是又氣又急,簡直要跺腳大哭一場。他痴呆呆地靠著隔扇,淚如雨下,一面心想,這樣作弄我,真是可惱,早知她要溜走就該和她一起去扣掛鉤。這必是她想要試試我的心,所以才這樣做的。她看我這樣容易上圈套,還不知怎樣笑我愚蠢呢?想前想後越感氣惱,心想還不如根本看不到她呢!接著又想現在又不能張揚,索性在這裡睡到天明再說。但在接近天明時,他聽到人們的行動聲音後,又覺得不能老躲在這裡不出去,並且被人發現了也太傷體面,所以就在天亮以前急忙地離開了這裡。
事後平中心想如能聽到她些醜事,也許就能斷絕這種念頭,可是偏又刺探不出她的任何風聲。在焦思悶想之後,他忽又想到,憑她生得如何貌美,但她那便器里的東西總該是與我們一樣。如果能一看這些污穢東西,或者可能消除這種痴情吧!於是他便來到洗滌馬桶的地方等候搶便器來看。他若無其事似地窺視在女侍房前,忽見走來一個年在十七八歲的女童,看她長髮披肩,離夾襖下擺只有三寸,苗條非常,身穿一件紅梅色面、藏青色里的薄襖罩,露出翻卷著的深紅色的裙褲邊,一手提著用淡紅黃色薄綢包裹的便器,一手用紅紙畫扇遮著臉。平中一見分外高興,就跟在她身後,乘著四處無人,跑過去就把便器奪過來,也不管女童如何氣憤,便慌張跑進一座空屋子裡,從裡邊落了鎖,任憑她站在外邊啼哭。
他一看這便器塗著金漆,想打開又捨不得,不打開又看不到這裡面,並且覺得果真由這隻迥異常人所用的便器就消除了眷戀那個女子的心腸,也有些捨不得,於是就守在旁邊,猶疑了好久。後來一想終究不能長此守下去,於是就小心翼翼地打開了便器的蓋子,豈料剛一打開,立刻芳香撲鼻而來,他心中感到詫異,忙向里一看,只見在半桶淡黃色的水裡漂浮著三截拇指粗細的黃里透黑、長約二三寸的東西,不用問這一定是那東西了,但是卻有一股馥郁香味,他就用一根木棍把它叉起,送到鼻尖一聞,馥郁之氣頗像黑方薰香 [1] 。平中看到這些出人意料的事物,聯想到女子的風情,更是顛倒如狂,急欲一親香澤。接著他就拿過桶來喝了一點,覺得是丁香的香味,再嘗嘗叉出的那個東西,苦中帶甜,馥郁無比。
平中本是個絕頂聰明的人,想來想去,恍然大悟,他發覺桶里裝的水,原是用丁香煎熬過的,而漂在上面那三截東西,則是把用薰香蜜餞過的山芋,再用粗筆管故意做成屎橛的模樣。
他想,這種作弄人的伎倆,還是易於想出,但是能料到平中來搶便器,這就不是任何人都能具有的智慧。遇到這樣聰慧過人,不同凡俗的佳人,怎能不得會見,就此罷休呢!越思越難以自拔,接著就病倒不起,終於死去。
這件事受到世人的責難,認為平中真是無聊已極,男女雙方都是作孽太多,所以說人千萬不可沉溺女色。
第二篇
平定文的情人出家
古時,有個姓平名定文號平中的人。由於他性極好色,就經常逗留在京城的東西市上,尋芳獵艷。到中年以後更是沉迷得流連忘返。
一天,侍奉皇后的宮中女官們,乘車過市,恰被平中看見,他回家之後就寫了一封情書。女官們接信之後,傳出話來問他說:「車裡的人很多,你的信是寫給誰的呢?」平中就作歌答道:
車中女官知多少,
痴心獨戀緋衣人。
平中所說的人,是武藏國守××的女兒,那天,她正好穿大紅表里一色的衣服,這樣,女官們就慫恿她回復平中一信。
武藏長得確實是艷麗非常,有許多王侯公子為她傾倒,但她自視太高,不肯輕許,但是,這一次她見平中如此鍾情,也就不能自持,終於和平中私會了。
相會那天的次日清晨,平中回家後並未遣人送來後朝 [2] 的書信,她雖滿心憂煩,但也沒有告訴人,等到黃昏,仍不見他到來,她終夜輾轉直到天明。第二天仍然沒有信來,到了夜裡人也不來。而在第三天早晨,偏又聽到了用人們說:「對於這樣一個出名的輕佻薄倖公子,小姐竟輕易以身相許,你看他縱然有事纏身,分身無術,也該有封信來。」這些話更深深地打中她的心病,所以,越發憂傷愧悔,哭泣不已。
當天晚上,她還抱著萬一希望,又等了一夜,可是直到第二天早晨,仍然是人信兩無,這樣過了五六天,每日不進飲食,只是哭泣。用人們看到心中不忍,勸道:「小姐這樣摧殘自己,太不值得,不如放掉這種憂思,另選婚配。」她聽不進這番勸說,竟趁無人之時,把頭髮剪去,決心為尼了。用人們見她如此,都驚慌得圍著她痛哭起來。可是為時已晚了。
女子削髮後對她們說:「我自認薄命,很想一死,卻又做不到,所以削髮為尼,一心修行。你們不必再來解勸,也不必大驚小怪。」
平中久無音信的原因為他本是宇多上皇的殿上近臣,常奉詔命公幹,在他和武藏相會的第二天回家之後,本想立刻寫信,偏巧突奉詔命,著他立刻進宮。他因此就顧不得一切,飛速進宮,後來又扈從上皇行幸大井川,在那裡伴駕五六天,一想到武藏將不知如何焦急時,更是不勝憂煩,但是也只有苦盼車輦早日迴鑾罷了。就這樣苦盼了五六天,才得扈駕還幸京城。平中到家以後,急想去會武藏,把經過情形詳細地告訴她。忽聽有人說:「有書呈上。」一看原來是武藏的乳母之子,他驚慌不安地把來人叫到門前接信一看,只見在芳香的紙里包裹著剪下來的一綹頭髮,箋上有一首歌,歌詞云:
