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昔物語 · 卷二十七
第一篇
三條東洞院鬼殿惡鬼作祟
古時,在三條以北,東洞院以東的角上,有一個名叫鬼殿的地方,經常有惡鬼出現。
惡鬼的來歷,據說是這樣:三條東洞院鬼殿的舊址,在尚未遷都於此之前,有棵高大的松樹。一天,有個背著箭筒的男子騎著馬路過,突然霹靂閃電,大雨傾盆。男子無法趕路,只得下馬奔赴松樹下避雨,這時,一個雷落下來,把那個男子連人帶馬都打死了。男子死後,就成了厲鬼。
遷都之後,這塊地方蓋起房屋,住上人家,但是這個惡鬼仍然不去,傳說至今還時常出現,因此不祥之事相繼發生。
第二篇
宇多上皇在川原宮見融左大臣顯靈
古時,有座川原宮,原是融左大臣修建的府宅,樣式完全仿照陸奧國鹽灶灣的海濱風光,庭中的水池可引潮水,一切構造都極美妙,融左大臣一直住在這裡。及融左大臣死後,他的子孫把這所府邸獻給了宇多上皇,當宇多上皇住在川原宮時,他的皇子醍醐天皇,時常駕幸該宮,頗極一時之盛。
一天夜半時分,宇多上皇望見西閣庫門打開,一個人影走了過來。上皇再看一個身穿朝服,腰佩寶刀,手捧牙笏的官員跪伏在十多尺遠的地方。上皇問道:「你是何人?」那官員回奏說:「老臣乃是此宅的主人。」上皇又問:「是融左大臣嗎?」那人回奏說:「正是。」上皇問:「你來這裡做什麼?」那人回奏說:「此宅原為老臣所有,所以住在這裡,後來皇上居此,我無處藏躲,終日惶恐難安。」上皇聞聽此話高聲說道:「你這話說得也太離奇,難道我是霸占他人的宅第不成,只因你的後代獻給朝廷我才移居這裡,你雖屬鬼魂,難道就不懂事理,說出這樣的話來嗎?」這時,鬼魂登時不見,此後,再也沒有出現。
當時,聞聽此事的人,都稱頌宇多上皇的盛德果然不同於凡人,遇見融左大臣的魂靈,能從容不迫,據理駁斥,這豈是常人所能做到的。
第三篇
桃園府抱柱洞中兒手招人
古時,西宮左大臣的府第名叫桃園府,後來改建成今天的世尊寺。
那時,正廳東南抱柱立有個木節空洞,每到夜晚,便從木節洞中伸出來一隻小手招人。大臣聞聽後,感到十分驚異,命人在洞上懸掛經文鎮壓,但是那隻小手仍然招人如故,後來,掛上佛像,依然招手不止,儘管千方百計加以禳壓,終歸無效。這隻兒手,每隔兩三夜必定在夜靜更深人皆入睡之後伸出來召喚。
後來,有人又想了一個方法,把一支箭插入洞中,從此再不見小兒招手,因此,就把箭柄拔下,把整個箭頭深深釘入洞裡。以後,這隻手就不再出現了。
想來實在令人不解,無疑這是鬼怪作祟。很難設想一支箭的靈驗竟能勝過佛經,當時,聞知此事的人,都無限驚異。
第四篇
東洞院僧都殿出現鬼怪
古時,冷泉院以南,東洞院以東的東角上有所凶宅,叫僧都殿,住在這裡的人,從來也難得安靜。
當時,由左大辨晉升宰相的源扶義的府宅就在冷泉院的北面。宰相的岳父源是輔是贊岐國國守。從那家望過去,對面僧都殿西北角上有一棵高大的朴樹。有人看見一個紅衣人從正廳前飄然飛上那棵朴樹梢頭。眾人瞧見無不驚懼,無人敢近前一步。這時,贊岐國守府中有名值宿兵丁,他望見紅衣人飛過,便道:「我可以把那個紅衣人射下來!」眾人都反激他說:「你怎能射中他。」這個兵丁便不服氣地說:「我一定能射中。」他就在黃昏時分,去往僧都殿,輕輕登上正廳的竹廊等待。不久,只見那個紅衣人從樹梢上飛向東面一片稀疏的竹林,兵丁一見,連忙在弦上扣上雙叉鵰翎,猛力拉弓一射,鵰翎正好貫穿紅衣人的胸膛。不料那紅衣人帶著箭又飛回朴樹樹梢。這時,從那中箭的空中灑落下很多的鮮血。兵丁回到贊岐國守府後,便把此事告訴了和他爭論的那些家卒。眾家卒聽了無不感到驚恐。不想這個兵丁竟在當夜睡眠中死過去了。
不僅和這個兵丁爭論的那些家卒,就連聽說此事的人也都嘲笑說:「真是強自出頭,白白送掉性命!」性命是人生最寶貴的東西,為了逞一時血氣之勇,竟至送命,可謂無謂之至。
第五篇
冷泉宮中水精變幻人形被捉
古時,冷泉天皇禪位之後,就退居在二條以北,西洞院以西,大炊御門以南,由小路往東的第二條街上的宮院裡。上皇駕崩後,這裡才開闢了一條冷泉宮小巷。巷北蓋起了民房,巷南還有沒填平的池塘。
一年夏天,冷泉宮中有個人睡在西閣檐下,忽見一個身高三尺左右的老翁,走近前來摸索他的臉,這人無限驚恐,只好假作睡著,躺臥不動。老翁摸索之後,悄悄轉身回去,那人借著星光看時,老翁走近塘邊就轉瞬不見了。
這座池塘,從來無人疏浚,浮萍菖蒲叢生,本來已經陰森可怖,如今發現老翁,更加肯定他是住在池塘里的鬼怪,因而越發覺得可怕。從此以後,那老翁每夜必來,弄得人心惶惶,恐懼難安。這事被一勇猛自負的武士聞知,便道:「好,我一定要捉住這個摸臉的人。」說後,便帶著麻繩獨自一人躺在檐下,終宵守候。不想直到初夜時分,還不見老翁的影跡。後來大約已過夜半,武士等得心急,不覺矇矓睡去。正在此時,他覺得臉上一陣冰涼,由於心中早有準備,雖在睡夢之間也立刻驚醒過來,猛然起身上前一把將老翁捉住,拿出那根麻繩緊緊把他綁好,然後捆在欄杆上面。
他馬上把此事告訴大家,眾人聞聽,點起火把來看,只見那個老翁身高三尺上下,穿著一身淺藍色衣裙,已經被麻繩捆得奄奄一息,不停地眨著眼睛。有人問話,他也默不作聲,過了一會兒,才面帶微笑向左右回顧了一下,然後低聲說道:「求你們給我端盆水來吧!」這時,有人端了一大盆水來放在他的面前,老翁伸頭觀看盆中自己的身影,說了句:「我乃水精!」便「撲通」一聲跳進水去,轉瞬不見。水盆里的水都沿著盆邊溢出地上,只有空繩套浸在水中。原來老翁已經化水遁去。
眾人見此都很驚訝,便抬起盆來,把水全部倒在池中,此後摸臉的這個老翁,便絕跡不見了。
人們都說:這是水精變化了人形。
第六篇
東三條銅精變人形被掘出土
古時,當式部卿 [1] 殿下住在東三條宮裡時,經常望見南山上有個身高三尺穿著五位袍服的矮胖官員走動,心中很是驚異。後來見這個身穿五位袍服的官員時常出現,便召來一位頗有靈驗的陰陽師,問他是何物作祟,陰陽師占算後,回稟說:「此乃物之精靈所化,但是絕不傷人。」殿下繼問:「不知此精住在何方,是何物所成?」陰陽師又占算道:「此乃銅器之精,就埋藏在宮中東南角的土裡。」於是,按照陰陽師所說,在東南角動起土來。破土之後,命法師再為占卜,在他算出的地點直挖下去,掘到二三尺深的光景,還不見一物。這時,陰陽師又占算說:「應該繼續挖掘,絕不會離開此地。」又接著挖了五六寸深,果然挖出一個能容五斗的大銅壺來。從此,就不再見那個身穿五位袍服的官員在山上走動了。
由此可知,變化人形出來走動的肯定是那個銅壺無疑,這次被挖出土來,真是可惜,人們這才知道,物之精靈竟能如此變化人形。
第七篇
在原業平中將所攜女子被鬼所啖
古時,右近衛府有位中將名喚在原業平,此人性喜女色,只要聽到世上有美女,不問是女官還是民間閨秀,他都想下手。後來,中將聽說有位姑娘,生得非常美好,便用盡心機,無奈雙親珍視女兒,說要給她擇個地位顯赫的佳婿,業平中將無計奈何。後來不知怎的竟將姑娘拐出家門,一時無處藏身,想起北山科附近有座荒廢的古老山莊,便直奔那裡。這座一向無人居住的山莊,院中有座很大的木造倉庫,房門已經倒下半扇,業平見住人的房屋連塊地板都沒有,只得拿著一床草蓆,領著姑娘來到這座倉庫。不想入睡以後,突然霹靂閃電,響成一片,業平忙把姑娘推在身後,拔出鋼刀起身揮舞,後來,雷聲漸止,天光也大亮了。
這時,中將見姑娘一聲不響,心中驚疑,待他轉過頭來一看,只見只剩下姑娘一個人頭和她身上的衣衫。中將看罷,無限驚恐,也顧不得拿衣衫便慌忙逃出。此後,人們才知道這是一座吃人的倉庫,看來,夜間的響動不是霹靂,而是倉庫中的惡鬼所為。
可見,對一個不明底細的地方切不可輕易走近,至於住宿過夜就更不待言了。
第八篇
宮中松林鬼變人形誘食少女
古時,在小松天皇 [2] 朝代,有三個年輕女子結伴同赴宮中,路經武德殿的松林。這夜正是八月十七,月明如鏡。
其時,從松樹下走出一個男子,拉住其中的一個少女,走到樹蔭之下握手談心。剩下的兩個少女以為他們敘談就會完畢,便站在那裡等候。過了很久,不見女伴回來,也聽不到語聲,心中奇怪,不知是何緣故,及至近前一看,原來女伴和男子俱都不見,二人猜不出他們究竟去往何處,仔細尋找,只見女伴的一雙手腳分離地擱在那裡。二人看罷,驚慌逃走,跑到衛門府的班房裡,把此事告訴了那裡的衛士,衛士們大驚,慌忙趕到松林觀看,地上果然只剩下一雙手腳,並沒有其他零碎屍骨,這時,許多人都聚攏來觀看,紛紛議論。有人說:這是惡鬼成人形吞食了少女。
由此看來,一個女子若在這種僻靜之處遇到陌生男子召喚,切要多加思慮,不可輕易近前。此事著實使人恐怖。
第九篇
某辨官早朝被惡鬼所食
古時,朝中有百官早朝的儀式。早期時天光不亮,百官俱都掌燈上朝。
有一書記名喚××××,一天早朝來遲,而他的上司辨官××××,卻早已經歸班就座。書記見自己勢必遲到心中恐懼,急忙趕路,走到中御門門前時,看見辨官的車子停在那裡,知道辨官已到,於是,他急忙趕奔朝房,走到朝房北門內的牆根,又遇見辨官的隨從和家僮。這時,他更驚慌,暗想:辨官都已早到,我這小小的書記卻落在後面,想到這裡,趕忙來到東廳的東門旁,往廳內偷看,只見廳內燈火熄滅,不似有人的景象。
書記看罷,甚是驚異,便又返回北門內牆根,向辨官的隨從問道:「辨官大人現在何處?」隨從們答道:「早已在東廳就座了。」書記聽後,立刻找來主殿寮的差役,點起火把走進廳中查看,只見辨官座上僅剩下一個頭髮雜亂、鮮血淋淋的人頭,書記見了不覺驚叫:「這是什麼?」向旁邊一看,瞧見手板和朝靴上也都灑滿鮮血,此外,還有一把摺扇。扇子上有辨官的筆跡,記載著每日處理公務的程序。座席上除了一片血泊之外,別無所見,真是可怕已極。不久,天光大亮,眾人齊來觀看,議論紛紛。辨官的人頭則由隨從人等取回。從此以後,早朝改用西廳,不再在東廳舉行了。
看來,即使是朝廷舉行政務儀式的時候,在這種人影稀少的僻靜地方,也會發生這樣恐怖的事情。這事就發生在水尾天皇 [3] 朝代。
第十篇
妖怪來偷仁壽殿前的燈油
