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昔物語 · 卷二十八
第一篇
近衛舍人 [1] 參拜稻荷神社巧遇妻子
古時,在二月的頭一個午日,京城各界人士,不論尊卑貴賤都要去參拜稻荷神社。這一年,拜謁神社的人比往年顯得格外多,當天,近衛府里的舍人們也都去了。
地位較高的舍人,如尾張兼時、下野公助、茨田重方、秦武員、茨田為國、輕部公友等,都吩咐從人攜帶乾糧袋、食盒與美酒,會合一起,前去參拜。當他們來到中殿附近時就見拜廟的人,出出入入,這時,迎面走來一個女子,內穿一件絳紫色長衫,外穿兩件粉紅和蔥綠色的綢衫,婀娜地緩步而來。
女子看見舍人們走來,便匆忙轉身站在樹後迴避。舍人們這時個個露出狂態,有的說些輕薄話,有的竟歪頭去看這個女子的臉。重方原本是個好色之徒,因為妻子妒忌,時常爭吵,這次拜廟,答應絕不在外拈花惹草,才取得准許,可是自從看見這個女子,就不由得停下腳步,注目相視,後來更走近身邊低聲挑逗她。女子回答說:「你本是有婦之夫,萍水相逢,竟說這樣深情的話,叫人如何肯信!」女子的嬌聲,更是令人顛倒。
重方聞言道:「我的好人兒哪,我家中雖有個老婆子,那副尊容卻長得像個猿猴,性情又那麼下賤,只是怕沒人給我縫縫洗洗,才沒把她休棄。我早已打好主意,如果遇到一個心投意合的人兒,我就決心和她離開,所以現在才對你說出這番話來。」
女子聞言問道:「但不知此是真話,還是戲言?」重方道:「我可以對社裡的神靈表明心事,今天和你巧遇,使我無限歡欣;想是神靈憐我多年虔誠,才賜給我的,但不知你是孤身獨居,還是已有夫主?」
女子說:「我一直在王府當差,未曾出嫁,後來聽人勸說,說是當差終非久計,我才辭工,不料那人又於三年前在鄉下死去,如今無依無靠,今天參拜神社,也是為了尋覓終身伴侶。如果你有真心,我可以把住處告訴你。」說罷之後,又趕忙說:「哎呀!怎麼竟這樣輕信路人的話呢,真是可笑,你還是快走開罷,我也要回去了!」說罷,邁步就走,重方搓著雙手,高舉額頭,幾乎把帽子抵在女子的胸前,說道:「求神明保佑,你千萬不要說這般狠心的話吧,我馬上就跟你去,無論如何我也不回家裡去了!」說罷,低下頭去哀求不已。這時,女子舉起手來,隔著帽子一把揪住重方的髮髻,對準他的雙頰打了幾下響亮的巴掌。
重方大吃一驚,忙道:「這是何道理!」等他再抬頭一看,原來這女子就是自己的妻子。這才知道中了圈套,驚慌地問道:「莫非你瘋了不成?」妻子說:「原來你竟是個這般難以相信的東西!你的同事們都對我這樣說,我知道他們是存心挑撥,所以未加聽信,如今看來,說的果真是實話。你剛才不是說從今往後不再到我那裡去嗎,你可要小心神靈懲罰你,怎麼你竟能說出這種話來,我今天就打癟了你的嘴,讓人恥笑你。你知道麼!」
重方滿臉賠笑說:「請你息怒吧,你做得有理。」可是,他的妻子依然不肯罷休。
起始,那些同行的都沒理會到此事,及全登上山坡才發覺重方落後了,於是問道:「茨田府生為何不見了?」回過頭去一看,只見他和一個女子扭在一起,舍人們說聲:「這是為何?」便忙轉身來觀看,原來他正站在那裡受妻子的責打。
舍人們瞧見此情,都紛紛稱讚說:「夫人辦得對,就應該這樣,我們已經說過多少年了。」重方的妻子聽大家這樣說,便鬆開丈夫的髮髻說道:「今天也讓諸位看看你的狼心狗肺。」重方這才整理那已經皺成一團的帽子,朝著岸上走去。妻子一邊對重方說:「你快去找你那朝思暮想的女人吧,如果再到我的身邊來,小心打斷你的腿!」一邊走下坡去。
儘管妻子這樣說,拜廟之後,重方仍然回家向妻子賠罪,他見妻子怒氣已消,便表示親近地說:「正因為你是我的妻子,所以才這樣想方設法勸誡我!」妻子聞言說:「少來囉唆,你這個混東西,就算瞎了眼,認不出我的模樣來,怎麼連聲音也聽不出來呢,竟做出那種惹人發笑的下賤神情,真是可恥到極點了!」妻子說罷,自己也覺得好笑。
後來,這件事傳說出去,成了貴族子弟們的笑料,從此以後,重方只要看見有他們在座,自己就趕緊避開。
重方死後,他的妻子雖然年紀已經不小,據說還是改嫁了。
第二篇
源賴光的家將遊覽紫野 [2]
古時,攝津國國守源賴光朝臣的手下有三名家將,名叫平貞道、平季武、坂因公時。這三個人俱都是武藝高強、膽量出眾、富有才謀、相貌堂堂的武將,在關東屢建功勞,威名遠震,從無半點閃失。攝津國守十分看重他們,總叫他們隨侍在身邊。
有一次,在祭祀賀茂神社節的第二天 [3] ,三名武將在一起商議說:「無論如何今天我們也應該出去看看熱鬧。」有人感嘆說:「我實在想看看熱鬧,只是騎馬跑到紫野,有些難看,徒步又擁擠不堪,如何是好呢!」這時有人說:「我們可以借用某員外的車,坐著車去看。」另外一人說:「我們一向也沒坐過這種車,萬一冒犯了王公大人,可能被拖下車來踢死,也不值得。」那人又說:「可以把車簾里的布放下來,別人就會以為是婦人們了,這個辦法怎麼樣?」二人聞聽同道:「這是好辦法。」說罷,就從某員外那裡借來一輛牛車。
三位武將穿著原來那套藏藍色的舊禮服上了車,然後放下了車簾,他們把草鞋等物全都藏進車內,連衣袖也未敢露在車簾外邊 [4] ,看來真是一輛不倫不類的女轎車。
轎車一直駛向紫野,這三人本來從未坐過轎車,如今好像裝在盒子裡的東西一樣,直把他們顛簸得前仰後合,有時把頭撞在車篷上,有時兩個人的臉對撞在一處,撞得東歪西斜,翻來滾去,苦不堪言。
這樣走了一段路程,三人猶如酒醉一般,嘔吐起來。
車廂里吐得狼藉不堪,頭上的帽子也掉落下來。
駕車的這頭牛矯健非常,跑得飛快,直使這三個武將在車上土聲土氣地叫喊不已,連說:「不要跑得太快,不要太快!」這一來,就引起了他們車前車後同行的車中人和隨車步行的用人奴僕們的驚異,大家都納罕,怎麼這輛婦女乘坐的轎車中竟會發出許多烏鴉般的喊叫聲呢,原以為是關東國的姑娘前來遊逛,不成想卻從車中發出這般粗野的男子聲,實在令人大惑不解。
牛車到了紫野之後,趕車的人從車轅上卸下牛來,把車停在那裡,因為這頭牛的腳步快,跑到這裡的時候,齋王還宮的行列還沒有通過,只好在那裡等候。三個武將早在車中被顛簸得目眩頭昏,精神疲憊不堪,便都倒頭睡在車內。
就在他們三個睡得如同死人的時候,齋王率領扈從人等通過這裡駕返齋宮,結果他們半點也不知情,直到看熱鬧的車輛紛紛散去,喧譁的人聲才把他們從夢中驚醒。主人吃了苦頭之後,又未能瞧見熱鬧,不由得又是生氣,又是妒忌。
他們說:「我們平日在千軍萬馬之中,隨便出入,何來畏懼,而今卻把自己交給這麼一個貧賤的牛車夫,任他折磨擺布,真是無聊。如今再若坐車回去,恐怕就要斷送了性命,不如在這裡暫等,等大道的遊人散盡,再徒步回去。」三人商議妥當,在遊人散盡之後,這才下車,打發了車輛,腳下穿著草鞋,把帽子拉到眉下,用扇面擋著臉,一起走回一條的攝津國守府宅。
事後季武對人說:「無論如何勇猛的武將,也經不起轎車顛簸,那次真吃夠了苦頭,今後再也不敢嘗試了。」
由此看來,這三員武將雖然生性勇猛,富有謀略,但因缺乏坐車的經驗,飽受顛簸,暈倒車上,以致成為笑談。
第三篇
曾禰吉忠參加子日之游 [5] 被逐
古時,圓融天皇退位後的一年,為了排遣鬱悶,駕幸船岳 [6] 作子日之游。當時車駕出堀川宮,從二條往西經過大宮直往京北,沿途看熱鬧的車輛很多,擠得水泄不通。
扈駕的公卿侍臣,裝束華麗,簡直非筆墨所能形容。圓融上皇是在雲林院南大門前乘馬前往紫野的,這時在船岳山北坡,小松簇生的地方,早已經修成水池,造好假山,遍地鋪上了黃砂,並且張開錦緞的天棚,前掛竹簾,下鋪地板,環繞著欄杆,真是無限的幽雅。
寶座四周,圍有錦幕。寶座前設有公卿的席次,往下便是殿上官員的座位,緊靠錦幕的地方設有歌人的席位。
聖駕到後,公卿和殿上官員俱都遵旨落座,歌人們也早奉旨侍候在這裡,只聽聖上傳旨「賜座」才都遵命依次就座。
奉召的歌人中間,有大中臣能宣、平兼盛、清原元輔、源滋之、紀時文等人。這五人本是圓融上皇傳諭參加的,所以俱都冠戴整齊地來到這裡。
大家順序落座不久,來了一個老翁坐在歌人席位上。這個老翁,頭戴帽子,身穿一套黃里透黑的舊便服裙褲,看來狀極寒微。在場的人們起始都不知他究屬何人,等到注目細看,才認出這人就是曾禰吉忠。殿上官員低聲問道:「那邊來的可是曾丹?」曾丹聽見有人詢問,便鄭重其事地回答說:「正是在下。」殿上官員這時便向擔任司儀的上皇宮中的侍臣問道:「那曾丹到此,可有旨傳喚?」司儀侍臣答道:「並無旨意。」於是便一一詢問是否有人承旨邀他前來。結果,人人都不知曉。
這一來,司儀侍臣便走到曾丹背後,問他說:「既無旨意傳召,你為何擅自前來?」曾丹見問答道:「我聽說這裡舉行作歌大會,所以才特意前來。難道我的詩才不如在座這些大人嗎?怎麼說不能來呢!」侍臣聞聽心想這原是個不邀自來的人,便說:「既然沒有召見,你怎能來呢,趕快出去!」說罷就攆他走開,但是曾丹仍然不肯離座。
這時,法興院大臣 [7] 和閒院大將 [8] 聽說此事,吩咐說:「抓住衣領,把他拖出場去!」說罷,就見幾個年輕力壯的殿上武士陸續到曾丹背後,從錦帳下面伸進手去,一把抓住他的衣領,掀翻在地,拖出帳外,還每人踢了他一腳。曾丹身上挨了七八下。
這時,曾丹站起身來,顧不得整理衣裳,撒腿便跑。殿上官員的從人和趕車的小廝,跟在他的身後,一邊追趕,一邊拍手笑樂,大家如同追趕脫韁的馬一般,喊叫不休,瞧見這番光景的人,不論老少,都捧腹大笑。
這時,曾丹跑上一個山崗,轉過頭來,對那些追趕嘲笑他的人高聲喊道:「你們為何發笑,我乃是堂堂丈夫,沒有半點愧作之處。我聽人說,今天太上皇駕幸此地,作子日之游,召見歌人,故而特來參加,不想卻被人拖出場外,連踢帶打,難道我做下什麼可恥的事情不成!」
聞聽此話,不論尊卑貴賤,俱都哈哈大笑。後來,曾丹便逃往他處。大家對於這件事情,真到今日還引為笑談。
由此看來,貧賤之人究竟不諳事理,吉忠雖能歌詠,但心性愚痴,只聽說要召見歌人,便不邀自來,以致招到這場羞辱,貽笑大方,傳為千古的笑柄。
第四篇
尾張國守在五節所 [9] 被戲弄
古時,在××天皇朝代,有一卸任的國守,致仕多年,始終沒能謀得職位,後來好容易謀得尾張國守的官職,不禁大喜,急速赴任。
這位國守原本為貴公子,富有幹才,歷任各地俱都政績昭著,如今到任之後,見當地百業俱廢,田園荒蕪,便專心致力庶政,於是把尾張治理得民殷物阜,鄰國的百姓一時雲集,山崗土丘也都被他們闢為田園,不到兩年光景,尾張就變成一個繁榮的地方。
後來,天皇聞知也大為嘉納說:「尾張國被前任國守糟踐得萬業凋衰,民不聊生,新任國守在兩年之間,竟能使它變富足了!」朝中公卿和黎民百姓也都交口稱讚說:「尾張國真變成樂土了!」
國守到任第三年,朝廷傳旨命他貢獻五節舞姬,尾張國本是個出產絹、絲和棉布的地方,加上國守又是個才幹過人的人,所以把貢品備辦得樣樣齊全,不論是衣物的彩色,還是針線的花樣,俱都異常美觀。舞姬的下處,設在常寧殿西北角,錦簾的顏色,圍屏上的錦帳以及棉衣舞裙,樣樣做得精美絕倫,甚至連一處顏色不調和的地方也難找到。因此,人們都異口同聲稱讚說:「這位國守真是能挑會選啊!」
由於尾張國舞姬所帶來的侍女也高出各地一等,所以殿上官員和藏人們,都不斷到下處來瀏覽觀望。這時押運貢物到京的國守和他的公子連同隨來的眷屬都聚在下處的屏風背後,偷偷窺視。
尾張國守雖然不是出自寒門,但不知為了何故,連他本人以至他的父親都未充當過藏人,也從未受到上殿的特許,因此,對宮中的事罕聞少見,至於他的公子不消說更是一無所知。如今他們聚集在這下處里,看見宮殿的宏偉建築和來來往往穿著式樣新奇的外衣和繡花羅衫的宮中女官,還有那些穿著露出下裳的禮服和織錦裙褲的殿上官員和藏人們,無一不感到新奇有趣。他們瞧見有人打此經過,便爭先恐後地跑出簾外觀看,可是一等到殿上官員們近前,便慌忙地逃往屏風背後,以致跑在後面的人,踩住身前人的後襟,前面的跌倒了,後面的人也跟著絆倒在地,有的摔掉了帽子,有的拚命地跑進房裡躲入房中以後,又不肯稍停片刻,只要再有人一從外面經過,還是爭著出來觀看。這一來帘子里便亂作一團,不成體統了。那些年輕的殿上官員和藏人們,瞧見這番光景都覺得好笑。
有一天,他們聚在值宿房裡閒談起這件事來,有人說:「尾張國舞姬的下處,裝飾得真是五彩繽紛,富麗堂皇,就以舞姬來說,今年也要算他們首屈一指了。不過,這國守的一家人,對宮中的事情毫不知曉,哪怕是一點點小事,也是他們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所以才這樣大驚小怪地爭著跑出來觀看,可是他們又非常害怕我們,等我們一近前,便嚇得亂藏亂躲,實在是太有失體統了。我們可以設法狠狠地嚇唬他們一下,不知列位有什麼好辦法?」
有一位殿上官員說:「×××××。」另一位接著說:「我有一條妙計,我們可以到舞姬下處去,裝作極為關切的朋友,用言語暗示他們說:『殿上侍臣們非常嘲笑你們的無知,他們已經商議妥當,所有的侍臣都準備解開衣帶,脫去袍服,聚在這個下處門前,排起隊來,唱預先編好的嘲笑歌曲。他們編的歌詞是「兩鬢光光,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只有這樣的人,更惹人憐愛」。所唱的「兩鬢光光」指的是國守大人兩鬢已禿,而卻在下處與少女們相伴。所唱的「搖搖晃晃更惹人憐愛」是譏諷弓腰駝背的走路姿態。我這樣相告,你等也許不會相信,到了明天未申時辰,他們就要不分老少,袒臂拖袍一齊唱著此曲前來,那時就會知道我所言不虛了。』我的計謀大致如此。」這人說罷,另外一個人說:「最好就請尊駕前去,鼓動你那張利口說得動聽一些。」大家商議妥當,便各自散去。
