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昔物語 · 卷二十九
第一篇
潛入西市倉庫的盜賊
古時,××天皇朝代,有盜賊潛入了西市倉庫。檢非違使聽說庫內有賊,就圍住倉庫,準備捉拿。其中有位名喚××的尉官,戴著官帽,穿著青袍,攜帶著弓矢,趕到庫前。這時,有個刑滿錄用的捕役,手執長槍,把守在附近,賊徒從庫門縫裡喚他。
捕役近前問他有什麼事,賊徒說:「你去對尉官說請他下馬到倉庫前來,我有機密大事密報。」捕役聽後就到尉官身邊報告說:「賊徒是如此講的。」尉官一聽,就要到倉庫門口去,所有的檢非違使都攔阻說:「這去不得!」
但是,尉官認為賊徒既說有機密事,其中必有緣故,便下馬來到倉庫門前。這時,賊徒打開庫門,對尉官說聲:「請進!」尉官便走進去了。不料進去之後,賊徒卻從裡面上了鎖。檢非違使一看便說:「這真成何體統,我們是捉藏在庫里的賊的,而尉官反倒聽他的話,進庫上鎖密談,真是荒唐罕見的事。」紛紛非議,氣惱不已。
過了一會兒,庫門開了。尉官走出來,上馬回到檢非違使跟前說:「此事非同小可,暫時不要捉拿,待我去面奏朝廷。」說罷便往大內去了。
他走之後,檢非違使還圍守著倉庫,不久,尉官回來說:「天皇有旨:不許捉拿此人,大家可火速回衙!」檢非違使一聽,便都回去了。尉官獨自留下,等到黃昏時分,到庫前對賊徒宣示了天皇的旨意。賊徒聽罷放聲痛哭,此後尉官返回大內去了,賊徒也離開倉庫,不知去向。
這究竟是什麼人,無人知道,箇中的底細,始終也無從探悉。
第二篇
多襄丸、調伏丸二強盜
古時,世上有兩個盜賊,一個叫多襄丸,一個叫調伏丸。
多襄丸是個出名大盜,經常破庫盜竊財物,也屢次落網下獄。調伏丸這個賊,不知由於什麼緣故,卻無人知曉 [1] 。多襄丸也有類似的地方。當時,多襄丸很是奇怪。人們雖然聽說有個調伏丸,可是始終也不知道他究竟是誰,只是覺得詫異而已。
可見調伏丸是個極狡猾的傢伙。他和多襄丸一起行竊,卻能不露行藏,人們都說:這實在不容易。
第三篇
行蹤詭秘的女盜
古時,也不知在什麼朝代,有個年約三十上下,瘦高身材,腮下微有赤須,不詳姓氏的武士。
一天傍晚,這個武士路過××和××地方之間時,聽到從一家落下半扇的板窗里傳出口哨聲,接著伸手召喚他,於是他便走過去問道:「招呼我嗎?」就聽到一個女子的聲音說:「我有話要對你說,這個門虛掩著,一推就開,請你進來吧!」武士心裡雖然有些狐疑,還是推門進去了。
女子迎出來說:「請鎖上門!」武士鎖門之後,走了過去,女子又說:「請上來!」武士便登上席去,進簾內一看,室里收拾得非常整潔,女子年約二十歲,長得很是清秀,獨坐在那裡。武士見她笑靨迎人,就偎湊在她的身邊。女子既然多情,男子又怎肯放過這個良機,二人終於成就了好事。
這家除了女子,別無他人。武士雖然納悶,不知究竟是什麼所在,但因貪戀愛欲,便不顧許多,一直睡到天黑。入夜之後,有人叩門,武士因家中無人,便親自去開,只見兩個武士打扮的男人,一個管家婆似的婦人領著一群僕婦走進房來。他們放下板窗,點上燈燭,便用銀制的杯盤端來精美的飯菜,供作武士和女子食用。武士暗想:自進門以來,門便上鎖,事後也未見女子召喚任何人,如何連給自己吃的飯食都端來了,莫非她另有夫君不成。但由於飢餓,就把食物吃光。女子也毫無忌避,就[像是結縭多年的夫妻似地]陪著他吃起來。
飯後,那個管家婆模樣的婦人便進來收拾了杯盤退去。後來,女子叫武士鎖上房門雙雙就寢。晨起又聽有人叩門,男子開門一看,又來一伙人,卻不是昨夜的那一夥,這夥人進來以後,有的支板窗,有的揩拭灑掃,片刻之間端來粥飯侍候他們吃,接著又為他們送來午飯,飯後又都依舊退去。
就這樣過了兩三天,女子問男子說:「你要出門嗎?」男子答道:「我想到一個朋友家裡辦點事。」女子說:「那你就快去吧!」不到片刻工夫,只見三個穿著獵服的僕從和馬夫一起牽來一匹備好上等鞍韉的駿馬。女子並從臥房後儲藏室里取來一身使他非常中意的華美服裝讓他穿上。男子換衣跨馬,帶著這伙僕從動身去了。這些僕從在路上侍奉著,真使他心滿意足,回來時女子並沒作什麼吩咐,僕從們就牽著馬回去了。所用食物女子也不用操心,到時便有人不知從哪裡給端來了,而且日日如此。
這樣安詳舒適地過了約有二十天,女子向武士說:「你我一旦邂逅竟然結成夫婦,總是前生註定的,今天無論什麼,你也不會顧及死活,拒絕我的話吧。」武士道:「一點兒不錯,現在我死活全聽你的吩咐了。」女子聽後說:「這真令我高興!」說罷吃飯收拾了杯盤。白天這裡總是沒有別人的,飯後,女子向武士說:「來!」便把他領到後屋,用繩子系起武士的頭髮,把他綁在刑架上,然後扒去他的上衣露出脊背,彎捆兩腿,女子則頭戴烏帽子,身穿獵服,打扮得乾淨利落,手執竹板照准男子脊背狠狠打了八十板。打罷,問男子道:「你覺得痛嗎?」男子答道:「不,沒有什麼。」女子說:「果然不出我之所料!」便撮起一把灶邊灰土和著好醋讓他服下,並打掃乾淨了地上的土,命他躺下,片時之後女子把他拉起來,這時,他已經恢復如初了。這以後端來的飯菜更比已往豐盛了。
經她盡心照護,約莫有三天工夫,武士的杖傷便大體平復了。這時,她又把武士帶到那間屋裡,照樣捆在架上,對準傷疤狠打了八十下,只見竹板起處血肉模糊,狼藉不堪。打罷又問:「你受得了嗎?」武士面不改色,答道:「受得了。」女子對他更加誇獎,照顧得也越發盡心了。過了四五天,又照樣抽打一頓,武士也總回答說:「受得了。」此後就變了地方抽打他的腹部,男子仍舊說:「算不了什麼。」這更博得了女子的格外讚揚和殷勤看護。過了幾天,杖傷痊癒,一天傍晚,女子取出一套青色獵衣袴裙,一張雕弓,一隻箭筒,還有裹腿草鞋等物,叫他穿戴起來。
穿後,女子吩咐他說:「你現在就去蓼中門,到後悄悄地拉響吹弓弦,自會有人拉響弓弦來回答你。你可以再吹××,那邊也會吹××,那時你就可以讓他走出來,他要問『你是什麼人?』你只回答說『我在這裡。』隨後你就隨他去,他讓你站在哪裡你就站在哪裡,嚴防有人來妨礙你們的行動。事畢之後再到船岳崗等候分贓。但有一件,他們分給你的財物,可千萬不能要。」女子反覆地叮嚀了他。
武士按照女子吩咐到了那裡以後,一用暗號果然喚來了人,一看,站在那裡的二十來個人,全是一樣打扮,相隔不遠,還站著一個面色白皙身材矮小的人,大家對他全有敬畏的神情,另外還有二三十個僕從。那人和眾人計議之後,便帶領他們一起進入京城。他們來到一個大戶人家門首,那人做了布置,分派那二十來個人三三兩兩地把住附近可能有所戒備的人家門口,接著便率領眾人闖進了大宅。對於武士為了試探他的武藝和膽量,就派他參加把守可能有所戒備的人家了。武士把守的那戶人家果然有戒備,聽聲後就放箭似乎要闖出來,可是這個武士能戰善射把他們全打了回去,其他人們的行動他也看得清清楚楚。搶完之後,一同來到船岳崗下分贓。當分給他財物時,他說:「我不能要,今天來只是為了試練試練。」並沒接受財物。站在一旁為首的賊人見他如此,露出滿意的神情,後來大家各自散去。
武士回來時,只見洗澡水已經燒好,飯菜準備停當,他洗澡吃飯已畢又和那女子一同睡下。因為他和這女子難捨難分,所以做此勾當,也是甘心情願。
他參加這種行事已經七八次了。有時受命手持刀槍闖入宅內,有時攜帶弓箭把守在外,每次他都能奮勇盡職。女子見他有如此本領,一天,取出一把鑰匙向他說:「你拿它到六角堂以北、××以×的這樣一個地方,那裡有許多倉庫,你可打開那盡頭的庫門,把看得上眼的東西綑紮起來,附近有很多車行就雇輛車子裝運回來。」說罷,把鑰匙遞給了他。他按照女子吩咐,去到那裡一看,果然有很多倉庫,打開那個倉庫一看,裡面全是貴重細軟,他不由得暗自稱奇。於是就按照吩咐把那些財物裝車運回家來隨意使用。
這樣的生活,不覺過了一兩年。
後來,女子時常落淚仿佛有什麼心事。武士覺得有些反常,驚疑地問道:「你為什麼這樣傷心?」女子說:「我不為別事,只怕有朝一日你我也許要分離,所以傷心。」武士說:「好端端地為何說出這種話來。」女子說:「世事變幻無常,人生也是如此。」武士以為她說說罷了,毫未介意,便說:「我要出去走走。」女子和已往一樣給他準備妥當,打發他出門。武士滿以為這些僕從和乘用的馬匹一定也和已往一樣,和他同去同歸。因為他要在那裡待個兩三天,所以當晚就把僕從和馬匹一起留下了。不料在次日黃昏,僕從們牽馬外出,一去不返。他想明天就要回家,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就到處尋找,始終不見蹤影。他又驚又疑,趕忙向人借了一匹馬奔回家裡觀看,原來的那所住房卻已不見了,又到倉庫處一看,也是痕跡全無。想打聽別人,又無人可問,這時他才想起女子日前所說的話來。
武士無計可施,只好借住在相識的家裡。這時他已養成盜癖,就獨自去劫盜,一共做了兩三次案,後來失手被捕,在受審時,把往事原原本本地全招了出來。
這件事真是離奇,這個女子莫非是神怪化身,能在一兩天內把房屋倉庫拆得痕跡不留,確係罕見的奇事。更令人不解的是,她率領僕從攜帶很多財物遠避他方,後來怎能始終沒有著落呢!還有,她獨坐家中,並沒見她發號施令,而僕從卻能按時前來侍奉,一如其意,這些舉動也極是奇怪的。這個男子在那裡和她同居兩三年之久,竟也沒看出任何形跡來,而且那些和他們同去劫盜的夥伴究竟是些什麼人,他也絲毫不知底蘊。只有一次,當他去會合那伙人時,在離人群稍遠的地方站著一個人,大家對他很是敬重,借著火光看來,那人面色非常白皙,迥異男子,相貌酷似和自己同居的女子,因此,他忽然想起,這人莫非就是她。但又辨認不清,也就猜疑不定地放過去了。
這確實是一件稀奇的事。
第四篇
遁世人招××××為贅婿
古時,有一人姓××名××,父母雙亡,度日維艱,他因不曾婚配,很想要一個富有的妻室。這時他聽說有個父母雙亡隻身過活的富家女子,便去求親表示愛慕,經過女子允許之後,這個男子就到女家和她同居。
男子到了女家看到房舍整齊,用人眾多,家道確是殷實,就以僕婦來說,連大帶小竟有七八人之多,個個穿得整整齊齊,許多女童也都年輕伶俐。至於給自己預備的衣服和隨身小廝的穿戴,俱都華美異常,也不如是從何處拿來的,牛車等物更是應有盡有。男子到此滿心歡喜,直以為神佛保佑。再說妻子年僅二十多歲,容顏秀麗,頭髮很長,過去固然看到不少宮中女官,但也不能和她相比,他因此非常欣喜。從此每夜都到女家去宿 [2] ,不覺過了四五個月,妻子懷孕已將三月,稍感不適。一日白晝,有兩個上年紀的婦人前來服侍,給妻子揉捶肚腹,男子生怕是早產,就擔心地守在她的身邊,過了一會兒,服侍的婦人一個個全都退了出去。男子躺在那裡心想:這一定是見我睡在這裡恐有不便才退出去的,正在這時,有人從北面遠遠走來,拉上了屋裡的隔扇。
又過一會,另一扇隔扇突然被拉開了。他想這是誰呢,不由得扭過臉去看,只見從外邊伸進一隻鮮紅內衣和用蘇芳染成的紫紅色獵服的兩色袖口,正在他尋思的剎那間,那人已探進頭來,頭髮攏在腦後,官帽子也沒戴,簡直像個跳落蹲舞 [3] 的。他又驚奇又畏懼,以為是在白天裡進來了強人,便伸手抄起枕邊的大刀,高聲喝道:「你是何人!來人吶!」這一來,嚇得他妻子用被蒙頭,遍身流汗。
那個像跳落蹲舞的人,聽他一喊,趕忙湊過來說道:「請先別則聲,我對你並無惡意。我這身打扮也難怪你害怕,但是我想你聽清了我的話,或許感到可憐呢!要害怕那時再怕也不遲。」說到這裡,已淚流滿面,失聲痛哭起來,再看妻子仿佛也在啜泣,男子這時更是莫名其妙,心想,若說是強人來搶劫,或者蓄意殺人,卻沒有這樣的形象,反倒傷心痛哭,真是令人不解,於是便端坐起來,鎮靜了一下,然後問道:「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是什麼人?為什麼來說這番話呢?」只聽那人道:「話是有些礙口,但又不能長期隱瞞下去,只好直說了。」接著說:「這個和你衾枕與共的人,是我的獨生女兒,沒有母親,我非常疼愛她,一直把她留在家裡,因此沒有擇婿。當初沒有把詳情說明,因為不知你能否白頭偕老,現在她已有孕,你又有一片真心,這不便再隱瞞了。現在既然見到了你,我也了卻一段心事。但還要說明白,如果你嫌她是我這樣人的女兒,就此斷絕往來,我也絕不能善罷甘休,那時恐怕對你不利。你聽了這番言語,若能不變初衷,我也保你一生快樂,受用不盡。除你之外,再沒有人知道她的身世,我今後也不會再來。還有些東西我也都贈送給你,你也不必懷疑另有物主,請你就隨意使用吧。」說著取出五六把倉庫鑰匙放在面前。接著又拿出系好的三沓文書,放在那裡說:「這是我在近江國的莊園文契。」又說:「從今以後,我不再見你了,但是,你要變心,也不能放過你,不然我一定如影隨形暗中衛護你等。」言罷走去。
男子聽罷一時拿不定主意,妻子看他那躊躇不決的神情,不禁大哭起來,男子一邊好言勸慰,一邊心裡盤算:萬事沒有比生命更珍貴的,我若是一走,必遭殺害。這人既能瞞過人們的眼目,只要我被他盯住了,萬無逃脫之理。況且生命既要愛惜,妻子也難割捨,這許是註定的姻緣,但又一轉念,自己已知道了這些事,今後萬一在什麼場面看到有人竊竊私語,自己難保不擔心隱私被他們識破,弄得心神不安,這卻如何是好!他這樣翻來覆去琢磨了半天,終究是貪生的念頭占了上風,就打定主意絕不離開這裡。