古時,延喜 [4] 年間,每到夜半,便有妖怪來偷仁壽殿前的燈油,偷後便向南殿逸去。
天皇覺得此事奇怪,便傳旨道:「必須設法識破此妖的原形!」當時,有位能上殿承旨的辨官源公忠奏道:「如果想捉拿這個偷油的妖怪,恐怕有些不易,但是可以稍施小計使它現露原形。」天皇聞奏大悅,當即說道:「務要識破它的原形!」
這時正是三月陰雨連綿的季節,夜裡,就連平時明亮的地方也顯得有些昏暗,南殿夾道不消說更是一片漆黑。
公忠辨官獨自一人,從中廊躡手躡腳登上南殿,來到南殿的北側,靠在一扇敞著的旁門上一聲不響地窺伺著動靜,大約到了丑時光景,就聽到傳來一陣腳步聲響,公忠心想,這可能就是了,正在他暗自思想的當兒,那妖怪已經把燈油竊到手中。公忠雖然聽到十分沉重的腳步聲,卻看不見形體。只是一攤燈油懸在半空向南殿殿門那方飄去,公忠趕忙跑上前去,站在南殿的門旁,抬腿用力一踢,只覺腳猛地碰在一個東西上,燈油淋漓灑了一地,那個妖怪直奔南方逃去。
辨官回到殿上,掌燈看時,腳上大拇指指甲已經踢掉一塊,流出血來。
天亮後,來到原地一看,只見那裡汪著一片黑紫色的血水,一直流向南殿內的衣庫,打開衣庫一看,除了地上一片血水之外,什麼都沒有發現。天皇聞奏對辨官公忠大加讚賞。
辨官源公忠,生性聰穎,富有智謀,雖然不是出自將門,但他頗有膽量,不懼妖怪,因此,才敢夜中守候那裡腳踢那妖怪。如果換成別人,縱然有天皇旨意,也未必敢孤身一人站在那漆黑的南殿夾道里。
從此以後,殿上的燈油就不再丟失了。
第十一篇
某廚師見伴善雄大納言顯靈
古時,在冷泉天皇朝代,有一年咳嗽病流行天下,人人感染,不論尊卑貴賤,都得了病。
當時,某處的一個廚師,在一天夜裡料理完家事,天交亥時,人都寂靜以後,獨自走出家門。他在門前,突然遇見一個身穿紅袍、頭戴帽子、身體魁梧、望而生畏的人。廚師見此人身材高大,雖然不知是誰,一望也知是位有來歷的官員,便趕快跪伏下來。那人問道:「你可認識我?」廚師答道:「不相識。」那人又說:「我就是本朝昔日的大納言伴善雄。早年因罪發配在伊豆國,死在配所變成疫神。我觸犯國法原本出於無心,雖然身受嚴懲,但當我奉職朝廷期間,深受國家宏恩。今年雖然法定天下疫病流行,全國的人都該病死,我因顧念前情,吩咐他們只施咳嗽輕病,所以才到處流行咳症,我今站在這裡,就是為了告知此事。你不必驚恐。」說罷,轉眼不見。
廚師聽罷這番話,恐慌地轉回家去,把此事轉告別人。從此,人們知道伴大納言已經成為疫神。但是,世人眾多,神靈為何竟對一個廚師來談,想來,其中也必另有道理。
第十二篇
朱雀宮中果盒被盜
古時,有位六條院左大臣,名喚重信。
一天夜裡,重信大臣前往朱雀宮中忌避不祥。當時,石見國守藤原賴信正任宮中侍衛,隨侍大臣身邊。於是大臣命賴信先到朱雀宮等他。臨行時,大臣把糕點水果裝在大果盒中,並在兩旁的端手上,穿上緋紅的線繩,牢牢捆好交給賴信說:「把它帶去放在那裡!」賴信接過果盒,命僕從提著,向朱雀宮而去。
賴信打開東配殿南廂後,點起燭火,等候大臣。後來夜漸深沉,大臣卻遲遲未到,賴信等得睏倦,便將弓和箭筒立在身邊,手按果盒歇息片刻,不想當他靠在果盒上以後竟沉沉睡去。
當時賴信睡得毫無所知直到大臣走進房中後才把他喚醒。賴信被叫醒後,驚慌失措地帶上寶劍,拿起弓和箭筒,退到外邊。
賴信走後,府中的公子們圍坐在大臣身邊感到無聊,便端過果盒,打開觀看,不料盒中已空無一物。於是,大臣喚來賴信追問,賴信回稟道:「如果我有片刻疏忽,也許一眼沒看到果盒被偷。可是在離府前領到果盒後就交給僕從提著,一路上兩眼片刻不曾離開過它,提進房裡以後,又立刻用手這樣按著,如何能有丟失呢!也許是在賴信睡著時,被什麼鬼怪盜去了。」賴信說罷,大家十分驚恐。
當時的人們都說這真是一件罕見的奇事。如果說是僕人盜竊,也只能偷取少許,絕不會一物不留,連點痕跡都沒有。這件事出自賴信的口中。
第十三篇
近江國安義橋鬼怪吃人
古時,有位近江國守名喚××,當他在任期間,一天,府衙中許多好事的年輕人相聚閒談、下棋、打雙陸,然後共進酒飯。席間有人說起:「此地的安義橋,從前是個通行道路,後來謠傳沒有人能過得去此橋,如今誰也不過了。」這人說罷,有一個性情輕浮以慣說大話出名的家將不相信此事,搭言道:「我偏要從這座橋上通過,即使是個兇惡鬼神,只要我騎上府衙那匹上乘茶色駿馬,也可以馳過橋去。」
這時,在座的人們存心激他,異口同聲地說:「這真是大快人心意的事。這原是一條直路,可是,自從謠言傳出以後,過往行人都繞道而行。你此去既可查清是否真的有鬼,也可讓我等看看你的膽量如何。」這人被嘲弄得無法下台,終於和眾人吵嚷起來。
這人說要去時,口氣非常堅決,如今想要反悔,眾人當然不肯相讓,所以爭吵起來。國守聽見吵嚷之聲,便問:「你們吵嚷什麼?」眾家將如此這般地回稟了一番。國守聽後說:「這奴才真好作無謂的爭吵,不過,駿馬可以馬上讓他騎去。」那人一聽忙道:「適才不過說句戲言,大人如此吩咐,真把我羞死了。」眾人齊聲說:「如今再想反悔,成個什麼樣子,太膽小了!」那人說:「我過橋並不難,慚愧的是好像有意要大人的好馬。」眾人還是催促著說:「趁太陽還很高,趕快動吧,不要再耽擱了,快去吧!」說罷,給駿馬另備好一副鞍韉,拉出來等他上馬。這時,那人雖然怕得要死,但因為話已出口,便在駿馬的臀部上塗抹了許多膏油,勒緊肚帶,牢握馬鞭,輕裝簡服,乘馬而去。當他馳近橋頭的時候,只覺心驚肉跳,毛骨悚然,但已無法折回,只可向前趲行,這時日薄西山,景色更覺淒涼。
這個地方遠離村莊,沒有一個人影,只能看到遠處人家的若隱若現的縷縷炊煙,家將慌張前行,及至走到橋中,看見眼前坐著一個人,在遠處卻沒有望見。
那人一想到這莫非就是鬼怪,早已嚇得驚慌失措,仔細一看,原來是個女子,她身穿藕荷色的綢衫,上套絳紫色單衣,下身繫著一條鮮紅長裙。這女子以袖掩口,兩眼含著無限哀怒愁苦的神情,望著來人,楚楚可憐。看她的神情,仿佛不是孤身出外,而是被人遺棄在此。她靠著橋欄,見有人來,立時露出又羞又喜的神情。
家將瞧見女子如此美貌,登時忘卻自己的處境,險些要從馬背上彎下身來,把女子拉上馬來帶走,後來,轉念一想,這地方絕不會有這樣的女子,必是鬼怪無疑。於是閉著眼硬闖過去,那女子正等他上前搭話,如今見他竟不發一言地過去,便開口說:「喂,那位老爺,你怎能這樣忍心過去呢,我被人遺棄在這個可怕的陌生地方,請你把我帶到村莊去吧!」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這人就覺得渾身毛髮倒豎,越發揚鞭打馬,飛也似的向前奔跑。這時只聽那女子喊了一句「好呀,這般無情!」聲音之大幾乎震得地動山搖,接著起身追趕上來。這人暗想果然不出所料,便一面暗暗禱告觀音菩薩搭救,一面拚命地打馬向前奔跑,這時惡鬼緊緊追來,用手直抓馬臀,因為馬臀上塗有膏油,一抓一滑,始終未能抓住。
這人在馬上回頭一看,只見這個惡鬼身高九尺開外,面如塗朱,宛如蒲團般大,長著一隻眼睛,手上只有三個指頭,指甲長約五寸,尖銳如刀,皮膚又黑又綠,眼睛仿佛是顆琥珀。頭上毛髮蓬鬆,猶如亂草。這人看罷,直嚇得肝膽俱裂,一心念著觀音菩薩,終於跑進了村莊。這時,只聽惡鬼說了句:「你今天縱然跑掉,將來也難逃脫!」便轉眼不見了。
這人氣喘吁吁,精神失常,當他跑回府衙的時候,天已黃昏,府衙的人看見了他,立即騷動起來,紛紛上前來打聽:「究竟怎麼樣?怎麼樣?」家將卻奄奄一息答不上一句話來。大家齊聚在他的身邊,讓他躺下來定了定心神,國守也關切地詢問經過,這人才原原本本地講說一遍。國守聽罷說:「為了無謂的爭執,說不定會白白丟掉性命!」說罷將這匹駿馬賞給了他。這人得馬強自裝出一副得意的神色轉回家去。他對妻子家人又說了一番,大家都很驚恐。
後來,家將家裡就鬧起鬼來,只好求陰陽法師占算是何物作祟,法師對他說:某天某日務要慎重忌避。到了這天,這人緊閉門戶,小心忌避起來。
卻說這人有個胞弟,跟隨陸奧國守在外當差,連母親也帶在任上,就在忌避這天,他轉回家來叩門。這人傳出話去說:「今天正在慎重忌避,過了明天方能相見,你可先找個人家借住一下。」他的胞弟聽了卻傳進話來說:「實在是無法可想,天色已晚,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或許能到別處去暫時借宿,可是我帶著許多從人,這怎麼辦呢?因為日子不好,所以特意今天來的,咱家母親已經故去,這件事我也想當面告知。」
家將聽說闊別已久的老母已死,心中悲痛,便說:「今天讓我忌避,可能就是為了這個噩耗。」說罷悲泣起來,立刻吩咐「趕快開門」,讓胞弟進來。
這人讓弟弟先在廂房裡用飯,然後走出房來和他相見,二人對坐,泣訴衷曲。弟弟身穿孝服,哭泣著講說,哥哥也悲痛落淚,這人的妻子在簾內聽得清清楚楚。後來兄弟二人不知為了何事突然扭在一處,你上我下拚命地跌打。妻子忙問:「這是怎麼回事?」這人已把兄弟壓在身下,吩咐妻子說:「趕快把我枕邊的大刀拿來!」妻子一聽忙說:「這還了得!你要刀做什麼?難道瘋了不成!」家將見妻子不去取刀,又說:「快去拿來,難道你叫我死在他手裡不成!」言還未了,被壓在身下的弟弟翻了上來,把他哥哥壓在下面,照著脖頸一口將頭咬下,然後跳下身來就走,臨行時還扭過頭來向家將的妻子看了一眼,露出一副似乎感激[她沒有取刀]的神情。家將的妻子注目看時,正是丈夫所說在橋上遇見的那副鬼臉,轉瞬之間,便消逝不見。這時,家將的妻子和全家大小都失聲痛哭,亂成一團,但已無濟於事了。
由此看來,一個女子如果有小聰明,反會招來禍害。惡鬼留下的一些行裝、馬匹,原來都是些生靈的骨骸。聞知此事的人都嘲笑這個家將為了無謂的爭執,竟至喪失性命,真是愚蠢已極。
後來,據說經過種種祈禳,橋上惡鬼已不知去向,以後就不再出現了。
第十四篇
關東上京人路遇鬼怪
古時,有一旅人從關東進京,剛過了勢田橋,天色就昏黑下來,旅人正盤算找一人家借宿,忽然發現附近有座無人居住的大房,院內一片荒涼,沒有住人。旅人雖然不知這房為何無人居住,但因無處借宿,只好和從人一同下馬宿在這裡。