這個出主意的殿上官員,就在寅日 [10] 凌晨,來到尾張舞姬的下處,找到國守的公子,裝出一副極為關切的模樣,把事先編好的一套言語,詳細地講了一遍,國守的公子聞聽,嚇得顏色更變。那人講完話之後,又說:「我在此處久待無益,以防被那些大人們看見,趁此無人之際,我要告辭,適才所談的話,務請守密。」囑咐已畢,才轉身離去。
於是公子就來稟告父親說:「新原少將大人方才親自到此……」,接著把這事說了一遍。國守一聽此話就叨念說:「豈有此理!豈有此理!」接著又連連搖頭說:「昨晚聽見這些大人們歌唱此曲,心中就在納悶,不知它指的是誰,原來是拿老夫取笑,但我有什麼過錯,竟值得他們編歌取笑呢!想那尾張地方,被歷任國守弄得百業荒廢,民不聊生,幸而天皇命我繼任此職,我苦心孤詣,才把它變成這樣的富庶,難道這還有什麼過錯不成!至於五節舞會的貢獻,也是出於天皇的旨意,並不是我自好多事,實際上我也是不敢抗旨不遵勉為其難的。提起我兩鬢無發,若是我的鬢髮在青年時就已經脫落,那或者還可譏笑,如今我已經七旬,禿頭無發有什麼可笑之處,為何要對我唱這『兩鬢光光』之曲呢。他們如果對我有什麼懷恨,可以任憑他們打殺以至踐踏,無論如何,也不能在帝王宮中,解帶袒臂狂歌亂唱,這豈不是有失朝廷禮儀嗎?看來必是由於你等躲在房中不敢出門,那位少將大人才編造出這等恫嚇的謊言。近來的年輕人是太好捉弄人了。這種辦法,若欺騙他人或許可能,我等不才也精通大唐和本朝之事,豈能被這些少年公子們信口所嚇倒呢?別人或許能中他們的圈套,老夫是絕不上當的。設若他們果真那樣在宮中寬帶脫袍無禮放肆,這些人必然身獲重罪,那是咎由自取,於我何傷呢。」國守說罷,將袍服向上一撩,露出他那麻杆般的細腿,一手緊扇團扇怒氣沖沖地坐在那裡。
國守雖然怒氣難消,但不由想起昨夜在東面殿前的御街上,那些殿上官員們閒談的神色,難道真的有此意,天光漸漸到了未時,大家心中惴惴不安起來,未時將過,就聽從南殿那邊傳來一片喧囂歌聲,國守全家聚在一處說:「看,看,好像是來啦!」嚇得瞠目結舌。這時,只見從東南方出現一大夥人,一直擁向下處而來,這些人都打扮得異乎尋常,個個敞袍脫褂,把衣服掖在腰間,手牽手走了過來,及至走到下處前面,便探頭向房中窺視,有的脫了鞋子坐在蓆子上,有的靠著牆半躺半臥,有的半個屁股坐在簾上卻把腳伸在地下,有的扒在簾上向室內偷看,也有走到庭院之中的。這些人俱都南腔北調地一齊歌唱那「兩鬢光光」之歌,四五個年輕殿上官員知道這是有意恫嚇,便偷覷簾內已嚇得戰戰兢兢的人來取樂,那些不知底細、年歲較大的殿上官員們,瞧見下處里那些人全都嚇得渾身打戰,覺得十分奇怪。
且說國守根據事理推斷,雖然不相信會有此事,但是如今看到所有殿上官員和藏人們都偏袒袍褂,一邊唱著那首歌一邊走來,心想:那位少將大人雖說年紀不大,倒也知道體貼人心,看來他告訴我們的這番話是真的了,恐怕我是老糊塗了,否則怎會不知道這是嘲弄我的呢,這位大人的好心真叫人感激啊,但願他祿位高升,福壽綿長。他想到這裡就不禁搓著手禱告起來。
當國守見到這些人們,沒有一個冠戴整齊的,個個敞胸露懷像喝醉酒似的向簾內窺視,心想他們必定要把自己拖出房去踏斷老腰,於是嚇得逃進屏風後去,躲在幔帳的夾縫中不住打戰。
國守的幾個公子和眷屬們,這時早爭著逃避起來,一個個嚇得渾身戰抖,殿上的官員們於是也都返回宮去。
眾人去後,國守仍然放心不下,連連探聽動靜,有人說:「一個人也不見了,都回去了。」這時,國守才戰戰兢兢地爬出來,顫抖地說:「為什麼要拿我這老朽取笑呢,我為了報效皇室遭受此凌辱,真是豈有此理。你們看吧,這些人是難逃懲罰的。自從開天闢地日月鑒照的神代以來,我聖朝從無此事,即使查遍國史,也絕找不到這樣的記載,這簡直是到了人心淺薄的末世!」說罷,仰面而臥。
隔壁另一個下處里的人們,窺見這種情景,覺得十分可笑,後來,便稟告了關白大臣府的總管,輾轉傳聞,就傳到了各王公大臣的耳中,人們聽後無不捧腹大笑。這件事就這樣成了當時人們聚會時的話柄笑料。
第五篇
越前國守與六衛府討欠俸的官員
古時,有位藤原為盛朝臣,當他充任越前國守之時,有一次由於欠發各衛府的伙糧,激起公憤,六衛府的官員走卒人等,俱都帶著帳篷等物來到為盛朝臣的府衙,坐討欠糧,就在府門之前支開帳篷,張開摺椅,大家排坐在那裡擋住府中人們的出入。
這時正是晝夜短、烈日炎炎的六月天氣,眾官員從清晨起直坐到未時光景,大家在烈火般的暴日熏蒸之下,雖然有些忍受不住,但也下定決心,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正在這個時候,只見府門微啟,有個老管家伸出脖子對大家說:「國守本打算早和大家會面,只因大家來勢洶洶,嚇得公子小姐們啼哭不止,致使久等,如今天氣這般炎熱,各位在烈日暴曬之下,必然是口乾舌燥。因此國守準備隔簾接見各位,對大家說明情由,我打算背地裡請各位喝杯水酒,不知各位意下如何?如果認為此事無何不便之處,就請左右近衛府的官員和舍人們先進府一步,其他各衛府官員可待近衛府人員出府之後再來回話,本應請各位一起談話,怎奈房屋狹窄,容不下這麼多人,只好請各位暫等片刻。先請近衛府的官員進見。」
眾人正被烈日曬得口渴難當,如今聽管家這樣說,見有機會說明情況,便都高興地回答說:「這實在令人感激,我等也願速速進府,稟明此行的意願。」管家聞聽此話,說聲「那麼就請進吧」,隨即打開大門,左右近衛府的官員和舍人俱都進府去了。
在府邸中門的北廊上,早已東西相對地鋪著兩條兩丈來長的長席,中間並排放著二三十張不大不小的條幾,條几上擺列著許多盤子,盤子裡盛的是干咸大頭魚片、咸鮭魚片,另外還有一些竹竿魚和鹽水煮的大頭魚,所有食物無一不是鹹的。水果都是熟得從心裡發紫的李子,擺得足有十大盤之多。
食物擺齊以後,管家說:「就請近衛府的所有官員,先到裡邊入座吧。」於是尾張兼時、下野敦行等舍人率領一些身份較高的年長官員一起走進中門,這時,管家說:「免得他府官員進來。」便將大門緊閉上了鎖,抽下鑰匙走進院去。
官員們先排坐在中門裡廂,後來見管家催請,便都就席,左右兩府官員相對地坐在東西兩排席位上。入座後,主人雖然大聲催促說:「趕快先把酒端上來!」但是始終遲遲不到,這些官員們早已經飢餓難忍,拿起筷子趕忙先來夾咸大頭魚、鮭魚以及那些魚,一邊吃著一邊等待,這時,儘管有人說:「來得太慢啦。」但仍然不見端上來。這時,國守也未出房,只是打發人出來告訴大家說:「國守本打算接見各位,只因瀉肚,一時還不能來,就請各位在這工夫先飲杯水酒,回頭相見。」
說罷,有人端來酒杯,只見兩個年輕僕人,用削角托盤端來了兩隻深底的大杯,放在兼時和敦行的面前。接著,便有人提來一個大酒壺,壺裡滿裝著酒,兼時、敦行二人各自拿起酒杯,有人給他滿滿地斟了一杯酒後,他舉杯就飲,他們雖然覺出水酒有些發混,並帶酸味,但因已被烈日曬得口乾舌燥,因此端起杯來就一飲而盡,並手不釋杯,一連幹了三次。下面那些舍人們也都渴得喉嚨冒火,一連飲了兩三杯、四五杯不等,大家正在吃李子下酒時,又有人上前敬酒,於是又飲了四五杯,飲罷之後,國守移座門前,接見大家。
國守隔簾說:「諸位請設想一下,下官怎麼會無故不發俸米,而勞各催索,自招恥辱呢?情因越前國去年遭受旱災,未能徵得顆粒糧米,偶然收到少許財賦,也被朝廷悉數徵調,如今庫中一無所存,我家中早已斷炊,僕從侍女都各挨餓。我今遭此羞辱,也是命中該然。首先要請各位原諒的就是連簡單的飯菜都不能為大家準備。我因前生業報,德薄運蹇,不得備位朝廷,多年奔走幸得外放國守,偏偏遇到這般為難之事。我只能內疚於心,怎敢怨天尤人!」國守說罷,失聲痛哭。
兼時、敦行二人見國守痛哭流涕,便說道:「大人所言甚是有理,我等極為同情,但是事關眾人生活大事,近日來,衛府中粒米皆無,連一向謹慎自持、恪遵職守的人,也都無法緘然了,我等不是不知大人有為難之處,但為情勢所迫,也只好前來請命,實在覺得不安。」
兼時與敦行座位離國守很近,這時,二人的肚子突然咕咕作響,他們怕國守聽見不雅,一個用手中牙笏,連連敲打桌子,一個用拳頭××××,意在遮掩。國守隔簾一望,聽在座之人全都腹鳴山響,那聲音就仿佛彈拉弓弦一般。
過了片刻,兼時說聲「我先告便出去一趟」,說罷,匆匆離座,其他舍人正難忍受,瞧見這番情景,也都趕忙離座緊跟在兼時身後跑了出去,他們有的下了板地,有的剛一下橫板,便瀉起肚來。有人剛跑到車房,未容解開褲帶已瀉了一褲子,也有人僅僅解開褲子撩起衣襟,便水龍頭似的瀉起來,也有人迫不及待,未等找到僻靜之處便隨地亂瀉。大家見此光景,都不禁苦笑起來,說道:「這件事也沒什麼可怪的,我們早已料到,這個老頭不會幹出什麼好事來,一定會使些壞招子。不過,我們落到這個狼狽相,也不能盡怨國守一人,也應該責備自己的好酒貪杯。」
過不多時,有人敞開大門說:「請各位出去吧,國守還要請他府官員進府回話呢。」大家一聽便說:「這再好不過了,快叫他們進來,也嘗嘗瀉肚的滋味吧。」這時,眾官員的裙褲上已然滿沾黃水,大家胡亂擦抹一陣,爭相跑出府去,等在門外的四府官員便也哈哈大笑,有所畏懼地散去。
原來,這是為盛朝臣定下的計謀,他想:這般炎熱的天氣,又在帳篷下曬了三四個時辰,這伙東西必然會口乾舌燥,這時把他們叫進府來,讓他們空肚子吃些李子和鹹魚,然後再喝些牽牛花籽的酸酒,保管個個水瀉不止。想到這裡,便照計而行。
這位為盛朝臣本是一個善於使用權術、又好詼諧作弄取笑人的人,所以他才用了這個招數。當時人們都嘲笑這些舍人,說他們不該跑到一個詭計多端的人面前去自討苦吃。
六衛府的官員可能是因為這次吃夠了苦頭,以後再不去國守府宅坐討欠發的糧米了。為盛國守也是由於明知無法打發眾人回去,才想出這樣一個促狹的辦法來。
第六篇
歌人元輔於賀茂節日當眾落馬
古時,有一歌人名喚清原元輔,擔任內藏 [11] 助 [12] 之後,有一年擔任奉迎使前往賀茂神社祭祀。那天,通往神社的一條大道兩旁早已被看熱鬧的年輕的殿上官員擠滿,當他從這些車前經過時,所騎的那匹彩馬突然打了前失,把他從馬上顛倒掀落在地。
圍觀的殿上官員瞧見這樣一位老者從馬上跌落下來,心中正感十分不安時,就見元輔迅速站起身來。他頭上的紗帽已然摔掉,沒有髮髻,露出瓦缶般的禿頭。牽馬人驚慌不止,趕忙取過紗帽遞給元輔,元輔並不戴帽,卻向身後搖手說:「算了,看這亂吵吵的,你且等一時,我有話和那些大人說。」說罷,便走到這些殿上官員們的身邊。這時夕陽照在他的禿頭上,閃閃發光,樣子十分難看。大道上本來就擠滿了人,如同鬧市,這時都爭著跑來觀看,更是吵吵嚷嚷,車上和看台上的人也都伸長脖子連說帶笑。
元輔走到殿上官員們的車前說道:「我想列位大人見元輔落馬,摔掉紗帽,必定會感到愚蠢可笑。但是,我卻不以為然。試看連那些小心謹慎的人,還有時不免絆倒在地上,何況一匹馬,它原本就是個無知之物,加上大道的石頭高低不平,人又在它頭上套上韁繩牽著它走,它便不能隨意行動。所以我想絕不該怪這個身不由己因而摔倒的牲畜,而且,在馬被石頭絆倒的時候,我又有什麼辦法呢。這副震旦式的鞍韉,光滑如盤,四下都無抓手,因此當馬猛地一跌我就從馬背上掉了下來,這也不能去責備鞍韉不好。至於我的紗帽所以掉在地上,是因為沒有帽帶,單憑頭髮來卡住它,可是,我的頭髮已然脫落,因此,也不能責備這頂落地的紗帽。況且,從馬上跌落下的並不止我一個人,××大臣在大嘗祭 [13] 祓除的日子就曾落馬,××中納言,當年扈從聖駕在郊外觀看放鷹時也曾落馬,××中將也曾在賀茂神社祭第二天,走在紫野路上落馬,諸如此類的事數不勝數。所以說,初入仕途不知前例的新貴們,不該以此取笑。我看愚昧無知的倒是譏笑此事的列位大人。」元輔每到一輛車前,就是這樣列舉事實,不厭其煩地數說一番。
元輔說過之後,來到大道中間,挺身站立,高聲喝道:「把紗帽拿過來!」說罷,取過紗帽戴在頭上。當時瞧見這番情景的人,俱都捧腹大笑。那個拉馬的僕人聽見呼喚,連忙遞過帽子,隨後便近前問道:「老爺落馬之後,為何不立即戴上紗帽,而要長篇大論地向他們發一些無謂的議論呢?」元輔見問說道:「你休說傻話,我講這篇道理,為的是以後不叫那些人再譏笑我,不然,這件事就將成為那些口齒伶俐的老爺們的永久笑料了。」說罷,上馬從大道揚長走去。
清原元輔本是一個慣於詼諧、專門喜歡逗人發笑的老翁,因此,才能毫不慚愧地說出這番話來。
第七篇
近江國矢馳郡司誤以田樂 [14] 作舞樂
古時,比睿山的西塔院裡住著一博學的僧人名喚教圓方丈,善於詼諧,經常借著說笑,講經說法,度經世人。
教圓年輕時候,住在西塔,人們都稱他為供奉。當時,近江國粟本郡矢馳地方,有一位郡司,多少年來對教圓十分尊崇,他見山中生活困苦,便經常饋贈些東西,教圓處境貧苦,今得郡司照顧,心中很為感激。
一天,教圓見郡司特意前來拜訪便問道:「不知施主為何事而來?」郡司聞言道:「我本著多年誓願,修蓋了一座佛堂,準備虔誠地舉行一次法會,請師父看在這幾年相交的份上,前去主持。一切所用之物,只要吩咐下來,必當遵命誠意照辦,如今我已然上了年紀,只有一心一意為後世積福了。」教圓聽罷,說道:「這是一件容易的事,請在供養當日天亮以前,派一隻船到三津附近來接我。另外,再備好二三匹馬,在矢馳河畔等候就可以了。如果為了虔誠修積功德,最好能用舞樂供養,因為這是象徵極樂世界的。但有一節,如果請山上的樂師前去奏樂,恐怕不易辦到。」郡司聞言說:「樂師在我住的碼頭上多得很,此事不勞分神,極易辦到,到時,我們就舞樂供養吧。」教圓供奉聽罷說道:「果能如此,必將功德無量,你趕快回去,到了當天清晨,我一定去往三津河畔等待船隻。」郡司聞言答道:「謹遵師命,屆時定派船隻恭候。」說罷起身而去。