天河 [3] 與我無情分,
如今卻使淚長流。
平中看罷,肝腸寸斷,方寸大亂,忙向來人訊問原委。來人說:「小姐業已削髮為尼,不單使侍女們為此傷感痛哭,想你看了這綹頭髮也將為之痛心。」說著哭了起來。平中對著書信,又聽來人一說,也流淚不止。但見事已如此,無法挽回,隨即哭著寫了回信云:
世事傷心瀉灑淚,
奈何倉促入天河。
寫罷,平中對來人說:「聽到這些消息,使人哀痛,我就親去探望。」
後來他前去探望,只是女子深居一室,拒不見面,他向使女們哭訴說:「你家小姐不該這樣性急,不察明真實情況,就那樣做了。」
無論如何,男子的薄情,是無法辭其咎的。因為儘管忙到如何地步,一去五六天之久,總該寫封信來,但竟無片紙隻字寄來,如何能怨女子焦急難堪呢!但是,也有人說,這女子竟為此事輕易出家,也是前世的果報。
第三篇
近江國守的女兒私通淨藏聖僧
古時,有位近江國守,姓×名××,既富有家資,又多親丁,在成群的男孩子之外,並有一位愛女。
這位女兒自幼就非常嬌麗,發光鑑人。父母把她嬌養閨中,頃刻不忍離身。許多王孫公子雖然紛來求婚,只因國守妄想把她送進宮中,所以概加峻拒,因此,還是待字閨中。後來姑娘忽然被妖物迷住,她的父母為此憂愁不堪,多方設法祈禱,還是毫無靈驗。正當憂愁煩悶的時候,聽說有位淨藏聖僧,道行超凡,法術無邊,簡直是位現世菩薩,世人對他無不敬重。
於是,國守就以重禮厚帛,去邀這位高僧來為女兒祈禳逐妖。淨藏到後,國守大喜,經過祈禳,妖魔果然現露原形,這位小姐也就病體痊癒了。國守挽留說:「請聖僧多住幾日,繼續為我女兒祈禱。」這樣,淨藏就又住下了。淨藏在府中,隱約看到小姐的美貌,因而產生了愛欲的念頭。國守的小姐仿佛也看穿了淨藏的心意,日子久了,不知怎樣得到了機會,他們竟暗地裡私通了。
這樣的事雖然瞞著,人們自然也會知曉一二,後來就哄傳於世了。淨藏聽到世上的批評,羞愧難當,就不敢再到國守府去了。他在愧恨之餘說:「我這醜惡名聲,已經騰傳於人口,只好匿跡潛蹤了!」如是就躲藏起來了。
後來,他來到鞍馬山,就在這山深處隱遁苦修。或許是前世孽緣,他常想念那病人,映在他的心上,使他思慕不已,無法修行。一天他睡醒之後,發現在臥榻旁有封書信,遂向伺候他的弟子問道:「這封書信從哪裡來的?」弟子答說不知。淨藏拿書拆開一看,認出這是懷戀的人的筆跡,他就深為吃驚地讀下去,只見上寫:
鞍馬深山縱幽邃,
仍盼伊人早歸來。
淨藏納罕不已,暗想這信究竟是誰送來的呢?如何能找到這裡呢?本想放棄這些念頭,專心修道,但愛欲之情,終究占了上風,遂在當夜悄悄進京,來到國守府,把自己的來意,請人傳給了小姐,小姐聽後,立即請他進府相會,當夜,淨藏又趕回鞍馬山去了。
淨藏回山以後,仍然思慕難忘,遂又修書悄悄寄給小姐,上寫:
情根才斷音書到,
聞得鶯聲魂又銷。
小姐回書道:
聞得鶯聲才想起,
可知平素淡相忘。
淨藏又寫道:
薄情人不怪,
恨世為何來。 [4]
二人就這樣一次又一次地傳書遞箋,鬧得人盡皆知。國守本來心愛女兒,只想把她送進宮中,為了女兒的婚事,不惜開罪公卿,如今也就不再疼愛她了。
總怪女子不知持身自愛,如果操守堅定,即使淨藏用盡心機,不也是枉然徒勞嗎?所以世人都說這是她自取其咎,貽誤終身,怨不得別人。
第四篇
中務省大輔之女在近江郡司家為婢
古時,有位中務省大輔姓××名××,沒有兒子,只有一個女兒。
這位大輔家境貧寒,多年以來靠著贅婿兵衛府次官××××,總算竭力設法維持過去,贅婿也留戀情誼,無意離去。後來大輔去世,只剩下母親一人,更感到有點困難,不料母親人身染疾病,多日不愈,女兒越發憂心如焚。不久,母親也與世長辭,這個獨生女只落得孤身一人終日悲泣,無計可施。
天長日久,家裡的用人也都漸漸走散,一天,女子便向她丈夫兵衛府次官說:「雙親在世時生活還能勉強維持,現在落得這樣窮困,對你照顧難周。你在朝中為官,袍服如此襤褸也太難堪,請你好自安排,不要以我為念。」丈夫聽罷,好生不忍,便說:「我焉能把你拋棄。」仍然留在家裡。但是,冠帶服裝一天破似一天,實在無法將就,於是女子又對丈夫說道:「即使你離開這個家以後,如果想念我,也可以歸來看望,照這樣下去怎能在朝中繼續供職,實在是太難看了。」丈夫見她辭意堅決,終於離家他去。
丈夫走後,女子在家更是寂寞淒涼,只帶著一個年紀幼小的女童,過著要吃無吃,要穿無穿的苦日子,最後迫不得已,這個女童也辭工而去。
女子的丈夫當時雖說有些不忍,可是入贅到另外一家為婿,不僅一直沒來看望,甚至連封書信都沒有。女子的生活日告困窘,最後只落得在圮坍殘破的正廳一角寄身,過著孤苦的日子。