從人們把馬匹拴好,在下房住了下來,主人在上房鋪好皮褥,獨自安歇,由於旅途宿在這樣一個荒無人煙的地方,所以久久不能成眠。後來夜靜更深,他借著昏暗的燈光一看,發現身旁那隻仿佛裝馬鞍的箱子,突然「嘩啦」一聲,無人自開。旅人感到奇怪,心想今夜莫非不知就裡宿在這所因為鬧鬼才無人居住的空房?想到這裡,不禁害怕起來暗暗打下逃走的主意。
這時旅人仍然不動聲色地注視著那隻箱子,只見箱蓋先啟開一道小縫,後來越開越大,知道這定是鬼怪無疑,暗想,如果慌忙逃跑,也許會被它追上來捉住,倒不如佯裝不知,暗自逃走為妙。打定主意後,便自言自語說:「馬匹為何有些響動,我須起身去看看。」說罷,起身而去。旅人出門後,悄悄備上鞍韉,然後爬上馬背,揚鞭打馬而逃。正在這時,馬鞍箱的箱蓋「嘩啦」一聲敞開,裡面出來一個東西,用極其可怕的聲音說:「你打算跑到哪去,難道不知我在這裡嗎?」接著追趕上來,旅人一面策馬逃跑,一面扭過頭來觀看,由於深夜黑暗,卻瞧不出這鬼怪的形狀,只覺得它是個龐然大物,非常可怕。
旅人望影奔逃,不一會來到了勢田橋。他料到難以逃脫,便躍身跳下來把馬丟在一邊,自己連忙藏到橋下的柱旁。他正彎身蹲在那裡,虔誠禱告觀音保佑。這時,惡鬼已經趕到橋上,用一種極其可怕的聲音喝道:「你在什麼地方!你在什麼地方!」旅人見惡鬼找不到自己,三番五次地呼喚,暗自慶幸藏得不錯,不料就在這時,忽然從他的腳底下有人搭話說:「在這裡。」接著走出一物,因為夜間黑暗,也看不清出來的究是何物。(以下缺文)
第十五篇
某女子赴南山科分娩遇鬼得逃
古時,某家府里有一年輕侍女,既無父母親族,也缺少相識的人,連個可以走動的地方都沒有,只得整天悶在下房裡。女子見自己如此孤單,總擔心一旦生病如何是好。後來,她在沒出嫁之前,竟懷了身孕。女子暗自感傷,越發認為是前世冤孽。她想,不管怎樣,總得先找個分娩之處。但是她自己毫無辦法,既無人可以商量,又礙於臉面,不好對主人言講。
這女子本來生性聰明,終於想出了一個主意。她決定在將要生產之時,獨自一人帶領丫鬟,隨便到一座深山裡,在一棵樹底下把孩子生下來。她想,如果分娩時死去,也就免得讓人知曉,如果僥倖活下來,就可若無其事地回到府中。
分娩期漸漸臨近,女子心中苦痛自不待言,不過她仍然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暗地裡準備了些必要的食物,並對丫鬟說明此事,叮囑一番。過了不久,終於到了生產期。
一天,拂曉時分,女子覺得自己快要生產,就趁著天未大亮,叫丫鬟準備好攜帶之物,匆匆忙忙走出府門。女子心想東面離山較近,於是離開京城朝東方走去,行至賀茂川河灘,天光已然大亮。女子心中發慌,不知自己到底去往何處才好,強自掙扎,邊走邊歇,向栗田山方向走去,一直進入了深處。女子尋找分娩的地方,終於到了北山科 [5] ,只見山坡上有所山莊似的宅院,房子破爛不堪,看光景是無人居住。女子心想倒不如在此處生養,然後把孩子丟下,一個人出來。主意打定,就跨過籬笆進入院中。女子走進套房,坐在腐爛殘缺的地板上,歇息下來,忽然聽見有人從房裡走了出來。
女子知道這裡原來有人居住,心想這可如何是好。等到拉門推開,只見走出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來。女子心想老婦人出來一定要趕自己走,卻不料老婦人和顏悅色地笑著說:「真沒想到有人來到這裡!」女子哭著將來意訴說了一番。老婦人聽罷說道:「實在可憐啊!你只管在這裡生養啊。」說罷,將女子讓進房中,女子萬分喜悅,心想這一定是佛祖的保佑。
女子進房後,老婦人給她鋪上一張粗席,不大工夫,便平平安安生了下來。這時,老婦人走過來說:「真是一件喜事,我年紀已老,如今又住在這個偏僻的鄉村,什麼也不忌諱,你可以在這裡住上七天,然後再回去。」說罷,命丫鬟去燒水,給嬰兒洗澡,女子喜出望外,她本打算要棄子而去,如今見生下的是個五官端正的男孩,也不忍拋棄,於是躺下身去給嬰兒哺乳。
這樣過了兩三天的光景,一天,老婦人在女子把嬰兒放在身旁午睡時瞧著嬰兒自言自語說:「啊呀,真是個好吃食,只消我一口!」女子隱約間聽到這句話,不禁一驚,再看那老婦人一臉凶氣,著實可怕,心想,這必定是個鬼怪,自己遲早要被她吃掉,便打定主意,設法偷偷逃走。
一天,老婦人在沉沉午睡,女子悄悄地讓丫鬟背起嬰兒,自己收拾利落,一面禱告佛祖保佑,離開這所房屋,她沿著來路拚命奔逃,不大工夫,便跑出栗田山口。女子等從這裡又跑到賀茂川河灘,走進一個小戶人家,把身上的衣服重新整理一遍,等到黃昏時分才回到主人那裡。
這女子生性聰明,因而才能這樣應付得當,她生下的嬰兒則送給了別人撫養。後來,那老婦人的情況如何,則不得而知,女子也不曾把此事告訴人家,直到老年才講說出來。
由此看來,像這種古老房屋,必定會有鬼怪居住,按照那個老婦人看著嬰兒說「哎呀,真是個好吃食,只消我一口」這句話來看,可以斷定是鬼怪無疑,所以說,像這種地方,千萬不可孤身前往。
第十六篇
正親司 [6] 大夫××××少時遇鬼
古時,有位正親司大夫名喚××××。他在年輕時候,和某府里的一個侍女有了私情,二人時常來往。有一次,他因為許久未和那個侍女會面,便到當初給他們撮合的一個女子那裡說:「今晚我想和她相會。」女子聞言道:「請她來原本是件易事,只是今晚有個多年的鄉親要到我這裡來住宿,恐怕沒有安歇的地方了,真不湊巧。」正親司大夫當時以為是句謊言,就同到女子家裡觀看,只見這個小戶人家的門首分明有許多馬匹和從僕,這才信以為真。這時那女子思索了半晌,然後說:「我想出了一個主意!」大夫問:「什麼主意?」女子道:「西邊有座無人的佛堂,今晚你們就在那裡住一宿吧。」由於正親司大夫相識的侍女離女子家中不遠,女子說完便跑去找她。
相候不久,便見那女子帶著自己的情人走來。說了聲「請跟我來吧」便在前面領著他們向西走去。走了三十多丈遠,果然有座古舊的佛堂,女子推開堂門,然後從自己家裡取來一領蓆子鋪在地下,對他二人說了聲「等到天亮我再來接你們」,說罷,轉身回去。
女子走後,正親司大夫和侍女躺著閒話,他想到自己未帶僕從,隻身在一座無人的古老佛堂里,心中不禁有些懼怕。大約到了半夜時分,只見佛堂後面出現了燈光,大夫正想這裡原來有人,就見一個丫鬟端出一盞燈來,放在了佛像面前。正親司大夫心裡一怔,正覺此事有些不妙,佛堂後面又走出一個婦人來。
正親司大夫瞧見這番情景又驚又疑,不曉得是怎麼一回事,待他坐起身來一望,那婦人在離自己約有五六尺遠的地方斜目相視。過了半晌,只聽她開口說:「是誰來到這裡,真正豈有此理。我是本堂的主人,難道進堂來就不和我打個招呼?這裡自古以來就不曾有人前來借宿。」婦人說著現出一副猙獰可怕的神情,簡直無法形容。正親司大夫搭話道:「我完全不知道這裡有人居住,只是別人讓我在這裡借住一宵,所以才來的,實在太冒昧了。」婦人道:「趕快給我離開這裡,如果不出去,就要對你不利了。」
正親司大夫聞聽此話,拉著情人往外就走,那女子早已嚇得滿身冷汗,站不起來,只得勉強把她拖出門來。正親司大夫雖然讓她靠在自己的肩上,但仍然不能行走,費了許多力量才把她帶到主人的門首。大夫叫開府門把侍女送進門去,然後返回家中。
大夫到家後,想起此事,還毛髮倒豎,餘悸猶存。第二天整整睡了一天,到了傍晚,他憶起昨夜那情人嚇得不能動轉的情況,放心不下,便到居中撮合的女子家裡去打聽消息,女子說:「她自從回家之後,便人事不知,簡直和死人一般,問她『到底遇到了什麼』,她也說不出話來,主人瞧見這番光景也很驚慌,因為她無親無故,只得在室外搭起一個小棚,把她抬在裡邊,為時不久,她便死去了。」正親司大夫大驚說道:「不錯,那夜果然是有這般情景,你把人讓到鬼怪居住的地方去,真是太無情了!」女子聞聽連忙分辯說自己的確不知鬧鬼之事,然而事已至此,只好作罷。
正親司大夫晚年把此事告訴別人,因此,傳聞出來。這座佛堂如今不知是否還有,據說就在七條大宮附近,詳情如何,則不得而知。由此看來,切不可在無人居住的舊廟裡留宿。
第十七篇
關東人借宿川原宮妻子被鬼怪吸血而亡
古時,有一關東人,打算進京謀個官爵。
他的妻子也想藉此機會上京去看看,於是跟丈夫一同來到京城。到京後由於沒有找到預定的宿頭,一時無處可住,幸而川原宮當時正無人居住,便經人介紹請求守宮人允許暫住一時,也就立刻答應了。關東人在別院裡一間凸出的套房裡圍起幔帳,歇息下來,他的從僕們則在下房燒飯餵馬,這樣住了幾天,一天黃昏時分,關東人所住屋子的後門,猛地被人從裡面推開。關東人正在納悶,便見一個看不清是什麼東西的怪物,突然伸出手來,一把將同住一室的妻子捉住,往門裡拖去。關東人見此光景,大吃一驚,搶上前去拉扯,但轉瞬之間已被那怪物拖進門去。關東人趕忙去開房門。房門早已緊閉,怎樣也拉不開了。
關東人無法,又跑到旁邊的格子窗和拉門那裡,東拉一下,西拉一把,但是裡面全部落鎖,怎能打開。關東人又驚又急,東奔西跑,四面推拉,不論怎樣,也推不開屋門。後來他跑到附近的人家說:「如今發生了這種怪事,請大家搭救我一下。」眾人聞訊走出房來,圍著房屋四下尋找,始終沒找到開啟的地方。
為時不久,天光入夜,一片漆黑,關東人無法可想,便拿起斧頭劈開屋門,點起火燭進去尋找,誰知妻子早已被人害死,屍體懸在杆上,身上卻毫無傷痕。眾人紛紛議論都說是被鬼怪吸血而死,但事已至此,也只好作罷。妻子死後,關東人嚇得不敢再住,趕忙逃出宮去。
這確是罕見的奇事,所以,千萬不可到不知底細的古老宮院裡借宿。
第十八篇
惡鬼變木板至人家害人
古時,一個夏天,某人府里兩名武勇有力的年輕家將在正廳的套房裡值宿守夜。這二人雖然出身鄉間,為人卻極精細,他們在值宿時身邊不離大刀,閒談不睡。當時府里還有一個地位相當高的年長家將,在衙署里官居判官,可能已經晉敘五位。這天晚上他也在上房值宿,獨自睡在凸出的套間裡,他覺得太平無事,不需防範,所以大小佩刀都未攜帶。夜深以後,睡在那裡的兩名家將望見東望樓的房脊上忽然伸出一塊木板,「那是什麼呢,怎麼會從那裡伸出一塊木板來,也許是有人要從那裡上房點火。不過,如果真的上房,板子應該從下面往上搭才對,怎麼會從上面往下伸呢,真是怪事!」二人悄悄地說,這時那塊木板越伸越長,直伸出七八尺來。