到了這天,天光還未大亮,教圓供奉就由西塔院趕忙下山,當他來到三津附近時,才見曙光,這時船隻早在那裡等候,教圓上船之後,不消一個時辰就開到矢馳,船靠岸時正是巳時光景。
那天和郡司約定的,是派二三匹馬,可是現在岸上有十幾匹備好鞍韉的馬等候在那裡,還有十幾個身穿白衣的漢子,站立一排,連同其他僕從足有四五十名之多,黑壓壓地站滿岸邊。供奉一看這番情景,心想這可能是看什麼熱鬧的閒人,可是回顧周圍又沒有新奇的事物。這時,船隻已然靠岸,供奉下船後,有人拉過馬請他騎上,陪同前來的兩位法師,也隨著騎上了馬,在前面引路。只見身穿白衣的十幾個人也都紛紛騎上了身旁的那十幾匹馬,供奉這時才明白原來這些人都是郡司派來迎接自己的。
這時已經紅日高懸,教圓法師催馬趕路,只見騎在馬上的白衣人,有的從袖中伸出兩手揮動著鼓,敲著拴在腰中的一面黑色腰鼓。有的口吹橫笛,手敲梆子,還有舉著類似竹刷和木耙的樂器,合奏了幾支田樂的曲子,一時連吹帶打很是熱鬧。供奉看罷,暗自納悶,心想到底要做什麼呢。可是路上又無人可問,只好悶在心裡。
後來,供奉見這些田樂的傢伙,有的跑在自己的馬前,有的隨在馬後,也有隨在左右兩旁的,心想,鄉里今天莫非舉行什麼靈會 [15] 不成,自己來得實不湊巧,如今被這些傢伙圍在中間,真是不成體統,一旦碰到熟人,如何是好。想到此處,便以袖掩面,避免被人看見。後來好容易望見了郡司的府宅,就見門前站著成百上千的人在那裡觀望。供奉心中恨不能立時趕到,誰知這伙奏樂的傢伙,又朝著供奉一齊敲起鼓來,對面還有人用木耙挑著草帽,舉在頭上搖動,這一來,供奉被擋得欲行不能,心中甚是憤怒。
好容易來到郡司府門,未等供奉下馬郡司父子出來相迎,二人分在左右拉著馬嚼,直入府內。儘管供奉口中說:「且莫如此,就讓我在這裡下馬吧。」但郡司仍不聽從,只是說:「那如何使得!」
且說這些奏樂的傢伙,也隨在供奉坐騎的兩旁,敲敲打打地走進府來。郡司剛剛誇獎了一句:「你等吹打得不錯。」就見三個打鼓人又在馬前對著供奉得意地敲打起來。供奉恨不得一時到達庭前早些下馬。可是,這些人卻在馬前邊跳邊走,馬也無法邁步,只好緩緩前行。這時院內早已擁擠不堪,嘈雜之聲亂成一片。供奉騎的馬總算挨到了廊下,他歡喜地下了坐騎,被擁在××坐下。
供奉心中納悶了好半天,所以在坐下之後首先向郡司問道:「請問施主,演奏田樂,是何用意?」郡司答道:「下官去西塔院時,師父曾吩咐說若要誠心修積功德,必須準備音樂,所以才遵命照辦。同時,也有人說,必須以鼓樂迎接法師,故而就派遣他們去了。」
供奉聞聽,才明白原來這個蠢材把田樂當作了法樂,心中雖覺好笑,但也無人可講。供養已畢,教圓返回山中,便把此事講給那些年少好事的小和尚聽,小和尚們聽後俱都捧腹大笑。教圓供奉原來就是一個能說會道的人,這樁事不知要被他講得如何可笑呢。
哪怕是一個窮鄉僻野的愚夫也都懂得這些事情,而身為郡司竟會無知到這種地步,所以聽說此事的人都嘲笑不已。
第八篇
木寺僧基增出言挑剔換來綽號
古時,一條攝政 [16] 把自己的桃園府改為女尊寺,每年春秋兩季在這裡舉辦講經法會,邀請比睿山、三井寺,以及奈良佛寺的各有道高僧前來講經。有一次,眾僧都已經到齊,只有夕座 [17] 的講師尚落後未來,於是,眾僧人排坐一處,有的誦經,有的閒談。
講經的法壇設在正殿南面,眾僧坐在這裡,正好望見南面的園林山水,深邃雅致。在座的山階寺僧人中算說:「好美的景色,這府里的樹林和他處迥然不同。」這時,坐在他身旁名喚基增的木寺僧人,立刻插嘴說:「奈良法師怎麼這樣亂說呢?應該說是『古多知』,怎能說成『茂多知』 [18] ?為何這樣無知!」說著,連連彈弄指甲,表示輕蔑。
中算受了木寺的基增僧這樣揶揄,便接口說:「果然是貪僧說錯了。那麼,尊家的法號就該稱為小寺的小僧了。」在座的僧人聞聽此話,頓時哄堂大笑起來。
這時,攝政大臣聽見了笑聲,便問:「為何發笑?」眾僧便將此事原原本本稟報上去,大臣道:「這是基增上了當了,他事前未能看破中算講話的用意,所以反受其窘了!」大臣說罷,眾僧越發覺得可笑。從此以後,便給基增起了一綽號叫作「小寺的小僧」。
基增由於無端挑剔別人,結果反換來個綽號,真是追悔不及。
基增本是××的僧人,因為住在木寺,便被人稱為木寺基增。中算乃是一位有道聖僧,只因性喜詼諧才故意這樣講話。
第九篇
禪林寺上座助泥交不出食盒
古時,禪林寺里有位僧正,法號深禪,他本是九條大臣 [19] 的公子,出家後,成了一個傑出的修道僧。德大寺中的賢尋僧都就是他的弟子。
深禪幼年在東寺剃度時,由於參加儀式的人很多,這天需要大量食盒,所以他的師父僧正打算預備三十擔食盒,於是吩咐禪林寺上座助泥說:「拜佛的這天,需要三十擔食盒,請你吩咐他們趕快籌辦!」助泥領命後,列出十五個人的名單,叫他們每人分擔一擔。僧正說:「還有十五擔讓誰分擔呢?」助泥回稟說:「只要有我助泥,就不愁沒有食盒。這三十擔的數目,本可由我獨力籌辦,因為你吩咐大家籌辦,所以才讓別人分擔一半,剩下的半數,我助泥一人承辦好了。」
僧正聞聽便道:「這太好了,那麼就快去準備吧。」助泥說:「若說這些微小事能難倒人,豈不太可憐了!」說著便轉身走去。
到了那天眾人把分擔籌辦的那十五擔食盒都已經送到,唯有助泥的未見送來。僧正還納悶助泥為何這樣遲久不來交差,就見助泥撩著兩個褲角,手中扇著一把大扇,得意揚揚地走來。僧正瞧他的神情便說:「食盒的主人來了,你們看他那得意的樣子吧!」這時助泥來到佛前,昂然抬頭站著不動。僧正問道:「這是何意?」助泥毫不介意地回稟說:「是這麼回事,還有五擔食盒沒有借到。」僧正聞言發了急,說了聲「什麼」,助泥見師父急得語音都變了,便又回稟說:「因為我把它忘在腦後了。」僧正怒喝道:「好個沒來由的東西,如果你分派別人去做,四五十擔也不難找到,你這東西心裡究竟想些什麼,為什麼誤了事!」於是大聲喝道:「你給我過來!」助泥這時已急忙溜了出去,不知逃到那裡去了。
助泥僧本是個玩世不恭的人,此後「助泥的食盒」就成了人們談笑的口頭禪,他真太惡作劇了。
第十篇
近衛府舍人放屁出醜
古時,左近衛府里有個名喚秦武員的舍人,官居將曹 [20] 之職,一天,他到禪林寺僧正的禪房來訪問,僧正便將他讓到客房談話,武員在僧正面前欠身坐得太久,一不留神竟放出一個響屁來。
當時不僅僧正聽見了屁聲,在他面前的眾僧也都聽得清清楚楚,所以僧正感到不快,便閉口不語,其他僧人也都面面相覷,呆視了半晌。這時,武員突然張開兩手,往臉上一遮,說道:「唉呀,真是羞死我也!」這句話剛一出口,僧正前面的僧人便都哄堂大笑起來。武員乘著笑聲,趕緊站起身來,逃離寺院。
從此,武員許久也未再到禪林寺來。這類事當時雖然覺得好笑,但是事過之後,也就失去談論的價值了。人們說:「正由於武員是個愛說笑的近衛舍人,才能夠說出『真羞死我也』這句話來,如果換上另一個人,必然大受其窘,不聲不響地待在那裡。假如這樣,在座之人也將感到難為情,為之局促不安了。」
第十一篇
祇園寺方丈感秀被當作誦經香資
古時,祇園寺的方丈感秀和一位很有名氣的國守夫人私通。
國守對於這件事雖也略有耳聞,卻假裝不知。一天,感秀在國守出門時隨後潛入府來,進了內室,正在得意揚揚的時候,國守回府來了。
國守見夫人和侍女們神色不安,心中早已明白是怎樣一回事了,及至走進內室看見一隻帶腿的木箱 [21] 破例上了鎖,知道其中必定是裝著僧人,當時便把老家院喚來,又叫來兩名夫役,吩咐他們說:「把這隻箱子送到祇園寺去,權當誦經香資!」說罷,交給老家院一封信,立即由兩名夫役把躺箱搬出房來抬出府去。國守的夫人和侍女們瞧見此情,雖然心中驚恐,但也不敢開口。
家院就把木箱送到祇園寺中,寺僧們出來一看,以為箱中必是貴重的財物,都說:「趕快去稟報方丈,先不要開箱。」於是叫一個僧人進去稟報,過了半晌,僧人回來說:「沒找到方丈。」
這個奉命來送誦經香資的家院說:「我等還有公幹,不能等候過久,有我在此,你們儘管放心打開驗看!」寺僧們聽罷,議論不一,都說:「這如何是好?」這時,就聽箱中有人有氣無力地說:「就請上座開吧!」僧人和送箱的差人們聽了,都大為吃驚,沒有辦法,只好戰戰兢兢地打開箱蓋,卻是方丈從箱中伸出頭來,僧人們瞧著本寺的方丈,嚇得瞠目結舌,一鬨而散,送箱的家院和差人也逃回府去了。這時候方丈才從箱中出來,躲藏不見。
由此看來,國守當時如果把感秀拖出箱來踢打一頓,也得張揚出去受人非議,所以才採用了一個聰明的羞辱僧人的辦法。感秀方丈雖然是個能說會道的,但是如今身在箱中,也只能這樣說了。
此事傳出以後,世人都說這真是一件快人心意的絕妙奇談。
第十二篇
某殿上人家人與名僧有染
古時,有位殿上人,他的夫人私通了一個有名的高僧,但他本人卻一無覺察。這件事有關隱私,只好不說出他的姓名來。
這天,正是三月下旬,殿上人剛上朝,那名僧便來到府中,得意揚揚地脫袍解帶,夫人近前接過僧袍順手便排在搭有丈夫朝服的衣架上。
這時,那位大人在朝中班房裡,吩咐他的隨從說:「我要同大家外出閒遊,回去拿我的衣帽來。」隨從受命,就趕回府來取衣服。
夫人聽說,順手從衣架上拿起一件軟綿綿的袍子,連同帽子,一起裝在衣袋裡,交給隨從帶去。
那隨從拿著衣帽,趕到游散的所在,便交與了主人。打開布袋一看,裡面有一頂帽子,再看疊著的衣服則不是禮服,而是一件用柯樹葉子染成的淺黑色僧袍。主人瞧見僧袍,心中納悶,半晌不解其意,反覆思量,才恍然大悟。當時,在場同游的各位官員,都已瞧見這件僧袍,主人縱然感到羞愧不安,但也無可奈何,他把衣服疊起,重新裝入衣袋之中,照舊送回去,並修書道:
每年四月一,
才得換新衣,
而今時尚早,
夫人何太急。
從此,主人再未回府,與妻子永斷關係了。
原來那件僧袍和禮服排在一個衣架上,這位夫人未加分辨,竟在倉促之間隨手一拿,抓起僧袍覺得綿軟軟的,就錯當著禮服裝入袋中。如今瞧見丈夫的書信,真是驚訝得不知如何是好,但事已至此無法挽救了。
那位官員對這樁事,雖然諱莫如深,但終於傳揚在外,人們都絕口稱讚這人的心地仁厚。
第十三篇
銀匠延正觸怒花山上皇
古時,宮中有一銀匠名喚延正,是延利的父親,唯明的祖父。
有一次,花山上皇因故降旨將延正押在檢非違使署內,但是仍然怒氣不消,又下諭道:「務加嚴懲」。於是檢非違使就在衙中放了一隻大罐,罐中盛滿涼水,然後將延正裝入罐中,只許他的頭部伸在罐外。當時正是十一月的季節,延正凍得渾身打戰。
後來漸漸到了深夜,延正盡力喊叫,原來上皇的宮室與檢非違使署相距不遠,這奴才的叫聲可以聽得清清楚楚。延正連聲喊說:「世上的人們,切要緊記在心啊!千萬不可到這手握大權的法皇身邊來,這裡實在是可怕極了,你們還是安分守己做一個貧賤的百姓吧,聽見沒有,要牢牢謹記啊!」天皇聽見這番呼聲,便道:「這奴才真是能說會道!」說罷,立即將他召出府衙,賞賜後加以釋放。
因此,人們說:「延正原本善於辭令,結果終於沾著口才的光,得到了恩赦!」不論尊卑貧富的人,都說:「這傢伙由於煉銀險遭厄運,由於嘴巧竟又脫離了災難!」
第十四篇
仁淨禪師嘲笑宮女反受其辱
古時,在朱雀天皇朝代,朝中有位禪師,法號仁淨,他不僅善於講經說法,而且性喜詼諧,經常同朝中的一些官員揶揄取樂。
有一年,仁淨禪師入宮主持佛名法會 [22] ,路過藤壺院 [23] 門口時有一名喚八重的宮女,正以檜木扇掩面站在門前,仁淨瞧見宮女便說:「茅廁攔上檜木牆,就能擋住賤丈夫不進去嗎?」宮女不等他說完,立刻還擊他說:「為的是不叫那禿尾巴狗進來!」仁淨上殿後,對殿上人說:「好厲害呀,我被八重搶白了一頓。」殿上官員們聽了這番話,也都很讚賞宮女八重。從此以後,八重的名氣日上,邀得各宮各院的稱讚。
仁淨禪師本來是個善於揶揄人的人,如今卻受了宮女八重的嘲笑,心中真是哭笑不得。古時候,不少這樣能說會道的女流,當時人們都津津樂道這件事。
第十五篇
豐後講師智退海盜
古時,豐後國有位講師 [24] 名喚××。他在豐後不覺任期已滿,為了在這裡蟬聯下去,便將許多財物裝入船中,要帶往京中打點。正當啟程之時,有一知己對他說:「近來海盜出沒無常,如今你攜帶許多財物,不帶兵丁保護,乘船進京,過於大意,我看你還是約請那些本領高強的人們一同前去,方為妥當。」
講師聞言道:「如果說有什麼意外,那是我搶海盜的財物,海盜也搶不了我的東西。」說罷取過三筒箭矢,裝入船中,連一個得用的武士也未攜帶,便動身往京城去了。
講師的船過了幾國,一日,正在張帆行駛之間,忽然前後出現兩三艘怪船,有的橫在船前,有的從船後圍上來,船中的人們知道是遇到了海盜,都嚇得魂飛魄散,但是,講師卻聲色不動。
為時不久,海盜的一艘船逼上前來,看看來到船邊,講師穿起一件青布方領罩衣,戴上一頂深黃色的綢帽,將身子向艙口挪了挪,稍稍捲起船簾,對逼近船來的海盜說:「逼上前來的是什麼人?」海盜說:「我們是受苦的人,特來求告一些糧米。」
講師道:「我這船里,糧米也有些,絹綢等物也足夠人穿用,不管怎樣,一切都可悉聽尊便。你今既然聲稱是受苦之人,倒叫人十分同情,本想送你少許禮物,只是怕筑紫地方的人聞聽此事會說:『伊佐道僧在某某地方被海盜縛起,將財物搶劫一空。』因此縱然有此心意,也礙難奉贈了。能觀今已八十,自己也不曾想到能活到今日,我在關東屢經大戰幸得不死,今在八旬之年,遇到你們,我想也許是命該死在你等之手,所以毫不驚慌。你等可從速上船,將老僧的頭割下。船上的家將們聽著,你等切切不可與來人動手,如今我既已身入佛門,再不想與人交戰。你等趕快划過船去,叫他們上船!」
海盜聽了這番話,說道:「原來是伊佐新入佛門的平氏啊,我等快快逃命吧!」說罷,划起船來奔逃而去,海盜的船隻造得與眾不同,划起來疾如飛鳥。