男子拿著那些鑰匙,按照那人所說打開倉庫一看,只見庫里堆積的財物,直頂房棟。從此,他就隨心所欲地取用了。近江國的莊園,也完全歸他所有,日子過得十分愜意。一日傍晚,有人送來一張用潔白紙寫的類似呈文的信件,那人把信放下,便轉身走去。他想這是什麼文書呢,拿過來打開一看,只見信上的詞句是用假名間雜漢字寫的:
你看到我那奇怪模樣之後,毫沒疏遠我的女兒,不僅肯於取用庫中的財物,並且悉心照管近江的莊園。我很稱心快意,這種心情不是紙筆能形容的。我縱然死去,亦將在冥中保佑你。我本是近江國的某某人,不料被人欺騙,當初以為那人很有信用,約我助他報仇,我就慨然答應了,誰知他是一個強盜,我因夥同行搶,終於被捕。後來我雖然乘機越獄潛逃,保全一條性命,但此恥辱是難以去掉,只能隱姓埋名,苟活人間,對外就說我早已死去了。由於我的家道充裕,並且在京里建造了這一所房屋,庫里儲存了一些財物,所以才把小女也安置在這裡。倉庫的鑰匙保存至今,只是為了想給她物色一位像你這樣的佳婿交他掌管,近江國的莊園是我父祖的世襲領地,絕不會有人來爭產,請悉心經管,謹啟。
他看了這封詳細的書信,才知道那個人的身世原來是這樣。
這個男子,後來使用著庫中財物,經管著近江國的莊園,生活很是快樂。美中不足的,只是妻子有些合不來的地方。這件事或許終於被人知道了,所以才流傳下來。
第五篇
平貞盛朝臣在法師家射擒盜賊
古時,下京附近有一法師頗有福分,擁有豐裕家私,過著安樂生活。一天,他家裡忽然出現怪兆,便差人去向陰陽師賀茂忠行占問吉凶。占卜結果是:「主因盜喪命,某月某日應嚴密忌避。」法師聽後很是驚慌,到了這天,就緊閉大門斷絕出入,嚴密忌避起來,以後又這樣忌避多次。
一天傍晚正在忌避,突然有人叩門。法師嚇得不敢應聲,外面卻越發叩得緊急,只好差人去問:「你是什麼人?我家正在嚴密忌避。」叩門的人說:「我是平貞盛,剛從陸奧國到京。」貞盛本是法師的好友,往日過從甚密,於是他就煩差人傳話說:「我剛從陸奧到京,趕路趕到天黑,今晚是特意不回家,趕到這裡來的,如今可叫我上哪裡去呢!但不知竟為什麼這樣忌避?」裡邊便又傳出話來說道:「因占卜說主因盜喪命,才嚴加忌避。」貞盛又煩差人入內說:「果真是為了盜賊,即使貞盛不到,也該特意前來共同防範,怎麼能讓我回去呢?」法師一聽確實有理,又叫人出來說:「只請貞盛老爺一人入內,其他家將隨從暫請打發回去,我們仍須忌避。」貞盛聽罷說:「也好。」便命隨從帶著馬匹回去,自己一人走了進來。他著人轉告法師說:「既在忌避期間,就請不必會客,讓我獨在前廂過此一宵,我也因為今晚不宜到家才來這裡的,容我明晨面謝吧。」於是就在前廂吃了些東西睡下。
約過半夜時分,忽聽前門響動,貞盛心想必是有賊,便拿起弓箭,走到大門二門中間的車房附近,隱住了身形。果真是一夥強盜用刀破門一擁而入。貞盛趁著強盜們奔向上房的當兒,混在他們當中說:「這裡面有東西,我們踹開門闖進去吧。」故意把強盜領到沒有東西的地方,這種圈套強盜們哪裡知道。正在強盜們要闖進屋內的緊急時間,貞盛心想:如果一闖進去,法師就難保不受危害,莫如在他們還沒闖進以前就先將他們射死。但又一想,自己是在身帶弓箭滿有戒備的盜賊旁邊,這樣做會危及自己的安全,可是又別無良策,於是他便從一個強盜身後,一箭射去,把箭射出以後貞盛就說:「箭是從後邊射來的!」緊接著對沒中箭的強盜說:「快逃啊!」順手把中箭倒地的那個強盜拖到里院。貞盛隨後又說:「放箭的不是咱們的夥伴而是別人,不要緊,只管往裡闖!」說時他又跑上前去瞄準了那個膽子大、闖得猛的強盜,把他射倒,接著喊道:「敵人用暗器了,你們快逃吧!」連忙就把剛剛射死的強盜又拖到裡面,這兩個死強盜雙雙挺在那裡。
隨後貞盛又從里院接連放出幾支響箭,嚇得其餘的強盜沒命地奔向大門,貞盛趁此機會瞄準他們脊背連連放箭,在門前又射倒了三個,這伙強盜不過十來個人,僥倖沒有中箭的,這時也顧不得夥伴的死活,飛也似的逃命去了。結果,當場射死四人,有一人腰部中箭,跑出一里多路,氣力不支,滾入溝內去了。
天亮之後,根據這個盜賊的口供追捕緝拿,所有的盜賊都被捉到。
可見,法師之所以能夠保全性命,完全是虧了智勇俱全的貞盛。人們都說如果他過分重視忌避不讓貞盛進來,必然被殺害無疑。
第六篇
刑滿錄用的捕役闖入人家行搶被捕
古時,有個姓××叫××的人,住在上京。他從年輕時候,就跟隨國守到各地當差,逐漸積蓄了一些家私,後來諸事順遂,資產日增,僕從很多,並且置有不少莊園。
這人住在東獄附近,因此牢獄附近所住的刑滿後被錄用為捕役的犯人就計議要搶劫他。這夥人由於不了解這家的底細,就想找個人做內線。可巧他家有個從攝津國莊園上京來給主人值班的僕從,於是這夥人便計議道:「這傢伙是個鄉下人,容易上鉤,只要給他些便宜,那還不是我們說什麼是什麼。」於是,就在一天設法把這個值班人騙到家裡,殷勤地用酒飯款待一番,然後乘機問道:「你家在鄉間,如今人在京里,自然難免有需用的東西和想辦的事情,我們很同情你。至於我們為什麼同情你,也不是沒有緣故,只是你還年輕不懂罷了。今後,你在京一天,儘管常來坐坐,我們一定照樣款待你,有事只管說。」這個鄉下人見他們說得這樣懇切,自然覺得高興,但總有些懷疑,心想其中定有緣故,便告辭而去。
這夥人殷勤款待了鄉下人四五次之後,以為他已上了圈套,無論向他說什麼也不會拒絕了,就說道:「說實話,你如能把我們放進你主人家裡,我們一定重重酬謝你。你這一輩子的吃穿就不用愁了。這樣做也不會有人知道的。人生在世無論貴賤,所以向人低頭,還不是為了自己。」雖然鄉下人是個僕從,但能深明大義,通達事理,暗想我絕不能做這種昧良心的事,但又一尋思,如果當面拒絕他們,必然於自己不利,便滿口答應說:「這很容易。」這夥人聽了,高興地拿出許多絲綢布匹請他收下,還說這是事前的一點心意,鄉下人說:「用不著忙,等事成之後也不遲。」什麼也沒拿就要回去。這夥人又說:「我們想在明晚行事,請你做好準備,如果半夜有人去推門,就請你把門打開!」鄉下人說:「這算不了什麼!」隨即走去。
這夥人以為這家不是武官出身,容易動手,便約集了十來個慣盜,定好明天半夜聚齊行事然後各自散去。
這個鄉下人回到主人家之後,急於想把這件事情密報給主人,正在他窺探的時候,主人走出廊下,他便上前跪倒,這時院子裡別無他人,主人見他吞吞吐吐的模樣就問:「你有話要說嗎?是不是想請假回鄉?」鄉下人說:「不是的,我有機密大事回稟。」主人覺得有些奇怪,便把他叫到僻靜所在一問,這個鄉下人說:「這事我真難於啟口,但是又不能瞞著老爺,所以才大膽直說,原來有如此這般一樁事。」主人聽罷說道:「聽了你這番話,真叫我高興,窮苦人本來最容易見利忘義,你卻能夠這樣,真讓人感動。」接著又說:「那你就只管開門把賊放進來吧!」原來主人心想,在宅外對付這伙賊人,不是上策,不僅不能一網打盡,也難以知道究竟有誰漏網。於是他便急忙趕到多年交好的一位武將××××家裡,悄悄說明了原委,××聽罷,很為他擔驚,由於是多年故交,便說道:「不管是家將僕從,明晚我定派五十個精通武藝的人悄悄到府上去就是了。」××聞聽,欣然而返。
第二天夜晚,武將把弓箭兵刃,有的用布包裹,有的裝在躺箱之內,暗地裡運到主人家中,入夜以後,又讓準備好的人扮作平民模樣,身上不帶寸鐵,一個個來到主人家中埋伏起來,快到約定時刻,有的背起弓箭,有的拿起兵刃,個個穿上盔甲,摩拳擦掌做好準備。還派一小部人,分別把守附近的十字路口,提防賊人萬一逃脫。
那伙歹人滿心指望鄉下人給他們做內應,哪裡想到這些,就在更深夜靜,擁到這家門前推門,鄉下人早有準備,便去開門,他把門一打開,就跑回來鑽到地板底下躲藏起來。那伙歹人見門一開,便亂鬨鬨地闖入院內。
埋伏好的這伙武士,怎敢怠慢,把他們一個個全都捉住,歹徒只有十來個人,自然不是這四五十名武藝高強的人的對手,何況又早有埋伏,賊人全都牢牢就擒,被綁在車庫的柱上。當夜也沒處置,天亮一看,這些賊人都在柱上 著眼睛。主人料想這些匪類即使囚在獄中,過後出來一定還要為非作歹,因此不加聲張,趁著當晚夜深時把他們暗暗帶到外面全都射死了。人們只以為這伙歹徒因行搶未遂被趕出來射死的,便也不加過問。
這伙歹徒可算得是貪財喪命。××得以保全性命,全仗鄉下人的深明大義。
第七篇
闖入藤大夫家行搶的強盜被捕
古時,豬熊小路和綾小路中間住著一位藤大夫。他大概是跟隨國守當差任滿回京,從鄉下帶來很多東西。不料在整理時,被鄰居一個素懷盜心的人看見,於是糾集了許多同夥闖進去行搶。
這家的人俱都藏躲在縫隙或地板下,沒有一個人敢出來抵擋,所以這伙強盜能從容不迫地把他所有財物掠劫一空而去。
當時,這家有個身材矮小的男人,正躲在地板底下,有個賊人搶劫到手,從地板上跑出去的時候,他從地板下抱住賊人雙腿,往懷裡一拉,便把賊人掀翻在地。然後他撲過去騎在賊人身上,拔出賊人腰裡的刀來,一連刺了兩三下。賊人被拖倒時,已因前胸受傷,不省人事,再加上這兩三刀,一點也沒抵抗便立即喪命。這時,他拖著賊人的腳脖子,拉進地板緊底下。
賊徒散去以後,他若無其事地走出來,其他的人見賊人已去,全都從躲藏的地方鑽出來嚷成了一團。有些被賊人剝光衣服的,則是赤著身子在那裡顫抖著。家裡所有的東西,全被踐踏毀壞,狼藉滿地。在賊人搶完順著豬熊小路向南跑去時,街坊們已經聞聲起來用箭射擊,因此,賊人只顧四散竄逃,並未察覺有一個同夥被人刺死。
賊人是後半夜闖進來的,不多工夫天就亮了。街坊鄰里也都紛紛前來慰問,住在西洞院和××中間的檢非違使藤判官××,和這位藤大夫是親密知己,也派人前來慰問。於是殺死賊人的這個短小漢子,便到藤判官家去稟告說:「我如此這般做了一樁事。」藤判官聽後很感驚異,趕忙派一個刑滿釋放留下來辦案的捕役到藤大夫家驗看,捕役到藤大夫家拉出被殺死的賊人一看,原來就是鄰居某某老爺府上的雜役,查明是他在隔壁看見藤大夫帶來許多東西,才起意行搶的。
捕役回稟了藤判官,藤判官想到雜役的妻子一定知道底細,便派人到家中把她捉來。果然一經審問,她不敢隱瞞,便招供說:「我實說了吧,昨晚某某人和某某人來到我家唧唧噥噥說了半日,他們現住某地某地。」
藤判官立即據實稟明他的長官,就著這個雜役的妻子引路,往各家去捉人。這些匪徒由於搶劫勞累了一夜,正在酣睡,於是全都被擒。這夥人既已捉住,怎能再容他們逃脫,一個個都囚禁在獄中。至於他們所搶劫的贓物,也都如數起了出來。那個殺死賊人的短小漢子,後來成為一個勇猛的武士,受到器重。
由此可見,經常居家千萬不能暴露財帛,以免歹徒見財起意,即使對自己的僕從也不可疏忽大意,何況是不知底細的人,更應該小心提防他產生盜意。
第八篇
闖入下野國守為元家中的強盜
古時,有個下野國守名喚藤原為元,家住三條以南,西洞院以西地方。
一年臘月三十前後,強盜闖入了他的家裡,鄰居發覺後驚叫起來。匪徒們以為被人困住,顧不得搶劫財物,便把這家的一個得力的女官綁架而去。
強盜把綁架的人質馱在馬上,由三條向西逃去,及至來到大宮大路的十字路口,匪徒認為追趕的人已經迫近,就剝下女官的衣裳丟開她逃走。
女官哪裡受過這種驚險,嚇得魂飛天外,竟裸體跌到大宮河裡去了。這時河水冰凍,風寒刺骨,她從河裡掙扎著爬上來,挨到人家叩門求援,卻無一人敢去開門。這個女官只落得凍死街頭,葬屍狗腹。第二天清早,只見那縷縷青絲、血染的頭顱,和鮮紅的裙袴,都一塊塊地散在冰凍之中。
後來,朝廷降旨說:「若有人捉到此賊,必予重賞。」當即轟動一時,人們傳說:綽號「猛三位」的藤原×× [4] 就是這個案件的主犯,因為他向這個被狗吃了的貴婦人求婚未遂的緣故。
後來,檢非違使左衛門尉平時道奉命緝捕兇手,一天他去大和國偵緝,行至山城國相樂郡祝園村碰到一個形跡可疑的漢子。這漢子像賊人一樣心虛,見到檢非違使便屈膝下跪,於是便把他捉到奈良坂審問說:「你一定做過什麼案子!」起初他還強辯說:「絕沒有做過壞事。」經過嚴刑拷問才招認說:「前年臘月三十左右,我被人引誘闖進三條和西洞院中間的某某老爺府上行搶,當時沒搶到財物,卻綁架了一個貴婦人,後來只顧逃命,就把她丟在大宮大路,後來聽人傳說她凍死之後被狗吃掉。」時道聞言大喜,就把他帶回京來,奏明朝廷。當時人們都競相傳說,時道可能由此敘爵五位,升任大夫尉,但事後朝廷並未論功敘賞。
按常情推測,其中定有緣故。因為朝廷明明說過「必加重賞」,但是…… [5] 後來時道終於敘爵五位,升為左衛門大夫,世人對此仍嘖有煩言。
仔細想來,女子的寢室定要嚴緊門戶,人們說她之所以被綁架是由於睡時未作防範。
第九篇
阿彌陀聖僧殺人後投宿被害人家被殺
古時,××國××郡有個××寺,這座廟裡有個勸化世人信仰阿彌陀佛的行腳和尚。他拄著一根頂鑲鹿角,底下安著鋤板的錫杖,敲著鉦鼓,雲遊四方,勸化世人。一天,他從山中經過,遇到一個背著東西的漢子。