在正廳的另一角,有位長期借居的老尼姑,她可憐女子的遭遇,常常送她些水果食品,多年以來,女子就仰賴老尼姑的周濟維持生活。一天,來了一位年輕人,宿在老尼姑家裡。他是該國郡司的公子,上京來給莊園領主府上看家護院的。他向老尼姑說道:「我需要一個侍女,請你物色一個現在閒空著的姑娘。」老尼說道:「我年老很少出去走動,如何知道哪裡有這樣的姑娘。不過這座正廳里,恰好有位美妙的女子,她出身名門,如今過著苦難的生活。」郡司之子聽了心中一動,就說:「煩你帶她來見見我吧,如果真的生得美貌,那我就把她接回家去配成夫妻,也勝似她過這種苦日子了。」老尼姑答應說:「我就把這意思轉達過去。」
郡司之子託付老尼姑以後,就常常催問回信,老尼姑就借送水果食物的機會,順便道:「你這樣下去如何是個了局。」又說:「我那裡有位從近江國來的公子,父親也有相當的地位,他央求我對你說,既然你這樣孤苦,莫如隨他回鄉度日,辭意十分誠懇。我看你就答應下來,總比無依無靠好些。」女子回答道:「不,這怎麼行呢。」老尼姑只好告辭而去。
儘管如此,郡司之子還是念念不忘女子,當天夜晚就手持弓箭在女子房院前後行走,嚇得眾犬吠聲四起。女子聽了越發害怕,更感孤獨難堪。天一亮,老尼姑走來,女子就說:「昨晚簡直把我嚇壞了!」老尼姑說:「正因為這樣我才勸你和那位公子下鄉同居,今後還不知道更有多少辛酸困苦呢!」老尼姑覺得女子為勢所迫,心意已經活動,就在當夜把郡司之子悄悄帶到家中。
郡司之子結識了這個京城的大家閨秀,怎肯中途分離,就想帶她一同返鄉,女子見事已如此,只好離京隨他而去。不料郡司之子還有原配妻子和父母住在一起。妻子生性嫉妒,一知此事,就吵鬧不休,弄得郡司之子再也不敢接近京裡帶來的女人,結果一位京城娘子竟變成了郡司的奴婢。就在這時新任國守,即將由京前來蒞新,人人為迎接新國守,鬧得忙亂不堪。
過不多日,新任的國守大人果然到任,於是郡司的家裡也頓時騷動起來,忙著操辦大批的果品禮物,準備送往國守衙門。這位由京城來的女子,多年以來就伺候郡司,所以被稱為京姐,由於給國守衙門送的禮物,需要很多奴婢搬運,郡司就差她同去。
這天,國守正在府衙,他一眼看出京姐的舉止儀態,與其他搬運禮品的奴婢不同,就把隨車小廝喚過低聲吩咐道:「你去打聽打聽那個女子是怎樣的人,黃昏時分把她帶進衙來。」小廝一打聽,有人告訴他說:這是某某郡司的奴婢,於是把郡司找來說:「國守大人看中了她,吩咐黃昏時分把她帶進府來。」郡司大吃一驚,趕忙回到家中,吩咐京姐薰香沐浴洗髮,把她用心打扮了一番,並向他的妻子說道:「你看京城裡的人一打扮起來能有多美!」
當天夜晚,郡司讓京姐穿戴整齊,把她送進衙里。原來這位國守就是京姐的前夫兵衛府次官。
國守把京姐喚至身邊一看,覺得非常面熟,共衾以後更是如膠似漆,就說道:「你究竟是何等樣人,我怎麼好像在哪裡見過你呢!」她沒料到他就是自己前夫,只回答說:「我本是京城之女,不是這個地方的人。」國守聽了也就認為她不過是郡司由京城雇來的侍女,可是又覺得貌美,就夜夜招來侍寢,越看越覺得面熟,又對她說:「你在京里究竟做些什麼營生。或許是前世因緣,才使我忘懷不下,你不必隱瞞,從實講來。」京姐不敢再隱瞞,就哭著把自己的身世從頭到尾訴說了一番,最後說:「我恐怕你與我前夫沾親帶故,所以一直沒有實說,你既再三追問,只好實說出來。」國守聽罷心想,怪不得我看有些蹊蹺,她果然是自己前妻,心裡一酸不禁滴下淚來,但他還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正在這時,忽然由琵琶湖上傳來濤聲,京姐問道:「這是什麼聲音?真正有點可怕。」國守隨吟道:
湖上浪濤驚酣夢,
永願琵琶不別抱。
接著又說:「我不就是你的前夫嘛!」這時終於哭出聲來。她聽說他就是自己前夫,感到萬分慚愧,只見她一語不發,渾身越來越冷,縮成了一團,國守吃驚,連說:「這是怎麼回事!」女子便自死去。
仔細想來,這件事真是可憐。女子一定是在聽到國守就是自己的前夫後,感到這一切都是前世的冤孽,於是羞愧難當,氣絕身死,男方也未免有些思慮不周,他應該不動聲色地將女子收養起來。至於女子死後的情形,則不得知。
第五篇
窮人妻離婚嫁作攝津國守夫人
古時,京里有個身無一技之長的赤貧漢子。
這個漢子既無父母兄弟,又沒有親戚朋友,連個固定的住處也都尋找不見,無奈只好去給大戶人家當差,但也得不到主人的重視。他為了謀個較好的差事,曾經更換過許多主人,可是一直不能出頭。這人的妻子年輕貌美,性情嫻雅,同他過著艱苦的生活。一天,漢子多方考慮之後,向妻子說:「我本想和你白頭到老,永不分離,誰知日子越過越窮,或許因為你我夫妻命相不合,才招來這樣厄運,我想不如就此離開試試你我的命運,你以為怎樣?」妻子說道:「我不以為然,我認為這都是前世的果報,就是餓死也要死在一處。可是空口說白話也不能使日子好起來,如果苦日子真是你我一起招來的,那分開來試一試也可以。」夫妻二人就哭著別離了。