這時,講師對手下從人們說:「你等可曾看見,我的財物豈容那海盜劫奪!」結果,將財物平安地帶到京城。後來,果然他又連任豐後國的講師,隨同一位官長重返筑紫,對人們講說途中遇盜之事,人們聽後稱讚說:「這老僧真是狡猾得像個海盜。」也有人嘲笑說:「這傢伙能想起冒充伊佐新入佛門的平氏,他的機警實在比伊佐新入道僧還要高出一籌。」
這位講師原本是個善於辭令的人,所以遇見海盜,才能從容不迫地打發。
第十六篇
阿蘇史官 [25] 巧計脫強人
古時,有位史官名喚阿蘇××,這人身材雖然長得不高,卻極工於心計。
阿蘇家住西京。一天,他因公務到宮中去,直到深夜後才動身回家。他出得東宮門之後,乘車順大宮大道向南急行,這時,他脫下身上的朝服,隨脫隨疊,整整齊齊地壓在車中的席下,再把鋪著的草蓆照樣鋪好。史官本人只穿著布襪,戴著紗帽,身上一絲不掛坐在車中。
車子由二條轉向西方,路過美福門 [26] 時,「呼啦」一聲從門旁閃出一夥強盜,他們上前拉住車轅,毆打車夫,車夫嚇得棄牛逃走。跟在車後的兩三名僕從,這時也都紛紛逃去。
強盜來到車前,扯開車簾向里一看,只見史官光著身子坐在車中,不禁暗自吃驚,問道:「你為何這種模樣?」史官舉起牙笏,像對上司回話似地回答說:「方才在東大宮大道上,也有像尊駕的一伙人,把我的衣服都已經拿去了。」
強盜瞧見這番情景,也覺得好笑,隨即丟開他匆匆離去。史官見強盜已走,便高聲喊叫車夫,眾僕人聞聲,也都走了出來,安然返回家去。
史官把途中遇盜之事對妻子學說一遍,妻子聞聽嘲笑說:「我看你用心之深,真是甚於賊盜了。」
史官之心誠然令人可怕,他能把袍服事先脫掉收藏起來,準備好如何對答強盜,這種心計絕非一般人所能想到的,並且由於他的口才出眾,所以才能想出這番話語來。
第十七篇
左大臣府誦經僧食菌 [27] 致死
古時,當關白大臣藤原道長任左大臣,住在枇杷殿時,府中有個誦經僧人名喚雅靜,本是福田院裡的和尚。
枇杷府院內的南面,有一小屋,僧人雅靜就住在這間房裡。一年秋季,僧人身邊的道童,看見小一條神社裡的紫藤樹上長著許多菌子,便摘了一些獻給師父,他對師父說:「您看我摘來這麼些東西。」雅靜一見高興地說:「這東西實在不錯。」立刻命道童煮熟,弟子道童三個人吃了一頓。
三人吃罷,過了片刻,就覺得腹中難過,接著便嘔吐不止,他們痛得實在無法忍受,倒在地上來回翻滾,結果,師父和道童雙雙死去,剩下那個弟子也大病了一場,幾乎喪命。
這時,有人向左大臣稟報了此事,左大臣聞言不勝悲嘆,想到僧人貧窮,便賞下許多絹綢、布匹和糧米作為安葬費用。雅靜在府外的那些弟子和門徒,這時都集聚而來,把師父的屍體運走埋葬起來。
後來,東大寺里有個僧人到府中誦經,他也住在府院附近中毒身死的那個僧人的房間裡。有一天,同室僧人見東大寺這個僧人呼喚侍僧前來,耳語半晌,侍僧便領命出門去了,看光景是差他出去辦事。為時不久,就聽見那個侍僧從外邊回來,袖中滿滿裝著東西,他用另一隻袖子掩蓋著偷偷走進房來。及至放下之後,才看出滿袖筒都是菌子。同室僧人心想,不久前已經發生這般可怕之事,如今還要這些平菌來何用,擔心地在一旁觀看。
稍過片刻,就見侍僧把菌子燒熬端過來,東大寺的僧人也不用飯,只是一個勁地吃菌,同宿僧人瞧見便問:「你為何突然吃起這平菌來了?」僧人說道:「這個毒死雅靜的平菌,我取來是為了自己吃的。」同宿僧人聞聽驚呼道:「這是為什麼,難道你瘋了不成?」東大寺的僧人回答道:「因為我很想吃它。」
同宿僧人見他毫不在意地吞食,自己也無法攔阻,便趕緊來到府中,報告說:「如今又出了一樁大事,特來稟報。」於是原原本本稟告了。左大臣聽罷說:「真是一件怪事。」正在嘆息之間,東大寺的僧人因為已到誦經時間,便也來到府中。
大臣問他:「你吃這種平菌是何用意?」東大寺僧回稟說:「我見大人賞賜雅靜埋葬費用,感到他十分光榮,心中羨慕,暗想等到自己死後,一定會被棄屍道旁,倒不如也吃菌死去,或許和他一樣得蒙賞賜,因此,才吃了它,不成想到現在還是活著。」左大臣聽罷不禁好笑,說了聲:「真是一個狂僧!」
由此看來,這個僧人是明知道自己吃了劇毒的平菌也不會中毒,所以才故作驚人之語。當時,世人把這件事傳為笑談。人吃菌中毒立刻喪命,也有人不死,看來這一定是和吃法有關。
第十八篇
金峰山方丈食毒蕈不死
古時,金峰山寺有位年邁的方丈。在早年,金峰山寺的方丈,必須由全寺選修行年限最久的老僧擔任,直到後來,才改變了這種習慣。
當時,這位修道最久的老僧在寺中擔任方丈已經多年,而資歷居第二位的僧人,卻一心盼望方丈早死,自己好來繼任。儘管他朝夕盼望,但這位長老方丈卻身強體壯,毫無半點死的象徵,那位僧人很為此事苦惱,暗自盤算道:「方丈雖已年過八旬,但身體卻異常康健,看來還像不到七十之人,我如今已經七十,說不定等不到繼任方丈就得死去。有心打死這個老方丈,又恐怕事件敗露,為今之計只有想法把他毒死。」於是,便打定主意謀害老方丈。
這僧人想起三寶,對於自己的惡念,雖然也有些恐懼,但又覺得除此別無他策。他想起有一種名叫「和太利」的毒蕈,人吃了之後可以毒死,於是便心生一計,打算取來毒蕈,加意烹調,然後說是香蕈,送給方丈吃,那時必會置他於死地,自己豈不就可以當上方丈了。
當時正是秋季,僧人獨自到山中采來大量的「和太利」,等到將近黃昏的時分,才回到房中,背著人把所有毒蕈都切碎放入鍋中,加意烹炒,味道十分鮮美。
第二天清晨,天剛剛發亮,僧人便差人去請方丈,請他「急速前來」,方丈馬上拄著拐杖來到,僧人和方丈對面落座後說:「昨天有人送給我新鮮香蕈,我已把它煮得,所以請你來嘗嘗,我想你已年老,必定想吃些美味。」
方丈心中歡喜,坐在那裡點首稱是,僧人給方丈盛了些軟飯,把炒好的毒蕈又燉了燉,燉好的鹹湯菜拿給他吃。這位老方丈果然飽餐了一頓,僧人本人吃的卻是事先準備好的無毒香蕈。
方丈吃罷,連湯也沒剩,僧人心想,這回可算大功告成。當他正在提心弔膽等著方丈嘔吐翻騰的時候,不成想這位老方丈卻一切如常毫無變化。僧人心中有些驚疑,就見老方丈咧著豁牙的大嘴,微笑著說:「老僧多少年來也未曾吃到這樣美味的『和太利』了!」僧人聽方丈戳穿他的詭計,知道老方丈早就認識此物,所以又驚又愧,一時說不出話來,只好轉回房去,老方丈也獨自回房去了。
原來,這位老方丈多年來專喜愛吃「和太利」,不怕中毒,那僧人不知此情,竟準備用它來毒害他,結果,事與願違,只好作罷。
由此看來,毒蕈縱然有毒,也有人不怕它,吃後可以安然無恙。這樁事由該寺的一個僧人傳說出來,所以人們都知道了。
第十九篇
比睿山橫川院某僧食平菌中毒往佛堂誦經
古時,比睿山橫川院住著一位僧人。一年秋天,房中的僧人到山中砍伐樹木,順便在樹上摘了些菌子回來。眾僧人瞧見,有人指出:「這不是平菌。」但也有人說:「這才是真正的平菌呢!」於是,這僧人將它煮成湯菜,放了些榧子油,飽吃了一頓。
僧人吃後不多時,就覺得腹中難過,嘔吐不止,但也無法醫治,他披上道袍便到橫川院中堂去誦經。
到了那裡,便由××僧人擔任主持佛事的首席,在佛前禱告祈禳。首座僧人禱告已畢,便說法道:「師兄雖然身居一乘 [28] 之峰,但因未習六根 [29] 五內 [30] ××之位,以致誤將耳根用於舌根而身染重病。縱然輾轉尋訪登上靈鷲 [31] ,都以為是不知名的山嶽 [32] 而迷惘徘徊。回向大菩提 [33] !」執禮眾僧,聞聽此言,俱都拜腹大笑。
這僧人經過這場驚險,總算保住了性命。
第二十篇
池尾禪珍供奉鼻長過人
古時,池尾地方住有一位禪珍內廷供奉,他六根清淨,力學真言,虔誠修道,因此,廟裡香火很盛,佛殿僧舍,經常整潔如新,寺中按時舉行講經法會發放僧齋,因此寺內總是住滿僧人,十分熱鬧。浴室每日按時燒火,供寺僧們沐浴,顯得格外繁盛。由於寺廟興旺,移居來的百姓也一天多於一天,附近的民房,圍著廟宇建築起來,成了一座繁華的鄉鎮。
但是,這位內廷供奉卻長著一個長鼻子,約有五六寸,直垂到齶下,鼻子的顏色紅而發紫,上面還長滿疙瘩,像是塊大橘皮。這個鼻子有時臃腫起來,刺癢得無法忍受,因此,要經常用大壺燒開水來熏燙,燙時為了怕熱氣蒸臉,就把木紙盒鑽個可以放鼻子的窟窿,再把鼻子伸進窟窿里放進壺中,經過長時間熏燙,再把鼻子抽出來時,鼻子顏色就變得更紫了。燙完後內廷供奉便側身臥倒,在鼻子下面墊上東西,叫人使腳用力來踩,初踩時從每個黑疙瘩孔里,冒出一股氣似的東西來,繼續用力踩去,便從每個孔中躦出一條小白蛛。如果用鑷子向外拔就可拔出一條長約四分的白蟲。白蟲拔出以後,剩下的是一個個空洞。這時再像先前那樣把鼻子放入熱水中洗涮、熏燙,鼻子就立刻縮小,最後可以縮到和普通人的鼻子一般大小。只是再過兩三天,鼻子又感到刺癢,照舊臃腫膨大起來,如此反覆,一年之中很少有不腫的時候。
因此,他每當喝粥的時候,便得叫一個徒弟坐在他的對面,拿一塊長約一尺,寬約一寸的平板,來托著他的鼻子,一直托到他吃完之後,才能放下。倘別人來托鼻子,就難免托得不得法,會使他感到難受,連飯也吃不成了。所以他就指定一個徒弟專門給他托鼻子。
有一次,這個徒弟臥病不能起床,在吃早飯時,無人給內廷供奉托鼻子,當他正為此事發愁的當兒,有一個道童對其他弟子們說:「如果叫我來做,一定可以托得很好,絕不亞於少師父。」弟子們聽後,便把道童說的話報告了師父。這道童本是廟中的一個中童子 [34] ,長得眉清目秀,曾侍奉過上座僧人,因此,內廷供奉便道:「既然他這麼說,就叫他來好了。」吩咐後便有人把道童帶了進來。
道童拿起托鼻子的木板,端端正正地坐在對面,托得不高不矮,侍候內廷供奉喝粥,僧人感到果然托得不錯,便說道:「這個侍童果然托得不錯,比往日那個托得還好。」說罷,喝起粥來。正在這時,道童想打噴嚏,把臉往旁一轉說:「我要打個噴嚏。」說著噴嚏起來,由於在打噴嚏時手一發抖,掀動了托鼻子的木板,鼻子「吧嗒」一聲掉到粥碗裡去,碗裡的粥就滿濺在僧人和道童的臉上。
內廷供奉此時大發雷霆,取過紙來擦著頭上和臉上的粥,轟趕道童說:「你真是個沒有心肝的奴才,為什麼這樣粗心大意呢?幸而是我,如果是位貴人那還得了,你快給我滾出去吧!」道童聞聽,連忙起身躲出去,事後他背著人說:「他竟以為世上還有長這樣長鼻子的人呢!所以要說如果是個貴人那還得了,真是太豈有此理了!」
眾弟子聽了這話,都跑到屋外去哈哈大笑。
這的確是種非常奇特的鼻子,不知究竟是何原因,至於道童的話,更是說得可笑,聽到此話的人無不稱讚這個道童。
第二十一篇
左京大夫××得諢號
古時,村上天皇朝代,有一個親王世子,名喚××,官居左京大夫。此人身材細長,舉止類似女子,只是相貌有些痴呆。
他長就一個南北頭,腦後的帽帶貼不到背上,在後邊飄飄蕩蕩。他的面色青白,像塗過一層鴨跖草花似的,眼圈發黑,鼻子特別高大,顏色有些發紅,薄薄的嘴唇缺少血色,笑時滿口牙齒都露在唇外,一眼就能望見鮮紅的牙床。說話聲音很粗,愛用鼻音,瓮聲瓮氣地震徹全室,走起路來,總是搖頭晃腦一扭一晃的。朝中同仁,由於他面色青得厲害,就送給他一個「青經君」的綽號,來嘲笑他。
尤其是那些年輕好勝的殿上人們,一瞧見青經君的舉動,便譏笑不已,天皇知道此事,大不以為然,嚴斥那些殿上人們道:「爾等如此嘲笑左京大夫,實屬不當,其父如果知道此事,或以為我有意縱容,勢必懷恨!」
殿上人們看見天皇真箇動怒,便悔恨起自己來,大家發誓說:「我等今後絕不以青經之名稱呼左京大夫,如果在發誓之後,再有人這樣做,便罰他拿出酒肴和菜品來。」
那時堀川兼通大臣還身任中將,他在這事過後不久,一天偶然看見左京大夫呆頭呆腦走路的後影,就把這個誓約忘了,說:「青經上哪裡去呢?」殿上官員們一聽便吵嚷說:「你破壞了盟誓,這是不行的,你必須按照原約趕快拿出酒菜和菜品來認罰。」
堀川中將笑著抵賴說:「這怎使得呢!」可是大家再三糾纏,中將無奈,只得說道:「既然如此,我就在後天賠禮認罰好了,屆時所有殿上人和藏人們都請到這裡來吧。」
到了堀川中將因為叫了聲青經君要認罰的那一天,殿上人們全都坐在殿前等候著,一會兒只見堀川中將身穿袖衫,精神煥發,滿面笑容走進殿中,一股芬芳異香撲鼻而來。
他在錦衫裡面,穿著青色襯衫,露出了下擺,禮裝裙褲的顏色也是青的。四名隨侍者也都個個身穿青色獵服和裙褲,上面還穿著一件罩衫。他們一個人用青色方盤端著盛滿獼猴桃的青瓷盤子,一個人端著裝滿水酒的青瓷罐,罐口上裹著一層青色薄紙,還有一個人舉著一根翠竹,竹枝上落著五六隻青色小鳥。
大家看見中將領著這四個從僕端著這些東西陸續地從殿口走來的情景,都不由得捧腹大笑,吵嚷一片。
這時,天皇聽見了笑聲,便問道:「他們為何發笑?」女官奏道:「因兼通不慎,破約呼喚青經,受到群臣們的處罰,如今他來認罰,所以大家鬨笑起來。」天皇聽後,為了要看看到底是怎樣的罰法,便離開寶座 [35] ,由小窗中向外窺視,看見兼通中將本人和他隨身的從僕俱都身著青色服裝,手裡拿的都是青色食物。天皇看到這種情景,也覺得著實可笑,不由得大笑起來。
後來,殿上官員們看到天皇並未怪罪,越發鬨笑不止,從此便無人再呼喚青經這個綽號了。
第二十二篇
忠輔中納言得諢號
古時,有位中納言名喚藤原忠輔,由於他走起路來,經常仰面朝天地望看,所以人們送他一個「望天中納言」的綽號。
當藤原忠輔還官居右中辨 [36] 的時候,小一條左大將濟時因事進宮,恰與右中辨想遇。
大將見右中辨仰面看天,便戲謔地說:「天上現在出了什麼事呢?」右中辨見他這樣譏諷自己,心中有些不快,便回答說:「如今天上有賊星犯大將。」大將聞聽雖覺這個話有些刺耳,但是屬於戲言,也不便動怒,只有苦笑罷了。
事過不久,大將竟然死去。右中辨暗想:大將之死,莫非由於這句戲言不成!