和尚正和漢子一起走路,漢子突然閃下和尚,蹲在路旁,拿出所帶的午飯來吃,和尚本想先走一步,漢子卻把他叫住,等和尚走過來,漢子說聲「請吃吧!」便分飯給他,和尚也不客氣吃了個飽。
吃完後,漢子將要背起攜帶的東西,和尚心想,這裡不會馬上有人來,我即使把這個漢子打死,搶走他攜帶的東西和身上的衣服,也不會有人知道,於是,趁著漢子只顧背東西沒留神的當兒,突然用錫杖向漢子的頭顱猛刺,漢子說:「你這是做什麼?」急得搓手求饒,但是和尚臂力極大,睬也不睬就把他打死了,接著把漢子的東西和身上的衣服搶在手中,飛也似的逃去。
他翻過叢山,逃到一個遙遠的村莊,以為絕不會被人發覺了,便走至一家門前說道:「我是勸人信仰阿彌陀佛的行腳僧,因為天色已晚,想在府上借宿一宵。」這家女主人說道:「我丈夫雖然出外去了,但[既是信佛的師父],就請住一宵吧。」說罷讓和尚進來。這家是個小戶人家,所以就把和尚讓在離臥房不遠的灶邊坐下了。女主人在和尚的對面觀看,猛然瞧見他身上穿著的衣服袖口和丈夫出門時穿的那件獵衣袖口一樣,縫著帶色皮條。這婦人萬沒想到[是和尚殺了她的丈夫搶去的],所以很納悶,後來越想越覺得這個袖口特別可疑,便不露聲色地注目細看,果然分毫不差,正是丈夫的那件衣服。
這時,婦人又驚又疑,便走到隔避鄰家,悄悄地說:「現在有這麼一樁事,是不是發生什麼意外了?」鄰人說:「這事好蹊蹺,也許是他偷來的,真令人猜不透,如果衣服當真沒錯,那只有捉住這個僧人盤問了。」婦人說:「是偷的不是偷的雖然不知道,衣服的袖口卻是千真萬確的。」鄰人又說:「既是這樣,那就要趁和尚還沒逃走,趕快查問清楚。」隨即約集了本鄉年輕力壯的四五個人,把詳情告訴了他們,讓他們入夜以後去動手,和尚吃飽了飯,便放心大膽地寬衣睡去,這時眾人一擁而上按住就捆,儘管和尚叫嚷說「這是為什麼!」他們還是把和尚捆個結實,拖拉出來,套上夾棍拷問。和尚在刑逼之下,仍然不肯招認,只說「我絕沒有做壞事。」於是又有人說:「把和尚攜帶的頭陀袋打開看看有沒有這家主人的東西!」眾人說:「這話有理!」便把袋子打開一看,漢子所帶的東西果然全在裡面。於是眾人都道:「這還有什麼話說!」立即用瓦盆盛上炭火放在和尚頸後嚴加拷問。和尚這時受不了炙刑,才說道:「不錯,我是在那座山里殺死了這樣一個漢子,劫取了他的東西,但不知是誰在追問此事!」便有人說:「這就是被害人的家!」和尚聽罷說道:「這真是天罰我也!」
天亮以後,村里人聚集一起,叫和尚帶路走到山裡一看,果然漢子被殺死在那裡。幸好還沒被野獸吃掉,還是個好端端的屍首,妻子一見放聲痛哭。當時就有人說:「還留著他做什麼,不必帶回村里處理了。」於是就地把和尚捆在木架上用箭射死了。
人們聽到這件事,俱都痛恨和尚。漢子好心分給他飯吃,沒想到一個佛門弟子,卻喪盡天良,圖財害命。真是天道好還,他不到別人家投宿,偏偏撞進被害人家裡,現報抵命,說來真是可嘆。
第十篇
闖進伯耆國衙公倉的強盜被殺
古時,伯耆國有個國守姓橘名經國,當他在任期間,一年國中發生大荒年,人都得不到吃的。
卻說,國衙附近有許多府倉,當時倉里的東西已經運走,裡面空空洞洞。一天有人從庫前走過,聽到倉里有人敲牆。他問誰在裡面敲打,倉里人回答說:「我是賊,請你趕快稟報上司,就說我原看見倉里有乾糧想偷些活命,滿想爬上屋頂,破屋跳在乾糧上,不料在撒手跳下以後,裡面卻是空的,並無乾糧。四五天來,我也沒能再爬出去,已經快餓死了,我想即使是死,也要死在外面[見見天日]。」
過路人聽了這話,大吃一驚,便向國守稟報。國守立刻召來衙中的官員,打開倉庫一看,原來是個四十歲左右的漢子。這人長得一表人才,穿得也很整齊,只是面容蒼白沒有一點血色。把他帶出來以後,人們說:「這樣一個人無足輕重,把他趕走算了。」國守說:「這如何使得!日後要受非議!」於是就在倉庫旁架起刑架,把他磔刑處死了。
人們都非難說,犯人既已自首,就該釋放,國守此舉真令人氣憤不平。由於漢子沒有親故,這事也就無人追問了。
第十一篇
幼兒偷瓜被父義絕
古時,有個姓××名××的人。
一年夏天,他收到了一些好瓜,因而說道:「這是稀罕的東西,等我晚上回來拿去送禮。」便把這十來個瓜放在櫥櫃裡了。在臨出門時還囑咐道:「可千萬別動這些瓜。」他的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在他留下話出門之後,便打開櫥櫃拿出一個瓜吃了。
他在傍晚回來,打開櫥櫃一看,少了一個瓜,便問:「這裡少了一個瓜,是你們誰拿了?」一家人都搶著說:「我沒有拿,我沒有拿。」他又說:「這絕對是家裡人做的事,外人是不會拿的。」他不依不饒地一味追問,一個貼身侍女見他問個不休便說:「我白天看見阿字丸打開櫥櫃拿出一個瓜吃了。」他聽了之後,也不言語,就把這條街上的許多尊長請到家裡。
家中的上下人等,一看這種光景,俱都納悶主人請來這許多人做什麼。在被邀請的本村老者到齊時,他聲明要和這偷瓜的孩子永斷關係,請這些人畫押作證。請來畫押作證的人們問道:「這是為了什麼?」他只說:「我自有用意。」讓每個人都畫了押。家裡的人看到這番光景,都說:「為了這麼一個瓜,也不該就和孩子斷絕關係啊,這簡直是瘋了。」但是外人又怎好插嘴呢。孩子的母親自然不敢阻攔,只有說些怨言,他聽了就說:「少說廢話!」根本不肯聽,事情就這樣過去了。
後來,過了很多年月,這個被逐出家門的孩子已長大成人,舉行了冠禮,能夠自立了,但是從被逐以後,一直不敢去見他的父親。
一年,這個已經行過冠禮的青年在某貴人的府上當差,因為偷竊被捕,在追問他的家世時,他說:「我是某某人的兒子。」檢非違使長官聽到稟報後說道:「既然他確有父親,就該把他父親傳來一併處理。」於是檢非違使衙門捕快便叫這孩子領路,來到他父親家,說明案由就要拿人,他父親說:「他早已不是我的兒子,自我把他逐出之後,互不往來已經有幾十年了。」捕役們哪裡肯信,還是一味恐嚇,父親又說:「如果你們以為我是撒謊,請看這個吧。」說著拿出來本街人畫押的文書給他們看,並且找來以前畫押的人作證,畫押的人們也都說:「在好多年以前果有此事。」於是一個捕快回去請檢非違使把情由轉報長官,長官說:「他父親認為此案與他無關是應該的。」捕快們無話可說只好把那個青年帶回來,在他供認不諱之後,便被押在獄裡。他父親卻永沒受到牽累。
事後,連當時認為做得過分的人,也都稱讚這個父親有先見之明。知子莫過於父,可是聰明人能在看到孩子的心術後就和他斷絕關係,避免了日後的牽累。聽到這件事的人,都誇獎他的聰明。
第十二篇
闖進筑後國前任國司源忠理家中的強盜
古時,有位大和國守名喚藤原親任。他岳父叫源忠理,是筑後國前任國司,忠理為人聰明,博學才多,非常能幹。
忠理有一次離家,到不遠的一個小戶人家忌避不祥,睡在緊靠大路用綠柏板編成籬笆牆裡。睡下不久,就下起大雨來。約莫到了半夜時分,雨聲稍住,忽聽有個腳步聲停在離自己睡處不遠的籬笆牆外。他很納悶,但一時又想起莫不是有想要殺我的仇人,來向這家主人尋仇來的,嚇得他再也睡不著了,他本想喊一聲「來人哪!」卻想起自己並沒攜帶能壯膽的從人,於是只好睜大著眼睛,側耳細聽。這時聽到從大路上又走過來一個腳步聲,先前站在籬笆牆根的那個人咳嗽了一聲,從大路上走過來的那個人便停下來小聲問道:「是某某老大嗎?」這邊的人答說:「是我。」那人便湊過來了。
這一來,這位前任國司以為可真要闖進來了,嚇得他在床上縮成一團,再聽卻悄聲地談起來了,又不像要闖進來的樣子,他便靠近籬笆牆側著耳朵仔細聽。原來這二人是在計議行搶,他想賊人到底要去搶哪家呢?忽然聽到談起了筑後國的前任國司家如何如何,這才知道二人是要到他自己的家裡,更弄清楚了給賊人做內應的是他的親信侍從。聽他們計議之後,約定說:「後天務必約齊某某人一起去。」隨後就分手散去。國司心想幸虧我睡在這裡聽到了消息,好容易等到天亮,就趕緊回家了。
要是現在的人碰到這樣的事,一定要在天一亮就增加看家護院,捉住那個要做內應的侍從,訊明要來行搶的強盜,報告給長官和檢非違使,但那時的人們還有些不慌不忙的風習,更兼這位前任國司是個善心人,所以他不動聲色,首先藉故把這個要做內應的侍從打發出去,趁他不在悄悄地把家中一切什物,不論好壞,一件不剩都運出去,連妻子兒女也借個理由送到別處去了。
卻說,那個要做內應的侍從,到了賊人約定的那天黃昏以後才回來,忠理不讓他看出家中有一點破綻,並且也和平日一樣,裝作待在家裡的樣子,等到夜靜更深才悄悄溜出去,宿在附近的街坊家裡。
不久,強盜們來了,剛一叩門,那個做內應的侍從便把門開開,一二十個強盜就一擁而入。他們在屋裡翻箱倒櫃,到處亂搜,結果卻是空空的,一無所得。強盜們找得不耐煩了,在臨走以前抓過那個侍從喝問道:「你敢騙我們到這個一無所有的地方來!」隨即都來拳打腳踢地把他凌辱了一頓,然後用繩把他牢牢捆在車庫的柱子上揚長而去。
第二天早晨,忠理回家,裝作一夜沒出門的樣子,呼喚那個侍從,卻不見他來。後來聽到車庫那邊有人呻吟,感到奇怪,一看原來是那個侍從被捆在車庫柱子上。這位前任國司明知道他是內應失敗被賊人捆在這裡,不覺感到有些好笑,卻仍一本正經地問道:「你怎麼弄得這般模樣?」侍從說道:「昨晚強盜們生了氣,就把我捆起來走了。」這位前任國司說道:「強盜偏要光顧這樣明擺著一無所有的人家,真是好笑。」後來,人們都知道這是一家一無所有的人家,賊人也就不再來了。
可見,古時人的心地確乎和現在不同。事後,給強盜做內應的那個侍從,竟不辭而別了。這家以後雖然添了兩個侍從,但是因為外邊存東西的地方很妥當,就沒有再運回來,只是用什麼取什麼。
後來,鄰近發生火災,有蔓延過來的危險,就向外搶救東西,他的家私本來都早存在外邊,並沒有什麼值得往外拿的,於是新來的這兩個侍從就把一個空櫃抬出來了。火災沒波及到這裡就被撲滅了。這兩個人不知道那位前任國司暗藏在搶救出來的這隻櫃旁,窺看他們的舉動,便擰開了柜上的鎖,一看,裡面沒有一點東西,就不約而同地說:「這家一定是什麼也沒有,我們原以為這個大櫃會有東西,不料也是空的。看來,我們幹下去也沒有什麼指望,趁早走吧!」說罷一起溜開了。這個大櫃只好由婦女們抬回來了。
這位前任國司說:「把東西存在外面,有好處,也有壞處。不怕賊搶,這是很好了,引起兩個侍從溜去,確是糟得很。」
這種做法,固然只有聰明人才能想出來,但不見得有什麼高明處。再說,把東西存放別處,用時再去取,也是庸人自擾的壞辦法。據說古時就有這種從容不迫的人。
第十三篇
到民部大夫則助家行竊的賊人密告姦婦謀殺本夫
古時,有一民部大夫姓××名則助。
有一次,他出外奔走了一天,傍晚到家時看見從車庫角里走出一個漢子,因而問道:「你是做什麼的?」漢子道:「我有機密大事奉告。」則助說:「你快說吧!」漢子道:「這事必須密談。」於是他才屏退了左右。
那漢子湊近則助身邊小聲說:「我是來偷竊的。因為一兩天之內我要跟隨一位國守到關東赴任,看到大人騎的那匹紅馬是個良駒,就打算把它盜走。到府上之後,恰巧大門開著,我便溜進來藏在這裡,偏巧這時從屋裡走出一位像是夫人的女子和一個男子密談,並且給他一根長矛,讓他登上屋頂,看樣子仿佛有什麼陰謀。我不忍大人暗遭不測,才出首告密,打算稟明以後再逃走。」則助說:「你先在這裡藏一會兒。」說著喚過親隨,低聲吩咐之後就打發他走開了,漢子心想,莫不是要捉我吧,心裡想逃而又無法逃,緊跟著就來了兩三個很強健的漢子。
他們立即點起火把,在房頂上和地板下搜索起來。不大工夫,從頂棚上捉住一個身穿獵服的武士,就把他帶到則助面前,接著又搜出來一根長矛,並發現頂棚上果然鑿了一個窟窿。向這個男子一追問,他便說道:「我是某某人的隨從,事到如今,也無法隱瞞,只好實說了。我是奉命來行刺的,要乘你熟睡的時候,從頂棚放下矛槍去,等下面有人把矛頭放在你的胸口上就用力把大人刺死。」則助聽後,就把這個刺客綁送到檢非違使衙門法辦。然後喚出告密的賊人,把他中意的那匹紅馬備上鞍韉,讓他從家裡騎上趕了出去,這個賊人的下落後來如何也就不得而知。
這件事想必是妻子因奸要謀殺本夫。但令人不解的是他並沒休棄妻子,仍然和她同居下去,即使說是他所最愛的妻子,也不應以生命作兒戲啊!他所以保住這條命,全虧了這匹良馬,可是那賊人也有良心,聽到這件事的人們都這樣議論。
第十四篇
九條堀河的婦人殺夫裝哭
古時,在延喜年間,醍醐天皇一天夜晚忽然在清涼殿暖閣傳召藏人。當有一個藏人應召趕到,天皇當時傳旨說:「東南方有個婦人啼哭,你快去看來!」藏人奉旨便找來侍衛宮中的緹騎,點起燈籠火把在宮內尋找,並沒看到有什麼婦人哭泣。
時已夜靜更深,連個人影也沒有,藏人便返回來奏明天皇,天皇道:「再仔細尋找!」這次藏人便到大內里禁中八省和附屬官衙去尋找,凡是在清涼殿東南方的衙署都去查看了一遍,仍然沒有任何人哭泣。藏人又回奏八省以內實無人哭泣,天皇說道:「那就去巡看八省以外的地方!」於是藏人命御馬監牽來一匹馬騎上去,帶領許多人,派緹騎打著火把引路,出得宮來向東南方走去,這時京中已然萬籟俱寂杳無人聲,怎能有女子的哭聲呢?