分別以後,妻子就到××××府上充當侍女,因為她年輕貌美,聰明伶俐,很得主人的憐愛。不久,主人喪妻,就命她照料身邊瑣事,天長日久,竟成了主人的侍寢。後來主人見她一切很合自己的心意,又把她扶正為妻,一切家務全都委她掌管。
不久,這人升為攝津國守,女子也隨著越發尊貴了。她的前夫,本想和妻子分離以後來試試運氣,可是越來越落魄,終於難在京城立腳,流浪到攝津國境內,給人家當了長工。漢子原非莊戶人家出身,對於耕田種地、伐木砍柴件件都不熟習,東家見他作不了農活,就派他到難波海浜去割蘆葦。正當割蘆葦的時節,可巧攝津國守偕同夫人到任蒞新,路經難波海浜。這位國守在這裡停下車來,觀賞了一番,然後擺下酒宴和隨從人等開懷暢飲。國守的夫人也在車中和侍女們欣賞著難波海浜秀麗的風光。
這時,她在許多在海浜割蘆葦的農人當中,發現有個長得有些不凡的人。仔細一看覺得很像自己的前夫,她怕自己一時看花了眼,就又定睛細看,果然不差。夫人見自己的前夫衣衫襤褸正站在水裡割蘆葦,心想他前世究竟造下了什麼孽,如今落魄到這般地步,不覺落下淚來。但她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喚過人來吩咐道:「你去割蘆葦的人中間,把那個漢子喚來!」差人奉命跑去喊道:「那個漢子,夫人喚你!」漢子萬沒想到國守夫人會派人喚他,仰起臉來直在那裡納悶。差人又高聲喝道:「快走吧!」漢子這才停下手來,把鐮刀插在腰裡,來在夫人車前。
夫人逼近一看,果然是自己的前夫。只見他身上穿著一件沾滿污泥的花黑半截粗麻布單衫,連個袖子都沒有,戴著一頂破帽,渾身泥污,骯髒不堪。腿窩裡正叮著一隻馬蟥,弄得血肉模糊。夫人好生不忍,就命人拿些酒飯來給他吃,他就在車前大吃起來,那樣子十分可笑。
夫人回過頭來向侍女說道:「我看這個割蘆葦的漢子在那些賤民中,著實可憐。」吩咐從車中取出一件衣服道:「賞給那個漢子。」這時夫人在張紙條上寫了一首詩,夾在了那件衣服里,只見紙條上寫:
不因刈葦逸分別 [5] ,
為何住在難波邊。
男子沒料到夫人賞他衣服,正在納悶,接過來一看,衣服里夾著一張寫著詩句的紙條。漢子看罷才知道國守夫人原來就是自己的前妻,不覺愧悔交集,深感是自己前世的宿孽,因說道:「請賜筆硯一用!」他接過筆硯寫了一首詩呈了上去:
別後仍未脫乖舛,
唯恐難波住亦難。
夫人一看倍增感傷,漢子就此遠走他方躲藏起來,不再去割蘆葦了。後來夫人也從未向人講過此事。
這全怪漢子不知道一切都是前世的果報,只恨自己的命運坎坷。這件事是夫人年老以後講出來的,後人輾轉相傳,直傳到今天。
第六篇
大和國人收養他人之女
古時,××國有位國守名喚××××,他本是京城王侯家的公子,後來不知為何緣故外放國守,富有家財,諸事稱心。國守有個外遇,是個顯貴人家的侍女,一年,國守的夫人和這個侍女不相前後地懷了身孕。
不久,二人分娩,生下來的同是女孩。國守對於處理這件事很感困難,但又想不出辦法,只得實話實說,告訴了妻子,妻子聽罷,動了惻隱之心,就說:「既是這樣,那就把她生的女兒接到家來撫養,也好給女兒做伴。」國守聽她說得如此同情合理,很是高興,就把這庶出的女兒連同乳娘接到家來。兩個女兒住在一室,當中只隔著一層隔扇。
嫡母的心地慈祥,把庶出的女兒當作親生看待,絲毫也不厭煩。但是這個嫡出女兒的乳母,卻是一個心思狠毒的婦人,她把庶出女兒看成是眼中釘,用盡心機想把她收拾掉。有個大和國來的婦人,因事前來找她,乳娘就想把庶出女兒交給這個婦人帶出扔掉,主意打定,當夜就趁著庶出女兒的乳娘睡熟之際,偷偷走進室中把小女兒抱走了。她把小女兒交給大和來的婦人說道:「這孩子弄得我心裡不得安寧,你把她抱去,隨便扔到一個什麼地方餵狗算了。希望你千萬不要向外人亂講。你我交往非止一日,知道你為人非常可靠,才托你辦這件機密大事,可看出我是怎樣倚重你了。」這婦人接過孩子就不分晝夜地奔往大和。她走在中途,忽然遇到許多僕從簇擁著一位乘馬的貴夫人。
原來當地城下郡住著一位藤大夫,他有錢有勢,深以缺乏子嗣為憂,多年以來就常到長谷寺禮佛求子。馬上的夫人正是藤大夫的妻子,這時正好從長谷寺燒香回來。
大和國的這個婦人本想按照乳母的吩咐把孩子扔掉,可是見孩子生得非常俊俏,就不忍心那麼做。藤大夫的夫人起初以為這婦人抱的是她的親生,就不在意地走過去了。後來仔細一看,婦人衣衫襤褸,可是懷中抱的將近百天的女孩卻生得非常美麗,就疑心不是她自己的孩子,藤大夫的夫人盼子心切,想到這裡就派人去問:「這是你親生的孩子嗎?長得真俊啊!」婦人回答道:「這不是我的孩子,是位顯貴人家的姑娘,因為她一落生母親就死去了,所以才吩咐我把她送給一個想要孩子的人家,我到這裡就是打聽哪裡有人想收養孩子。」藤大夫夫人聽罷大喜,就命人傳話說:「我因為沒有兒子,每年來到長谷寺拜佛求子,如今碰見你想必是前世因緣,你趕快把孩子給我吧!」婦人聽了大喜就把孩子遞了過去,藤大夫的夫人接過孩子來說道:「這到底是誰家的孩子?我既然收養她,就要打聽個清楚明白,也免得將來成為一件憾事。你只管暗暗對我說,我全是為的這個孩子,即使知道她的父母是誰,我也絕不向外張揚。」說著就從身上脫下一件主服,高高興興地賞給婦人。這婦人本來出身微賤,沒有什麼志氣,得到衣服,喜出望外,就把乳母再三囑咐她的話忘記乾淨,說道:「我所以不說,是怕張揚出去,如果你保證嚴守秘密,我可以說給你聽。」藤大夫的夫人起誓賭咒地說她絕不向外人去講,於是這婦人說道:「其實她是某某人的孩子。」夫人一聽孩子的出身不是平民的子嗣越發高興,以為是觀音保佑。她生怕婦人反悔,就抱走孩子,匆匆離開了那裡。