人之生死,本來皆有定數,絕不是一句無聊的戲言所能左右的,這也只是右中辨個人的想法罷了。
過了多年,忠輔由右中辨升任中納言,可是這個綽號仍然保持下來,人們譏笑地稱他為望天中納言。
第二十三篇
三條中納言食水飯
古時,有位三條中納言,名喚朝成,是三條右大臣的公子,他聰明多才,近自本國遠到大唐的古今大事,無不熟悉,並且智謀深遠,膽量過人,頗有魄力,此外還善於吹笙。由於他很會理財,所以家道也很富有。
朝成身材高大,逐漸肥胖,以致行動都感不便,有一次,他對醫師和氣重秀說:「我這般肥胖,就連行動坐臥都感到有些不便了,你有無什麼辦法呢?」重秀聞言回答說:「您可吃水飯,冬天用開水泡,夏天用涼水泡。」
當時,正是六月天氣,中納言告訴重秀說:「既然如此,你在我家暫留一時,看看我吃水飯的情形。」重秀就遵命留下了,只聽中納言喚來一個僕人吩咐道:「你按照平日那樣把我吃的水飯端來!」僕人領命,去不多久,便抬來一張低棹,放在主人面前,棹上只擺著一個放筷子的長盤。接著又端出了食具,還端出來兩個中號罐子擺在棹上,重秀細看,一個罐子裡面裝有十來條整個的三寸來長的白瓜干,另一個罐子裡,裝有三十來條又大又寬的大香魚飯卷,只是切去了頭尾。這時,僕人又拿來一個大銅碗,一併擺在棹子上面。此外,另一個僕人提著一個大銀壺。壺上插著一把大銀匙,很吃力地拿過來擺在主人面前。
這時,只見中納言端起銅碗遞給僕人吩咐說:「盛飯來!」僕人遵命用銀匙盛飯,滿滿盛了一碗之後,又向碗裡倒進少許涼水,然後遞給主人,中納言把飯棹往身邊拉了拉,用手端起了這個大銅碗。這個又深又大的銅碗拿在中納言那隻肥大的手掌里就不顯得那麼大了,看去和日常所用的飯碗一樣。中納言先吃了三條瓜干,一條只作三口,又吃了兩條魚卷,三口兩口就吃了五六條之多,然後才把水飯端起,就見他的筷子剛剛攪動兩下,一大碗飯就不見了,又遞過碗去吩咐說:「盛飯!」
重秀看到這裡,連忙說道:「您縱然專吃水飯,像這般大的飯量,也絕不會停止發胖的。」說罷,起身走開。後來,他把這件事當作笑談告訴了別人。
據說,這位朝成中納言,後來越發肥胖起來,簡直胖得和角力的力士一般。
第二十四篇
辟穀聖僧藏米被嘲
古時,文德天皇朝代,住在波太岐山的一位聖僧,已經辟穀多年。天皇聞知此事,便傳旨召見,將他供養在神泉苑中,親身皈依,備極尊崇。據說這位聖僧只以樹葉代食,已經永斷穀食了。
有一個年輕好事的殿上人在與同僚談笑之餘,偶然說道:「來,我們去看看那個辟穀聖僧。」說罷,眾人起身來到聖僧的居處。
大家看到聖僧正襟危坐,道貌岸然,便上前禮拜,然後探問道:「不知聖僧斷谷已經多少年了,如今高壽?」
聖僧聞言答道:「老僧年已經七十,從年輕時便斷谷,算來如今已經有五十餘載了。」眾人聽後,有一人小聲說:「不知斷糧後糞便是什麼樣,想必和常人不同,可以去看看。」商議之後,便有兩三個人到茅廁中查看去了,只見糞便很多,並和平常米食的無異。
大家看到這種情形,不禁懷疑,既已斷谷,為何還會這個樣子呢,於是便再回到聖僧那裡觀看,這時,正值聖僧外出,他們就掀起僧人座下的蓆子查看,只見地板上有個洞,下面有個坑,更引起了疑心,仔細一看,原來坑裡藏著一口袋白米。
眾人瞧見恍然大悟,正當他們照樣安放蓆子時,聖僧也由外面回來。這時,眾官員個個面帶戲謔的笑容,連連召喚:「拉米屎的聖僧!拉米屎的聖僧!」這位聖僧在大家嘲弄譏笑之下,羞愧地逃去,從此,再也不知他的下落了。
這個僧人,原來暗地裡藏起糧米,蓄意騙人,以便博得尊敬,外人不知,只當他已真的斷谷不食了,他不僅騙到世人的尊崇,就連天皇也曾一度皈依了他。
第二十五篇
御史中丞源顯定現丑使人發笑
古時,有個名喚藤原范國的人,官居五位藏人。一天,右大臣小野宮實資,坐在殿前百官席位的首座上,處理政事。范國是五位職務,當時坐在右大臣的對過,聽候右大臣傳達聖命,並等候接遞呈文。這時一個名喚源顯定的御史中丞,就在紫宸殿的東隅,掏出了陽物擺弄起來。
右大臣的座位靠後,所以沒瞧見顯定這種行為,范國坐在席位的南面,看得清楚,他實在忍耐不住,終於笑出聲來。右大臣不知緣由,見范國無端發笑,勃然大怒申斥道:「在宣讀聖命之時,你為何竟敢這樣發笑!」嚴行斥責以後,又立刻奏明了聖上,嚇得范國驚慌失措,但是始終也未敢把顯定朝臣掏出陽物的事講出來。原來,顯定朝臣是個極愛詼諧的人,但是,即使是開玩笑,也不可以不分時地做出無聊的事。
第二十六篇
安房國守文室清忠落冠被嘲
古時,安房有位國守名喚文室清忠,因為做門下錄事的勞績,所以外放國守。
當清忠官居門下錄事時,態度傲慢,盛氣凌人,大有不可一世的神情。
這時出羽國守大江時棟,也和清忠同任門下錄事,但是時棟總是卑躬折節,極為拘謹。
當朝廷除授官爵時,清忠、時棟也被召進朝堂,並坐在指定的班位上聽候領取策命,時棟用手中牙笏指點,不料正碰在清忠的冠上,一下將他的朝冠打落在地。公卿大臣等瞧見此情,頓時鬨笑不已。這時,清忠驚慌失措,忙從地上拾起朝冠,一把揣在懷中,顧不得領取策命,便逃出殿去。時棟也呆呆發怔,退離班位。
後來,這樁事成為笑料,想起來清忠當時不知要驚惶到如何地步。據說清忠與時棟二人後來都長壽以終。
第二十七篇
伊豆國守小野五友的師爺 [37]
古時,有個名喚小野五友的人,因為做門下錄事的勞績,後來依序外放伊豆國守。
五友任伊豆國守後,因為缺少一位師爺,便到處托人物色個能勝任此職的人。這時,有人對他說:「駿河國有個人,多有才幹,並且文筆很好。」國守聞聽說道:「那太好了。」立刻就特派專差把這人邀到府來。
國守看這個人年約六十左右,身材魁梧,態度嚴肅,雖然不知道他的品性如何,僅從他的外表已看出是位能稱職的師爺,對於他的言談舉止很覺滿意,便又試一下他的書法,見他寫的字體雖然不算漂亮卻也輕妙,適於作這種職務。為了再試探一下他的才能,便把一些不得要領的公文拿來,然後問道:「你看這需要多少開支?」
這人拿起公文,披閱之後,取出一隻算盤,十分嫻熟地計算起來,未到片刻,就向國守報出需要的度支。這時,國守雖然不了解他的品性,卻已知道他是個幹才,心中喜悅,便任命他為府衙中的師爺,把諸般事務委託給他了。
師爺供職不覺已過三年之久,從來沒有不合國守心意之處,總是把一切事務都處理得有條不紊。哪怕是別人極感棘手的事,他也能立即解決,因而常有閒暇。國守見他勤慎奉公,辦事條條有理,就有意調劑他,委他擔任國內許多有關稅收的要職,但他卻無利用舞弊情形。因此,不論是府衙的官員,還是國中的百姓,都對他倍加尊敬,在國內成了重要的人物,連鄰國的官民也都知道他的才能。
有一次,國守拿出許多公文,堆積案頭,當面諭令他繕發訓令,當他正在用印之時,府衙中來了許多耍傀儡戲的藝人 [38] ,排坐在國守面前,歌唱吹笛,歌舞競作,十分美妙。國守傾聽歌聲,也覺得飄飄欲動,不禁心向神往。這時看那師爺,正在蓋印,那手也隨著彈唱的節拍來回跳動,因而把印蓋得重複不清了,國守覺得奇怪,正在這時就見師爺那副儀表堂堂的寬肩膀也合著拍子的節奏顫動起來,藝人們瞧見這番光景,吹唱得更加帶勁,拍子越打越急,歌曲也越唱越快,這時師爺用他那破鑼般的嗓音隨著藝人們歌唱起來。國守暗自驚疑,不知究屬何故。
正在這時,師爺一邊蓋著印就說道:「往年之事難以忘懷。」說罷,突然站起,跑過去便舞蹈起來,藝人們一見,越發用力彈唱。
府衙中的官員瞧見這番情景,都哄堂大笑,議論紛紛。這時,師爺才覺得羞愧難當,無地自容,丟下印章,逃席離去。國守感到莫名其妙,便向藝人們問道:「這究竟是為了什麼?」藝人們回答說:「此人少年時也是個藝人,自從他讀書習字以後,便擯棄舊業,後來就成了這樣一個文人。我們聽說他做了貴國的師爺,想要試探一下他是否改變了早年的性情,所以才特意到大人面前來演奏的。」國守聽罷這番話,說道:「不錯,從他那蓋印和抖肩的神態中,的確可以看出過去的出身來。」
府衙里的官員們,起初瞧見師爺站起身來舞蹈時,心中暗想這位師爺一向不苟言笑,今天竟一反常態,想必是為聲色所感,才發出這樣狂態。如今聽到藝人們這番話,才知道他原來是個傀儡師。
從此以後,不論是府衙的官員,還是國中的百姓,都嘲笑地喚他為傀儡子師爺,因而他的聲望也就下落了,但是國守愛惜他的才能,仍然叫他留任師爺之職。
由此看來,這人身任府衙師爺,應已忘記前事,但是本性未變,以至如此。有人說:這也許是傀儡戲的神靈附體作祟,才使他癲狂致此。
第二十八篇
尼姑入山迷路食蕈起舞
古時,京城裡有一夥樵夫往北山砍柴,行在山中迷失路途,辨不出方向來。四五個樵夫正坐在山中發愁的時候,忽然看見從山後走出來幾個人來,驚疑地仔細一看,原來是四五個尼姑,手舞足蹈地走著。樵夫一見暗想,這些舞蹈的尼姑絕非常人,不是天狗,就是妖怪。尼姑們發現樵夫之後,便直奔他們的身邊。樵夫一見驚恐萬分,不知所措,但見尼姑們已經來到跟前,便問道:「你等是何處的尼姑,為什麼在深山中這樣手舞足蹈呢?」
尼姑等答道:「我們也明知這樣狂舞亂蹈地走過來,會驚嚇你們的。我們本是某某地方的尼姑,因為想要採花供佛,所以結伴入山,不料迷失道路,難以出去,被困多日,飢餓難忍。後來,發現一個地方長著很多菌子,就把它摘下來吃了,我們明知道也許會誤食毒蕈,但是心想,即使中毒而死也比餓死好,所以摘下來用火烤熟吃了,滋味果然非常鮮美,我們吃著暗自慶幸,不料吃完之後便這樣身不由己地舞動起來,難以停止,我等心中也十分納悶,大概你們更覺得奇怪吧!」樵夫等聞聽此言,感到無限驚異。
後來樵夫們也都飢餓難忍了,他們見尼姑拿著許多吃剩的蕈子,心想,與其餓死倒不如向她們乞求些來吃。及至吃罷之後,他們也都身不由己地舞蹈起來,這一來,那伙尼姑就和樵夫們舞在一起了。
大家跳了一陣之後,就仿佛宿酒初醒一般,辨清道路便各自回家了。
發生此事以後,人們便給這種蕈子起名為舞蕈。仔細想來,這實在是一件莫名其妙的事。後來也有人吃過這種舞蕈,並不一定全都舞動,這又是一樁令人難以捉摸的事。
第二十九篇
中納言紀長谷雄家中鬧狗
古時,有位博士名喚紀長谷雄,官居中納言之職。此人才高,在當代是位舉世無雙的學者。但是,他對陰陽之道卻一無所知。
有一時期,中納言見自己府中,時常有狗越牆來撒尿,覺得有些奇怪,便向一位陰陽師探問吉凶,陰陽師占得「某月某日家中將出現鬼怪,但與人無傷」。於是他對中納言說:「某月某日應該忌避不祥。」
到了應加忌避這天,中納言忘卻此事,召來許多學生在家中習文,並未齋戒謹慎。當學生們正在熱鬧誦讀的時候,忽從隔壁的一間堆房裡,發出極可怕的吠聲,學生們聽見這種聲音後,都不禁驚奇地問道:「這是什麼聲音!」他們把堆房門拉開一道縫,就見從裡面走出一個活動的怪物來,身長約有二尺,體白頰黑,頭上長著一根黑色犄角,四條腿雪白,大家看了都十分驚恐。
這時,有個膽大心細的學生,站起身來便直奔過去,朝著怪物的頭抬腿踢去,一腳將它頭上的黑東西踢掉。當時大家一看,卻是一條白狗號叫著逃去。原來白狗的頭上扣著一個帶柄水罐 [39] ,被這人一腳踢落下來。這條狗本是夜裡鑽進堆房來的,因為腦袋被水罐套住,怎樣也甩不掉,所以才號叫不止。當怪物跑出房後時,那個不怕怪物的大膽學生,早就看出它是條狗,於是才一腳把它踢露了原形。
大家瞧見白狗的真相,心神也都安定,就在一起談笑起來。
許多人都稱讚占卦的靈驗說:「這雖然不是個真鬼怪,但在人們眼裡,卻認為是怪物,因此卦中才有出現鬼怪之象。尤其是能指出與人無傷來,更屬微妙了!」
聞聽此事的人還嘲笑中納言說:「中納言的知識雖然這樣淵博,卻把應忌避的日子忘記了,真是一件荒唐事!」一時傳為笑談。
第三十篇
左京屬官紀茂經獻草包大頭魚
古時,有位官居左京大夫的舊貴族,到了老年,由於思想陳舊,無意仕途,住在京南的府宅里深居簡出,與外界很少交往,他手下有位屬官,名喚紀茂經,家住長岳,因為大夫是他的老上司,便時常來府走動。
當時的關白大臣藤原賴通權勢最盛,茂經這天來到[關白的]宇治府膳房,恰好遇見淡路國守源賴親朝臣送來許多草包裝的鮮大頭魚,正放在膳房裡。茂經瞧見大頭魚,便向膳房主事義澄索取三包,他對義澄說:「我打算把這些魚,獻給我的上司大夫老爺。」說罷,便把三草包大頭魚放在木架上,又叮囑義澄說:「我如果派人來取這三包魚時,你就給他好了。」茂經囑咐之後,便離府到左京大夫那裡,正碰見大夫坐在客房裡陪著兩三位客人坐談。左京大夫要留客吃飯,這時正是初冬時節,地爐雖已熱著,但缺少鮮魚做菜,眼前既無鯉魚也沒有雞。當時,茂經欠身說道:「我那裡今晨有攝津國的家人送來的四五包鮮大頭魚,我已和兒子們嘗過了一兩包,滋味異常鮮美,如今還有三包乾乾淨淨地收藏著,因為我來得倉促,下人不在,所以未曾帶來,如不嫌棄,我馬上差人去取。」茂經說話的時候,咧著大嘴,捋袖腆胸,帶著得意的神氣。
左京大夫聽後說道:「這太好了,如今正缺這種東西,快派人去取來吧!」
客人們也說:「如今缺少這種東西,現時的美味莫過於鮮大頭魚,雞的味道也不好,鯉魚還未上市,那鮮大頭魚是最新鮮的菜。」
於是,茂經喚來馬夫,低聲吩咐說:「你把馬匹拴在府門上,趕緊到關白大臣府里的膳房,對主事說,我派你去取存放的那三個草包,速去速回!」茂經說後,連連揮手,催促馬夫說:「快跑!快跑!」
茂經回來,就高聲說:「把菜板刷淨拿過來!」接著又說:「今天可由我來掌廚。」說罷,就刷烤魚用的木筷,並把菜刀抽出來磨得十分鋒利,又連聲叨念說「太慢了,太慢了」。不多時,那個馬夫用杆子挑著三個草包跑了進來。茂經一見說了句:「噢,你這奴才跑得真不慢!」說罷,把草包放在菜板之上,拿出要烹調大鯉魚的架勢,捲起左右衣袖,一膝支起,另一膝跪地,仿佛要大顯身手。這時他向旁邊掃了一眼,拿起菜刀,將草包上的繩子三下兩下割斷,等他用刀剛一撥開稻草,裡面裝的東西就掉下來一大堆。
眾人一看,掉出來的東西都不外乎是破爛的木屐和草鞋,有的腳後跟有了窟窿,也有的斷了底子。茂經一見這種情形,驚得目瞠口呆,什麼魚筷菜刀一起丟在地上,連鞋也未顧得穿,站起身來便奔竄而去。
左京大夫和客人們也都十分驚奇,目瞠口呆坐在那裡。侍候在面前的僕人們俱都驚慌得說不出話來,這時,大家再也無心飲酒作樂了,一個個站起身來,敗興而歸。
左京大夫說:「我本來知道這位老爺是個辦事不牢靠的人,他這樣常來獻殷勤,我雖然不以為然,但總覺得我是他的長官,又不好回絕他,所以一直聽其自然,萬沒料到他會弄出這樣把戲!人若是倒運,便到處碰壁,這件事傳說出去必定成為千古的笑料。」說罷,仰天長嘆道:「不料到老還栽這樣個大跟頭!」