正當二人驚疑注視之際,這塊木板飄然而起,朝著他二人這方飛來。二人暗想,這定是鬼怪無疑,連忙拔出大刀準備在木板迫近時,一刀砍去,於是各自單腿跪地,手握刀柄,等在那裡。這一來,木板不敢靠近,卻從旁邊一條狹窄的窗縫裡鬼鬼祟祟鑽了進去。
木板鑽進去的就是上房的套間,只聽睡在裡邊的那個五位的家將,仿佛夢魘似的,接連呻吟了兩三聲,以後便無聲無息了。這兩名家將驚慌失措,跑到各處去喚醒眾人,告知所見之事。大家聞聽立即起身,點著火燭近前觀看,那個五位家將果然已被木板壓死了。那塊木板既不見飛出房外,也不見留在屋中,大家見此俱都恐怖不堪,隨即把五位家將的屍身抬出房去。
由此可知,那塊木板是看見這兩名家將手持大刀準備砍殺,不敢靠近所以才奔向內室,害死了這個安然入睡手無寸鐵的五位家將。從此以後,人們才知道這座府宅有鬼作祟,至於,是否原來就是凶宅,其詳情則不得而知。
由此看來,一個男子必須經常佩帶兵刀,大小兩把佩刀是片刻也不能離身的,此事發生以後,當時人們都佩帶起大小兩把佩刀來了。
第十九篇
惡鬼變油瓶害人
古時,有位小野宮右大臣,名喚實資,他才華蓋世,聰穎過人,世人稱他為賢良的右大臣。
有一次,右大臣朝罷出宮,沿著大宮大道南行,望見車前有一小油瓶,跳躍而行。大臣心裡覺得奇怪,不知究屬何物,斷定必是精怪作祟。行至大宮以西,××以×地方,有戶人家緊閉門戶,小油瓶跳到門旁,見宅門上鎖,便上下跳躍,想從鎖孔鑽入。它跳了半晌,都不夠高,過了許久,終於跳到孔上,鑽進房去。
大臣看清這番情景,轉身吩咐家人說:「你到那家去,若無其事地打聽一下,他家是否發生什麼變故,回來報我!」家人領命去後,不久回來稟告說:「那家有個年輕姑娘,患病多日,今天中午時分,已經病亡了。」大臣聽罷,暗想,那隻油瓶正是妖怪,它從鎖孔中鑽進房去,索了姑娘的性命。這位大臣能看見此事,想來也不是凡人。
由此看來,精怪可以變化成各種各樣的形狀。這件事必是冤冤相報。
第二十篇
近江國生魂至京城索命
古時,京城有一平民,離京前往美濃尾張一帶。他本打算在清晨出發,可是半夜就動身了。當他走到××和××的十字路口時,見一女子身穿淺藍衣衫,下圍長裙,獨自停立在大道之上。這男子暗想,她究屬何人,深更半夜此地絕不會有這樣的孤身女子,必有男人跟在身邊,想著走了過去。那女子見他走近,便開口問道:「請問行路客官要去什麼地方?」男子答道:「我是離京前往美濃尾張的。」女子聞言道:「怪不得你走得這樣匆忙,不過,我有件要緊事要和你說,請你稍停片刻。」男子問了句:「但不知有何要事?」便停下腳步。女子說:「民部大夫××的府宅在什麼地方,我是去往他家的,不料迷失路途,沒有找到,不知能否將我領去。」男子道:「你去他家,為什麼走到此地來了,他家離此地恐有二里來路,如果送你前去,恐怕誤了我的急事。」女子說:「我實在有極其重要的事,求你一定把我送去。」男子無奈,只得勉強答應帶她前去,女子說了聲「太感謝了」,便跟隨而行。
男子看女子的面貌生得很可怕,雖然心中納悶,但也未深加介意,一直將女子送到那位民部大夫的府門,說了聲:「這就是他家門首。」女子聞言道:「你本有急事,蒙特意轉回把我送到這裡,此恩永不能忘。我娘家住在近江國××郡,某某人就是我的父親。那裡離官道不遠,你如果駕臨關東,務請到我家一訪,以便奉告個中的事情。」說到此處,女子一晃眼不見了。
男子見此萬分驚異,心中暗道:「如果宅門開著,那女子或許是走進院去,但如今大門緊閉,她到哪裡去了呢!」想到這裡登時嚇得毛髮倒豎,呆立不能動彈。這時,突然從宅內傳出號哭之聲,仔細傾聽,仿佛是有人新喪。他覺得事出離奇,便在這家門前徘徊,準備天亮後打聽明白。
不久天光大亮,男子找到這宅中一個曾有一面之交的僕人,探問究竟,那僕人說道:「因為住在近江國的夫人生魂前來纏繞,我家老爺已經病了許久,今天拂曉時分,老爺剛剛說了句『那個生魂好像又來了』便突然死去,看來,生魂真能這樣勾走人的魂靈啊!」男子聽罷不禁也微微感到頭痛,心想一定是那女子道謝時,陰氣衝著了自己,於是決定當天暫不趕路,轉回家去。
過了三天光景,男子又離京而去,當他路過那女子告訴的地方時,心想何不前去探聽一下,看女子所說是否屬實。到那裡一打聽,果然有這樣一個人家。他來到這家門首,叫人進去傳達,主人聞言傳話出來說果有此事,將他請至房中,隔簾相見。只聽簾里有人說:「那夜的恩情,我將永世難忘。」說罷設食款待,並送給他綢布等物。男子雖然萬分害怕,還是收下財物,辭別出來東下趕路。
由此看來,生魂不僅可以附體,還能現形。民部大夫的妻子被遺棄後,懷恨在心,竟至生魂出竅,索了大夫的性命,可見,狠毒莫過婦人心。
第二十一篇
美濃國紀遠助遇女鬼喪命
古時,長門有位卸任國守名喚藤原孝范。孝范原是關白大臣的家臣,當他身任下總國權守時,關白大臣曾將美濃國的生津莊園交付孝范掌管,這座莊園裡,有一人名喚紀遠助。
莊園裡人很多,孝范特別重用遠助,並提拔他到京城東三條關白大臣府里做長期值班。有一天,遠助值班期滿,孝范准假命他回家。當他走到美濃地方,路過勢田橋時,橋上站著一個圍著長裙的女子。遠助心中奇怪,過橋時不免看了女子一眼,那女子說道:「不知這位客官往哪裡去?」遠助下馬答道:「我是要去美濃的。」女子道:「我想請您捎句話,不知能否答應?」遠助答道:「可以代為轉告。」女子說了聲「真是感激不盡」,便從懷中掏出一個用綢子包著的小盒,告訴遠助說:「我拜託你將此盒帶到方縣郡唐鄉的××橋旁,那時就有一位婦人在橋西相候,請客官就將它交給那個婦人。」遠助聞聽,心中為難,欲待不管這無謂的瑣事,又見女子的神情可怕,不便推卻,只好接過小盒,然後問道:「但不知在橋旁的婦人姓什名誰,家住哪裡,如果不能在橋旁相遇,又當到何處去找,還有,不知應該說此物是何人交給她的?」女子聞言道:「只要走到橋邊,那婦人必定親來接取,絕無半點差錯,她一定會在橋邊等候,只是千萬不可打開此盒,這一點務請牢牢記住。」
當遠助和女子談話時,他攜帶的從僕們並未看見女子,只見主人無緣無故地下馬站在那裡,都十分納悶。後來,遠助接過小盒,女子便轉身而去。
事後,遠助上馬繼續趕路,不料行到美濃地界路過那座橋邊時,忘卻此事,未將小盒交給那個婦人,到家後才猛然想起這件事來,心中深感不安,就將小盒放在堆房架上,打算在日內特意給婦人送去。遠助的妻子嫉妒成性,當遠助把這個小盒放在架上時,被她冷眼瞧見,她想,這小盒必定是丈夫從京城特意買來贈送給情婦的,所以才瞞著自己藏在這裡。於是,她便趁著遠助出門時,暗自取下小盒來打開偷看,不料小盒裡面卻裝著無數隻剜下的人眼,另有許多割下的陽物,陽物上還帶著不多的陰毛。
遠助的妻子瞧見這些東西,嚇得不知如何是好,丈夫回來後連忙喚丈夫前去觀看。遠助一見驚呼道:「天哪!人家再三叮囑不許觀看,如今這樣必然有禍!」說罷,連忙蓋起盒蓋,照樣捆好,立即按照女子的言語送到橋邊。遠助站在那裡等候不久,果然有一婦人走來,遠助將小盒遞給婦人,把女子的話學說一遍,那婦人接過小盒,便說道:「這個盒子已經被人打開看過了。」遠助聞言連忙分辯「絕無此事」,婦人仍然現出極不樂意的神色,說了句:「真是可惡!」怒氣沖沖地接過盒去,遠助這才轉回家去。
遠助歸家後,說聲自己的精神恍惚,便自倒下。他對妻子說:「人家百般叮囑不叫打開這個盒子,而你竟擅自打開偷看……」說完過不多久,便自死去。
由此看來,妻子如果過於嫉妒,無故猜疑,就必將發生這種不利於自己丈夫的事。遠助原本可以平安無事,由於妻子嫉妒,以致死於非命,嫉妒固然是女子的常情,但聽說此事的人,莫不憎恨遠助的妻子。
第二十二篇
獵人之母變成妖鬼起意啖子
古時,××國××郡有兄弟二人專以射獵野鹿和野豬為業。他們經常前往山中射獵野鹿,兄弟二人總是結伴同行,打鹿的方法是在大樹杈上,綁一根橫木,然後坐在上面,等野鹿跑過樹下時用箭射死,這叫作「等鹿」。
一次,兄弟二人又上山「等鹿」,對坐在相距十餘丈的樹上,這天正是九月下旬的月黑夜,四下一片昏暗,只好用耳朵傾聽野鹿跑過來的聲音。他們一直等到深夜,始終沒來一隻野鹿。
正在此時,哥哥坐著的樹上突然伸下來一隻怪手,抓住他的髮髻向上提拉。哥哥大吃一驚,連忙去摸,原來抓住自己髮髻的是一隻極其乾癟枯瘦的人手,心想這必然是妖怪打算吞吃自己才向上提拉的。哥哥便呼喚坐在對面的兄弟告知此事。聽見弟弟答應一聲就開口說:「我告訴你,現在有個怪物伸下手來抓住我的髮髻,打算把我拖上去,這便如何是好?」兄弟聞聽便說:「那我就約莫它的所在用箭射去!」哥哥道:「現在正抓住我的髮髻向上提拉。」弟弟說:「那我就朝著聲音傳來的那方射箭了。」哥哥聞聽說:「那你就射吧!」話將出口,兄弟就射出了一支雙叉的鵰翎,飛到哥哥頭部上方,仿佛射中了一物,兄弟聽見箭聲,說了句「一定射中了」。哥哥忙用手去摸髮髻時,一隻從腕上射斷的手掉了下來。兄長拿起這隻手,告訴兄弟說:「抓我的那隻手已被射斷,拿在我的手裡,今晚就此回去吧。」弟弟聞言說:「此話有理。」說罷,二人一起下樹回家,當他們回到家裡時,已經過了午夜。
且說,兄弟二人有個行動不便的老母,住在一間小堆房裡,他們二人的住房,則在這間小房的兩廂。兄弟二人從山裡回到家時,就聽母親發出奇怪的呻吟聲,兒子問了聲「為什麼這樣呻吟」,不見答話,立刻點起火燭一看,那隻被射斷的手酷似老母親的,驚疑之下再仔細觀看,果然不差。兄弟二人連忙推開老母住房的拉門出去,只聽老母起身罵道:「你這兩個畜生!」就要撲上前來,兒子們問了聲:「難道這是您的手?」說罷,將手扔進小屋,隨即閉門而去。
後來那老母不久死去,兒子們近前一看,只見母親的一隻手正從手腕上被射斷了,這才斷定那隻手原來就是母親的。這是由於母親的年歲過老,以致變成妖鬼,為了想食子肉,故而才尾隨到山中去的。