她把孩子帶到家中,夫妻盡心撫養。
再說那孩子家裡自從丟了孩子以後,全家不安,派人四處尋找,始終沒有下落也就只好作罷。這樣一來越發把嫡出的小姐寵愛如掌上明珠,小姐長到十五六歲,父母把右近少將××××招為贅婿。這位少將少年英俊,性情風雅,女兒的父母把他待如上賓。這位小姐也長得俊俏無比,互相愛戀,形影不離。不料,小姐忽然得病,日見沉重,父母雖然為她多方醫治祈禱,全無效果,終於死去,父母和丈夫悲痛之情,可想而知。
後來,少將由於悼念死者,對於世事心灰意冷,不僅無心利祿,也感人生乏趣,遂不續娶,唯一希冀只盼能見到一位與亡妻相貌相似的人兒。這時,在大和藤大夫夫妻嬌養下的那位庶出的女兒,已經長大成人,出落得比死去的嫡出小姐更勝幾分。
這位小姐原來誕生在京城七條附近,這年為了祈求出生地的土地保佑,就特從大和來到京城,打算在二月第一個午稻荷神社舉行初午祭那天前去參拜。當小姐從京城步行去參拜稻荷神社時,恰好和為了排遣,剛參拜過神社歸來的少將相遇。少將一看這位美貌多姿,儀態典雅,衣飾華麗的年約十七八歲的佳人,真是娟秀絕倫,而當那位小姐無意中一抬頭,從笠下看出她的嬌容,有幾分像死去的妻子,就更感到她嫵媚動人了。
少將這時目眩神迷,遂喚過侍童來吩咐道:「你跟著這位小姐,看她往哪裡去。」侍童就跟在後面,隨從發現有人跟蹤就作色喝道:「你是何人,為何混在我等隨從之中?」小童笑道:「就是那邊站定的少將,命我來打探你家小姐的居處。」僕從們又說道:「小姐的家不必…… [6] 你只回復少將說她住在『蓆子里』就是了。」侍童聽罷,就返身報告了少將。少將百思不得其解,這時小姐已經走去,無法再問。後來有位在大學任教的博士來訪,在閒談中少將順便道:「『蓆子里』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博士答道:「根據舊聞掌故,『蓆子里』就是大和國境內的城下地方。」少將聽了心中暗喜:原來她就住在那裡。他雖然還摸不清小姐的身世,但是已經心迷意亂為之顛倒了。
因為他一心惦念著那位小姐,所以決心尋蹤去找,於是帶領著跟蹤小姐的那個侍童和一名熟悉大和附近情況的家將,一名馬夫悄悄騎馬奔向大和。一行人雖然找到了城下這個地方,但不知道小姐究竟住在哪裡。後來見到一所迥異尋常人家的高大房屋,外面圍繞著綠柏薄板編的籬笆,心想那位小姐或許就住在這裡,於是下馬站在門前。這時侍童看見上回陪伴小姐到稻荷神社參拜的使女從房裡走了出來(以下缺文)
第七篇
右近衛府××××少將下鎮西
古時,右近衛府有位少將名喚××××,是個容貌清秀,性情瀟灑,喜好管弦的風雅人物。
一年九月中旬,他乘著皎潔的月色出門訪友,走到××和××中間,隱約聽到透過樹林叢一所很是荒涼的房子,傳來了箏聲。少將本來很好彈箏,就想下車來訪問這位彈箏的雅人。他走進大門,在中門廊下觀看,只見西廂房竹簾微卷,有位年約二十的絕色佳人,正面對套間彈箏。皎潔的月光照著她那雙在琴弦上來回跳動的縴手,簡直妙不可言。
少將看得出神,忘記了要去的地方。他見女子身邊除一個侍女外別無他人,以為這是不可失去的良機,就闖入室內。女子見人進來,大為驚恐,但又無法藏躲,只好勉強迎接。少將因見女子十分惹人愛憐,就更倍加溫存。女子究竟膽小,一到天亮就苦苦催少將起身說:「天將曉,請速歸去。」少將只好在萬般叮嚀之後,離開那裡。
從那以後,一直無緣再會,少將為此悲感不已。這位小姐原是××××的女兒,早已喪母,父親續娶後,對於照管女兒有些冷淡,所以她獨自留在母親生前所住的這座宅院裡。
不久,她父親升為太宰府 [7] 的次官,即將離京往鎮西蒞任,突然想到平日不大照管的女兒,這時對她說:「你一個人留在京中,不成事體。」就決定帶她同去。少將聽到這個消息,更感憂煩,心想她在京中即使一時難得聚首,總還有個希望安慰,如果同她父親到鎮西,那就相會無望了。少將雖然心感悲傷,但又無法阻攔,女子終於隨父到鎮西去了。