茂經跑出府來,騎上馬便加鞭直奔宇治府,他找到膳房主事義澄問道:「你如果捨不得那些魚,可以直言相告,萬不該如此戲弄我,這未免太狠毒啦!」他怨恨吵嚷,只差一點沒有哭了出來,義澄聞言便說:「你為何竟說出這樣話來,義澄將魚包交給你之後,曾因事回家一趟,臨走時,我吩咐手下人說:『左京的屬官老爺,如果派人前來取這幾包魚時,你務必交他拿去。』我出去之後,直到現在方才回來。」
茂經聽他這番話,知道他也不曉得這樁事,便說道:「既然如此,一定是你囑咐的那個人干出來的,請你把他叫來問問。」義澄聽後,便去找那個人來。這時,有一廚師聞聽此事,告訴茂經說:「這件事我知道,當時我正在倉庫里,所以聽得清清楚楚,府中那幾位少年氣盛的得寵家將,來到膳房,他們瞧見架子上擺著魚包,便問:『包里是什麼?』不知是誰回答說:『這是左京屬官存放的草包。』家將們說了句:『這下可太好了。』就把魚包取下,把大頭魚全部拿了出來,切著吃了,然後找來些不成對的破舊木屐,底子破成窟窿的草鞋充作大頭魚裝在包里。」
茂經聞聽此話,大為生氣,吵鬧不休。那些惡作劇的家將,聽到他的喊叫聲,都陸續趕來,鬨笑不止。
這一來,義澄說道:「你看,這事與我毫不相干吧!」茂經見再說無益,便自返回。後來,他越想越懊悔,唯恐大家譏諷嘲笑,所以躲在長岳家中,不敢出門。這樁事漸漸透露出去,一時成為人們的笑料。事後他感到羞愧,從此再也不到左京大夫那裡,的確也是無顏前去了。
第三十一篇
大藏 [40] 大夫藤原清廉怕貓
古時,大藏省有位判官名喚藤原清廉,後來晉敘五位,人稱他為大藏大夫,這人大概是老鼠托生,十分怕貓。因此他不論走到何處,那些年輕好事的人,便拿出貓來嚇他。清廉要一看到貓,什麼要事也顧不得,便捂起臉來逃去。人們給清廉起個綽號,稱他為怕貓大夫。
這位清廉大夫在山城、大和、伊賀等三國中擁有許多稻田,家極殷富。但是,對於國司派下的錢糧,卻是分文不納。當藤原輔公朝臣官居大和國守時,雖然有心派人催索,但想到他是個朝中五位官員,與貧賤百姓不同,無法把他逮捕,送交檢非違使衙門法辦,加上這人刁頑非常,如催索不力,他就推諉拖延,始終不肯繳納。國守為了此事,在百般思索之後,想出來一條妙計。恰好,清廉這時來尋訪國守。
國守按照預先的安排,決定獨自一人在武士值班的門窗戶壁修造得十分嚴密的兩間小屋裡接見了清廉。
這時,國守命人去請清廉說:「國守請大藏大夫到小屋密談。」清廉見一向板著面孔的國守,今天破例地立刻邀請他進值班小屋密談,心中喜悅,於是他拉開門帘毫不躊躇地進入屋中,這時,在他身後走出一名家將,隨手將拉門推上。
國守坐在上首,招呼清廉道:「請過這邊來。」清廉恭恭敬敬地往前移了移,然後國守開口說:「下官在大和國的任期,今年就要屆滿,大人所欠的錢糧,為何遲遲不交?」接著又逼問一句,「但不知大人有什麼打算?」
清廉聽後說道:「原來為了此事,小官的稻田不在貴治一地,山城、伊賀兩國的錢糧,也必須籌措,由於各地同時催逼,事情太多,所以遲至今日未能送上,待等今秋收成之後,一定悉數交清,如果是別位國守,也許當作別論,今在大人治下,小官怎敢玩忽呢?的確拖得太久了,連自己也覺得不安,無論如何,也要遵照指示,如數繳清,這點錢糧,尚易籌辦,哪怕是千百萬石,也絕不拖欠,我多年來也略有積蓄,如今竟會被大人這般見疑,真是憾事!」
清廉心裡卻暗罵道:「你這個窮國守,難道我還怕你不成,等我回去以後,就給你往伊賀國的東大寺莊園 [41] 里一躲,縱然你有什麼力量,諒也不敢前來逼討,怎會有個糊塗蟲向大和國交納錢糧呢?先前我都是三言兩語就搪塞過去,而今這位國守卻擺出一副不給不行的面孔,真是豈有此理。他既然來當這個窮地方的國守,想也沒有什麼來頭,這般裝腔作勢真是可笑。」
清廉心中雖然這樣想,表面卻裝出畢恭畢敬的神情,一邊搓著雙手,一邊和國守談話。國守這時,早已一眼看穿他的心事,於是說:「大人不要淨說那些冠冕堂皇的話了,如果這樣放您回去,不但錢糧收不到,就連您的面也休想再見到,我想今天就要了結這件事,大人,您不繳清錢糧,就休想回去。」
清廉聞言道:「我的老父母,你先叫我回去,在本月內一定繳清。」國守半點也不相信這話,他說:「我已經認識大人多年,大人知道我輔公也為時不短,因此我們二人不應傷了和氣。但是,今天我們公事公辦,一定請把欠糧繳清!」清廉聞言道:「在這裡如何能繳呢,必須等我回去之後,才能寫好文書通知人們來繳呢,必須等我回去之後,才能寫好文書通知人們來繳啊!」
這時,國守直了直身子端坐起來,神色有異,厲聲說道:「如此說來,大人今天是不打算繳了!輔公今天已下定決心,豁出這條老命,也要開罪於大人了!」說到這裡,他大聲喊叫:「來人哪!」接著連喊兩聲,而清廉卻若無其事地坐在那裡,微笑著看著國守的臉色。
就在這時,家將應聲走進房來,國守吩咐道:「給我把那些東西都帶到這裡來!」清廉聽後暗自思忖道:「我沒有什麼虧心的事,他這樣說究屬何意呢!」正在思索的時候,就聽門外走來五六個人報告說:「已經都帶到了。」國守吩咐一聲:「推開拉門都放進來!」拉門一推開,只見五隻一尺多長,長著一對琥珀般的眼睛的灰色花貓,一聲接一聲叫著,魚貫走進房來。清廉一見,登時眼中流出豆粒大的淚珠,緊搓雙手,向國守告饒。
這時候,五隻花貓在屋裡亂躥,有的去嗅清廉的衣袖,有的從這兒竄到那兒,眼看著清廉嚇得臉色煞白,十分難過。國守看到他這種驚懼情形,便招呼家將把貓全部拉出房去,用條小繩拴在拉門旁邊,這時五隻貓一齊號叫,聲音震耳。
清廉此時,已是遍生冷汗,面如土色,只是眨動著雙眼。國守說:「還說無法繳納嗎?我看你今天就了結了吧。」清廉連忙改變口氣,聲音顫抖地說:「一切悉遵台命,請留下我這條性命,以後什麼都好辦。」這時,國守吩咐家將說:「那麼,把紙筆拿來!」家將拿了過來,國守遞給清廉,吩咐他說:「你應繳的錢糧,已積欠到五百七十餘石。為了容你清算,那七十餘石的尾數,可在回家之後再繳。至於這五百石,你現在就要寫下手諭,叫大和國守宇陀郡的家裡立刻啟倉,把糧米照數送來,我要指出,你不用枉費心機,給伊賀國莊園管家寫個空洞無用的手諭。如果你不寫,我立即離開這裡,把所有的貓放進屋來,封上屋門,你在這裡休想出去了。」
清廉聞言連連說道:「我的老父母!我的老父母!我還想多活一刻呢!」說罷,搓了搓手,執筆寫下一張吩咐將宇陀郡家中的稻、米、穀子三種,共五百石,立刻繳納當官的手諭遞給了國守。國守接過手諭,這才放清廉出房,立時命令家將們帶領清廉,拿著手諭到宇陀郡家裡按照數目收齊了糧米。
當時,世人引此事為笑談,紛紛論說,清廉怕貓固然可笑,而在大和國守輔公朝臣,利用它來催索錢糧,也是極為巧妙的事。
第三十二篇
山城國介 [42] 三善春家怕蛇
古時,山城國有位國介名喚三善春家,或許他是蛤蟆轉生的,十分怕蛇,世上的人固然都怕蛇,但是這春家看見了蛇怕得幾乎瘋狂。
一年夏天,有兩三位殿上人到染殿 [43] 東南角假山的樹蔭下乘涼,大家坐著談天,春家也在那裡。
也是事出湊巧,從春家身邊爬出一條三尺來長的烏梢蛇,這時春家本人還未瞧見,別人招呼他說:「春家,你瞧那是什麼?」春家一看,才發現離自己袖旁只有一尺來遠的地方,爬著一條三尺來長的烏梢蛇。春家嚇得臉色登時慘綠,驚叫一聲,就想動身逃跑,但是兩腿酥軟,連站兩次全部摔倒在地,好容易爬起身來,連鞋也顧不得穿,赤腳便跑。他跑出染殿東門,直奔北方,順著一條往西跑到西洞院,再沿著西洞院大道南下,一口氣跑回土御門西洞院的私宅。妻子看他跑進房來,便問他:「究竟為了什麼?」但是他卻一語不發,身上的官服也不脫下便俯臥在席上。家裡人問他,他也不答,只好替他脫下衣服。春家這時人事不知地躺著,牙關緊閉,連一點熱水也灌不進,再摸他的全身,卻燒得滾燙。
春家的妻子一見這番光景,真是六神無主,驚慌萬分,就在這時,宮中的一個差役跟著跑到春家家來。當時春家的隨從們正坐在僻靜處,並不知道此事。這個差役雖然覺著春家跑得十分可笑,卻隨在後面跑了過來。春家妻子不免急問道:「我家老爺到底是為什麼跑成這個樣子?」差役說:「老爺瞧見了蛇撒腿就跑,隨從們都在僻靜處乘涼,所以不曉得,我雖然拚命追趕,還是落在後面。」
春家妻子聽說後便苦笑道:「過去也曾有過這種事,不想怕蛇的老毛病又犯了!」家中的僕人們聞聽也都忍不住笑了起來。又過了些時候,春家的隨從們也回家來了。
細想此事,也著實令人好笑,一個身穿五位朝服的官員,白天赤著腳,撩著褲裙在通衢大道上喘吁吁地跑出二里來地,還不知要引起行人如何發笑呢。
事隔一月之後,春家又到染殿,這時他仍然是神色張皇,餘悸猶在,趕忙離開那裡,大家瞧見這番情景,都互遞眼色,鬨笑不止。
蛇是個可怕的東西,縱然它不加害於人,但是猛然一瞧,也會使人感到毛骨悚然,精神不安,恐怕誰都如此,不過,像春家這樣怕它,還是一種病態。
第三十三篇
龜咬大藏 [44] 大夫紀助延家將的嘴唇
古時,有位大藏大夫名喚紀助延,他由內舍人 [45] 升遷為大藏丞後,又敘爵五位 [46] ,所以人稱他大藏大夫。這位大夫,素以放貸糧米盤剝利潤,年久積累,糧米囤積達四五萬石之多,因此,世人又贈他以「萬石大夫」的綽號。
助延有一次去到備後國辦事,在那裡逗留了一個時期,他帶人到海邊撒網捕魚,撈上一隻背甲寬約一尺左右的烏龜,他的家將們就百般捉弄這隻烏龜取樂。有個年約五十的家將,生得呆頭呆腦,經常總喜歡幹些叫人看不慣的傻事,也許是由於這種緣故,他一看見這隻烏龜,立時故態復萌,就說:「這是我逃走的髮妻,想不到她竟來到這裡了!」說罷捧住烏龜殼舉在手中。烏龜這時縮著四腳,連脖頸也蜷縮在龜殼裡,只有一張小小的尖嘴露在殼外,這家將捧起烏龜如同吻嬰兒似的說:「我來到海邊高喊:烏龜,快來!你為什麼不露面呢,這幾月來,我真想念你,快叫我來親親!」說著,就把嘴唇伸向露在殼外的烏龜尖嘴上去,就在這剎那間,這隻烏龜突然伸出脖頸,用它那張尖嘴狠狠地咬住這個家將的嘴唇。
家將連忙扯這烏龜,打算把它丟開,無奈烏龜的上下牙齒交錯,越拉它咬得越緊,這又怎能脫得開。家將這時,疼得扎煞著兩手,悶聲號叫,但也無濟於事,只急得兩眼流淚。其他家將看到這種情況,俱都來到他的身邊,用刀背狠打龜殼,這一來,烏龜更狠命地往深里咬,那家將痛得說不出話來,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搖擺著手。眾人瞧見他這種驚慌失措的狼狽相,有的很覺可憐,但也有的轉過臉去偷笑。
正在這時,有人向龜頸砍了一刀,烏龜的身子掉在地上,龜頭卻仍然咬在家將的唇上不動,那人又把龜頸按在一個東西上面,從龜口旁邊插進刀去,豁開脖子,然後掰開了它的上下齶,因為錐子般的龜牙交錯在嘴唇上,只得慢慢取下來,這時,只見那家將的上下嘴唇,冒出許多黑血。在冒完黑血以後,用煮過的蓮葉來溫敷,結果嘴唇腫得很大,後來化膿一直不見好,很久才愈。
耳聞目睹這件事的人,從他的主人起,都譏笑他愚蠢,沒有一個同情他的。這家將愚昧無知,由於喜歡幹些傻事,結果闖了一場大禍,還落得被人嘲笑。他此後雖然不再干那些愚蠢勾當,可是人們提起這件事,還把它當作笑料。
烏龜的脖頸本來可以伸長四五寸,如果伸過嘴去親它,又怎能不被咬呢,而冒險的惡作劇更應避免,不要干出像這家將那種招人嘲笑的傻事來。
第三十四篇
筑前國守藤原章家的家將失態
古時,筑前國有位卸任國守名喚藤原章家,其父名叫定任,在定任官居筑前國守時,章家朝臣還年幼,尚未居官,人稱他為四公子,住在府中。當時,府中有位家將,生得儀表堂堂,長髯飄胸,是個武藝絕倫的武將,此人名喚賴方。
章家閒居府中,一天事畢家將們會餐,當章家吃罷之後,就按上下次序把剩飯傳遞給那些家將們分食,傳到賴方跟前時,他的碗裡還有些未吃淨的剩飯,他沒有像別人那樣把飯菜倒在自己的碗裡,就著主人的碗,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其他家將們見他忘記倒在自己的碗裡,竟使用主人的飯碗吃起來,便都責問他說:「你怎的竟用起主人的碗來了!」賴方一聽,頓時明白過來,知道做錯了,一時害怕竟立刻把含在口中的飯菜,照舊吐回主人的碗中。他就著主人的碗吃,主人和眾家將還都嫌他無禮,如今見他把帶有唾沫的飯吐在碗裡,用手亂擦他那沾掛飯菜的長須,更覺得非常噁心,紛紛起身到門外去嘲笑不已。
賴方在人們的心目中,原本是位智勇雙全的武將,不知為何竟疏忽至此,此事發生以後,他的聲望下落,得到一個愚昧無知的稱號。
由此看來,他雖然是位武將,卻遲鈍粗心到愚昧無知的地步。所以說,人們不論在什麼事上,都應深思熟慮。
第三十五篇
衛府馬場上公卿鬥草 [47] 作戲
古時,後一條天皇朝代,殿上公卿藏人等全部官員有分作左右兩班舉行鬥草競賽的例會,兩位藏人分別擔任班首:左班為首的是頭中將藤原重尹,右班是頭辨源顯基朝臣,名單提出之後,雙方相互挑戰,約定日期在北面廣場比賽。
在準備期間,雙方官員都各自想方設法到處搜集世間的珍草,上自京城,下至村鄉,不論宮殿、府衙,還是各地各寺,處處有人尋找,尋草之風,盛極一時。分班以後,不僅殿上公卿和藏人們,就連那些藏人次下的官員、庶務、出納以至差役都編在班內,此時,兩班的人都各懷戒心,世仇似的,不交一言。在公卿藏人中哪怕是弟兄親友,一經分為左右兩班,立時相爭不讓。
到了那天,大家都到了右近衛府的馬場,公卿們穿了錦繡袍服,乘車來到聚會的地方,這會所乃是預先約定的,在頭天夜晚就已聚集了。從那地方走到馬場的中少將看台 [48] ,真是說不出的盛況。
在看台前面,圍牆以東,自東而西架起兩座南北相向的平頂錦繡長棚,四周同樣用錦幔圍繞起來,那些花草都陳列在錦棚之中,由宮中的小吏們,在錦棚里負責擺設。兩班公卿,分坐在中少將看台上,左班坐在南廂,右班列坐北廂。藏人以下的官員和宮中的侍衛則都整齊束帶,身披鎧甲,分別列坐於左右兩廂。在圍牆以西,也搭起一座南北向的平頂錦棚,左棚內樂器橫陳,演奏和歌舞之人都在裡面伺候,以便在決定勝負時演奏慶賀。京城的人們不論富貴貧賤,俱都趕來觀看,擁擠成市,女車之多,簡直沒有停放的地方。在圍牆以東,左班人員座位前側方的車輛中間有關白大臣乘來的一輛女車,他躲在車內暗自觀賞。