由此可知,父母的年紀過於老耄以後,必將變成妖怪起意啖食其子。母親的屍身後來由兄弟二人葬埋起來。仔細想來,這真是一件極其可怕的事情。
第二十三篇
播磨國妖鬼來人家被箭射中
古時,播磨國××郡一戶人家遭了喪事,死者的家屬請來一位陰陽師,住在家裡祓除不祥。法師告訴家人說:「最近的某一天,有妖鬼到你家來,務要多加防範!」
家人們聞聽此事,極為恐慌,就問陰陽師說:「但不知如何防範?」陰陽師道:「當天務必小心忌避。」到了那天,全家嚴戒門戶,小心忌避起來,並問陰陽師說:「不知妖鬼從何處進來,長得怎生模樣?」陰陽師說:「妖鬼是人形,將從大門進來。這種鬼神不行橫道,只知遵守正理。」於是家人根據厭勝之法,在大門前豎立了一塊忌避的木牌,並砍下桃木堵塞了大門。
及至到了妖鬼要來的時刻,這家人緊閉門戶,從縫隙中向外窺視,只見有一男子身穿藍花獵衣褲裙,頸上掛著斗笠,正站在門外偷看,陰陽師告訴這家人說:「這就是妖鬼!」家人聞聽俱都惶恐萬分,鬼站在門外偷看了半晌,不知從哪裡走進了房中,便坐在灶前,家人們誰也不認識他。
家人們見妖鬼就在眼前,以為必將發生禍事,個個嚇得神魂顛倒。當時這家的一位少年男子心想:事到如今難免要被鬼吃,既然同是一死,倒不如箭射妖鬼留名後世,便躲在暗處,將一支安著鵰翎的鋒利巨矢搭在弦上,對準妖鬼用力射去,正好射中胸膛。
妖鬼中箭後站起身來向外就跑,轉眼卻不見了。這支箭並沒被帶走竟自動蹦了回來。家人們瞧見都道:「這一箭真正驚人!」男子說:「我想既然同是一死,何不留個名聲下來,所以才試了一下。」陰陽師這時也不禁失色。此後,這家並沒發生任何變故。
乍一看這件事,可能認為是陰陽師弄的玄虛,但是從那漢子進門的情況,以及鵰翎箭並未帶走而又自動蹦回的情況來看,又不像人的行動。妖鬼變化人形這種事,實在罕見,著實令人可怕。
第二十四篇
婦人死後重現原身與夫相會
古時,京中有個低級武士,他沒有可以仰賴資助的主人,飽受寒苦,正在這時,忽然聽說××××外放了××國的國守。
武士和這位國守乃是故交,聞訊趕緊投奔那裡,國守對他說:「你在京中既然沒有依靠,倒不如隨我前往任地,多少也可照顧一二。許多年來,我雖然同情你的遭遇,無奈自己也身處逆境,無力相助。這次願意攜你同去赴任,不知你意下如何?」武士聽後忙說:「實在感激不盡。」於是就準備和國守一同啟程。
武士的妻子卻是個賢淑溫柔、年輕貌美的女子,夫妻二人互相依靠,不以貧窮為苦。不想,這武士就在行將離家遠行的當兒,突然拋棄了舊妻,而另娶了富家女子。那女子為他大肆準備行裝,因此,武士就攜她一同上任。
武士來到任地,深得國守重用,事事如意。而他在得志以後,又想起被遺棄在京城的妻子,朝夕夢想,恨不得立刻相見,但身不由己,真是觸景傷情,度日如年。後來終於等到任期屆滿,這才跟隨國守同回京城。
武士在回途之時,就想到被自己無故拋棄的妻子,決心到京之後,立刻回妻子那裡過活。所以一到京城,匆匆將身邊的妻子安置在娘家,未脫行裝就奔回故妻那裡,武士見家中大門敞開,便自走進院中,只見房屋破爛,景物全非,仿佛是早已無人居住。他看罷這幅淒涼景象,心中倍加感傷。這天正是九月初十左右,一輪明月當空,夜寒襲人,使他愧悔難安。
武士走進房中一看,只有妻子孤零零地呆坐在原來的房裡,此外別無他人。妻子瞧見丈夫歸來,臉上不但沒有怨恨之色,反而現出喜悅的神情說:「是什麼風把你吹來的呢!什麼時候到京的?」武士把自己在外鄉多年想念之情講了一遍,然後說:「從今以後,我就和你一同過活了,任上帶來的東西,明天就去取來。帶來的僕從也都叫到這裡,今晚只是先來告訴一聲。」妻子聞言喜笑顏開,訴說了多年的情景。後來夜漸漸深了,二人來在正廳安歇,雙雙擁抱而臥。武士問道:「家裡再沒有人了嗎?」妻子說:「如今窮到這步田地,連個僕婦也用不住。」二人柔情密語,暢談終夜,繾綣之情甚於往昔,直到拂曉時分,才同入夢鄉。
武士睡得深沉,醒來已經日出天光大亮。昨晚因為家中別無他人,所以護窗板只豎起了下扇,上扇並未放下,朗朗的陽光一直射進房來。武士大吃一驚,再看懷中擁抱臥著的竟是一具只剩皮骨的枯乾屍體。武士嚇得不知所措,連忙抓起衣服就跑。他生怕自己看花了眼,又仔細看了一下,的確是死屍一具。這時,他趕緊穿好獵服裙褲,跑出院來。走進隔壁一個小戶人家,裝出初到的模樣,打聽說:「請問隔壁那戶人家現在哪裡?莫非家裡沒有人嗎?」那家聞言道:「那位婦人自從她的丈夫去往遠方以後,便朝思暮想,憂慮成疾,可是她身邊又無人照看,終於在今年的夏天死去了。死後無人營葬,屍體至今仍然放在室內,所以人們懼怕誰也不敢近前,房子一直空著。」武士聽罷,越發感到無限驚恐,覺得說也無益,便自離去。
想那武士遇到此事後,真不知該多麼害怕了,這可能是妻子死後,鬼魂不散等候和丈夫相會,而武士多年苦思,急於和妻子會面,所以有此次幽媾的事。當時竟有這樣罕見的奇事。既然如此,那武士就該重去尋訪,冀圖再會了。
第二十五篇
某女子得見亡夫
古時,大和國××郡有戶人家,生有一女,長得秀貌美麗,生性柔順,父母珍愛非常。當時,河內國××郡某人有一子,長得少年英俊,進京後奉職宮中,善於吹笛,性情風雅,深得雙親的鐘愛。
那公子聽說大和國的那個姑娘生得美麗,就投贈書簡,傾訴思慕之情。姑娘的雙親,最初雖不應允,但最終經不起公子一再懇求,終於將姑娘嫁給了他。二人恩愛非常,過了三年左右,那公子突然身得暴病,不幾天工夫,竟然死去了。
姑娘自丈夫死後,痛苦悲傷,念念難忘,當地多少人投書遞簡,表示傾慕之情,姑娘卻是只懷念著死去的丈夫,一概加以拒絕。經過了三年的秋天,姑娘感念舊情與日俱增,哭泣臥床不起。一天深夜時分,突然遠處傳來一陣笛聲,聽去恰似往日的人所吹,更加悲上心頭。後來笛聲越來越近,來到姑娘房外的板窗底下。這時就聽有人呼喚「把窗子打開」,分明是丈夫的語音。姑娘又是驚異又是傷感,她戰戰兢兢地悄悄站起身來,從板窗的隙縫中向外窺視,原來丈夫就站在眼前,只見他哭著吟道:
幽明隔兩路,
恩阻萬重山。
空懷敘舊意,
難於上青天!
姑娘見公子的面貌雖如往昔,但是神情可怖,周身煙霧繚繞,而裙帶不解自開 [7] ,所以嚇得說不出一句話來。這時,只聽公子說:「這也難怪!我因思念你的心情萬分殷切,才再三懇求獲得恩准來此。既然你這樣懼怕,我只有空此一行,回去受那一日三次的燃燒之苦了!」說完便轉眼不見。姑娘驚異萬端,心想這莫非是夢,但又覺得不像,也只有奇怪罷了。
由此看來,人死之後,依舊可以現形相會。
第二十六篇
鬼借河內禪師的黃牛
古時,播磨國有位國守名喚佐伯公行,他有一子人稱佐大夫××,曾經住在四條和高倉,就是近年在世的顯宗的父親。佐大夫曾任阿波國守藤原定成朝臣的隨員,在前往阿波國赴任時,與國守同時落海溺死,佐大夫有個親戚名叫河內禪師。
當時,河內禪師有一頭黃色的牛。一天禪師的好友借了這頭牛到淀鎮去拉運東西,不料車行在樋集橋上時,趕車人一不小心,一隻車輪脫軸掉在橋下,這樣整個車子勢將被拖墜入河裡。也許黃牛感覺到車要墜橋,它就叉開四蹄在橋上用力踏穩,一動沒動,結果軛繩折斷,車身落在橋下,摔得破碎,黃牛卻仍然留在橋上。幸而車中無人,故沒有什麼損傷。如果是一頭普通弱牛,必然會被拖下橋去摔傷,因此,附近的人們都稱讚這頭黃牛的氣力。
事後,河內禪師非常賞識這頭黃牛,命人加意餵養,不料一天,這頭黃牛突然失蹤不見了,河內禪師心中納悶,四下尋找,結果沒有找到。禪師心想也許黃牛跑出了寺院,於是命人到近遠各地打聽,仍然不見蹤影。河內禪師找不到黃牛,心中焦急,一天偶得一夢,夢見那位死去的佐大夫來訪。禪師雖在夢裡,可是想到早已聽說佐大夫落海喪命,如何他會來到這裡,心中有些惴惴不安。當他硬著頭皮出來相會時,佐大夫說道:「我死之後,就住在此地的東北角,每日要到樋集橋下受苦一次。我因罪孽深重,壓得身負重荷,不論何等車馬,都承擔不住,只得徒步而行,痛苦難言。我見你那頭黃牛力大,可以供我乘騎,因此暫時借去。既然你這樣尋找,我也不好奪你所愛,再過五日,第六天的巳時左右,我即送回,請你再不必到處尋找了。」說到此處,禪師即從夢中醒來,醒後對人說:「我竟得此怪夢!」但也未加介意。
在禪師得夢的第六天巳時光景,那頭黃牛果然不知從哪裡走進寺來,只見它疲乏不堪,仿佛負載了什麼重荷。
想必那天,當牛車掉在樋集橋下,而黃牛仍然健立橋上時,正好被佐大夫的魂靈看見。他見黃牛力大,故而借去乘騎,這是從河內禪師的口中傳出來的,真是可怕的事情。
第二十七篇
白井君銀壺墜井被妖鬼收去
古時,有位僧人法號白井君,不久以前方才下世。最初他居住在高遷街的東洞院,後來移居烏丸街以東,六角以北地方,房前是烏丸大街,屋後緊挨著六角堂。
一次,白井君在院裡掘井,忽然聽到從井底鏟上來的土碰到石塊上發出金屬響聲,覺得奇怪,便近前觀看,原來是只銀碗。他將銀碗保存起來,後來又另添了一些銀子,打成一隻小水壺放在寺里。
白井君有一知友,官居備後國國守,名喚藤原良貞。一天,備後國守的小姐們來到白井君的僧房,洗髮沐浴,國守的一名侍女拿起這隻銀壺前往挖出銀碗的井邊汲水。她把銀壺放在井欄上,讓打水的僕婦把水倒在壺裡,不料一時失手將銀壺掉在井內。這銀壺落井的情形,白井君全都看在眼裡,他立刻喚人吩咐道:「把銀壺撈上來!」說罷把人系下井去尋找,不想蹤影全無,白井君心想必是沉入水底,便喚來很多人下井搜索,結果仍然不見。僧人大為驚疑,立即找來一伙人掏乾井水,但是依然不見蹤影。這隻銀壺便這樣失蹤了。
人們評論此事說:「想必原來收藏銀碗的鬼怪,這次又將它收了回去。」白井君發現來路不明的銀碗,另添銀子打成小壺,結果被原主收回,可謂因福得禍。由此看來,這隻銀壺必是被鬼怪取回,真是極可怕的事情。
第二十八篇
京極殿傳出吟詠古歌之聲
古時,上東門院皇后 [8] 居住京極殿時值三月下旬,百花盛開,正殿前的櫻花怒放,絢麗異常,皇后在正殿突然聽到殿前廊下傳來莊嚴肅穆的吟詠古歌之聲:
美哉櫻之花,
馥郁葩春!