最後走到九條堀河附近,聽到一個小戶人家傳出婦女的哭聲。藏人很是奇異,心想,莫不是天皇聽到她的哭聲,當下他便勒馬守候在這家門前,另派緹騎馳奏天皇說:「遍查京中寂靜,並無女子哭泣,只九條堀河的一個小戶人家,有婦人啼哭。」不多時,緹騎馳回來說:「天皇有旨,著捉問這個哭泣的婦人,因為她是裝哭。」侍中便派人去捉這個婦人,婦人道:「我家穢氣很重 [6] ,今晚闖進強人殺害了我的丈夫,如今死人還停在家裡。」說罷號哭不已。但誰也不敢違旨,就把這婦人帶回禁中來了。
侍中回奏已把婦人帶到,天皇立即將檢非違使召到宮中把那個婦人交給了他,並傳旨說:「這婦人假裝哭泣,心懷奸詐,嫌疑重大,應嚴加審訊依法論罪。」檢非違使奉旨押著女子退出禁中。
天亮後進行審問時,那婦人起初還不肯吐露真情,經過拷問才認罪實招。原來她是在和姦夫圖謀殺害本夫之後,偽裝悲痛哭泣,意在遮掩外人的眼目。檢非違使聽了婦人的供召後,便據實詳奏,天皇聽了說:「正因如此,我才聽出她的哭聲有詐,所以再三命人查訪。現在也必須緝拿姦夫歸案。」後來姦夫也被拿獲,和婦人一同下獄定罪。
凡是聽到或是看到這件事的人都說,對於心狠意毒的妻子,千萬不能大意。並且稱讚天皇說,可見聖上也絕不是常人。
第十五篇
檢非違使盜絲被人發覺
古時,一年夏天,很多員檢非違使到下京捕盜,當他們拿獲盜賊捆綁妥當,準備押解回來的時候,有個姓××的檢非違使說:「還有可疑之處。」說著就下馬走進賊人家中去了。
過了一會兒,這個檢非違使出來了。只見他的裙袴下擺顯得和當初不一樣,有些鼓起來,其他檢非違使都覺得很奇怪,再聯想到剛才給這個檢非違使背弓箭的從人從這人家走出來和他耳語後,他便走進去的可疑情節,就更覺得他的裙袴下擺鼓起來大有文章。這些檢非違使商量說:「這也太蹊蹺了,如不弄個水落石出,確是我們的恥辱,絕不能輕易放過,我們一定設法讓他解開衣服。」大家商量妥當之後,說道:「我們把捉來的盜賊押到河灘去審問吧。」說罷把賊帶到屏風崖去了。
問完了盜賊,本來該回去了。可是有一個檢非違使說:「天太熱了,我們在河灘里洗個澡吧。」其他檢非違使也都隨著說:「那太好了。」便從馬上下來,個個寬衣解帶,裙袴鼓脹的那個檢非違使說:「這如何使得,太不成體統了。身為檢非違使怎能像個馬童隨便在河灘里洗澡呢!太不雅觀了。」他不知道大家是在騙他脫去衣服,只是在那裡著急生氣。其他檢非違使看到這個情景,一面互遞眼色,一面不停地脫衣服,並且把這位不想脫衣服而生氣的人的衣服,也硬逼著脫了下來。
於是,喚來捕頭吩咐說:「你把諸位大人的袍服,一套一套地放在乾淨所在。」當捕頭過來拿起這位裙袴鼓脹的檢非違使的袍服,正要放在莎草上時,突然從裙袴腿里掉出了二三十把用紙包著的白絲。檢非違使們都圍上去,互遞眼色,大聲問道:「那是什麼?是什麼?」這位裙袴鼓脹的檢非違使,臉色變成青黑,愣在那裡。剛剛還在惡作劇的那些檢非違使,現在又覺得有些於心不忍了,便各自取了衣服匆匆穿好,跨馬馳去,只留下那裙袴鼓脹的檢非違使一個人像是患了心病似的胡亂穿了衣服騎上馬,任憑它隨意奔馳回去了。
這一來,只有捕頭一個人了,他拾起這些絲線,交給了這個檢非違使的僕從。僕從也無精打采地接了過來。刑滿被釋後留作捕役的人們看到如此情景,互相竊竊私議道:「我們由於盜竊成了罪人,結果落得這般模樣,如今看來也不足為恥了。這種事,不是還有嗎!」彼此偷笑了一陣。
仔細想來,這個檢非違使真太愚蠢了。即使貪得也不該在辦案的時候偷賊人家的絲,結果當場丟醜,真是卑鄙到了極點。其他檢非違使雖然於心不忍,有意要替他隱瞞,但怎能遮蓋得了呢,終究還是傳揚出去了。
第十七篇
賊人到攝津國小屋寺偷盜大鐘
古時,攝津國××郡有個小屋寺。
一天,這個廟裡來了一個八十歲左右的法師對廟中住持說:「我是從西國來的,本來要到京城去,但因年老體弱,恐怕難以如願,打算在師父廟院左近暫住一時,不知能否給我安排一個容身的地方?」住持說:「當下真沒有可住的地方。若是讓你住在無遮無掩的大殿廊下,光風也得把你吹壞了。」老法師說:「那麼只有住在鐘樓下邊了。那裡牆壁很完整,就讓我住在那裡如何?」住持說:「那是個好地方,你就住在那裡吧。鍾也由你來敲,真好極了。」老法師聽了無限歡喜。
於是,住持領著老法師來到鐘樓,說道:「敲鐘人用的蓆子等物,這裡全有,你只管使用。」就把他安頓在那裡了。住持又對原來敲鐘的那個和尚說:「有個老和尚流浪到咱們這裡來了,他說想在鐘樓暫住,我留他住下了。他說,鍾也由他來敲,我說你住一天就敲一天吧。因此只要老和尚不走,你就可以休息了。」敲鐘的和尚說:「那很好。」就走了。
且說,頭兩夜鍾是由這個老和尚來敲的,第三天巳牌時分,原先敲鐘的那個和尚想看看老法師是個什麼模樣,便來到鐘樓下說:「師父在嗎?」推門進去一看,只見一個年約八十上下,老得不像樣的老和尚直挺挺地死在那裡,腰裡還圍著一件襤褸不堪的長袍。敲鐘和尚看了趕忙退出來,慌張地跑到大殿,告訴住持說:「老和尚已經死了,這可怎麼辦?」住持大吃一驚,就同敲鐘和尚一起來到鐘樓,把門推開一道縫一看,老和尚果然死在那裡了。
住持立即拉上門,把這事告訴所有的和尚,大家一聽都同聲說:「只怪你留這個不三不四的和尚,弄得廟裡都穢氣了。」 [7] 說罷個個怒氣沖沖。住持說:「現在說什麼也晚了,只好找幾個村里人把他抬出去扔掉算了。」就叫人去找人,村里人們說:「廟祭已經臨近,怎能做這種穢氣事。」沒有一個人肯抬。和尚們鬧哄說:「也不能就這樣放著啊!」這時天已經到了午未之交。
正在這時,走來兩個年約三十上下的漢子,只見他們身穿淡黑色獵衣,腰系上淺下深的裙袴,裙角高高撩起,掖在腰裡露出橫插著的大刀,身背尖頂草笠,像個僕從的模樣,卻穿戴整齊矯健非常。二人一徑來到僧房前面,向待在那裡的和尚問:「是不是有個老和尚從廟外路過了?」和尚們說:「前一天還真有個年約八十上下、身材高大的老和尚,住在鐘樓里。可是今早一看,他已經死了。」這兩個漢子一聽,說了聲:「這可不得了!」就號啕大哭起來。和尚們說:「他是你什麼人?你為什麼哭得這樣傷心?」漢子說:「他是我們的父親,上了年紀性情乖僻,一有什麼想不開的事,就從家裡跑出來,不知去向。我們住在播磨國明石郡,因為他一天沒回家,就分頭去找,一直找到今天。我們家並不窮苦,一兩頃稻田都登記在冊上,連鄰郡也有我們很多住地戶。那麼請讓我們看一看,如果真是我們的父親,就在傍晚把他埋葬了。」說罷走進鐘樓。
住持也跟過去站在門外觀看,只見他二人匍匐而入,一看見老和尚的臉就說:「爹爹,原來你到這裡來了!」就撲倒在地放聲大哭。住持覺得心酸也陪著哭了。又聽他們說:「你老人家年老性乖,動不動就瞞著我們跑出去,結果死在這個異鄉,我們沒能趕上送終。」連說帶號,哭個不止。過了一會兒,又見他們計議著說:「還是張羅後事吧。」說罷帶上門出去了。住持無限同情就把二人怎樣大哭告訴了和尚們,大家聽了也有為他們落淚的。
到了戌時左右,來了四五十人,吵吵嚷嚷把這個老和尚抬了出來,其中還有許多背著弓箭的。由於僧房離鐘樓很遠,所以當他們抬走老和尚的時候,沒有一個人來看,並且怕觸到穢氣。緊閉門戶躲在房裡諦聽,只聽見他們抬到後山腳下二里多路的松林里,通宵地念佛,敲鉦,在天亮前下葬後就走了。
廟裡的和尚們,以後總也沒人到死了老和尚的鐘樓左近去。而在這觸穢的三十天當中,敲鐘和尚也沒去敲鐘。三十天以後,敲鐘和尚走來打掃鐘樓,一看,大鐘不見了。他想:這是怎麼一回事?便跑去遍告所有的和尚,和尚們擁來看時,鍾早被人偷走了,哪還能找得到呢!這才想到埋葬老和尚只是為偷這口大鐘所設的騙局,就有人說:「我們應該到下葬的地方看個究竟。」於是廟裡和尚便領著很多村人走到那個松林觀看,才知道他們砍倒了一棵大松樹堆在鐘上燒,因此大鐘的零星碎片散落滿地。大家都說:「這個把戲作得真妙。」吵嚷了半天也不知究竟是何人所作,無法追查,只好罷了。從這以後,這座廟就沒有鍾了。
由此看來,巧設騙局偷盜東西的人也是有的,但是,怎能裝死裝得那麼久呢,為什麼眼淚那樣方便,痛哭得使在場的人陪著落淚呢!看見和聽到這件事的人都爭著說:「設這個騙局的傢伙真狡黠啊!」
可見,對於陌生的人,千萬不可輕信,即使所作所為看來入情入理,也必須反覆考慮,多加提防。
第十八篇
在羅城門樓上發現死人的盜賊
古時,有個從攝津國上京來作案的賊人,到京時天還沒黑,就躲在了羅城門下。這時朱雀大路上的行人往來很多,他打算先在門洞裡躲一會兒,等路靜人稀以後再出去,忽然聽到從山城方向傳來雜沓的腳步聲,他怕被這群人看見便躡手躡腳攀登到城門樓上,一看,那裡有昏暗的燈光。
這個賊覺得奇怪,就從窗欞向里窺視,只見裡面停著一具少婦的屍首,枕邊點著一盞燈。有個老態龍鍾、白髮蒼蒼的老嫗,正在枕邊拔死人的頭髮。
這個賊莫名其妙,心想莫非是妖怪,非常害怕,又一想也許是個鬼,待我嚇她一下,就輕輕推開門,拔出刀來撲過去喝道:「你是什麼人?」老嫗當時嚇得只顧搓手告饒,賊又追問說:「你這老東西在這裡作什麼?」老嫗說:「她生前是我的主人,因為死後沒人管,就停放在這裡,我看她頭髮很長,可以拔下來作假髻,所以前來偷拔,請饒命吧!」這賊把死人身上的衣服和老嫗穿的衣服以及她拔下來的頭髮,一把搶過去,就下樓逃走了。
據說這個城樓上停的死屍很多,凡是無人葬埋的屍首都放在這裡了。這件事是輾轉聽賊人傳說出來的。
第十九篇
大盜袴垂在關山裝死殺人
古時,有個大盜名叫袴垂。
他是個慣盜,已被捕囚在獄中,後來遇到大赦,才得和別的罪犯一起被釋出來。但是他無處投奔,生活無著,更因身上一絲未掛,就裸體走到關山躺在道邊裝死。過往行人一看,都說:「這個人是怎麼死的,身上沒有傷呀!」就哄嚷著圍攏來看。正在這時,從京城那方來了一員武將。這員武將跨著馬,背著弓箭,並帶領著很多僕從家丁,他見這裡圍攏著許多人在看熱鬧,便即勒住了馬,喚過僕從吩咐說:「你去看看那些人在看什麼!」僕從看罷回來報告說:「是看一個沒有傷痕的死人。」武將一聽,便立時把弓在手,催著坐騎,眼盯著死人的方向走了過去。人們看到這副光景,都拍手大笑地說:「帶領著這麼多僕從家丁的武將,竟被一個死人嚇得心神不安,真夠得上是個了不起的武將啊。」這位武將,不管眾人訕笑徑自走過去了。
在行人散盡之後,又有一個武將從死人旁邊經過。這個武將獨身一人,背著弓箭,並沒有僕從家丁。他策馬一徑來到死人旁邊,說道:「這個人真可憐,怎會沒傷就死了呢。」說著就拿弓去撥弄,不料這個死人順勢抓住弓躍身而起,把武將拖下馬來,一邊說著:「不共戴天的仇人,就得這樣對付!」一邊拔下插在武將身上的刀把他刺死。
緊接著剝下武將的獵衣裙袴自己穿好,把弓和箭囊也背在自己身上,跨上他的坐騎,就飛也似的向東奔去。不久就會合了二十來個和他同時被釋的犯人,這些人也都赤裸著身子,他們是預先約好在這裡聚會的。聚集之後他們就奪取行人的獵衣裙袴、馬匹以及許多弓箭兵器。他叫這些裸著身子的人穿上衣服,帶好兵刃,騎上馬,就帶著他們二三十人向東竄去,終於成為天下無敵的大盜。
像袴垂這樣的賊人,只要得著機會,便會做出這等事來。如果不知真情,貿貿然走近前去,給他以可乘之機,豈能不吃其苦。人們想起那位謹慎提防的武將,認為他確實聰明,一打聽原來是村岡五郎平貞道,不禁說,這就難怪了。對於這件事,議論不同,各有毀譽,都說,前者雖然帶著眾多僕從家丁,但預防其中有詐,因而小心走過,真夠聰明。後者獨身一人竟貿貿然地走近賊人,竟至被殺,也太無能了。
第二十篇
明法博士善澄被強盜殺死
古時,有位在大學寮任助教的明法博士名叫清原善澄。他學識淵博,舉世無比,並不亞於古代的博士。直到七十多歲,盛譽不衰,只是家境貧寒,生活很不得意。