比賽時辰已到,雙方各選出富於機智、能言善辯之士,對坐在中少將看台前依次擺下的座位。計算勝負次數所用的那些籌碼器皿,都是金銀鑲嵌,極盡精巧能事,豪奢已極。計分員落座之後,雙方拿出草來比試,雙方的人各自誇耀他的美草,自然勝負互見。比賽將近中途,左班中有一深得上皇寵信的近衛舍人下野公忠,他這時身穿左班賽馬騎士的輕裝,在駿馬背上備了一副美妙的活動馬鞍,然後騎上馬打從左班座席的南方馳出馬場。觀眾見此情形,登時引起全場的一陣轟動。
公忠圍繞牆短跑了一周,然後執鞭立馬。正在這時,從右班席位里也走出一人。大家一看,只是個貧寒的老法師,身上衣衫襤褸,頭戴一頂舊帽,帽邊垂著兩條狗耳朵般的帽帶,穿的那身右班賽馬騎士的服裝,已然破舊不堪,腰間佩帶一把皮鞘脫落的大刀,袍服歪七扭八仿佛要墜到腰下,腳下的裙褲半拖半踏,繫著一條好似雜技的小丑的額巾,騎在一頭只備了一副用兩根木棍拼湊成的鞍韉的母牛背上走出馬場。公忠一見大為動怒,說了聲:「不該聽信那些官員無聊透頂的話,致受此辱!」說罷,便丟開法師打馬回班。
這時,右班官員瞧見公忠動怒而歸,俱都鼓掌大笑,恰似嘲笑敗北的角力力士。笑聲未止,就聽右班響起鼓樂之聲,演奏落蹲 [49] 之曲,跳起落蹲之舞,舞樂本是預備在勝負已決時演奏的,所以左班也準備下了陵王舞 [50] ,而今見對方竟在比賽未完之前跳起落蹲舞來,不禁紛紛責難說:「這是何意?」這時,藏在女車中暗地觀看比賽的關白大臣覺得此刻演奏落蹲舞曲,真乃豈有此理。於是,立即呼喚隨從,高聲喝道:「把那個跳落蹲舞的人給我拿下!」這時跳舞的人,趕忙奔回班去,也顧不得更衣,跳上馬背便沿著西大宮大道往南逃走。這位舞人乃是多好茂,心想,自己如果摘掉面具,必會被人識出,於是他就戴著面具,策馬奔逃。當時正是申時光景,大道上的行人瞧見好茂,便驚叫道:「快快觀看,光天化日竟有鬼怪騎馬奔跑!」年幼膽小的人,竟有真把他當成鬼怪的,因而驚嚇成病。
關白大臣的原意,本是制止在雙方勝負未決之前跳落蹲舞,故而吩咐拿人,並不是真要捉拿,但因聽見一聲拿人的命令,多好茂自然要嚇得狼狽竄逃了。
事後,多好茂被革除官職,許久未能在朝為官,不僅如此,關白大臣對右班的所有官員,上自頭中將下至一般官吏,也都極為不滿。因此,右班官員都抱怨說:「關白大人偏袒左班。」外間卻猜疑說:「也許因為公忠是上皇的侍衛的緣故。」雙方官員都見比試中途發生此事大為掃興,終於不歡而散,只有那個跳落蹲舞的人,戴著假面在路上拚命奔逃的事一時傳為笑柄。
可見,在舉行這種爭奇鬥勝的比賽時,自古以來,就常常發生一些事件。
第三十六篇
比睿山無動寺義清阿闍梨善繪漫畫
古時,在比睿山無動寺中,有位義清阿闍梨,自幼隱居於無動寺,一心一意研究真言道法,從未進過京城,也不曾出過房門。由於他這樣潛心修道,所以就在比睿山中來論,也算是四五位有道高僧之一,因此世人都說需要祈禳奉經時,應來請他。
這位阿闍梨不僅道行高超,還能畫得一筆好漫畫,他所繪畫的雖然是漫畫,卻不帶漫畫的風格,信手一揮,就使人感到奇妙無比,只是他不輕易動筆,即使有人特備裱好的畫紙來求畫時,他也只在紙上畫一個事物,如果再請求時,他便在畫紙的一端畫上一個射箭的人,而在另一端畫個箭靶,在畫面中間畫上一條細線,表示箭在飛行。有些求畫的人見阿闍梨雖不拒絕,卻僅在畫面上塗一道黑線,糟了這張畫紙,心裡都很懊惱,阿闍梨卻毫不把它放在心上。由於他這樣乖僻,所以人們都敬而遠之。
世人起始僅知道他是一位漫畫聖手,卻不知道他還是一位研習真言有道法的高僧,只有與他相識已久的人,才曉得他的道法高超,那些不知底蘊的人,只認為他是一名漫畫師。
一年正月,無動寺中舉行祈年誦經法會,周期滿後,照例把供佛的餅分給全寺僧人,義清阿闍梨是法會上的首座,負責分餅。當時寺中慶命座主,有個心愛的徒弟名喚慶范,原是下野國守藤原公政的公子。此人少年英俊,深得座主寵愛,因此便目空一切,有不可一世之概。慶范當時見自己分得的供餅不多,便大怒罵道:「這個阿闍梨竟敢少分供餅給我!真是昏聵已極,可說是一個不知死活的老狐狸。我一定得叫這個不知好歹的老東西給我寫悔過文書,只有這樣教訓這種老東西才行,也可警戒警戒別人。」
義清阿闍梨的得意弟子聽到此語,很是驚恐,暗道:「難道我師父臨到晚年還要受人這場羞辱嗎?」就驚慌失措地趕忙跑去稟告阿闍梨,義清阿闍梨聽後,現出驚慌不安的神色說:「這便如何是好?真是糟糕,事已至此,不用等人來問罪,還是我先送去一份謝罪文書吧。」說罷,立即打開匣子,取出四張上好白紙,也不知在上面寫些什麼,寫罷捲起,上加封套,豎著封好,上書「呈某某師父,大法師義清釋啟」字樣,立刻命人送去。
這時,正有許多僧人聚集在方丈房中,商議二月間的佛事,差人手捧書信,鄭重地稟告說:「這份書信是義清阿闍梨呈給某某師父的。」言還未了,慶範本人便(以下缺文)
第三十七篇
關東人乘馬闖花山上皇的宮門
古時,有個關東人,乘馬行在花山上皇的宮門前,因為不知道這是上皇的御苑,所以竟騎在馬上穿過,宮內的侍衛瞧見,便一擁而上,勒住馬韁,拽住馬鐙,連人帶馬拖進宮門。
眾侍衛簇擁著騎在馬上的關東人,吵吵嚷嚷地來到中門下,上皇聞聽問道:「何事這般喧譁?」侍衛回奏道:「有人竟敢在宮門前騎馬穿過,如今已把他連人帶馬拖進宮來了。」上皇一聽,大怒道:「什麼人竟敢在我宮門前騎馬穿行,不必叫他下馬,立刻帶到殿前來!」接著就有兩個人勒住馬韁繩,兩個人拽住馬鐙,把那關東人帶到殿前。
上皇在正殿從錦簾內一看,只見這人年約三十上下,長著一口黑鬍鬚,鬢角很是整齊,長臉潔白如玉,體格也十分勻稱,頭戴燈草斗笠,從露在笠下的臉面來看,一望而知是個有膽量的英雄。他上身穿的是藏藍色獵服,外罩一件白色罩衫,腰間圍著一條紅底白斑的夏毛鹿皮圍腰,腰中佩帶一口金銀鑲嵌的大刀,背上的箭筒里插著一副黑色箭杆的雙叉鵰翎和四十多根散箭,另外還背著一個黑漆箭束,光閃耀目,兩腿穿著豬皮筒褲,手持一張間裹著皮子的巨弓。大漢騎的那匹馬,鬃毛剪得光潔齊整,高有四尺五寸,四腿矯健異常,約有七八歲的口齡,確是一匹駿馬,這匹駿馬在左右二人扯住韁繩之下,還很不馴順,那張巨弓在入宮門時,已由侍衛奪了下來。
上皇看後,很愛這匹駿馬,就命人牽著它,在院中來回巡繞,那馬跳躍奔騰,靈巧異常,上皇接著吩咐道:「叫那拽住馬鐙的人走開,鬆開韁繩!」於是,拉馬的侍衛們俱都離去,這時駿馬更是躍躍欲試,大漢一抖手中的韁繩,駿馬立刻屈膝臥地,足見平素調教得法。上皇大為稱讚道:「好個騎手!」然後吩咐說:「將弓還他!」大漢拿到巨弓,挾在脅下,撒馬而行。這時,中門附近,擠滿了圍觀的人們,議論不已。
大漢在馬上圍繞庭院走著,行至中門,只見他猛一抖韁繩,那匹駿馬像飛也似的竄出中門。聚在中門的人們,一時閃躲不及,有人生怕被馬踢著,四散逃開,也有被馬踢倒在地的。就在這一亂中間,那大漢逃走出去,沿著洞院大道,向南飛馳而去。侍衛們雖然從後緊緊追趕,但是馬已撒開四腿,豈是他們所能追得到的,終於蹤影不見。上皇只說了聲:「這奴才真是個狡猾的強人!」說後並未十分動怒,也沒再派人緝命。
這男子竟敢縱馬而逃,可謂膽大已極,但他既已逃走,上皇也只好自認失策,不加追究了。
第三十八篇
信濃國守藤原陳忠墜入深谷
古時,信濃國有位國守,名喚藤原陳忠,他到任以後,治理國政,及至任滿回京時,路過一座深谷,這一行人馬眾多,有的馬馱著行李,有的坐著人,絡繹通過棧道。不料國守所乘的這匹馬在通過棧道時,後腳踏斷了棧道邊上的木板,國守連人帶馬一起掉進深谷。這山谷深不見底,國守哪能保得命在。大家向下一望,只見谷中長著約有二十尋高的松杉大樹,即使從樹梢上向下看,已覺峽谷非常深邃,究竟它有多麼深,實難估計。心想國守既然掉在這樣深的峽谷里,必然喪命無疑,眾家將們俱都束手無策,坐在棧道上俯視谷底,不知如何是好,只有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要是能找到下去的道路,也好下去看看國守的情形,看來只好再走一天繞道到峽谷淺的地方去尋找了,如今實在無法下去,可怎麼辦呢!」正在大家紛紛談論的時候,隱約間聽到從谷底下傳出喚人的聲音。
大家一聽就說:「國守活著哪!」立時向下呼喊等候回答,隱約聽見國守的回聲,人們便說:「大人在說話,大家不要嚷嚷,聽說什麼。」這時,只聽國守說:「快把提籃拴上長繩系下來!」這一來,大家斷定國守仍然活著待在什麼東西上面,便將每人的韁繩搜集一起,接起來拴系在提籃上,徐徐放入深谷。
當長繩全部放盡時,覺得繩子已經停住不動,知道提籃已經落在國守身邊,這時就聽谷底傳來「現在就往上拉吧」的聲音,家將說聲:「國守叫我們往上拉吶!」就收提繩子,這時感到提籃分量很輕,有人說:「這提籃未免太輕,國守如坐在裡面,理當有些分量!」有人就說:「國守在籃里攀著樹枝和我們一起用力,當然要輕些了。」及至把提籃拉到上面一看,提藍裡面卻滿滿裝了一籃平菌,家將們不解其意,面面相視,都道:「這是何故!」言還未盡,又聽谷底傳出語聲,叫道:「喂,把提籃再放下來!」
家將們聞聽,說了聲「那麼,再放下去」,隨即又把提籃系下。隨後,又聽見吩咐向上提拉,家將們應聲而拽,這次分量異常沉重,許多人一起抓住韁往上提拉,只見國守坐在提籃里,一手抓住繩索,一手還舉著三掛平菌。
眾家將把國守系上來,放在棧道上,互相慶賀,並向國守問道:「這些平菌,是從何處摘來的?」國守道:「正當我墜下棧道時,馬很快就一直落到谷底,我落得比馬慢,正當我掙扎著向下落時,不想竟掉在密生的樹枝上,我抓住樹枝向下滑,抓住了底下的一棵大樹幹,後來我踏著這個干枝,爬在一枝大樹杈上,緊緊抱住了它。當時,我見樹上長著許多平菌,不忍白白丟下,就儘量摘取了一些,裝在籃里系了上來。如今那裡剩得還不少,真是多得沒法子說!我現在只心痛沒把它全摘上來,覺得損失不小!」家將們也都隨著說「大人實在是損失不小」,說罷譁然大笑。
國守說:「你等不要傻笑,要知道,我真有入寶山空手而歸之感,俗語說,國守臨死還要抓把土呢!」有個在國守到任前代理職務的目代,聽到此話心中很是不快,當即回答道:「大人所言極是,信手可得之物,怎能白白放過呢!不論是誰,恐怕也不能不取,大人原本是大才,能在生死的危急關頭,鎮靜如常,從容不迫地處理一切,因而才能這樣不慌不忙地摘取平菌。正因治國有方,收稅有道,所以在順利結束任期,歸還京都時,人民才如父母遠離似地依依難捨,大人定能千秋萬歲永享榮華。」他表面上雖然這樣說,背地裡卻是嘲笑不已。
國守遇著如此境地,還要一心地去摘取平菌,看來真是貪婪可鄙。不用說,他在任內也必然是任意誅求,這是可想而知的,聽說此事的人,莫不嘲笑痛斥。
第三十九篇
寸白蟲任信濃國守見胡桃現形
古時,有一女子,腹有寸白蟲,嫁給××人為妻後產生一子,取名××。此子長大成人,在舉行冠禮後,謀得官職,最後外放信濃國國守。
國守初到任時,府中官員在國境出迎設宴,國守首先入席,隨從家將也相繼就座。這時當地百姓也都擁來觀看。國守就座以後,看到陳列在所有食桌上的盛饌美餚,全是一色用胡桃烹調成的。國守瞧見暗暗叫苦,心裡簡直如同刀割一般。
國守焦急地問道:「為什麼在筵席上備了這麼多胡桃呢?到底是怎麼回事?」國人回答道:「本國到處都有很多胡桃樹,所以今天給國守大人以及合衙其他官員所預備的菜餚完全都是用胡桃烹調的。」國守聽罷無計可施,心裡越發像刀割一般。
這時,只見國守的臉上現出××××無法可想的神色,該國副國守,是位經驗豐富的老人,頗曉世故,他見國守這種神色,就驚異地思考起來,暗想莫非這位國守是寸白蟲轉胎,而今來到這裡任官?他再看國守的面色,感到確是可疑,於是想要試探一番,便將大量胡桃研碎摻入陳酒,用酒壺燙開,命人端來席上,然後用托盤舉杯齊眉,恭敬地捧到國守面前,他等國守端起酒杯後就拿酒壺向杯子裡斟酒。因酒內摻有胡桃濃汁所以色白而濁,國守瞧見心裡很不舒服,這時杯里已經盛滿胡桃酒,國守問:「這酒的顏色不似尋常,又白又濁,是什麼緣故?」副國守鄭重地答道:「本國有一習俗,新任國守到來,本國的官員在國境設宴,例須獻上摻有胡桃的三年以上陳酒,所以務請國守飲下。」國守聞聽副國守這番解說,越發顏色更變,渾身戰抖得不止,副國守卻催請道:「務請大人飲下此酒。」國守戰戰兢兢拿杯在手,說聲:「實不相瞞,我乃寸白蟲化身,著實難飲此酒。」言還未了,化成一攤清水,蹤跡全無。
眾家將瞧見這番光景,立時驚慌失措地驚叫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吵嚷不已。這時副國守說道:「你等難道不曉得此事嗎?他乃寸白蟲變化人身,所以看到這許多胡桃,立即現出十分痛苦的神色。因為我早年聽說過這種事,故而想試探一番,結果他受不起,身形消解化為烏有了。」說罷便撇下這些家將,率領官民,竟自轉回國去。跟隨國守前來的人,也無話可說,只得回京城,回京後便將此事經過告訴了國守的妻子家人,大家聽了方才得知這人原來是寸白蟲轉變的。
看來,寸白蟲也能轉化人身,聽說的人,都把這件奇事當作笑談。
第四十篇
老翁用法術盜瓜
古時,一年七月季節,有一夥平民趕著許多馱運甜瓜的馬匹,自大和國奔往京城,走到宇治以北,看見一棵沒有結果的柿子樹,於是就停下腳步,把瓜筐全部搬下馬來,在樹蔭下納涼休息。當時他們便將自己私帶的體己瓜取出一些,切開分食。正在這時,有一衰邁的老人,罩衫上扎著一根腰帶,腳下穿著一雙木屐,手拄木杖走了過來,看樣子像是住在附近。老者來到吃瓜的平民身邊,有氣無力地扇著團扇,兩眼望著他們吃瓜。
老者看了半晌,開口說:「請眾位把瓜分給老朽一個吧,我口乾得實在難以忍受了。」眾人聽後說:「這些瓜並不全是我們的,像你這樣可憐的人,本當給你一個,但因它是送往京城去的,所以不能動。」老者聽罷說:「真是些狠心的人!你們應當可憐一個老年人,這是好事,你們不給,老朽只得另外想辦法,自己種來吃了。」眾人聽後,只道是一句戲言,正在覺得好笑的時候,就見老者拿起一根樹枝,在他身旁挖起土來,然後像種菜一樣,把地整成畦壠。眾人都注視他究竟作何把戲,又見老者把他們丟在地上的瓜子,拾在一處,然後種在這塊地上。其後過不多工夫,那瓜子便長出兩片葉來。眾人瞧見瓜已發芽,不勝驚異,這兩棵瓜眼看著往上長,越長越高,莖葉繁茂,接著便開花結果,所結俱是熟透了的大瓜。
眾人見此情形,暗想老者必是神仙下界,心中很是驚悲,老者一邊摘著瓜吃,一邊對眾人說:「眾位不肯給,我只有這樣吃自己的了。」說罷並請他們一起吃,由於瓜結得太多,老者又把行路的人也喚來同食,大家歡天喜地大食甜瓜。吃畢,老者說:「老朽要告辭了。」說罷,起身離去,轉眼不知去向。