皇后聞聽歌聲,心想何人在此高歌,便隔著敞開的殿窗從簾內向外觀望,誰知查無一人。皇后暗道:「這是怎麼回事,是何人吟詠呢?」便召來許多人,命她們四處尋找,宮人回來奏道:「找遍遠近各處,並無一人。」皇后聞奏大驚,說道:「這可怪了,難道是鬼怪吟詠不成?」不禁恐懼起來。當時關白大臣在××府,皇后急速差使傳諭此事,大臣回奏道:「那座宮殿,經常有這種吟歌之聲。」
皇后聞奏,倍加恐懼,說道:「我只當有人在此賞花,一時詩興大發,不禁吟詠起來,後見搜查太嚴,才逃走了,不料在這座宮殿卻經常發生此事,好不怕人。」從此,皇后再不敢走近這座宮殿。
人們猜想,吟歌者絕非狐妖等怪,必是什麼靈鬼酷愛這首古歌,每當賞花時節便吟詠起來。按理鬼怪等物多在深夜出現,而今竟在白天高聲呤詠,著實令人覺得可怕。至於它究竟是何人的鬼魂則不得而知了。
第二十九篇
源雅通中將府里出現兩個相貌相同的乳娘
古時,有位中將名喚源雅通,人稱他為丹波中將,他的府宅就在四條以南,室町小路以西。
中將在這座府里居住時,一天乳娘抱著兩歲左右的小兒獨自來到正廳一個僻靜的角落裡讓他玩。不久小兒驚慌得大哭,接著乳娘也吵嚷起來。中將在後廳聞聲不知發生何事,急忙手提大刀跑去查看,只見兩個相貌相同的乳娘抓住公子的左右手腳,正在搶奪。
中將大驚,細看兩名乳娘的相貌不差分毫,難以辨認誰是真的乳母,但是他知道二人中間必有一個是狐妖,於是,手揮大刀撲上前去,剎那之間,一個乳娘便消失不見了。
這時,小兒和乳娘都如同死人般地倒在地上,中將趕忙呼喚下人,請來一位道法高超的僧人設壇祈禳,為時不久,乳娘甦醒過來坐起身子,中將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乳娘回稟說:「正在同小公子玩耍的時候,突然從後面走出一個陌生的婦人,她說了聲『這孩子是我的』,一把搶著就走。我不讓她搶走,正在拖拽之際,大人趕到,揮刀撲了過來,這時她才扔下小公子往後面去了。」中將聽了極是驚恐。
聞聽此事的人都說:看來不可叫幼兒在僻靜的地方玩耍。至於那假乳娘究竟是狐狸變幻還是妖怪現形,則不得而知。
第三十篇
乳娘護幼兒撒米驅邪
古時,有一人為了忌避不祥,攜帶幼兒去往下京地方,不料卻走到一處經常鬧鬼的凶宅,他們不知底細,入夜以後,便都在那裡睡下。
那天晚上,在幼兒枕邊點著燈火,躺在幼兒身旁的兩三人俱都入睡,只有乳娘醒著給幼兒哺乳。到了午夜時分,內室的屋門突然開了一道細縫,從裡面出來十幾個高約五寸、身穿五位朝服的官員騎著馬陸續從枕邊經過。乳娘雖然心裡害怕,卻抓起一把驅邪米打了過去,這些官員登時一鬨而散,不見蹤影。事後,乳娘越想越怕,到天亮時向枕邊一看,只見撒下來的每顆驅邪米粒上,都沾著血污。主人本來要在這裡停留幾日,但一聽說發生此事,嚇得立刻轉回家去。
聞聽此事的人,都道小兒身邊必須常備驅邪米,並交口稱讚那位乳娘及時撒米驅邪的急智。
看來,切不可隨便留宿在不知底細的地方,世上竟有這種凶宅。
第三十一篇
三善清行宰相遷居
古時,有位宰相名喚三善清行,世上所說的善宰相就是此人。他是淨藏聖僧的父親,世間萬事無所不知,對於陰陽之道,造詣很深。
五條大道堀川附近,有所荒涼古宅,因為相傳這是一座凶宅,所以多年來無人居住。當時,善宰相沒有府宅,便將這所凶宅買下,準備在吉日遷往新居。親族人等聞知都來勸阻說:「明知是所凶宅,還要硬搬進去,未免太不值得了。」但是,善宰相毫不理睬,在十月二十日前後,擇了個吉日搬了過去。這位宰相搬家和常人不同,他在那天酉牌時分,命人攜帶一領草蓆,自己乘車來到新居。
宰相來到古宅一看,只見有五間正廳,也不知是何年月修蓋的。院裡有大的松樹、楓樹、櫻樹以及其他常綠樹木,這些樹木都是年代久遠的老樹,一看就像有樹神居住。樹上爬滿了常春藤,地面長著青苔,久已無人打掃。宰相走上正廳台階,命人打開中間前廊的護窗板,只見窗格俱已破舊不堪。他命人擦淨套房地板,把帶來的蓆子鋪在正廳中央,然後點起燈火。宰相面南坐在席上,命人把牛車拉進車房後,就打發隨從車夫各自回府,吩咐他們「明天清晨再來」。
從人走後,宰相獨自面南而臥,大約到了午夜時分,只聽藻井上沙沙作響。他抬頭一看,每格藻井中間都露出一張鬼臉,模樣各不相同,宰相瞧見鬼臉,毫不驚慌,仍然靜靜地躺在那裡,這些鬼臉就都不見了。過了片刻,又見有四五十個一尺多高的騎馬小人從南廊的地板上自西向東走了過去,宰相看見仍然不動聲色。
又過了一些時候,內室屋門突然推開三尺來寬,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子膝行而出。這女子坐著的身量約有三尺來高,穿著一件深褐色的衣衫,長髮披肩,儀態莊重,衣衫經過香熏,芬芳四溢。女子手持紅扇半掩面龐,露出粉白的額頭,額前青絲微卷,一雙秀眼頻送秋波,真是儀態萬千,想那被扇遮著的口鼻,真不知該有多麼美麗了。宰相目不轉睛地注視了不久,那女子又膝行走進內室,她轉身時,突然將扇子撤下,露出一個鮮紅的鼻子,從嘴角吐著四五寸長的仿佛是用銀子打成的獠牙。宰相看著很是奇異,她走進內室便將門戶緊閉。
宰相看罷,還是鎮靜如常,這時,一彎下弦月照得通明,只見在庭院的樹蔭深處,有個身穿淡藍色衣褲的老翁,把一根夾著文書的白木拐杖高舉過目,頭也不敢抬地來到宰相面前,雙膝跪倒。宰相一見開口問道:「老翁來此有何事回稟?」老翁見問,用非常沙啞低微的聲音稟告說:「老朽在此已居住多年,如今大人搬到這裡,實在叫老朽為難,特來向大人懇求。」宰相聽罷,吩咐說:「你的懇求於理不合,因為房屋只要徵得原主同意,就可以依次轉讓。而你竟用恫嚇手段,霸占別人應該承受的宅院,實在是無理已極。真正的鬼神必須明理,只有據理而行,才能使人畏服。像你這樣橫行,必遭天譴。我知道你不過是只老狐,故弄玄虛嚇人罷了,只要有一隻獵鷹、一隻獵犬就能把你等全都咬死。你還有什麼話說,可據實回稟!」
這時,老翁又回稟道:「大人所說極是,我怎敢強辯。不過我在此地居住已久,故將經過稟告。嚇人的事,乃是小兒所為,我雖加制止,他們卻都不服管束,竟自做出這種惡作劇來。如今大人搬到這裡,我的滿門家小該遷到哪裡是好?外面人稠地稀,遷徙維艱,實在無處可去。唯有大學南門的東邊有塊空地,如果大人允許,全家就移居那裡,不知以為如何?」宰相聽罷,吩咐說:「這才是明智的辦法,趕快帶領滿門家小搬到那裡去吧!」這時,只聽老翁高聲應諾,並有四五十人隨著答應了一聲。
天亮後,府中的家人前來迎接宰相,宰相回府後,這才命人翻修房屋,按常人那樣搬了進去。居住期間,再未發生什麼恐怖之事。
看來,鬼怪是不敢欺凌高明穎悟的人,只有那些無智的愚人,才常常中它們的奸計。
第三十二篇
民部大夫賴清的侍女遇鬼
古時,有位民部大夫名喚××賴清,原在齋院 [9] 充任副總管,後來因為開罪公主被逐出宮。他在木幡地方有座莊園,被黜後就退隱該地。
當時,賴清身邊有一使用多年的侍女官,人稱參川大妹。這個侍女原來家住京城,當主人賴清開罪公主退隱木幡時,她便請假回家,一直住在京城。一天,從賴清那裡來了一名馬夫,傳話給侍女說:「因為有緊要的事,叫你立刻動身。近來一直住在木幡的老爺,昨日已經因事離開那裡,搬到山城地方租房居住,叫你速速前去。」侍女聽後抱起五歲的幼兒立即登程。
侍女來到主人家中,賴清的夫人趕忙給她備飯,款待得格外殷勤,接著拿出許多並不需用的衣物,急著洗染,侍女也跟著忙碌了四五天的光景。
這天,夫人對侍女說:「在木幡的府宅里留下了一個花匠看守門戶,我有話要秘密叮囑他,你能不能給我走一趟?」侍女答應了一聲「我知道了」,便將幼兒交給府下人照看,立刻動身前往。
侍女本以為木幡府中必定非常寂寞冷落,不想來到這裡一看,卻是熱鬧非常,剛才還在一起的從人們也全在這裡。她驚奇地走進內室,只見主人也坐在裡面。侍女不由得驚呆了,以為自己是在做夢。眾人見她就說:「啊,真是難得,參川大妹來了。你怎麼這麼久沒到府里來呢。我們老爺已蒙公主恩赦,前曾派人去告訴你這個消息,不料你家鄰居說你在兩三天前已到老爺府里去了,所以去人就回來了,你究竟去什麼地方了呢?」侍女聽了無限驚恐,便將自己所遇之事講了出來,府中的人們瞧見她那慌張神色,連主人也感到驚異,可是也有人在一旁笑著。
侍女想起自己放在那裡的幼兒必然遭殺害,不禁呆然不知所措,後來才說:「那麼,就請派人跟我去尋找一下吧!」主人聞聽立刻派了很多人跟她一起前去。侍女來到自己所到之處一看,原來是一片荒郊,野草很高,不見人影。侍女看罷心中悲梗,趕忙四處尋找,後來發現幼兒正獨自坐在荻草叢裡啼哭。母親瞧見孩兒,喜出望外,連忙抱在懷內,轉回木幡府去,將經過的事說了一遍。這時不僅主人,連那些說她是說假話的人們也都暗暗稱奇,因為如果真是說謊,她又怎肯把幼兒丟在曠野荒郊呢。
此事傳出後,人們紛紛探問真相,都說此事無疑是狐妖所為,正因為是狐妖作祟,才未傷孩子的性命。古時竟有這種可怕的事情。
第三十三篇
西京人見應天門上發光
古時,有戶人家住在西京附近。這家兄弟二人,早年喪父,堂上只有一位老母,長兄是位武士,在外當差,弟弟在比睿山出家為僧。
有一次,老母身染重病,多日不愈,兄弟二人俱都不離左右,侍奉湯藥。後見母親病體稍有起色,弟弟說要到三條京極附近看望師尊,就出門去了。
弟弟走後,母親病又發作,便對守在身邊的長子說:「我的性命已然難保,只望在臨死以前再見你那出家的弟弟一面。」長子回稟說:「如今天色已晚,家中又無從人,三條京極離這裡路程遙遠,叫我如何是好?明日清晨,我必派人去找。」老母一聽便說:「我覺得實難過得今夜,不和他見一面就死去,真是恨事。」說罷難過得有氣無力地悲泣起來。長子見母親如此,便說:「母親既然如此想見,倒也容易,縱然深更夜半,我不顧性命也要把他喚回。」說罷,帶上三支箭,獨自離家而去。
哥哥走在大內曠地時,已經深夜,時值嚴冬,寒風怒吼,情景十分可怖,又趕上月黑之夜,什麼也看不見。當他路經應天門與會昌門之間時,恐慌得不得了,只得忍耐著走了過去。
哥哥來到弟弟師父的僧房一問,原來弟弟已在當天早上轉回比睿山去了,只得連忙折了回來。當他再路過應天門與會昌門之間時,越發感到害怕,於是匆匆跑過。正跑之間,望見應天門的門樓上有一團藍光,由於天色昏黑看不出是什麼物體,只聽到鼠鳴般的嗞嗞笑聲。哥哥聽後嚇得毛髮倒豎,魂飛天外,他知道這必是狐妖作祟,就強自忍耐著向西跑去。到了斗樂院的北面曠地里又出現一個圓光。
哥哥對準圓光,用響箭 [10] 射去,圓光四散,就再看不見了。及至他趕回西京家裡時,已經過了午夜,大概由於這場驚恐,回家後,他周身發熱,一直病了好幾天。
這武士當時嚇得什麼樣子,是可想而知的。人們都說這是狐妖作祟。
第三十四篇
野豬喚人名被射死
古時,××國××郡里住有兄弟二人,兄長久居故里,平日以打獵為生,其弟在京奉職為官,時常回家探望。
有一年九月下旬,兄長在月黑夜裡上山點燃炬火,誘射野鹿,當他從一座大樹林旁經過時,只聽林中有一種嘶啞異常的聲音呼喚點火人的名字,兄長覺得奇怪,立刻回馬觀看。可是當他把火炬插在樁上,左手靠近樹林時,喊聲就停止了。但他像原來那樣,右手靠近樹林,手持火炬通過那裡,就必定喚他的姓名。兄長有心射它一箭,卻因喊聲從他的右方傳來,無法拉弓。後來每夜都是如此,但他並未對任何人言說。