一天,他家裡闖進來強盜,幸虧藏得巧妙,躲在地板下面,沒被強盜發現。強盜闖進之後,在屋內恣意搜翻,把屋裡糟蹋得狼藉不堪,隨後呼嘯而去。
這時,善澄趕忙從地板下爬出來,走到門前對著剛走去的強盜高聲喊道:「喂!小子們,你們那些賊臉我全都看見了,天一亮我就報請檢非違使長官,把你們一個個捉住!」因為他痛恨已極,才這樣敲門大喊,強盜一聽都說:「你聽!你聽!我們回去把他結果了吧!」就一陣風似的跑了回來,善澄嚇得趕忙往屋裡逃,本想儘快地鑽到地板下面,不料心慌意亂頭碰在廊上,沒能立刻鑽進去。這時,強盜已經趕到把他拖出外面,舉起大刀來把他的頭剁個稀爛。強盜是逃走了,說什麼也晚了,只好作罷。
聽到這件事的人都批評說善澄雖有才學,但是缺乏思慮,結果因為說幾句幼稚泄憤的話而斷送了性命。
第二十一篇
紀伊國的晴澄遇盜
古時,紀伊國伊都郡有個名叫坂上晴澄的人。他精通武藝,遇事謹慎,是前任國守平維時朝臣的家將。
有一次,他因事上京,預防仇人加害,動身的時候防範得十分周密,自己背了弓箭,也叫僕從背上弓箭,看到萬無一失之後,方在深夜動身。及至下京附近,遇到一行有高聲喝道的公卿乘馬而來。晴澄聽見喝道聲,便即下馬蹲在地下,又聽到:「你們放下弓!低下頭去!」晴澄和隨從便趕忙把弓放下,以頭點地,不料在他們這樣等候公卿們過去的時候,突然有人來按住他們的後頸,將晴澄和他的僕從家丁一齊掀倒在地。他們吃驚地抬頭一看,這些騎馬的並非什麼公卿而是五六個頂盔擐甲,身背弓箭,面目猙獰的強人。只見他們挽弓搭箭喝道:「不要動!一動就射死你們!」晴澄等這才知道原來不是什麼公卿,乃是一夥強盜假扮的,不禁又急又恨,但又怕被強盜射死,不敢稍微動一動,任憑這夥人隨意拉起來,把每個人的衣服全都剝光,連弓帶箭囊、馬鞍、大小佩刀以及靴鞋等物都被搶得一件不剩。
後來晴澄說:「若不是粗心大意,不管遇到什麼樣的強盜,也能把他們統統殺掉,何至於受到這番凌辱,只要抖摟精神,總可以生擒活捉幾個,不料聽到喝道聲以後,就低頭在地,以致落得這般光景,這全怪我武運不佳罷了,還有什麼可說的呢!」從此以後他便不做家將,只做主人的跟從騎士。
由此可見,即使遇到有喝道的公卿,也應細心留意。
第二十二篇
往鳥部寺燒香的婦人遇盜
古時,有個非常喜好燒香拜廟的婦人,她的年歲在三十上下,長得也十分秀麗。她是何人的妻子,這裡姑且不談。
她聽說鳥部寺的賓頭慮尊者靈驗非凡,便打扮得十分漂亮,帶著一個女童,在十月二十日晌午前去燒香。當她來到廟裡不久,隨後又來了一個魁偉矯健的捕役。
那個捕役在廟裡就去拉女童的手,嚇得女童直哭。這座廟坐落在曠野荒郊,四無人家,婦人看到這種情形,也嚇得魂飛魄散。捕役抓著了女童說:「我殺死你吧!」說著拔出刀來擱在她的脖頸上,女童也不則聲,只管脫下衣服往地上扔。捕役揀起衣服後,又去拉婦人的手。婦人雖然又驚又怕,卻無可奈何。捕役把她拉到佛像後面一同躺下,她因無力抗拒,終於屈從了。
事畢之後,捕役站起來剝去婦人的上衣說:「倒也可憐,給你留條裙袴吧。」說罷提起主僕二人的衣裳向東山逃去了。
強人走後,主僕二人啼哭了半天,但也無濟於事!又不能總這樣待在廟裡,女童便到清水寺的老和尚那裡說:「我們到鳥部寺拜佛,遇見強人,被剝去了衣服,如今主母赤裸著身子待在廟裡。」隨向老和尚替主母借來一件淺黑色僧衣,她把自己借的那件棉綢僧衣穿在身上,同著老和尚派的一個法師一道返回鳥部寺,讓主母穿上僧衣才迴轉京中,行至賀茂川河灘遇見來迎接她們的車輛,於是才乘車回家。
由此可見,不通世事的無知婦女不應該輕易外出,因為真會遇著這種可怕的事,那個捕役既然已身親芳澤,就不該再剝婦人的衣服,真是卑鄙已極。
那個捕役本來是一武士,因為偷竊下獄,後來獲釋才當了捕役。這件事想要隱瞞,可是終於張揚出去。
第二十三篇
攜妻同赴丹波國,丈夫在大江山被綁
古時,京里有個男子,因為妻子是丹波國人,便偕同妻子一道往丹波國去。臨行時,他背上插有十來支箭的竹製箭囊,手拿著弓,讓妻子騎在馬上,自己跟在後面走。行至大江山附近,突然遇上一個挎著大刀,十分強悍的年輕漢子。
於是,他們就一道趕路,邊走邊談,彼此打聽「你是往哪裡去的?」行走之間,這個身挎大刀的漢子便對那個男子說:「我佩帶的這口大刀是從陸奧國傳來的寶刀,你看!」說著就拔出來給他看,那個男子一看,真是好刀,愛不忍釋。漢子一看他這副神情便說:「這把大刀,你如果需用,可以用你那張弓來換。」拿弓的男子一想,我這張弓也不是什麼稀罕之物,那口大刀確是寶刀,而且自己也真喜愛,越想越覺得便宜,就毫不猶疑地換了過來。
又走了一段路程,漢子便說:「我光拿著一張禿弓,讓別人瞧見也不好看,能否暫借我兩支箭,等出了山再還你。我既然陪你一道走,弓箭由誰拿著不也是一樣嗎?」男子聞聽此話也覺得有理,加上他正在因一張破弓換來一口寶刀而高興的時候,就滿口答應,拔出兩支箭遞了過去。這一來,漢子便拿著弓,把著兩支箭跟在後邊走,男子只背著竹製箭囊,佩帶著大刀走在前面。
過了一會,他們為了吃午飯,便向草木叢中走去,漢子說:「在靠近大道的地方吃飯,不大好看,我們再往裡走走吧。」男子聽了便把妻子從馬上抱下來,就在這時,漢子突然把箭扣在弦上,拉滿弓對準男子說道:「你若一動我就射死你!」男子哪裡料到會有這一著,只嚇得目瞪口呆地望著漢子發愣。這時,漢子又喝道:「往山里走!往裡走!」男子怕死,便同妻子一起向山里走了一里多路,他聽漢子厲聲命令說:「把大小佩刀統統放下來!」就把刀全都扔在地下。漢子走過來把他掀倒在地,又用韁繩牢牢地捆在樹上。
卻說,那個漢子處置妥當之後,走近女子身邊一看,見她年約二十上下,雖然出身小家,卻十分嬌媚,楚楚動人,便不由得心醉神迷,不顧一切,去解女子的衣服,女子無力抗拒,只好順從地脫去衣服。漢子自己也脫掉衣服,抱過女子加以輕薄。女子掙扎不得,只得聽憑擺布,真不知綁在樹上的男子眼看這般情景心裡做何感想!
事後男子站起身來,照樣穿好衣服,背上竹製箭囊,拿過大刀佩帶起來,取弓上馬,向女子說道:「我也覺得對你不起,但除此以外我又無別法,我要走了。看你的情面,饒他不死,為了快逃,馬我要騎走了。」說罷,疾馳而去,轉眼不見。
漢子走後,女子走過來鬆開丈夫的綁繩,一看他那副窩囊面孔說道:「你也太粗心大意了,這樣下去,以後我可怎樣指靠你!」丈夫無話可說,就跟著妻子一起到了丹波國。
漢子總算有些良心,雖然是個強盜,卻沒劫奪女子的衣服。男子真是太不中用了,竟在深山之中,把弓箭交給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可算是愚蠢已極。那個漢子的下落始終無人知道。
第二十四篇
把近江國的主母騙到美濃國賣掉的男僕
古時,近江國××郡里住過一個人,年紀還不太老就死去了。他的妻子是京里的人,在他死時也不過三十來歲,沒生養過一個孩子。
這個女子思念亡夫,悲哀得很,但人死不能復生,就想回京去住,可是京里也沒有依靠,前思後想真是無可奈何。她有一個使用多年的男僕,辦事一向可靠,在丈夫死後,就把他當作親信,事事和他商量。一天,這個男僕對她說:「夫人,離此不遠,有個山寺,您不如到那去住上幾天,或是洗洗溫泉澡,或是沉下心來安靜地修行,總比這樣寂寞無聊好些。」女子一想也是,便說:「果真是這樣近,那就去吧。」男僕回答說:「端的不遠,我怎敢扯謊。」女子又說:「我本想上京,但是京里既無父母又無親故,倒不如到那裡做個尼姑。」男僕又說:「主母果真在那裡修行,一切由我照料就是。」於是女子就立刻動身了。
男僕把主母扶在馬上,自己跟隨在後面,他原說就在近處,卻越走越遠,女子便問:「這是怎麼回事,怎得走出這麼遠?」男僕說:「夫人只管放心,難道我還能做出什麼壞事來不成。」就這樣走了三天。
且說,這天來到一家門前,男僕把女子從馬上扶下,他便走進屋去。女子納悶,不知是為什麼,在她站著等候時,男僕又走出來把她領進屋裡,安頓在鋪著蓆子的地板上,她越發摸不著頭腦,只在那裡發愣,卻見這家給了男僕一些綢布等物,她正想為什麼要給他這些東西,只見男僕接過東西,像逃走似的就要離開那裡。
後來一問,才知道這個男僕早已設下圈套,把她賣在美濃國了,這是當面拿到身價要走的。女子聽罷,驚慌地痛哭說道:「你這是怎麼了,你不是說領我到山寺洗洗溫泉澡,修行修行,怎麼卻做出這等事來?」但是男僕聽也不聽,拿起了錢跨上馬就飛奔而去。
正在女子啼哭的時候,這家主人滿以為她是自己的人了,就走來問長問短,女子便如此這般地敘說始末根由給他聽,並且痛哭不止,但是,這些話主人並沒有聽進去。女子孤身一人,既沒有可與敘說衷腸的人,又沒有可逃走的辦法,只悲泣著叨念說:「你們買下我來也不會有什麼好處,即使把我折磨死,我也不怕,反正我不打算活下去。」說罷哭倒在地。
後來,縱然送食物給她吃,但她連起都不起來,吃就更談不到了。主人為這事焦急,但是,家中的僕從都說:「暫時不要理她,叫她傷心躺著去吧,反正她會起來吃東西的,暫且耐心看著她吧。」又過了幾天,女子還是沒起來,有的就想:「莫非她真是被那個少有的僕人所騙……」這個女子懊惱悲痛,終於在來到此處的第七天死去。這家主人也就只好罷了。
由此看來,一個僕從,不論他說得怎樣中聽,也不可聽信。這件事是買這女人的人上京後講出來的,真可算一幕駭人聽聞的慘劇。
第二十五篇
丹波國守平貞盛摘取胎兒心肝
古時,有個名喚平貞盛朝臣的武將。
他在丹波國守任上時,身生惡瘡,便派人去京接來一位名醫診治,這位名醫叫××××,他看過之後說道:「這是個危險的惡瘡,非用兒肝做藥醫治不可,這味藥是一秘方,如果耽擱久了,連它也難以奏效,務請儘快尋來才好。」說罷退了出去。
於是,國守叫來兒子左衛門尉維衡,對他說:「醫生斷定我這瘡是由箭傷而起的。如果尋找這種藥,恐怕我受箭傷的事就要弄得人盡皆知。這卻如何使得!幸好你妻懷孕,就用它做藥吧。」兒子聞聽,眼前一黑,幾乎暈倒過去,但是父命難違,怎敢憐惜妻子,只好答道:「那就趕快召她來吧。」貞盛怕他反悔就說:「你下去給她準備後事吧!我高興看到你的孝心。」
兒子退下之後,去找醫師哭訴說:「我遇到這樣的事。」醫師聽罷也落淚了。稍一遲疑之後,他說:「這真是想不到的事,我替你設法吧!」說罷,來到國守衙門,問國守道:「怎麼樣?藥有了嗎?」國守說:「很難找,幸而左衛門尉的妻子懷孕,我已得到他的同意。」醫師說:「那如何使得,自己的骨血是沒有效的,還請早想別的辦法。」國守長嘆道:「這卻如何是好,快另找吧!」當時就有人說:「幫廚的女用已然懷孕六個月了。」國守說:「那就快給我取來!」剖腹一看,卻是個女嬰,便扔掉了。結果又另外找到一個,將國守的瘡醫好。
國守贈送給醫師駿馬、衣服、稻米等許多禮品並說要送他回京,卻把兒子左衛門尉喚來暗暗吩咐道:「醫師回京以後,人們必將知道我這個瘡是箭傷引起的,所以才需兒肝塗敷,如今朝廷對我頗為倚重,正要派我到陸奧國平定夷人之亂。如果有人說我被某人射中,箭傷成瘡,豈不是武將的莫大恥辱,因此,我想設法除掉這個醫師,你可趁他今天回京的機會,在路上把他射殺。」左衛門尉說:「這卻不難,我可扮作強盜,在山裡等著射他,就請讓他傍晚動身吧。」國守說:「這個辦法很妥當。」左衛門尉說:「那我就準備去了。」說罷匆忙地退了出來。
這時,左衛門尉暗地來見醫師,偷偷告訴他說:「國守吩咐我如此如此,你看如何是好?」醫師聽罷大驚說:「請你設法救我一救。」左衛門尉說:「我這是報答你日前對我那永世難忘的恩德,故而相告。在你回京的時候,國守一定派田谷書辦把你送到山裡,你可以讓他騎馬,自己步行過山。」這番話直把醫師喜歡得搓手不迭 [8] ,國守若無其事地請醫師動身,醫師就在酉時登路。