老者去後,眾人要動身起行,就到馬匹旁邊裝馱,一看瓜筐雖在,裡面卻是一個瓜也沒有了。他們這時拍手頓足,十分驚奇,才知道是老者用障眼法盜去了筐中的瓜,所以大家未能得見,雖然悔恨萬分,但老者已然不知去向,也是無可奈何,只得重返大和。行路的人瞧見這番光景,覺得又是驚奇,又是好笑。
眾人如能不吝惜這瓜,分贈給老者兩三個吃,何至於全被盜盡,老者憎惡他們的吝嗇,所以才有此舉。看來,這老者也可能是個精怪所變,後來,始終也無人知道老者究屬何人。
第四十一篇
近衛門前蛤蟆絆人
古時,××天皇朝代,近衛門前發生過蛤蟆絆跌人的怪事。不知哪裡來的一隻大蛤蟆,每當黃昏時分,便出現在近衛門前,看去像是一面扁石板,橫在路中。進出宮中的人,不論是什麼人,一踏在蛤蟆身上,就必然摔倒在地,及至那人倒地之後,蛤蟆便不知去向了。日久,大家雖然都知道了此事,但是不知為什麼,即使從前跌倒過的人,仍然會踏在這上邊,接二連三地被它滑倒。
有個大學寮的學生,專好嘲諷別人,結果使人傳為笑柄,他聽說了蛤蟆絆人之事後,說道:「如果事先不知注意,也許跌倒一次,既然知道了,哪怕有人推,也不至摔倒呀!」一天黃昏時分,他走出大學寮,到一個相識的女官處相會,那隻蛤蟆正平臥在近衛門裡。這位大學生口裡說著:「儘管你爬在這裡,也只能暗算別人,難道我會上你的當嗎?」說著,從扁平的蛤蟆身上一躍而過。這一躍,就把他頭上那頂剛用髮髻卡住的帽子振落在地上,但他並未覺察出來。當帽子落下打在他的腳上時,他還說:「絆人的東西,這回看你本領吧!」說罷,便用力去踏。他一腳踩到帽子的硬頂,還以為是踏在蛤蟆身上,見它不聲不響,便罵道:「好個蛤蟆強盜,身子竟這麼硬!」說罷,用盡平生氣力,不住亂踏。
正在這時,有幾位殿上公卿走出來,差役們打著火把在前開道,大學生一見,趕忙俯身跑到橋邊,開道的人搖晃著火把四處巡視,只見在××上有個身穿禮服,披頭散髮的人,便前問道:「你是什麼人?」大學生聞聽,高聲報名道:「恐怕你等也有耳聞了,我就是大學寮學生藤原某,兼充捉拿近衛門前摔人蛤蟆的緝捕使。」眾公卿聽了不禁鬨笑著說道:「真是胡說!」便命人把他拖過來,看看究竟是什麼人,差役們領命上前拖拽,早把他身上那件舊禮服扯得粉碎。他便低頭躲過,後來他一摸索,頭上的帽子已然不見,只道是被那些差役們拿去,便一面追趕一面喊叫:「為什麼把我的帽子拿走,趕快還我。」當他跑到近衛府大道時,面朝下地摔了一跤,跌得臉上鮮血直流。
這時,他只得以袖包頭向前行走,不想迷失路途,也不知走到哪裡,好容易望見了燈光,看是一個小戶人家,便上前叩門,但是深更半夜,誰肯給他開門呢。他見天色已到夜半,思來想去只得俯身臥在溝旁。
天明以後,許多人家起來,瞧見有個披髮的人身穿禮服,臉上碰得出血,躺臥在大道溝邊,就都來觀看,紛紛問道:「你是什麼人?」這時,他才站起身來,問路而歸。
在古時儘管有此類愚蠢的人,只是由於他習讀詩書,竟能成為大學生員,但是像這樣的一個蠢材,說他能習學詩文,誠然是件令人難以理解的事。所以說論人切不可依其職位,必須看其智慧如何。此事雖然並未傳揚於外,但是大學寮中的學生曾傳說過,所以照錄於此。
第四十二篇
某家將懼怕身影
古時,某國守有位家將,為了讓人看出他是個英勇無敵的武士,便故意冒充好漢。
一天,家將要在拂曉前趕著出門辦事,當他還未起床,妻子已經起來準備茶飯,這時,一輪殘月從板縫間射進房來,妻子在月光之下,看見自己的身影移動,只當是個蓬髮的少年進房偷盜,立時慌慌張張跑到臥在床上的丈夫身邊,貼耳低聲說:「那邊闖進來一個披頭散髮的少年,在那裡想要偷東西!」家將聞聽說:「這還了得,真是反了!」摸出枕邊放著的大刀,說聲:「一定砍掉這個奴才的頭!」隨即站起身來,當他赤身披髮,手持大刀走出房門時,也同樣望見自己的身影在移動,心想哪裡是個少年,分明是個手持大刀的強盜,心想,自己的頭必要被人打破,便「噢」地號叫一聲,急忙轉身回到妻子那裡,對妻子說:「我原以為你是個很好的武將之妻,怎麼眼睛這麼不好使,賊人哪裡是什麼少年,分明是個披髮手拿大刀的壯漢。不過,這奴才究竟膽量不大,一見我出去,他就嚇得渾身打戰,幾乎把大刀掉在地上。」家將所以這樣說,就是他瞧見了自己那副戰抖的身影。
這時,他又告訴妻子說:「你出去把他趕走,他瞧見我就渾身發抖,想必是已經害怕,我現在正要出門,一旦有什麼傷損多有不便,而且,賊人也未必會殺害女人的。」說罷將衣服蒙在頭上,倒臥不起。妻子說了聲:「簡直是廢話,像你這樣怎能身背弓箭,在出事的夜晚出門呢!」當妻子驚疑慌張地再度走出時,不料把紙拉門碰倒,偏巧壓在家將的身上,武士當是被賊人壓住了,不禁高聲喊叫起來。妻子瞧見此情,又氣又恨,又覺得好笑,於是說:「我說老爺,賊人早已走了,壓在你身上的是倒下來的紙拉門呀!」家將聽後,這才抬身觀看,果然是紙拉門偶然倒在身上,哪裡有什麼強盜。於是立即站起身來,摩拳擦掌揚揚得意地說:「老實說賊人到我家來偷東西,休想輕易逃走!這是他碰倒紙拉門就逃跑了,如果他再遲延一步,我必定抓住他。都怪你磨磨蹭蹭,竟叫這個賊東西跑掉了!」妻子聽了暗自好笑。
世間上,竟有這樣無能的人。他妻子所言誠然不差,家將膽量小到如此程度,又怎能身佩刀箭護衛別人呢。聽說此事的人,莫不譏笑家將的懦弱,此事是由家將妻子親口傳出的,特照錄於此。
第四十三篇
某家將獲得太傅大納言之官帽
古時,有位大納言,身兼太傅,名喚道綱。大納言的府邸在一條大道上,府中有名家將名喚內藤,是個通達世故性喜詼諧的人。
一天,內藤在府中值宿,帽子在夜間被老鼠叼去,咬得破洞累累無法再戴,而他只有這一頂帽子,別無更換的,因此,困在值宿房中以袖掩首,不能出去。
大納言知道此事,說了聲:「真可憐!」便命人將自己的帽子賞給內藤。內藤立即戴在頭上,然後走出值宿房來,對其他家將誇耀說:「各位老爺,請看我這頂官帽。這豈是那些出入寺院神社的人所能獲得的嗎?這是高居樞要的大納言賞賜的。」說罷,仰面觀天,得意揚揚,把袍袖向前一合。大家瞧見這番神情,無不大笑。
世間上,有遇到這樣小事,也會說出詼諧話來的人,大納言聽了也不禁好笑。
第四十四篇
某人在近江國筱原郡入墓得財
古時,有一平民前往美濃國,途經近江地面的筱原郡時,突然天陰,降起驟雨,他四下巡視想找個避雨處,可是在這不見人跡的曠野中,哪有什麼藏身的地方,正在這時他發現了一座墓穴,便爬了進去,不久時至黃昏,一片黑暗。
這時他想,大雨不停,今夜只好就在此地過夜,他向裡面觀看,見地方寬敞,就靠牆坐下。到了深夜,忽聽有什麼東西走進穴來,由於穴中漆黑,只能聽到聲響,卻看不出究竟是什麼東西,心想必是鬼怪無疑,不禁暗自傷嘆自己錯進鬼怪居住的墳墓中來,今夜是難保殘生了。正在他傷感的時候,那怪物已經走進穴內,更嚇得他魂飛天外,但此時又無處可逃,只得緊靠一旁蹲下身去不作一聲。這時,就聽來者走到跟前,首先撲登一聲放下一物,接著把沙沙作響的一個東西放在旁邊,然後就是坐在地上的聲音,聽起來是人的舉動。
這漢子雖然出身微賤,倒也頗有心計,他轉念一想,此人未必不是因事外出,也和自己一樣由於躲雨進入穴中。先前的聲音,想必是放他那隨身攜帶之物,後來沙沙的聲音可能是他在脫掉蓑衣。他雖然這樣想,仍恐萬一來者還是穴中的鬼怪,便一聲不響地側耳傾聽。這時,來人究竟是僧是俗,還是少年,他一點也摸不清,只聽那人自言自語說:「這座墓穴里,也許會有神仙居住,果真這樣就請用這些食物吧,我是行路的人,路過此地,遇見大雨,如今天色已晚,想在這裡借住一宵,因此走進洞來。」說罷,仿佛設供祭神似的把什麼東西擺在地上。漢子聽了此話,這才放了心,暗道,果然不出我所料。
那人所擺的東西,離漢子身邊不遠,漢子悄悄用手去摸,知道所放之物是三小塊年糕,這時完全明了那個人是趕路的,用攜帶的食物上供,他一路勞乏,正感飢餓,於是悄悄拿起年糕吃了下去。
稍過片刻,後進洞的漢子用手去摸放在地上的年糕卻已不知去向,心中暗想,必定是被鬼怪偷吃了,便趕忙站起身來不顧性命地向洞外逃跑,也顧不得來拿自己的東西,蓑衣斗笠也丟掉了。先進來的漢子,知道那人是由於他偷食了年糕疑心有鬼所以嚇跑,不禁暗道,真是吃對了。於是他用手摸索那人丟下的東西,發覺有個裝得滿滿的口袋,外面包裹著鹿皮,另外還有蓑衣草笠。漢子心想此人必是從美濃國附近去往京城的,說不定會重來窺探。想到這裡,他便趁著天光不亮,背起口袋,穿上蓑衣,離開了洞中。行走之間,漢子又暗自思忖:「那人也許去告訴村人,然後帶人來找。」他就繞過村鎮,取道遙遠的山區走去,不多時天光也亮起來了。
這時候,他打開口袋查看,只見裡面滿滿裝著一袋絹綢布匹和絲棉,他做夢也想不到竟會獲得這些財物,認為是上天所賜,就歡喜地趕路去了。
這真可算是意外之財。那個人嚇得棄物而逃,也是人情之常,即使另換一個人,恐怕也只有一逃。先前那個漢子的用心也夠奸險的了。這件事是他在晚年對妻子講說出來,所以傳聞在外。至於後進洞的是誰,則不得而知。
那個聰明的漢子,雖然出身低賤,但是在危急關頭,尚能多方思考,善於應付,所以才獲得這種意外財物。想來當他吃了年糕把人嚇跑的時候,心中必然感到非常可笑。這實在是一樁罕見的巧事,所以照錄於此。
* * *
[1] 日本古代官名,近衛府中的下級官吏。
[2] 地名,位於京都北郊,當時是齋宮的所在地。
[3] 古時,賀茂神社於每年陽曆四月中旬的酉日舉行祭祀,屆時,天皇欽派齋王(通常是天皇的公主)率領奉迎使前往致祭,當晚宿在神館,次日還幸紫野齋宮,此外各皇族也都派遣欽使陪祭,並藉此機會大肆炫耀服飾,互相爭奇鬥豔,所以當祭祀第二天齋王駕返齋宮時,京都萬人空巷,沿途睹觀,有錢的人並在道路兩旁搭設看台,備極一時之盛。
[4] 古時日本的婦女坐車的習慣是,從車簾下面把衣袖或底襟露在外面。
[5] 日本中古時代,於正月子日,人們相率至山野,拔取小松樹,祝賀長壽,宴會遊戲,稱為子日之游,宮中設宴享公卿群臣。
[6] 位於京都北郊,是大德寺以南,紫野以西的山崗。
[7] 指藤原兼家,官居攝政太政大臣。
[8] 指藤原朝光,官居大納言左大將。
[9] 古時,日本朝廷每年在新嘗祭(或大嘗祭)前後,命五名舞姬演奏女樂,慶歲祀神,天皇親臨觀賞。演奏女樂的舞姬,是由朝中公卿和各國國守輪流貢獻的,舞姬入宮後,臨時住在常寧殿內,她們住的地方稱「五節所」。
[10] 日本古代照例於十一月中舉行「五節舞會」,計自丑日起,至巳日止,凡有五日,寅日即第二日。
[11] 日本古代官府名,屬於中務省,保管皇室的金銀財寶、服飾、祭品、各地貢物以及佳節時的御膳。
[12] 官名,即內藏寮的次官。
[13] 古時,日本天皇每年於陰曆十一月中旬的卯日向天地薦新谷,並自己嘗食,稱新嘗祭,新天皇即位後第一次舉行的新嘗祭,則特別稱為大嘗祭,是最隆重的祭典之一。
[14] 田樂是日本古代的一種民間演技,據說起源於插秧時節的田間娛樂,擊鼓吹笛,演出種種雜技,如高蹺和變戲法,其後也有轉變,用於寺廟,但在作者的平安朝時代卻還是純然的俗樂。
[15] 日本古代民間祭祀瘟神怨鬼的廟會。
[16] 指藤原伊尹,曾任攝政、太政大臣,人稱一條攝政,死後賜諡謙德公。
[17] 在法華八講會、最勝王經會等講經法會上,分朝夕兩班,夕座即指下午的一次講經。
[18] 樹林原文雲「木立」,訓讀雲古多知,亦可雲茂多知,但比較不通行。下文木寺的「木」,基增之「基」,均讀作茂,如改讀作「古」,便有「小」字的意義,故可以作為「小寺的小僧講了」。(增字讀音亦與僧字相同。此則純是用了字音作為調笑之資,故不能如文直譯。)
[19] 指右大臣藤原師輔。
[20] 近衛府的官名,在將監之下,府生之上。
[21] 原文雲「唐櫃」,是一種長方木箱,帶有四隻或是六隻腳,離地約數寸,乃是中國古時的式樣,所以有此名稱。
[22] 讀誦佛名經,唱念三世諸佛法號以消滅一年罪障的法會,古時,每年從十二月初九起,在宮中清涼殿,以及各「國」的國分寺同時舉行三天。
[23] 古代宮中的王院之一,名「飛香舍」,在後涼殿北,因種有藤蘿,故名。
[24] 日本古代在各地方的國分寺里,講說佛經的僧官。
[25] 日本古代朝廷的第四等官,在神祇官(掌管全國神社和祭祀的官吏)和太政官(即現在的內閣)稱「史」,在各省及其他官廳則分別稱「錄」「疏」「主典」「令史」等。
[26] 宮城南面之門,在朱雀門之東。
[27] 原文雲「平茸」,乃是「擔子菌」科的一種菌類,原本可以食用,因為味道有點像鮑魚,所以又名鮑魚菌。
[28] 指比睿山而言,延曆寺最初曾被稱為一乘止觀院,故此處曰一乘。
[29] 佛教語,指人的眼、耳、鼻、舌、身、意六者而言,認為人之欲望皆由此六者而生,故曰六根。
[30] 指心、肝、脾、肺、腎五臟而言。
[31] 這裡喻僧人貪口腹之慾。據佛教傳說,釋迦牟尼說教於靈鷲山。
[32] 日語中山嶽的「岳」和平菌的「菌」同音,這裡喻僧人誤食毒菌。
[33] 這是僧人在講經說法終了時的慣用語。
[34] 日本古時,寺院中傳喚的道童有大童子、上童子、中童子、中大童子之分。
[35] 指清涼殿中天皇白天所坐的寶座。
[36] 掌管兵部、刑部、大藏、宮內各省文書收發、國司朝集的官員,位次於右大辨。
[37] 原文雲「目代」,國守的佐治人員,由國守自己聘任,辦理事務,意思是耳目的替代。
[38] 日本古代的一種流浪民,以弄傀儡歌舞為業,被視為賤民。
[39] 裝水的器皿,柄上可以通水。
[40] 大藏省是古代日本朝廷八省之一,掌管錢糧度支,相當於我國的戶部。
[41] 日本古代各大佛寺、神社的莊園,擁有「不輸不入」的特權,不向國司繳納錢糧賦稅,也不許國司手下的官吏入境,儼然是一個獨立王國。
[42] 官名,即副國守。
[43] 染殿在京都正親町以南,京極以西,南為土御門,北臨富小路,原為藤原良房的邸宅,清和天皇讓位後,移居此宮。
[44] 見本卷第三十一篇譯註。
[45] 日本古代官名,即宮中侍衛。
[46] 大夫位列五品,所以敘官五位後,即稱大夫。
[47] 日本古代的一種遊戲,多在端午節舉行,雙方拿出最美麗的草束,比賽優劣。
[48] 日本古代,馬場兩旁的看台,比賽騎射時,供中少將所用。
[49] 朝鮮樂納曾利的異稱,雅樂的曲名。一個舞蹈時名為落蹲。
[50] 舞樂的曲名,蘭陵王舞的略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