一天,兄弟從京城歸來,他便將此事告訴了他。弟弟聽罷說:「這真是蹊蹺,待我去試探一下。」說罷就去山中點燃火炬,當他走過樹林附近時,仍然聽到林里呼喚兄長的名字,卻不呼喚自己。那天夜裡弟弟只聽了叫聲,便走回家來。兄長問他說:「怎麼樣,你聽到叫聲了嗎?」弟弟說:「果然如此,聽到了叫聲。不過我看它絕不是什麼有靈的東西。如果真是鬼神,一定也能叫出我的名字來,而今卻仍然喚你的名字。它既然連這個都不知道,明天晚上一定射得它顯露原形。」這時天光已然大亮。
第二天夜晚,弟弟又和頭天夜裡一樣上山點起炬火,他發現當他右手靠近樹林通過時,怪聲一定呼喚,而當他左手靠近樹林通過時怪聲就停下來。於是他從馬上下來,反放鞍韉,然後倒騎在馬上,讓呼喚之物認為他的右手靠近樹林,其實卻是左手。他就這樣將炬火插在樁上,挽弓搭箭騎馬走了過去。林中怪物還以為來人的右手靠近樹林,便和先前一樣呼喚兄長的名字,弟弟便瞄準喊聲的方向一箭射去。果然感覺射中一物。事後,他又放正馬鞍,右手靠近樹林,騎著馬走過那裡時,再也沒有聽到喊聲,於是,便回到家中。
兄長見弟弟回來便問道:「結果怎樣?」弟弟回答說:「我順著喊聲射了一箭,聽回聲仿佛已然射中,至於射中沒射中,明天去看吧。」第二天天一亮,兄弟二人就一同去看,只見樹林中有隻大野豬被箭貫穿死在樹上。
這隻野豬暗算他人,結果白白送掉了性命,人們都稱讚弟弟足智多謀,一箭射出了野豬的原形。
第三十五篇
野豬在死人旁放光喪命
古時,××國××郡住有兄弟二人,俱都勇猛非常,足智多謀。
後來,兄弟二人父親亡故,由於離下葬的日期尚遠,就在盛殮後把棺木停放在另外一間房子裡。停放數日以後,偶然有人隱約望見棺旁放光,便告訴他們兄弟,說:「停放死人的房中,竟在午夜時分閃閃發光,真是怪事!」兄弟二人聞聽此事就在一起商議說:「發光的究竟是亡人的遊魂呢,還是有其他怪物來到停靈的地方呢?我們要設法弄清楚。」弟弟對兄長說:「你聽到我的叫聲,一定要馬上掌燈趕來。」二人約定之後,到了夜晚,弟弟便悄悄來到棺旁,將棺蓋掀起翻轉過來,然後他赤身披髮仰面躺在上面,身邊暗藏了一把鋼刀,約莫到了半夜時分,他微睜二目觀看動靜,只見天花板上仿佛有光。那光亮閃過兩次之後,有一個東西打開天花板走了下來。這時他沒有睜眼,所以看不清究竟是什麼怪物,只覺一個龐然大物「咚」的一聲落在地板上面,接著便閃出一道藍光來。
這大物正打算來拿弟弟躺著的棺蓋,弟弟就伸手把它緊緊抱住,高聲喊道:「快,抓住了!」接著對準那物腋下刺了一刀,幾乎連刀柄都扎了進去,其時藍光登時消失。這時,守候已久的兄長已經掌燈趕到,弟弟一看抱在懷中的原來是一隻脫毛的大野豬,一把鋼刀插在腋內,早已喪了性命,二人瞧見不禁大為驚異。
人人都說死人處有鬼,而弟弟竟敢躺在棺蓋上,想他當初也必不免有些害怕,一定是在發現自己所抱的是頭野豬時,才放下心去,在這以前,必定把藍光當成鬼怪了。聽到喊聲掌燈趕來,別人也許能夠辦到,至於裸臥棺上倒不是一般人的膽量所能及的。這頭野豬則是咎由自取,白白送掉了性命。
第三十六篇
播磨國印南原野中野豬被殺
古時,有一信差自關西進京,他獨自一人在旅途中不分白夜地趲行。一天在走到播磨國印南原野時,已經日暮,就想找個宿頭,環顧四周,都是人煙絕跡的曠野,沒有可以住宿的地方。後來,發現有個看守梯田的小窩棚,便想今晚就在這窩棚中暫宿一夜,主意打定,俯身而入。
這個信差本來是個勇猛漢子,身上裝束得非常輕便,只佩帶了一口大刀。他見周圍都是田地,遠離人家,入夜以後只是悄悄地坐在棚中,也沒有脫衣安睡,及至深更,隱約間聽得從遙遠的西方傳來許多人敲鉦念佛之聲。這使他有些奇怪,就探頭向來人那方觀看。只見一群人打著炬火,其中有很多敲鉦念佛的僧人,還有不少俗家打扮的人,都直向這邊走來,後來這夥人漸漸走近,男子才看出是出殯的行列,他見這群人直奔窩棚旁邊而來,不禁心裡有些發慌。
這夥人把棺木抬到離窩棚十來丈遠的地方就開始下葬。男子越發不敢作聲,待在那裡一動不動,他暗自盤算:如果被人發現盤問時,就照實說自己是從關西進京,路過這裡,因天色已晚才在這窩棚借宿。他一邊想一邊詫異。如果預定在這裡下葬,必然早有安排,可是自己白天來時,什麼跡象也沒有看到呢!真是奇怪。在他納悶的時候,眾人已然排成一列,將棺木安葬下去。接著來了許多手拿鋤鍬的老百姓,一齊動手築墳修墓,然後拿來一塊木牌,豎在墳上。頃刻之間便料理停當,都一同回去了。那男子當初也不覺得,送葬人去後反倒覺得毛骨悚然,無限恐怖,恨不得馬上天亮。當他驚恐不安望著那座墳墓時,墳頭突然顫動起來。男子先前還以為是自己看岔了眼,仔細再看,墳頭果然在動,他正想墳頭怎麼會動呢,太奇怪了,只見從顫動的地方鑽出一個東西,仔細看時從土中鑽出的是一個裸體的人,兩臂周身都帶著火焰,一面向周圍吹火,一面直向漢子藏身的窩棚撲來。由於天光黑暗,瞧不出來者是何形狀,但知道它是個龐然大物。
男子心想,墳地一定有鬼,這必是惡鬼要來吞食自己,看來,不論如何也是難於脫身,既然同是一死,如果等它跑進這個狹窄的窩棚,豈不更加不妙,倒不如在它撲來以前,迎上前去給它一刀。想到此處,便拔出刀來,從窩棚里一躍而出,撲到惡鬼身邊,出其不意地迎頭就是一刀,惡鬼被砍便頭朝下地倒在地上。
其時男子朝著村落的方向拚命逃去,跑了很久,走進一個村莊。這時,他悄悄來到一家大門旁邊,彎下身子忐忑不安地等待天亮。天亮以後,男子遇見村人,便把自己逃到這裡的經過告訴了他們,村人們聽後都覺得事出離奇,大家都說:「我們前去看看。」於是,許多膽大好事的小伙子,隨同男子前去查看,及至來到昨晚下葬的地方,既不見墳墓又不見墓牌,也沒有火燒的痕跡,只有一隻被砍死的大野豬躺在地上,情景十分可怕。
想來,這必是野豬看見漢子走進窩棚,起意恫嚇,才弄了這場玄虛。大家紛紛說道:「這東西為了無聊的勾當反倒送掉性命!」
由此看來,如果沒有同行夥伴,切不可在遠離人煙的野地里留宿。男子到京後,把此事講說出來,後來傳聞在外。
第三十七篇
狐變大杉被射喪命
古時,××時代,春日神社有位主祀官名喚中臣××,他有個侄子,敘爵五位,人稱中大夫××。
一天,中大夫的馬出去吃草沒有回來,他便身背箭筒帶領一名隨從出外尋找。當時中大夫就住在奈良京南的三橋地方。
中大夫離開三橋,奔向東山尋找,當他約走出五六里地之外時,已入昏夜,天空中只有朦朧的月亮。中大夫以為他的馬一定是站在哪個角落吃草,就向前搜尋,在離自己三四丈的地方突然出現了一棵粗約兩間房屋、高約二十丈左右的大杉樹。他止步坐在地下,把從人喚到身邊說:「是我看岔了眼呢,還是被什麼鬼怪所迷,身不由己地來到這個地方?你看得見這棵大杉樹嗎?」從人回答說:「我也瞧見了。」中大夫說:「這麼說來,不是我的眼岔,而是迷路神引我們走到這個鬼地方來了。在我們國里,你可記得曾經在什麼地方看到過這般大的杉樹?」從人答道:「完全不記得,某某地方雖然有棵杉樹,可是小得很。」中大夫說:「果然不錯!我們是被鬼所迷了,這便如何是好。真是可怕,不如趕緊回去,但不知我們離家已走出多麼遠了,想來叫人毛骨悚然!」說罷,就要轉身回去,這時從人回稟說:「妖怪把我們迷到這步天地,就此回去怎能甘心!不如在這棵杉樹上射上一箭,等天亮之後,再來看個究竟。」中大夫聽罷說:「此話甚是有理,我們兩人可一起射來。」說罷,主僕二人一齊把箭扣在弦上,從人說了句:「既然射,就再走近些射吧。」說罷,二人走近大樹,一齊挽弓射去,不想那棵大樹應聲突然不見了。中大夫便道:「果然不差,我們是遇見鬼怪了,實在可怕,趕緊回去吧!」說完飛也似的奔回府去。
第二天天一亮,中大夫便呼喚從人說:「走吧,我們到昨夜那個地方去看個究竟。」主僕二人到那裡一看,原來是只脫毛的老狐,它口含一根杉樹枝,腹中兩根鵰翎箭,已然倒地身死。中大夫瞧見這番光景,說了句:「果然不出所料,我等昨夜就是被這個東西所迷。」說罷,拔箭而歸。
這件事就發生在二三年前,不料在末世之中,竟出現這般離奇的事。看來,如果迷失道路走到陌生的地方時,就應該引起警惕。
第三十八篇
狐變少女遇播磨安高
古時,近衛府有一舍人名喚播磨安高,他是右近衛府將監貞正之子。
安高年輕時,充當法興院 [11] 的侍從,法興院大人入朝,安高隨侍在側。當時,安高家住京西,他進宮以後,見僕從沒有跟來,只好獨自迴轉京西。這天正是九月中旬,色極明亮,夜深獨行,來到宴松林的時候,忽見前面走著一個少女。她身穿絳紫色砑光緊衣,外套一件紫面黑紅里的夾袍,月影下顯得非常美麗。安高拖著長靴跟在後面,當他和女子走成並排時,那女子以畫扇掩面,看不見她的眉眼,但額上頰邊垂下卷卷的青絲,已覺得秀麗絕倫了。
安高走近前去,觸著女子的身體,只覺聞到一陣薰香。這時安高開口道:「如此深夜,不知何方佳人往哪裡去?」女子答道:「京西有人召喚,故而前去。」安高聞言說:「與其到別人那裡,不如就到我安高家去!」女子帶笑說:「怎奈不知尊姓大名。」說罷,妖媚橫生。二人一邊談笑一邊走入近衛府門。
這時安高暗自思量,聽人說豐樂院內,有妖狐迷人,這女子一路上始終不讓看出她的面目,莫非就是狐精不成,待我嚇她一番,看她怕也不怕。安高想到這裡一把拉住她的衣袖說:「你先坐在這裡,我有話對你說。」女子趕忙以扇掩面,裝出怕羞的模樣。安高說:「我實說了吧,我是劫路的強盜,快快將你的衣服脫下來!」說著就褪出一隻臂膀,拔出一柄寒光閃閃長約八寸的匕首,對著女子說:「我一刀就可割斷你的咽喉,快把衣服給我!」說罷,抓住女子的頭髮把她捺在柱子上,用刀對準她的咽喉,這時,女子尿水橫流,臊臭無比。安高一驚松下手來,那女子忽然變成一隻狐狸飛奔逃出大門,「噢噢」號叫,沿著大宮大道一直向北逃去,安高見此又悔又恨,原本怕她是人,所以才遲疑未殺,如果早知她是狐妖,豈能放她逃生,但是既已逃脫,也只好罷了。
也許這次狐妖嚇破了膽,日後,不論深夜還是白天,安高走過宮中大道時,再沒有看到它了。那狐妖變化美女原要誘惑安高,不料險些喪了性命。
看來,如果孤身一人在人煙稀少的野地里遇見美女,切不可貿然接近,必須三思而行。由於安高有心計,又不為女色所惑,所以才未遭暗算。
第三十九篇
狐變幻別人的妻子
古時,京城有個僕人的妻子,在傍晚時候去大道上辦事,許久沒有回來,她丈夫正在納悶為什麼她遲遲不歸的時候,妻子回來了。
時間不多,又有個相貌與妻子一般無二的婦人走進房來。丈夫看見,料到其中必有一個狐妖,卻分辨不出哪個是真,哪個是假,因此不免有些心慌。他左思右想,斷定後來的是狐精,拔出刀奔向那個妻子舉刀要砍,只見妻子哭叫道:「你這是怎麼了,為什麼要殺我!」他又跑過去砍那先進家門的妻子,她也急得搓手痛哭。
這一來,丈夫不知如何是好,家裡就亂成一團,過一會,他覺出先進房來的那個妻子仍然有些蹊蹺,便一把抓住她,這時,就見她尿水橫流,臊臭難聞,丈夫忍受不住,就鬆開了手。忽然那個妻子就現出狐身,躥出屋門奔向大道,「噢噢」號叫著逃走了。事後男子追悔萬分,但也無濟於事。
看來,這個漢子是個缺少智謀的人,如果他能再加深思,把兩個妻子統統捆縛起來,那個假的必會顯露原形,就不會讓它跑掉了。眾鄉鄰聽說此事,都趕來觀看,議論紛紛。狐妖作此無聊舉動,險些送掉性命。想它是大道上看見僕人的妻子,才變成她的模樣,前來作祟。
看來,遇到此類事情時,必須穩住心神,多加思考。人們還說:「那個男子在驚疑不定的時候,還沒誤殺了妻子,也算是差強人意了。」