醫師行到山裡時,按照左衛門尉的囑咐下了馬,裝作僕從的樣子步行趕路,果然閃出一夥強盜。強盜似乎早有準備,就把騎在馬上的田谷書辦當作主人射殺了。僕從們四散奔逃,醫師遂得平安返京。
左衛門尉回見國守,詳細稟報了射殺的經過,國守很是高興,後來他聽說醫師已安然回京,射死的卻是田谷書辦,便問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左衛門尉回道:「醫師偽裝僕從徒步而行,我們不知騎在馬上的是田谷書辦,誤把他當作醫師射殺了。」國守聽他說得有理,未加深究也就撂過去了。左衛門尉在當世就報答了醫師的恩德。
貞盛朝臣竟至剖開兒婦懷孕之腹,摘取胎兒心肝,真是駭人聽聞的殘酷舉動。這件事是貞盛手下第一員家將館諸忠的女兒傳說出來的。
第二十六篇
日向國守××××殺害書辦
古時,日向國有位國守名喚××××。
這年,國守任期屈滿,他就準備交盤賬目文書,等候新任,辦理移交,當時他把一個長於書算,特別幹練的書辦,關在衙內竄改檔案。這個書辦暗想,這位國守素來心狠,必然要對我不利,以免我向新任國守泄露真情。想到這裡便打算逃走,但是,國守派有四五個強壯的人晝夜監視,一時無法脫身。
書辦竄改文書,經過二十來天,大體藏事,這時國守說道:「你一個人寫了這麼多的文件,真是可嘉,上京以後,有事只管找我。」並賞了他四匹綢子。但是,書辦看到賞賜毫不歡喜,反覺心慌意亂。當他接過賞賜將要告辭的時候,國守又喚來親信的家將私語良久,書辦一見更是心驚膽戰。
家將聽過國守密囑,在將要走出的時候,高聲說道:「那位書辦請到這裡來,找個僻靜地方有話對你說。」書辦喪魂失魄地正待走過去,忽然過來兩個人把他叉住了。家將背著弓箭,扣箭在弦,站在那裡。書辦便問:「你們要作什麼?」家將說:「我們雖然覺得你很可憐,但是主人的命令難以違背。」書辦說:「果然不出我所料,但不知命你們在何處下手?」家將說:「命我找個僻靜所在悄悄下手。」書辦說:「主人既然這樣吩咐,我當然無話可說,不過,你我同事一場,能不能允許我一件事呢?」家將便問:「什麼事?」書辦說:「我家中上有奉養多年的八十歲的老母,下有一個十歲的幼兒,能否帶我從門前路過,喚他們出來見上一面呢?」家將說:「這很容易,如此小事,我們還能做主。」於是便扶書辦上馬,兩個人牽著馬韁裝作護送病人的模樣向前走去,家將背著弓箭,騎馬殿後。
及至來到家門前,書辦叫人進去如此這般稟報母親,母親由人攙扶出來,只見她老態龍鍾,頭髮白得簡直像燈心草一般,十歲左右的孩子,由他妻子抱了出來。書辦勒馬喚他們過來,向母親說道:「我絲毫沒有過錯,也許這是前世冤孽,就要和你們永別。請母親不要過於哀痛,至於這個孩子,也會有人來扶養,只是一想到母親將來如何是好,真覺得比殺我還要痛心。我是想再見你一面才來的,請你趕快進去吧。」家將聽罷哭了,牽馬韁的人也跟著流淚,母親聽了登時昏迷過去。
家將心想,總這樣延擱下去也不是事,說聲:「不要久談了。」便把書辦帶走。他把書辦帶到栗樹林裡用箭射死取回首級。
由此看來,日向國守該當何罪。偽造文書已經罪大,何況又殺害無辜的書辦,是可想而知了。聽說這事的人,都說:「國守的行徑和大盜絲毫無異。」
第二十七篇
主殿頭源章家造孽
古時,有個主殿頭名喚源章家,雖然不是武夫出身,但是性極殘暴,朝夕以殺生為務,平常不近人情。
當他在肥後國守任上的時候,最鍾愛的一個男孩得了重病,家將僕從都跟著憂心,連秋天的架鷹打獵,都覺得了無樂趣。後來,這個孩子終於死去。他的母親就像喪魂失魄一般,守在孩子身邊不肯離去,哭得死去活來。
女童僕從們也因看慣了這個孩子,想起他生前心性如何可愛,都忍不住失聲痛哭,只有章家一見兒子死去,當天就出外打獵。所有的人看到他這種舉動,都認為他簡直毫無理性。深有慧根、心性清淨的和尚們也不滿章家的行徑,雖然有意替他圓場,也只能說:「這不是一個正常人能做出來的,一定是被鬼怪迷住了。」不管是什麼都好,反正他是生性殘暴,缺乏惻隱之心,只知殺害生靈。
還有一次,章家在正月十八日 [9] ,到一個非常靈驗的觀音廟去燒香,路上看到野地里有一小片燒剩下的草,就說:「草叢裡一定會有兔子。」就叫人去轟,真的跑出來六隻小兔,僕從們一擁而上,全都捉住了。章家又說:「果然不出我之所料,這裡一定還有老兔。」說著就要點火燒這片草,跟他來的家將們都勸阻說:「主公在這正月十八日去燒香,不應該太殺生了,哪怕是歸途再做呢。」但是,章家怎肯聽信,從馬上下來,親自把草點著,結果兔子並不多,只跑出一隻老兔,看樣子是剛才捉住的那些小兔的母親,有人把它打死呈給了章家。每人還捉了一隻小兔,說是要給武士的孩子們餵養。
且說一行人回到國守衙門武士下處門口,那裡有一塊武士們踏著進屋的平整階石,國守站在這塊階石上問道:「剛才捉的那些小兔呢?」捉兔子的人們便叫馬童抱過來,國守於是說:「叫它們在這裡爬著玩一會兒。」說著就都要了過來。接著他伸出左右兩手把小兔攏在一起,好像母親哄孩子似的說:「我的兒,我的兒。」家將沒有想到會有什麼意外,都排坐在院裡觀看,不料國守說道:「一元復始,不吃點四條腿的生肉不吉利。」立刻把六隻小兔一齊摔死在這塊階石上邊。就連平常喜好慫恿主人殺鹿殺鳥引以為樂的家將,今天也都不忍卒睹,覺得太可憐,一齊躲開了。當天這位國守便把小兔烤食了。
還有一次,該國有個叫飽田的圍場。這裡如今雖然已成一個絕好的圍場,但在以前卻橫躺豎臥著許多高大的樹木,到處散布著無數的大大小小的石頭,難以跑馬。因此,趕出來的鹿,十之六七都能逃脫。於是,國守便徵集三千多名民夫,清除所有亂石,用這些石頭填平低洼之處,並把高崗削平,可以縱馬追逐了。然後,又徵集很多人把別個山裡的野鹿,都趕到這裡,這一來,跑出十隻鹿來一隻休想脫逃。國守得意非常,獵得了無數野鹿。他把這些鹿皮交給國人存放,只把鹿肉運回國守府,直把衙前那個沒有樹木的寬闊庭院堆得滿滿的,還堆不下,於是東西兩廂的庭院也堆滿了鹿肉。這位國守就是這樣日日夜夜地造孽,幾乎沒有一天安閒。那個飽田圍場在以前轟出十隻鹿,本可以逃脫六七隻,自從章家派人清除之後,已經變成平坦廣闊之地,連一塊石子也沒有了。可想而知,此後人們在那裡打獵,轟出來的鹿,別想有一隻倖免。所以直到今天這個罪孽也應該由章家來負。
因此,章家在臨死時,嘆息說道:「清除飽田石子的罪孽如何能償清呢!」言罷而死。這是他家裡人說出來的。
第二十八篇
住在清水南邊的丐戶 [10] 設美人計害人
古時,有位不知是哪家顯宦後裔的近衛中將,是位英俊颯爽的少年。
有一次,這位中將微行到清水寺燒香,碰見一個衣飾華麗體態輕盈的步行女子,中將心想這一定是大家閨秀偷著步行出來燒香的。正在他這樣想時女子無意中仰起臉來,這才看清正是個二十剛進的妙齡,嬌艷娟秀,世罕其匹的女子。中將一看色收魂魄,暗自盤算她是什麼樣的人,怎樣才能和她接近呢。當他看到女子走出大殿時,便喚過隨身小廝吩咐道:「你去看這個女子住在哪裡,回來報我!」
且說,中將到家之後,小廝回來稟道:「我全都看清了,她不住在京里,是住在清水寺南,阿彌陀峰的北邊。家裡有很多僕從,看光景很是富裕。有個陪伴她的上年紀的侍女見我跟在她後面,就問我說:『真奇怪,你為什麼老跟在後邊?』我回答說:『只因我家主人在清水寺大殿看見這位小姐,命我探聽她的住處,我才跟來的。』侍女就說:『日後來時,就找我好了。』」中將一聽大喜便寫了一封情柬派人送去,女子也立即回了一封情意纏綿的回信。
後來,中將屢有信去,一天女子在回信中說:「我是個村姑不能住京里,請你枉駕寒舍吧。那時我可以隔著帷幔和你談話。」中將急欲得見女子,便大喜過望地帶了兩個武士和這個小廝連同馬夫,騎上馬,在傍晚時分,悄悄動身了。
到了那裡便叫小廝如此這般地進去傳稟,那個上年紀的侍女走出來說:「請進來吧!」這一行人便跟著她進去,中將一看,四周圍著堅固的瓦頂板心泥牆,有個很高的大門。院裡有一條深溝,上邊架著橋,中將把隨從和馬匹留在溝外的屋裡,就獨自一人過橋走了進去。只見裡邊房屋很多,其中有一所像是客廳,便拉開屋角上的板門進入室內。客廳陳設得十分雅致,立著屏風,掛著帷幔,鋪著乾淨的蓆子,暖閣還掛著帘子。
中將心想,不料在這樣偏僻鄉村,竟有這樣一個風雅所在,當他暗自納悶之間,夜已深沉,女主人走出房來和他相見,於是二人就在帷幔後面一同就寢,接近一看,更覺得秀麗可愛。
這時候中將便急訴日來如何思慕之殷,並海誓山盟地說,願意和她相偕白首,誰知女子卻像別有心事,不時偷偷拭淚。中將覺得奇怪,便問:「你為什麼如此傷心?」女子說:「我也不曉得,只是覺得難過。」中將越發覺得奇怪,又說:「我們現在已經同衾共枕,不該再有什麼隱瞞,究竟你有什麼難言的苦衷呢?」接著追問不已地說:「你到底為了什麼這般沉痛?」女子泣不成聲地說:「我並無意堅決不說,可是這話也實在不能出口。」中將說:「你只管說吧。莫非還有性命關天的事嗎?」女子說:「說實在的真不該瞞著你,我原本是京里某某人的女兒,父母雙亡,一人過活。這家主人本來是個丐戶,多年以前突然發跡,後來他設計從京里把我劫來養活,常常把我打扮起來,叫我到清水寺燒香,如果同去燒香的男子,見我貌美前來求愛,就像這次對你一樣把他騙來,等到睡下以後,便從天棚里放下長矛,等我把矛頭對準男子心口以後,就用力把他扎死,剝取他的衣服。被留在溝外屋裡的侍從們,也要全部殺死,剝取他們的衣服,劫取所帶的馬匹。這種勾當已經做過兩次了,我想以後還不知要害多人呢。因此,打算這次替你死在矛下,你趁早逃命去吧。你的侍從恐怕絕難倖免。我所傷心的只是從此再也見不著你的面了。」說罷忍聲痛哭。
中將聞聽此話嚇得魂不附體,勉強鎮靜地說:「果有這等事,你肯替我一死,這番恩義真令人感動,但我怎能忍心撇下你呢!不如一齊走吧。」女子說:「這件事我已思之再三,如果矛頭扎空,他必然立刻下來察看,只要發現我們二人不見,一定派人追趕,那時你我都得被害。還是請你一人逃命,為我死後做些功德吧。我怎能這樣幫他作惡呢。」中將說:「你替我而死,我焉能不做功德答報這樣的恩德,但不知我怎樣才能逃出呢?」女子說:「溝上的橋,你一過來即被撤去。你只有出那廂的拉門,跨過那條狹窄的溝岸——圍牆上有個不大的水門——就從那裡小心爬出去吧。預定的時刻快到了,長矛一落下來,我就把它放在胸口讓他刺死我吧。」說著就聽見裡面有人聲響動,這時的驚恐簡直是無法形容。
中將揮淚站起身來,抓過一件衣服披在身上,按照女子所說,從拉門出去,跨出溝岸,又設法從水門爬了出去。逃是逃出來了,卻不知該奔向哪方,只得信步跑去,這時忽聽後面有人跑來,中將以為是有人追趕自己,驚慌地回頭一看,卻是自己的那個小廝。
中將大喜地問道:「你怎麼逃出來的?」小廝說:「老爺剛一進去,他們就把溝上的橋撤去,我覺得有些可疑,便翻牆出來躲在外邊觀看動靜,後來,聽到我們的人全都被殺,也不知老爺的安危。我非常傷心,不忍一人回去,便藏在亂草叢裡,想好歹得到老爺的消息再說。正在這時,忽見跑來一人,我想也許是你逃出來,就追過來了。」中將說:「真沒料到有這種事,太可怕了!」就相攜著奔向京城。及至跑到五條和川原附近,回頭一望,只見那所房屋的所在起了大火。原來那個丐戶在放下長矛把人刺死的時候覺得情形和往常有些異樣,而且也聽不到女子的動靜,就起了疑心,趕忙下來觀看,他發現男子已然不見,刺死的卻是女子,心想男子既已脫身,必定要有人前來捉拿,便放火燒毀房屋潛逃而去。