小姐走後,少將覺得了無生趣,最後相思成疾,幾至不起,心想能夠和她再見一面也好,因此就向朝廷請准了假期,然後又稟告他父親大納言××託詞去「朝山進香」,竟悄悄離京直往鎮西。他只帶領一個隨從、一個侍童和一個馬夫,隨處歇宿,途中一切開支也是由這兩個從人供給。過了幾日,來到了太宰府,他不敢徑直登門拜訪,便設法把前在京中和小姐初次相見時她身邊的那個侍女喚了出來,她看見吃驚地說道:「哎呀,這可不得了,你怎麼會到這地方來了!」就跑去告稟小姐,小姐聽了心中也願和少將相見。
少將見得小姐就說:「我覺得不久於人世,這番是為了最後一面而來的。」小姐說:「難得公子如此見愛。」一夜無話,次日天明,少將讓小姐隨他一同乘馬回京。小姐口裡雖說:「這如何使得。」但是沒法拒絕,只好聽天由命隨他啟程。這時正當臘月中旬,大雪紛飛,北風凜冽,他們只顧急急趕路,不覺日已西沉。後來雪越下越大,天也越黑了,終於連個宿頭也沒有碰到,最後無奈只得在一棵樹旁下馬,準備暫避一夜,細一打聽:「這是什麼地方?」有人回答道:「這裡叫山井。」他們手捧河水燒水做飯,讓小姐吃用,大家也都吃了。自從離京以來,就靠這幾個僕從變賣所帶的綢布勉強餬口,今天來到這個人煙稀少的所在,更覺前途茫茫,萬分淒涼。他們在一望無垠的荒郊里交談過去,述說將來,全都感傷落淚。
這時,少將說聲告便,就向無人之處走去,許久不見回來,小姐覺得奇怪,就告訴從人去看,不料少將卻不見了。小姐吃驚,走到田中觀看,只見田埂旁邊只有少將一隻袍袖。小姐驚叫了一聲:「這可怎麼好!」就再也說不出話來。她倉皇地往遠處再看,田埂那邊還有少將穿的一隻靴子,僕從們走過去,拾起來一看,原來只剩下了一隻腳心。眾僕人看到,悲痛得簡直無法形容,就把這隻鞋送到小姐面前伏地痛哭。小姐茫然了一會,隨即哭倒在地。
過了兩天,太宰府次官聽說這事,就從鎮西派來許多人沿途打聽,少將的父親大納言聽說少將往鎮西去了,也派人出京尋找,同時到了這棵樹下,京里的來人望見他們欣喜問道:「少將現在哪裡?」隨從一時答不出話來,半晌才如此這般地據實說了一番。來人一聽大驚,不禁痛哭起來。鎮西的來人見此光景,就催小姐返回鎮西說:「事已至此,哭也無益,請速回去。」但是小姐悲痛不已,伏地不起,來人(以下缺文)
第八篇
大納言的小姐被府中侍衛劫去
古時,××天皇朝代,有位大納言名喚××××,他雖有許多男孩,但只生一女。這個女兒生得麗質天成,容貌嬌艷,大納言十分寵愛,片刻不離開她的身旁,只想把她送入宮中給天皇做妃子。
大納言府上有個看家護院的帶刀侍衛名叫××××。這人因為常在府里當差,自然可以隱約地瞧見這位小姐。他見小姐美貌無雙,忽然產生了愛慕之心,他明知道二人身份懸殊,無疑是痴心妄想,但從此再也不想別的事情,只是晝夜一心地想念小姐,日久天長就相思成疾,懶進茶飯,只落得奄奄一息了。他左思右想,終於想出一條妙計,一天他找到小姐的貼身侍女說:「我有一件機密大事本想稟告老爺,現在打算先回稟小姐,請你替我通稟一下。」侍女問道:「你有何事回稟?」他答道:「此事極其機密,不能由別人代言,我在老爺手下當差多年,內宅外宅常出常進,所以我想請小姐來到廊下親自秘密回稟。」侍女聽後便悄悄據實回稟了小姐。小姐說道:「也不知他有何機密大事要向我回稟,不過他確實是老爺的心腹,我也無須避嫌,待我親自問他。」這人聽了侍女傳話以後,喜出望外,心中不禁亂跳。原來他已下定自殺的決心,他想:我這樣下去終究難免一死,不如把小姐劫走,叫我稱心如願之後,再投河一死。
這人暗暗計劃以後,感到餘生無幾,心裡也自感傷,只是初衷難改,遂又催問侍女說:「那事情怎樣了,我急待回稟呢?」侍女稟知以後,小姐就走出角門,站在廊前隔簾聽他回話。
當時夜靜人稀,這人逼近廊前,他本來無話可講,跪在那裡待了半晌。當時,他的思想紛亂已極,心想:這真是自尋絕路的一種舉動,但又情慾難熬,最後,就不顧生死闖入簾內,抱起小姐,如飛一般地奔出府去。
這一來,從大納言起不論上下人等整個府中人都亂作一團,都說:「小姐失蹤了。」只是沒有方法尋,只好作罷。雖知這個侍衛也在當夜失蹤,可是萬沒料到小姐是被他劫走,只以為是被什麼王孫公子誘騙了去。至於傳話的侍女雖然親眼看到侍衛劫走了小姐,卻因懼罪,怕牽連自己,只是隨聲附和。
卻說那個侍衛,眼看闖下了這般大禍,不敢在京久停,就想逃到遠處,不論山野之中,只要同小姐在一起,於是佩弓帶箭,攙扶小姐上馬,攜帶兩名心腹隨從,向陸奧而去。晝夜趲行,到了陸奧國安積郡的安積山中,看這裡外人絕難找到,就砍伐樹木蓋了一座小屋,把小姐安置在裡邊,然後領著心腹僕從下山,到村里求些食物帶回來給小姐充飢。
多年以來,只要丈夫下山覓食,小姐就孤身一人留在家裡,後來,她懷孕了。一次丈夫又下山覓食四五天不見回來,她因等得心焦,就走出屋來探望,發現山後有一潭泉水,就想到久已沒有攬鏡自照,不知容顏改變得如何,及至走近泉邊一看,原來自己的面容已然憔悴得非常可怕,一時羞愧難當,就自言自語地吟道:
安積山中泉水淺,
我心也不比泉深。