中將回家以後,嚴戒小廝不得聲張,自己也絕口不說此事,但他每年必辦一次盛大的佛事,修一日功德,雖然他不說這是為誰,想必是為的那個女子。後來這事終於傳揚出去,有人在那所房屋廢墟上建立起一座廟,就是今天的××寺。
看來,這位女子的心實在可感,小廝的資質也很聰明。人們說遇到標緻的女子,就貿然到陌生地方去求愛的人,聽到這件事,應該引以為戒了。
第二十九篇
被丐戶捉住的女子棄子而逃
古時,有兩個丐戶結伴同行,路經××國××郡的一個山中時,看見前邊走著一個身背孩子的年輕女子。
女子一看丐戶從後邊走來,便閃在路旁想讓他們過去,丐戶站住說:「你就快走吧!」不肯到前邊去,女子只好仍舊走在前邊,忽然一個丐戶撲上來捉住了女子。女子因為是在杳無人煙的山叢里無法抵抗,便問:「你這是做什麼?」丐戶說:「隨我到那邊去,有話對你說。」說著就不由分說把她往深山處拖,另外一個人站在旁邊巡風。
女子說:「不必這樣撕撕拽拽,有話只管說,我一定依從就是了。」丐戶說:「好,好,那麼你就來吧。」女子說:「即使是在人跡罕至的山裡,也不能就在這毫無遮掩的地方呀!還是砍些小樹圍著吧。」丐戶一想有理,就去砍那枝葉茂密的樹椏,另一個怕女子逃跑,站在對面看守著。
女子說:「我不是想跑,我從今天早晨就瀉肚,到那邊去方便一下就回來,能放我去嗎?」丐戶說:「絕對不能放你。」女子說:「那麼我就把孩子押在這裡好了,無論貴賤,沒有不疼愛孩子的,我疼愛孩子勝過自己,怎麼能扔了孩子逃跑呢?」接著又說:「方才我閃在路旁讓你們先走,就是因為瀉得太厲害。」丐戶也以為她絕不會扔下孩子逃走,便接過孩子來說:「那麼你快去快來!」女子走出很遠,裝作方便的模樣,遲疑了一會,終於打定主意棄兒逃走,她不顧一切拚命奔逃,一氣跑到大路上去。
這時,她遇見四五個騎著馬身背弓箭結伴而行的人。騎馬的人們,一看這女子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便問:「你為什麼這樣跑呢?」女子說:「因為如此如此,我才奔跑。」騎馬的人們又問:「你告訴我那兩個丐戶現在哪裡?」隨後他們就按照女子所說的,策馬趕到山中,只見那裡果然立著一些樹枝,孩子已被劈成數段,丐戶早已逃走,只好罷了。
女子由於不願受丐戶的污辱,竟扔下心愛的孩子逃走,頗得騎馬人們的稱讚。可見就是在平民之中,也有這種懂得羞恥的人 [11] 。
第三十篇
上總國守維時的家將打雙六被刺殺
古時,有位上總國守名喚平維時朝臣,這人是××之子,驍勇善戰,自任武將以來,無論在朝在野,從無半點閃失。他手下有一家將,人們只知他號叫大紀二,不知他的姓名。在維時國守的諸多家將之中,大紀二的武藝是無人可比的。他長得魁偉雄健,矯健異常,而且膽大心細,可說是個少有的幹才。因此,維時很重用他,看成是手下的首要健將,而且也從來未見他犯過絲毫過錯。
一天,這個大紀二和同事在維時府里打雙六,有個樣子寒傖、鬢髮蓬鬆的下級武士在旁觀戰,他一見大紀二被對手占去要路正在急於想法挽回局面,便賣弄聰明地指著說:「應該這樣走。」這句話惹起了大紀二的惱火來,呵斥道:「渾蛋逞能多嘴要這樣對付他!」說著就用裝骰子的竹筒用力向他眼眶上戳去,這個下級武士便哭著站起來,猛地對大紀二的臉向上一擊,大紀二雖然孔武有力,但因沒提防他來這一手,就仰面栽倒了。下級武士因為沒帶刀,便趁勢按住大紀二,抽出他的佩刀朝他的乳上狠狠扎去,直扎進了一寸多深,然後就從大紀二身上跳下,提著刀飛跑而去。對面坐著打雙六的人,一時也驚呆了,所以就聽憑這個武士趁著措手不及的當兒逃走了。
大紀二被刺中了要害,倒地後就沒能再站起來,直挺挺地死去。這時合府亂成一團,嚷著捉人,但人已經逃得無影無蹤,又有何用,無奈只得罷了。這個下級武士,論力量,論本領,當然連大紀二的一根手指也不如,但是,大紀二由於辱人太甚,結果連一句話也沒有說就被這武士一刀刺死了。從主人起,合府的人都大為驚駭,鬧了一通,但不知兇手的去向,也只好作罷了,維時失了得力的人,更是惋惜不置。
聽說這件事的人,紛紛批評說:「大紀二雖然是個驍勇的武將,但是犯了疏忽的大忌,他不想一個男子漢受了別人戳眼的恥辱,怎會甘休,而不加防備,結果才被刺殺了。」可見,侮辱人是要不得的。
第三十一篇
鎮西人渡海到新羅遇虎
古時,鎮西××國××郡的許多居民,合乘一條船渡海到新羅去貿易。
他們貿易歸來,沿著新羅山腳划船前進,在有淡水流出的地方停下船,派人下去汲取食用的淡水。這時,有一個人坐在船上往海中觀看,只見倒映在海里的一個三四丈高的山崖上,蹲著一隻老虎仿佛在窺伺著什麼,映在水裡的影子十分清楚,他便告訴旁邊的人,立即召喚下船汲水的人趕快上船,每人搖著一個艫,離開了那裡。正在這時,那隻老虎便從崖上朝著船一躍而下,幸而船走得早,老虎跳得遲了一步,竟落到離船一丈多遠的海水裡去。
船上的人一看,嚇得魂飛天外,趕忙搖船逃走,目光卻齊向這隻老虎射來,只見那虎墜入海里以後,過了會兒才浮起來爬上岸去。停在水邊的一塊平板的石頭上,大家正納悶它這是要做什麼,只見老虎的左前腿自膝蓋以下已經折去,鮮血淋漓。大家猜想一定是它落在海里時被鯊魚咬斷了。再看時,老虎已經臥下,把那條被咬斷的腿浸泡在海水裡。
這時,海里有隻鯊魚直奔老虎而去,老虎看到鯊魚撲過來,就伸出右前爪抓住它的頭向岸上一扔,便把鯊魚扔到一丈多遠的海邊,老虎趁著鯊魚仰天翻騰的當兒,躥上來一口咬住了它頭的下部,叼起來擺了兩三下,趁它無力掙扎之際,甩在肩上,用它那三條好腿一跳一躍地登上了五六丈高的懸崖,看來就像走下坡路一般。船里的人看見這種景象真是嚇了個半死。
大家紛紛議論說:「這樣看來,老虎的本領確是不小,如果它跳入船里,恐怕我們全得被它咬死,根本不用想再回家見妻兒老小了。即使在弓箭兵刃配備齊全的大軍防地恐難以招架,何況在這條狹小的船里,就是拔刀搏鬥,像它力量那樣強,跑得那樣快,也是無法制勝的。」大家嚇得驚魂不定,連船也無心劃了,就信船飄行返回鎮西去了。他們到家告訴妻子,慶幸得以生還,旁人聽說此事,也都著實覺得可怕。
看來,鯊魚在海里是夠兇猛刁鑽的,所以當老虎落水時被它咬斷了腿,只是不該追到海邊來,結果斷送了性命。世間萬事何嘗不是如此。聽了這事的人都說:「做事勿為已甚,應該適可而止。」
第三十二篇
陸奧國獵戶之狗咬死大蛇
古時,陸奧國××郡住著一個平民,家裡養著許多狗,經常領著這些狗到深山裡去獵取野豬野鹿等物,帶回家來維持生活。狗捕咬野豬野鹿成了習性,只要主人一進山,它們就樂得前趕後追,跟隨主人前進。世人把這種行當叫作狗獵戶。
一天,這個男子又領著這些狗進山,帶了一些乾糧,準備在山裡逗留兩三天。當天晚上他見有個大樹洞,便睡在了裡面,把隨身所帶的粗笨的弓和箭囊等物,放在一旁,在樹前燃起了一堆篝火,狗都在火的周圍臥下了。這群狗中,有一隻狗特別聰明,主人也餵養了它多年,這天深夜以後,別的狗都已臥下,唯獨它忽然跳起來跑過去朝著主人睡的樹洞狂吠。主人覺得奇怪,便向周圍看了一遍,卻沒發現可疑的東西。
狗還是叫個不休,後來就叫著撲向主人,主人大驚,心想這裡並沒有什麼可疑的,它偏要這樣叫,莫不是畜生不顧恩義,要在這無人的深山把我吃掉,待我殺死它再說,便拔出刀來威嚇它,但這狗卻仍然不停地又撲又叫。主人又一想,若在這狹窄的樹洞裡被它咬住可就動彈不得了,於是趕忙跳出了樹洞,狗趁勢跳到樹洞的上邊咬住了一個東西。
這時,主人才明白狗不是要吃他,就納悶它究竟咬住了什麼呢?一看,從樹洞上掉下一個龐然大物,狗還是死命咬住不撒口,再看原來是條六七寸粗、兩丈多長的大蛇。蛇是被狗狠狠地咬住了頭才支持不住掉下來的。主人一見大驚,才知道這狗的仁義,便用大刀將蛇砍死。以後,狗才離開那裡。
這個獵戶本不知道樹梢上有蛇,就睡在裡面,後來,狗發現蛇探頭來要吞噬自己的主人,才跳起來狂叫。主人不知底細,也沒看看樹洞上邊,只以為狗是要吃自己,才拔出刀來殺狗。他想,我若是把狗真的殺死,又該多麼後悔,因而再也睡不著了。天亮後看了大蛇的粗細長短,真把他嚇了個半死。又想,假如那樣睡去,被大蛇纏住,那還想有活命麼。這隻狗對我來說真是稀世之寶,就領著它一起回家了。
看來,主人假如真的把狗殺死,狗死後,他也將被蛇所吞。因此,當遇到這類事時,應該平心靜氣,不要輕率從事。據說古時曾有過這類罕見的事。
第三十三篇
肥後國的鷲咬死蛇
古時,肥後國××郡一戶人家房前有株枝葉茂密、像一柄巨傘似的大朴樹,他便在樹下蓋了一個鷲棚,把鷲養在棚里。
這天,許多人看見一條七八尺長的大蛇,從這株朴樹的低枝上向著鷲棚爬下來,就都圍攏來看,說:「看這條蛇要作什麼。」只見它從低枝爬到鷲棚上蟠在那裡,探下頭去向棚里窺視,見鷲已睡熟,便沿著棚柱緩緩下來,伸過頭去用嘴抵住了正在熟睡的鷲的肚子,然後張開嘴一口吞到鷲的嘴根,用身子把鷲纏住,從脖頸足足纏了五六道,又用餘下來的尾巴纏住了鷲的一隻腿,纏了約有三匝,蛇一收身子,勒得鷲的羽毛倒豎起來,後來越勒越緊,直把鷲勒得又細又長,仿佛瘦了一般。
這時,鷲睜開眼睛看了看,由於嘴已被咬住,便又閉上眼睛睡去。就有人說:「這隻鷲一定是被蛇迷住,恐怕活不成啦!快把蛇弄開吧。」也有人說:「蛇再厲害,鷲也不會被迷住,且看鷲怎麼辦吧。」於是就沒有去管它們。這時,就見鷲又睜開眼睛,來回擺頭,仿佛要把被蛇噙住的嘴掙脫出來,接著把那隻沒被蛇纏的腿一抬,用利爪抓住纏在它脖頸上的蛇猛地一蹬,就把它的嘴從蛇的口中掙脫出來。它又抬起被蛇纏住的那隻腿,用利爪抓住纏在翅膀上的蛇身,照樣用力一蹬,一反腿踩在上面,緊接著把剛才用那隻爪抓住的蛇身舉在口中用力一咬,蛇頭的這一尺來長的一截就斷下來了。未容稍緩跟著就舉起後來那隻爪抓住的蛇身,照樣咬斷,最後把纏在腿上的也咬斷了。它把蛇咬成三截之後,用嘴叼在前邊,然後抖擻抖擻身子,理了理翅膀,擺了擺尾巴,照樣待在那裡,就像沒遇到剛才那段驚險似的。因此,剛才看到鷲被蛇纏住,說鷲不至於被蛇迷住的人們紛紛秒贊說:「果然不錯吧!蛇再厲害些也無妨礙,鷲不會被它迷住呀!鷲是禽中之王,它的氣魄究竟是不同於其他禽獸。」
由此看來,蛇簡直是不知自量。蛇固然可以吞下比蛇大的東西,但要想吞鷲豈不是愚蠢的妄想,因此,人也應當引以為戒,千萬不可妄想去冒犯自己力所不敵的強者。古時就有過這種侵犯強者反而自取滅亡的事例。
第三十四篇
民部卿忠文的鷹知舊主
古時,有位民部卿名喚藤原忠文,因他住在宇治,世人便稱他為宇治民部卿。
忠文極愛鷹,當時的式部卿重明親王也極愛鷹,聽說忠文民部卿養著很多好鷹,便來到宇治忠文府上索取。
忠文聽說親王駕到很是驚慌,趕忙迎出來問道:「殿下駕臨舍下有什麼公幹?」親王說:「我聽人說你養著很多鷹,特來討一隻。」忠文說:「這事只消派個人來傳達殿下諭旨就行了,何況如今殿下親臨,我只當恭謹從命。」說罷就要捉鷹奉獻。且說在這許多鷹里,忠文有一隻最喜愛的鷹,這隻鷹伶俐無比,若是看到野雞飛起,撒手一放,它就能在五十丈以內把野雞捉住,因此忠文難以割捨,便把那隻僅次於它的拿來獻給了親王。這固然是一隻好鷹,卻不能和那隻最好的相比。親王得鷹十分高興,親自架著返回京城。在路上看見野地里臥著一隻野雞,便撒去那隻新到手的鷹去捉,不料這隻鷹本領不高,沒能抓回野雞來。親王見忠文送給自己這樣的劣鷹,很是生氣,便又重到忠文家去把鷹還給他,忠文接過來說道:「我因為這是一隻名鷹,所以才獻給殿下,既然這樣,就再換一隻吧。」他以為是親王有心挑剔,就把最好的那隻獻給親王了。
親王又架著這隻鷹回京,想在木幡附近試試這隻鷹如何,便把狗放到野地去轟趕野雞,等到野雞飛起,撒手放鷹,只見這隻鷹並不去捉野雞,卻高高飛入雲中蹤影不見。這次親王什麼也沒說便轉回京去。
由此看來,鷹是知道故主的。這隻鷹在忠文手裡雖是無比伶俐,但一到親王手裡就不供驅使而振翼高飛了。無知無識的鳥獸,尚還如此眷戀舊主,何況是有心的人,就更應該有故舊之念,為親近的人做些好事了。
第三十五篇
鎮西的猿猴殺鷲報恩
古時,鎮西國××郡有個平民。
他家住在海邊,妻子是個漁婦。一天,她和鄰家的女伴兩個人到海邊采貝。她把背著的那個兩歲多的孩子放在一塊平坦的石頭上,叫另一個孩子哄著他玩,就采貝去了。這裡的海緊靠著山腳,山上的一隻猿猴來到了海濱。她們看見便說:「快看,猴子大概是要在那裡捉魚哩,我們看看去吧。」說著就一起走過去。她們以為猴子見到人一定會逃跑的,不想猴子見了她們雖然很怕,卻不逃跑,只在那裡吱吱地驚叫,仿佛很難受的樣子。這兩個女子納悶,就繞過去一看,原來是這隻猴子看見一個張開了口的大蚌,就伸爪去抓,不料大蚌合住了殼,夾住它的爪,使它抽不出來了。這時,潮水越漲越深,蚌卻鑽入沙底,若再耽擱一時,潮滿上來,猴子就要淹死在海里。她們看了大笑,鄰居那個女子揀起一塊石頭來就要把猴子打死,那個背孩子的漁婦說:「不要造孽吧,你看猴子夠可憐的了。」說著一把奪過了石頭。那個要打死猴子的女子說:「我想著趁這機會打死它拿回家去烤著吃呢。」但是背孩子的漁婦再三央求把它放過,並用一根木頭片往蚌殼裡一插,稍微撬開一道縫,把猴子的爪抽了出來。她想自己雖然是采貝的,卻不應該殺貝救猴,於是輕輕抽出猴子的爪以後,就把大蚌埋在砂土裡了。
且說這個猴子抽出爪來以後,跑了不多遠就回過頭來,帶著海邊獲救的神情望著救了它的漁婦。漁婦便說:「你險些被人打死,是我再三央求才把你饒了。這絕不是××的恩情,你就是獸類也應該明白。」猴子本來是要跑回山去的,聽了這話像是懂了似地直奔漁婦放孩子的那塊大石而去。漁婦正在奇怪,不想這隻猿猴跑過去抱起孩子就向山里跑去,那個在旁邊照看小孩的孩子也被嚇哭了。漁婦聽見哭聲,回過頭來一看,原來猴子抱著自己的孩子正往山里跑去,就說:「這個猴子把我孩子抱走了,真是忘恩負義的東西。」那個要打死猴子的女子便說:「這回你可嘗到苦頭了吧,臉上有毛的東西,是不知恩的。那時我若把它打死,不僅我有所獲,連你也不會丟了孩子。真是可恨的傢伙!」她們兩個人便跑著去追,說也奇怪,猴子向山里逃的時候,並不把她們甩得太遠,她們追得急,它便快跑,她們趕得慢,它也慢走,總是相隔五六十來步遠。後來她們見已進入深山,索性不再跑了,向猴子說道:「這個惹人恨的猴子,你本來是要喪命的,現在把你救了,你不但不感激,反把我嬌養的兒子搶去,真是忘恩負義的傢伙,你即使想吃這個孩子,也該顧念活命之恩,把孩子還給我啊。」這時猿猴已走進深山,抱著孩子攀上一棵大樹了。母親來到樹下,吃驚地仰望大樹,只見猴子抱著小孩坐在梢頭的一枝樹杈上。另外的那個女子便說:「我回家告訴你丈夫去。」就返身跑回去了。
漁婦停在樹下,望著樹上哭泣,猴子把一枝大樹杈拉彎,把孩子夾在脅下,晃搖著孩子,孩子放聲大哭。孩子哭聲一止,猴子就又讓他再哭,山裡的一隻鷲,聽到孩子哭聲,疾飛前來打算攫取,母親一見,以為自己孩子即使不被猴子搶走,也一定被這隻鷲攫去,反正沒有生機,越發痛哭起來。這時猴子又把拉彎了的樹杈,更拉彎了一些,看看鷲飛到時,撒開爪一放,樹杈正好打中鷲頭,鷲便倒栽下去。後來,猴子又把這樹杈拉彎,再把孩子弄哭,就又飛來一隻鷲,照樣又打落了一隻。這時,母親才恍然大悟,知道猴子原來並不是為了搶孩子,而是打鷲給我想報答恩情。於是就哭著說道:「猴子哪!你的心思我明白了。現已打落不少,快把孩子平安地還我好了。」正說著猴子已用同樣方法打落了五隻鷲。
後來,猴子緣著一棵樹走下來,把孩子輕輕放在樹根邊,又躥到樹上去坐著搔癢。母親悲喜交集,抱過孩子哺乳。這時,孩子的父親氣喘咻咻地跑來,猴子便穿過樹枝跳躍而去,霎時不見了。妻子指著樹下打落的五隻鷲,把經過告訴了丈夫,丈夫真有說不出的驚奇!他把鷲的尾羽拔下,母親抱著孩子,回家去了。後來,他們就把鷲的尾羽賣掉換錢花用。猴子雖然報了恩,但是這位做母親的卻不知擔了多少虛驚。
由此看來,禽獸尚且懂得報恩,何況是有心之人,更應該知恩必報了。而人人又都說,猴子的伎倆真是高明得很。
第三十六篇
鈴香山蜂蜇死強盜
古時,京中有個販賣水銀的商人,他經商多年,獲利甚多,積累了無數財寶,家道非常富足。
這個商人多年來就跑伊勢國的生意,經常只帶一些趕馬的童子,用一百多匹馬馱運各色絹、絲、棉、米等物,往來於京伊道上。後來他漸漸年老,仍是照樣來往,從來也沒被強盜劫去過一張紙,因而越來越豪富。他不僅沒受過盜竊損害,也沒遭過水火災情。尤其是伊勢國這地方,強盜就是父母的東西也絕不放過,不分親疏,不論貴賤,只要有機可乘,便不惜昧起良心,施展伎倆,把別人的財物據為己有。唯獨這個水銀商人儘管無晝無夜往來此地,卻不知為了什麼竟無人劫取他的財物。
後來,不知怎的竟來了一股強盜聚集了八十多人在鈴香山上殺人越貨,奪取行旅的貨物和公私財寶。幾年來,無論是朝廷,或是本國官衙,都奈何他們不得。正在這時,這個水銀商人,又帶了一些童子趕了一百多匹馬馱了各色財物,從伊勢國進京貿遷,這次他還攜帶女眷和路上吃用的食物。這八十多名強盜,覺得是一筆送上門來的好買賣,便決定搶奪這批財物。他們在山上把這群馬幫前後截住,圍在當中厲聲威嚇,這一來,童子們都嚇得逃散了,馱貨的馬匹全都被他們劫取到手,女眷們的衣服也被統統剝下,趕下山去。
當時,水銀商人穿著淺黃色的砑光外衣,閃光緞面、青綢里的獵衣,裡面套著三件白里透著淡黃的棉襖,頭戴草笠,騎著一匹駑馬,好容易逃了出來,奔上山崗。這八十多個強盜沒有把他放在眼裡,就都走下山谷,你爭我奪,任意分起贓物來了。他們認為無人敢來干涉,所以都松下心來,水銀商人站在高峰上,仰望著天空高聲喊道:「在哪裡?在哪裡?快來呀!快來呀!」不消片刻時分,只見從天上飛來一隻三寸多長看來令人害怕的大蜂,嗡嗡地落在商人身旁的大樹枝上。
水銀商人一見,越發加急禱念著喊道:「快來呀!快來呀!」就見天邊忽然起了兩丈多長的一道紅雲,連行路之人都驚動了。強盜們還正在拾掇搶來的財物,這雲就向他們所在的谷中緩緩飄落下去。落在樹上的那隻大蜂,這時也飛向谷中去了。這時才看清楚那雲原來是一群蜂子成群飛來。
且說這許許多多的蜂子紛紛飛到每個強盜的身上,把他們全都蜇死。一個人身上即使落下一二百隻,也是難以招架的,何況每人身上都有二三百隻呢,他們雖然拍死了幾隻還是沒能逃出活命。強盜們喪命以後,蜂群飛走,天空也仿佛晴朗開來。於是,水銀商人走到谷中,把賊人行搶多年積存的許多物品,以至弓和箭囊、馬匹、鞍韉、衣服等物,全部運回京里去了。這一來,他就越發富裕起來了。
這個水銀商人特在家裡釀酒,釀的酒不作別用,專供蜂飲。這種養蜂以備萬一的辦法,叫作祭蜂。他一向不受強搶竊奪的損害,全仗著這群蜂。這伙強盜不知底細,硬來搶劫,結果才被蜇死了。
由此看來,連蜂都知道報恩,有心的人更應該受恩必報了。還有,切不可一見大蜂就把它拍死,它會像本文所述,帶領很多蜂來報仇的。至於這件事發生在什麼朝代,就無從稽改了。
第三十七篇
蜂報蜘蛛之仇未遂
古時,有個蜘蛛在法成寺阿彌陀佛堂的檐下結了個網。這個網結得很長,一直通到佛堂東邊池塘里的荷葉上。
人們看到這個蛛網,都說:「這個蜘蛛拉得真遠啊!」正說之間,有隻大蜂突然從網邊飛過,就掛在這網上了,這時,不知藏在哪裡的蜘蛛,就沿著網急奔過來,去纏那隻大蜂,那隻蜂被纏住了,看來無法逃脫。看管佛堂的和尚一見大蜂將死在蛛網之上,有些不忍,就用樹枝把它輕輕打落下來,大蜂落在地上,因為雙翅被蛛絲纏緊,仍然飛不起來。和尚又用樹枝按著它,把蛛絲去掉,這隻大蜂才得飛走。
過了一兩天,飛來一隻大蜂,在佛堂檐下嗡嗡環繞,緊跟著也不知從哪裡又飛來二三百隻同樣大小的大蜂。這些蜂都落在蜘蛛結網的附近,沿著檐前檁下的空隙處搜尋不停,卻沒有找到蜘蛛。過了一會兒,這群蜂又順著蛛網飛到東邊池塘上,在那拉著蛛絲的荷葉上嗡嗡亂飛,它們在那裡也沒找到蜘蛛。片刻之後就都飛走了。
這時,看守佛堂的和尚,一見這種情景,非常驚奇,心想這一定是以前被纏在蛛網上的那隻蜂,引這些蜂來找蜘蛛報仇的,蜘蛛也理會到這一點,因而躲藏起來了。等到蜂群飛走以後,和尚便去察看結有蛛網的檐下,不見蜘蛛,就又走到池邊,只見結網的那片荷葉,就像被針刺了一般,遍體都是孔眼,他想蜘蛛一定是在葉底下,不料葉底下也不見,原來它趴在××上躲在蜂剛剛蜇不著的水面去了。池裡有低垂下來的荷葉和繁茂的雜草,它藏在那裡,才使大蜂沒能找到。
這件事是看守佛堂的和尚看過這些情形之後,告訴別人的。
據和尚說,即使是具有智慧的人,也很難想到它會藏在那裡。大蜂邀來一群蜂報仇也是當然的,因為互相報仇,是禽獸的常事,不過,蜘蛛能夠預料到蜂來報仇,懂得只有這樣才能保住性命,結果巧妙地躲過了毒手,真是難得。看來,蜘蛛比蜂是高出一籌。
第三十八篇
母牛觸殺狼
古時,奈良西京附近有個務農為業的平民,家裡養著一頭生了一個犢的母牛,到秋天就經常放到田裡,傍晚,再由孩子們趕回來。
一天,這家主人和孩子們都把它忘了,沒往家趕。傍晚,當母牛和小牛正在田裡吃草,跑來一隻大狼,在附近繞來繞去,想吃小牛,母牛怕狼吃掉它的牛犢,也就隨著狼左右旋轉。狼繞來繞去,繞到一條像瓦頂泥牆般的田埂前邊,這時母牛驀地向狼頂去,狼被頂住肚子仰天倒在田埂上動彈不得,母牛生怕稍一鬆動,反而會被狼掙脫咬死自己,於是後腿用力,拚命頂住不放,狼支持不住就被頂死了。牛也許不懂得狼已經死了,還是不敢鬆勁,在這漫長的秋夜裡,它就這樣踏緊後腿頂了通宵,小牛就在旁邊哀鳴。
一個鄰家的小孩也是到田裡趕牛的,直到狼圍繞著牛轉,這段光景他都看到了,只是年幼不懂事,天一黑就趕牛回家並沒有向別人提說。這家養牛的主人,在天亮以後,提起:「昨夜忘了趕牛回家,牛可能為了貪草吃走失了!」這時,鄰居的那個小孩子才說:「你家的牛昨夜就在那個地方,同狼轉影壁來著。」主人一聽大驚,趕忙走去一看,只見母牛死命抵住一隻大狼不動,小牛臥在旁邊哀鳴。母牛看到主人到來,才把狼放開。狼已經死得都××了。主人看罷很是驚奇,知道這是昨夜母牛見狼來吃小牛,便用力死命地把狼頂住,因恐鬆開後狼會逞凶,所以整夜抵住沒敢放鬆。這頭牛真聰明啊!他讚不絕口地把牛牽回家去。
由此看來,即便是禽獸只要有膽量和智慧,也能同樣置敵於死命。這是件千真萬確的事,是住在那附近的人傳說出來的。
* * *
[1] 以下似有脫漏。
[2] 古時結婚,男子常到女家相會,中間意見不合,便可中止往來,到了懷孕生有子女,這才算固定了。中國唐代傳奇中,亦有類似的事。
[3] 落蹲舞是高麗樂納曾利的異稱,雅樂曲名,單人舞踏時,便叫落蹲,臉上塗飾紺青、綠青兩色。古時不戴便帽而露頂見人,算是不敬。
[4] 缺字,校本雲疑是道雅,乃是藤原伊周的兒子。
[5] 以下似有脫漏。
[6] 古代有觸穢的禁忌,凡死人的穢為三十日。
[7] 死人觸穢,見本卷第十四篇注。
[8] 以下似有缺文。
[9] 每月十八日為觀音的節日,正月十八日為一年中最早的一次稱為「初觀音」。
[10] 丐戶是古時日本的一種特定的賤民階級,與平常乞食的人不同,因是世襲,不能與平民為伍,當然有的也很是富有。
[11] 這篇主眼是重在平民女子不願受賤民的污辱,與一般稱讚女性的道德者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