吟罷並用筆寫在樹上,然後返回茅屋。她追思往事,百感交集,想自己在家時父母以及家人萬般愛護,不知是前世什麼孽緣,如今落到這步田地,想起來悲痛無比,竟至感傷而死。
後來,丈夫讓僕從拿著求得的食物趕回一看,小姐早已死去了,他大吃一驚,及至看到樹上的詩句,思前想後更覺悲慘,就走到屋中臥在妻子的屍身旁邊也感傷而死了。
這個任人皆知的故事,大約是侍衛的僕從傳說出來的。可見一個女子總應時懷戒心,即使是身旁的男僕,也不可不加防範。
第九篇
信濃國棄姨山的來歷
古時,信濃國更科地方有個人把年老的姨母接到家裡,像母親般地奉養多年。他的妻子卻從心裡厭惡這位姨母,覺得她老態龍鍾、彎腰駝背地在家裡充婆婆,十分可厭,便常在丈夫面前說姨母的壞話,丈夫聽了說道:「這事真叫人心煩!」姨母雖然不願多事,可是家庭中總有些糾紛,加上她年歲日老,竟至直不起腰來,所以妻子更加討厭她,恨她不早死去,便向丈夫說:「你這位姨母的心術壞極了,不如把她扔到深山裡去!」丈夫起初還不願意,可是經不起妻子的催逼,於是就起了拋棄姨母的念頭。這天正是八月十五,月光分外皎潔,他向姨母說道:「咱們走吧,老婆婆們都在寺里念佛誦經,我帶你去看看吧。」姨母聽了就說:「那真是件好事,咱們去吧。」他們原住在山腰底下,於是丈夫背起姨母一步步登上高峰,他約莫姨母萬難走下去了,便把她丟下,一人逃回家去。
姨母雖然「喂喂」連喊,可是這人連頭也不回地直跑回家去。
這人回家以後,心想多年以來自己奉養姨母如同親娘,而今被妻子所迫,竟把她丟在山中,叫人怎能心安,他對著高高升在山巔上的明月,更難入睡,懷念姨母萬分傷感,就自言自語地吟道:
仰望更科月,
愧對棄姨山。
於是又登上山巔將姨母接了回來,孝養如初。
世人切不可聽信婦女之言,妄生惡念,像這類的事恐怕如今還有。從此以後,這座山就改名棄姨山。後來故事裡就常用棄姨山來形容人的追悔心情。這座山本來叫作冠山,因為它的形狀像一頂禮冠。
第十篇
下野國人去妻復返
古時,下野國××郡有對結婚多年的夫妻,後來丈夫不知何故變心,拋棄了妻子,另結新歡,並把她家中的所有什物,全都運到新人家裡,前妻看見這般光景當然十分傷心,可是又不能攔阻,只好聽任丈夫所為,眼看著所有什物都已運走,剩下的只是一個餵馬槽 [8] 。
這家有個馬童名叫真梶 [9] 丸,丈夫就打發他來搬運這個馬槽,前妻對馬童說道:「我看你今生今世不會再到這裡來了。」馬童答道:「請夫人不要這樣看我,我怎能不來呢?」說著拿起馬槽就走,前妻又說道:「我有一句話你能替我轉告主人嗎?」馬童答道:「我一定遵命轉告。」她就說道:「我寫信他也未必肯看,你只口頭替我說一說吧。」接著吟了一首詩:
大海茫茫怎渡濟,
從今舟楫兩無蹤。
馬童回去如此這般地稟報了主人。主人聽後回心轉意,就將搬走的一切什物,重新送回前妻家中,夫妻和好如初,不為其他女子而動心了。
看來,有情有義的風雅人物就該如此。
第十一篇
某公子去妻復返
古時,有個名門公子,至於他的姓名,這裡姑且不談,這人生得聰明非凡,而又瀟灑多情,後來外放國守。
他和妻子結婚多年,只因另外貪戀一個浮華女子,就把舊人完全忘卻,長年在新人身邊,致使前妻苦度著淒涼的歲月。
一次,這人離京到攝津國的莊園去遊玩,路經難波海浜,眺望海浜的秀麗風光,忽然看到許多小蛤蜊,和一簇簇生長繁茂的水松,覺得非常有趣,就撿了些,打算叫人送給自己心愛的情人欣賞把玩。這人既是風雅人物,他的侍童當然也很不凡,他喚來侍童吩咐道:「你把這兩件東西小心送到京里呈給夫人,然後傳我的話說這兩件東西別具風雅,特送夫人玩賞。」誰知侍童錯會了主人的意思,帶到京里以後,沒把它送給新夫人,卻把它送到前妻家中,並把主人的話學說了一遍。夫人絕沒料到丈夫會把這樣有趣之物送給自己,「等回京後一同賞玩」。便問道:「老爺現在哪裡?」侍童答道:「現在攝津。這是老爺在難波海浜拾起叫我送給夫人的。」夫人雖然懷疑是侍童沒聽清楚錯送了地方,仍然將東西收下,並吩咐侍童回稟老爺「一切照辦」。侍童趕回攝津復命說:「東西業已送到。」主人也以為自然是送到新夫人那裡了。再說前妻自收到這兩件東西後一看果然招人喜愛,就用水盤養好,擺在眼前觀賞。
過了十多天,這人從攝津回京,笑問新夫人道:「上次叫人送來的東西還在嗎?」她便答道:「你曾叫人送來禮物?是什麼呢?」這人說道:「我在難波海浜看見個小蛤蜊和一簇簇生長繁茂的水松,很招人喜愛,就撿了些派人急忙送給你玩賞。」新夫人道:「我沒接到這些東西,是叫誰送的?若是送來了蛤蜊可以烤了吃,水松可以拌醋吃。」這人見她如此粗俗,心中很是不快。
於是他到外邊,把侍童喚至身邊問道:「你把那些東西送到哪裡去了?」侍童知道是自己誤會了主人的意思,便把錯送到前妻那裡的情由說了一遍,主人一聽怒喝道:「還不快去給我取回來!」侍童見做錯了事,急忙跑到前妻那裡命人進去稟報事情的經過,夫人心想,果然不出所料是送錯了,便忙從水盤裡撈起蛤蜊和水松,用陸奧國出產的淺黑紙包好交給侍童帶回,並在紙上寫了一首詩道:
蛤蜊與我本無緣,
水松更難共賞玩。
侍童拿回來稟告了主人,主人來到外邊接過一看,兩件東西都完好如初,暗暗佩服前妻的雅懷,進屋打開紙包一看,只見紙上還寫著一首詩。看罷很是感傷,把說「蛤蜊烤著吃,水松拌醋吃」的後妻的粗俗和前妻的風雅對比,登時回心轉意,立刻拿著蛤蜊回到前妻那裡。夫妻相見後想他必把後妻所說的話講給前妻聽了,此後他就忘掉新歡,和前妻同棲了。
風流人物自當如此,後妻的粗俗言語如此令人掃興,前妻的行徑又那樣風雅,當然會使他回心轉意了。
第十二篇
丹波國人之妻能詩
古時,丹波國××郡住著一個這樣的人:雖然是生長鄉間卻也頗解些風流,他娶妻妾二人,毗屋而居。原配是當地人,很受丈夫冷遇,新寵是京里的女子,很得丈夫歡心,這樣,那個原配自然要受著淒涼況味了。
這家房後靠著一座山,一年秋天,丈夫正在新寵室內,忽然從山上傳來鹿鳴之聲,便問新寵道:「你聽這鳴聲如何?」新寵說道:「我覺得鹿肉煎著吃香甜,烤著吃適口。」丈夫聽後大為掃興,心想,我原以為京中女子必諳風雅,對於鹿鳴的古歌會感興趣,想不到竟庸俗至此。接著便又去到原配家中問道:「你可曾聽到鹿鳴之聲?」原配答道:
鹿鳴在求愛,
獨居久無聞。
丈夫一聽分外傷感,再把新寵所說的話拿來一比,覺得那個女子更沒有什麼風情,遂把她送回京去,又和原配團聚如初了。
仔細想來,這人雖是鄉間人,卻善於體察女子的心事,所以才有此舉,原配也是嫻雅的女子,才作出這首富有深意的詩來。
第十三篇
夫死後不嫁二夫
古時,××國××郡有個女子,經父母給配了丈夫,不久丈夫死去,父親想把她另嫁別人,女兒聽後忙對母親說:「我若能有和丈夫偕老的緣分,丈夫何至中途死去,之所以而今寡居,正是我前生的孽緣,即使再嫁,也恐難免妨克,今後請不要再提此事了。」母親聞言大驚,忙將女兒所言轉告父親,父親便道:「我已年老,餘生無幾,我死之後,你靠何人!」仍然要給女兒擇配。女兒對父母說道:「既然如此,我家燕巢中一雙已孵雛燕的燕子,現在把這雄燕拿來殺了,然後在雌燕頸上系一標記放走,如果來年雌燕另偕雄燕歸來,就請與女兒配夫。燕子雖是飛鳥,夫死之後恐也不會再配,何況比飛鳥有心的人呢!」父母說:「你說的也有道理。」就把家中築巢孵雛的燕子捉來,殺死雄燕,在雌燕頸上系了一根紅線放走。
第二年春天,只見頸系紅線的雌燕是隻身歸來,未偕雄燕,也沒有營巢產卵竟自飛去。父母看罷說:「果然有這等事。」就打消了給女兒擇配的念頭。女兒作詩道:
雌燕尚知不再配,
父母當可諒兒心。
仔細想來,古時女子深重情義,與近來的女子確乎不同。雌燕在雄燕死後,雖不產卵孵雛,它卻仍返故巢,實在可憐。
第十四篇
妻化為弓又變鳥飛去
古時,××國××郡住著這樣一個男子,他有個姿容秀麗體態輕盈的妻子,二人恩愛異常,片刻不離。一天夫妻就寢後,丈夫夢見心愛的妻子向他說:「我和你雖然恩屬夫妻,但是現在我就要遠行,不能再照看你了。我要給你留下一件遺念,請你就像對我那樣愛憐它吧!」說到這裡丈夫就從夢中醒來。
丈夫醒後,一看妻子不見,大吃一驚,趕忙起來到左近尋找,結果蹤影全無,正在納罕,忽然看到枕邊架著從沒有過的一張弓。他暗想莫非這就是夢中妻子所說的遺念,仍然希冀妻子歸來,可是等到後來終於不見。他懷念妻子,倍增感傷,卻也無計可施,偶然想到這張弓或許是鬼神變化時,有些恐懼。但是,事已如此,無可奈何,只好把這張弓立在近處,每當早晚思念妻子的時候,就拿在手中拂拭,不離身邊。
這樣過了幾個月,豎在前面的那張弓忽然變成一隻白鳥衝出戶外,向南遙遙飛去。丈夫驚異地出來一看,只見白鳥凌雲而去,他隨後追蹤尋問,不覺來到紀伊國,發現這隻白鳥又變成了人。他想:不出我之所料,果然不是尋常之物,就返回家來作了一首歌:
清晨圍場打獵人,
來往多如紀川波。
這首和歌和近來的和歌大不相同,清晨是指清早用鏡的時候,圍場指的是狩獵的原野。這首歌讀來頗費理解,不知所云。
再說,這個故事,也有些離奇怪誕,不近情理,但因舊書中有此記載,照錄於此。
* * *
[1] 用沉香、丁香、甲香、薰味香、白檀香、麝香配製而成的一種薰香。
[2] 古時男女相會的次日,男子例須即通信問候,即是稱為「後朝」的書簡,不然便算是負約。
[3] 天河的「天」與「尼」,日文同音,雙闕「為尼」的意思。
[4] 據原書註解,這首和歌可能不是和前首在同一時期吟詠的。
[5] 此歌取語音雙關,「不因刈葦」雙關為不是相處不好的意思。
[6] 下有脫文。
[7] 日本古時設於筑前的官廳,管理九州、壹岐、對馬,兼任當地國防、外交等事務。
[8] 和名類聚抄云:「槽名與舟同」,所以日文原作「馬船」。
[9] 日文「梶」通「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