第四十篇
狐附人體索還寶珠不忘報恩
古時,一家有鬼怪作祟,家裡人病了許久,後來,鬼怪附在一個巫婆身上說:「我是一隻狐狸,來此決非害人。只是想這裡地上可能有些食物拋撒,偶然來窺探了一下,不料被鎮壓住,不能回去了。」說罷,從懷中取出一個狀如柑子般的白珠,在手中一扔一接地玩弄著。在場的人都驚嘆地說它是顆好珠子,懷疑巫婆事先揣在懷裡在此故弄玄虛。這時,坐在巫婆身旁的一個年輕武士,趁巫婆又拋弄白珠時,突然一把搶了過來,揣進自己懷中。
這時,那個附在巫婆身上的狐精連連懇求說:「這可不得了,請快把珠子還我!」可是武士毫不理睬。那狐精流淚哀告他說:「你將珠子拿去,也不曉得它的用途,對你並無什麼益處,可是我丟失了寶珠,就要遭浩劫。不還我的寶珠,我將與你永世為仇,如蒙將它賜還,我必像神靈般地守護在你的身邊。」武士覺得對自己並沒有什麼好處,便說:「這樣說來,你是一定能守護我了?」狐精答道:「那是自然,我一定守護你。我等知恩必報絕不食言。」武士聞言道:「你能請鎮壓你的護法神作證麼?」狐精立刻道:「護法神聽著,只要他還我的寶珠,我一定守護他。」說到此處,武士從懷裡掏出珠子遞給巫婆,只見她歡喜地接了過去。不久,這狐精被一個有靈驗的行者驅走了。
狐精離去後,眾人把巫婆按在原地,立加搜查,那顆珠子果然不在她的身上。於是,大家斷定寶珠確是附體的狐精之物。
後來,那個搶珠的武士往太秦 [12] 進香,直到天黑,才離開佛堂回家。及至穿過大內曠地,過應天門時已是深夜,他突然覺得陰森可怕,正自驚異,捉摸其中的緣故,猛然想起有狐精相護之事,於是,獨自一人站在黑暗處,連聲呼喚道:「狐精何在!狐精何在!」喊罷,果然聽到「噢噢」鳴叫之聲,一看正是一隻狐狸。武士心想真是它,便對狐狸說:「你這個狐狸果然不食前言,真叫人感念。我路過此處,覺得有些驚怕,請你送我一程吧。」狐狸聽後露出領會的神情,跑在前面引路,並且不時地回顧,武士就跟在它的後面。狐狸沒有走那慣常走的道路,卻領著武士走向另一條道路。正走之間,它突然停下腳步,然後弓腰躡足,繼續前進,並回首示意。武士一見也學它放輕腳步,果然察覺出附近有人。武士暗中窺視,只見一夥身帶弓箭的男子聚在那裡密議。武士隔牆偷聽,原來是伙賊人準備搶劫一戶人家。武士這才恍然大悟,狐狸是知道大道上有賊人,才領他走了這條小道。及至走出這條小道以後,那狐狸就一晃不見了,武士安然回到家裡。
不僅這一次,以後那隻狐狸還經常跟隨武士,多方守護,實踐了諾言。武士感念之餘,竊喜當初沒強奪它的寶珠。如果貪戀寶珠而不還它,就難免遭到不幸了。
看來,狐狸也能知恩圖報,而不食言。可見,在遇到自己有力援助別人的機會時,對於獸類也應予以幫助。但是也有一些人,他們雖然能明辨是非,知道因果之道,卻要心存奸詐,不知報恩,遠遠不如禽獸。
第四十一篇
高陽河畔狐變少女迷惑行人
古時,仁和寺以東有條高陽河。每到黃昏便有一個五官清秀的少女站在河邊,見有騎馬上京的人打此路過,就上前招呼說:「我想騎在你的馬後進京。」如果騎馬的人說聲:「可以上來。」將她帶在馬上,那麼走出一里多地以後,她就突然跳下馬來飛奔而逃,這時,再要追趕,她就變成一隻狐狸,「噢噢」嚎叫著逃奔而去。
由於傳說不斷發生這類事情,一天,許多禁中侍衛在班房閒談時,就提起了高陽河畔少女騎在行人馬後的事。有個智勇雙全的年輕侍衛說:「我一定要捉住那個少女,都怪那些人無能,所以讓她逃掉了!」另外一些好事的侍衛聽後說道:「你絕捉不住!」聲言要捉少女的侍衛說:「既然你等不信,我一定明晚去把她捉來!」眾侍衛不好改口,仍然一口咬定說:「你絕難捉住它。」結果雙方爭執起來。這侍衛在第二天夜晚,獨自一人騎上一匹駿馬,向高陽河奔去。在他渡河時,並未看見什麼少女,可是撥馬回京時,卻發現站著一個少女。這少女見侍衛從那裡經過,便滿臉帶笑說:「請你讓我騎在馬後!」說罷露出一副媚態。侍衛道:「快快上馬,但不知你往何方去?」少女答道:「我要進京,因為天色已晚,所以打算騎在你的馬後趕路。」侍衛聽說立即叫她騎上馬來。侍衛果有準備,等少女上馬之後,立刻用韁繩把她攔腰捆在馬鞍上,少女問道:「這是何意?」侍衛說:「我想把你帶回家去晚間同床共枕,所以怕你逃走了。」說罷帶著她繼續趕路,這時,天已昏黑。
侍衛沿著一條大路向東奔馳,當他走過西大官大道拐角時,突然望見東面許多燈籠火把,無數車輛絡繹而來,接著傳來喝道的聲音。侍衛暗想必是王公大人出行,就回馬拐進西大宮大道向南馳去。他走到二條拐角又轉向東方,然後從東大宮大道直奔土御門。侍衛事先已吩咐他的僕從,在土御門前等候,所以來到土御門就喊:「從人們可在?」只聽回答一聲「我們在這裡侍候」,接著便走出十幾個人來。
侍衛解開綁在少女身上的韁繩,把她拉下馬來,捉住一隻膀臂,走進門去,這時有人在前面掌著火把,將少女一直帶到班房。這時,眾侍衛都並排坐在班房等候,聞聽外面喧嚷齊聲問道:「怎麼樣了?」這侍衛回答說:「已經抓到這裡來了。」少女哭著說:「現在求你放開我吧,當著這麼多的人……」少女雖然苦苦哀告,侍衛仍然不肯放手,直拖進院去。眾侍衛走出房來,圍了一圈,然後點起通明的火把,說了聲「把她放在中間!」這侍衛便道:「我不能鬆手,她會逃走的。」眾人聞聽立刻把箭扣在弦上說:「你儘管放手好了,真是有趣,現在她絕逃脫不了,一個人放箭或許有閃失,現在我們都瞄準了她的腰部,絕無閃失。」那個侍衛見有十幾個人挽弓搭箭瞄準少女就說聲「既然這樣!」隨手放開了少女。就在這剎那之間,那少女變成了一隻狐狸,「噢噢」號叫著逃竄而去。排立著的侍衛們都轉眼不見,火光也頓然消失,登時天昏地暗,一片漆黑。侍衛見此光景,驚慌失措,連忙呼喚僕從,但他身邊並無一人。他回顧四周,才知道自己來到一個陌生的荒野中,真嚇得他魂飛魄散,六神無主。他強自穩定心神,向四下端詳了許久,才認出這塊地方離山不遠,原來是鳥部野。侍衛想自己是在土御門下馬,在這裡怎能找到坐騎!他原以為自己繞過西大宮大道,結果卻來到了這裡。這時他恍然大悟,在一條遇見的燈籠火把原來是妖狐的變幻。但事已至此,久留無益,只得一步步地往回走去,直過午夜才走回家去。
第二天,侍衛便覺精神恍惚,簡直像死人一般,其他侍衛等候一夜不見他回來,紛紛嘲笑說:「那位老爺說要到高陽河畔捉狐,也不知結果怎樣了?」說罷,打發僕從前去呼喚。到了第三天黃昏時分,侍衛才像大病初癒一般獨自來到班房,眾侍衛齊聲問道:「那天晚上你去捉狐的結果怎樣?」這侍衛回答說:「那天晚上我因偶得重病,未能前去,今晚定去一試。」眾人聞聽譏諷說:「這次你可要捉住兩隻!」這侍衛無話可說,默默而退。他獨自盤算說:「頭一天夜晚,那隻狐狸總算被我騙過,今夜可能不敢再出來了。如果它再出來,我一夜也不鬆手,看它如何逃走,假若它不再出來,我只好永遠避居家中不再到班房去見他們。」侍衛打定主意,當晚帶領許多身強力壯的僕從,騎馬到高陽河畔去。他雖然也想到,自己為此無聊之事逞強,也許白白斷送性命,但話已出口也只好勉強前去。
侍衛一行人渡過高陽河時,沒有見少女的蹤影,從對岸往回走時,卻見一少女站在河邊,但是她的面貌已經和上次見到的不一樣了。她見侍衛騎馬過來,仍然像前天晚上那樣請求說:「讓我騎在你的馬後吧。」侍衛也立刻叫她騎上馬來,又像前次一樣用韁繩將她牢牢捆起,然後轉回京城,一行人回到一條大道時,天色已經昏黑,侍衛吩咐眾僕從有的點起火把在前面開道,有的緊隨在馬旁,吶喊著緩緩前行,路上並沒有碰到一個人。侍衛來到府門跳下馬後,一把揪住少女的髮髻,向班房拖去。少女雖然流淚哀告,結果還是被帶到班房。
眾侍衛一見忙問:「怎麼樣?」這侍衛回答說:「就在這裡。」少女這次被侍衛牢牢捆綁,雖然暫時沒有現露原形,可是經不起眾人嚴刑拷打,終於現出狐身,這時,侍衛拿起一支火把,將狐狸身上的毛燒得精光,然後又用箭連連射去,還不住喝道:「你仔細聽著,從今往後不准你再來害人!」說罷將狐狸放走,並未加以殺害。當時狐狸已經行走不動,只是勉強掙扎著逃出了那裡。狐狸走後,這侍衛才把前日在鳥部曠野中了狐狸的圈套的事,詳細地講說出來。
大約又過了十天光景,侍衛還打算再去查看個究竟,便騎馬來到高陽河畔,只見先前那個少女面容憔悴,站在河邊,侍衛又照先前那樣說道:「女娃娃騎在我的馬上來呀!」少女說了句:「我雖然想騎,可是經不起火燒。」便轉眼不見了。
這隻狐狸,原想暗算他人反而飽受折磨。據說這件事就發生在最近,由於是一件罕見的奇事,所以照錄於此。
看來,狐狸變幻人形,本是從古到今常有的事。只不過這個狐狸竟敢明設圈套把侍衛騙到鳥部曠野去。奇怪的是,狐狸如果真有這種魔力,那侍衛在第二次為何不見車馬,不走錯路呢?人們懷疑,狐狸害人也要乘人不備。
第四十二篇
左京屬官邦利延遇迷路神
古時,三條上皇禪位前,有一次,行幸石清水八幡宮,當時,左京屬官邦利延奉命扈從。那天他本當留在九條大道,卻糊裡糊塗地來到了長岳寺戶。
利延在路上遇見了許多人,他們一面趕路一面說:「這附近可有迷路神啊!」利延也隨聲附和地說「我也聽說了」,就走了過去。後來太陽漸漸落山,利延理當到達山崎,但奇怪的是,當他經過長岳附近,本想直奔乙訓河邊,而兩腳卻不由已地登上了寺戶這邊的河岸。他原以為已經過了寺戶,眼前涉渡的是乙訓河,不料兩腳卻又走到剛才經過的桂川。
這時天色已黑,他前顧後看,瞧不見一個人影,而先前那些絡繹不絕的同路人也都不知去向了。後來天已入夜,利延只好在寺戶西面的一座木頂佛堂的檐下挨到了天明。第二天早晨他想,自己是左京屬官,理當留在九條,為何竟自來到這裡,真是奔波徒勞。我所以在這一塊地方繞來繞去,無疑是在九條那裡遇到了迷路神,它附在我的身上,帶著我東轉西轉,想後就回了京西家中。
看來,路遇迷路神,是件罕見的事,它竟能把人迷得神志不清,迷失道路,這也許是狐狸作祟。這件事是利延親口講的,由於是樁奇事,特照錄如此。
第四十三篇
賴光家將平季武渡口遇鬼婦
古時,當源賴光朝臣官居美波國守時,有一次前往××郡。那天晚上,許多家將聚集在班房裡,講說種種故事,大家提起這地方一條河的渡口上有個因生產而死的女鬼,每到夜晚,只要有人經過,那鬼婦就把嬰兒弄哭,然後叫喊說:「快替我抱抱孩子吧!」說到這裡,就有人插言說:「有人敢在這時去那個渡口過河嗎?」有個名叫平季武的家將應聲說:「我馬上就去渡河!」眾人聞聽便說:「你縱然一人敵過千軍,卻未必敢渡過此河!」季武說:「渡河真是容易不過的事!」眾人又都說:「縱然你是個英勇無敵的武將,也絕不敢過這條河!」季武見眾人說他不敢過河,就和大家爭執起來。這時和季武爭論的十來個家將便說:「我們不能空口爭論。」說罷就用鎖甲、弓和箭筒以及備好鞍韉的駿馬,金銀鑲飾的大刀同他打賭,季武見此光景,也約定說:「我若不能渡河,也拿出這些東西來。」然後又叮問一句:「一言為定嗎?」眾人道:「這個自然,你還是早些動身吧。」季武經眾人激勵立刻披上鎧甲,背起弓箭,從人也…… [13] ……如何才能知道?」季武說:「我背上的箭筒里除了普通的箭支以外,還另插了一支箭,過河到對岸以後,我就把這支箭插在地上,然後回來,明天早晨可以去看。」說罷走出門去。季武去後,和他打賭的家將里有三個勇敢好事的年輕人,為了要看看季武過河的真相,就暗地裡離開行館,緊緊跟在他的馬後。這時,季武已然來到了渡口。
這天正是九月下旬的一個月黑夜,四周昏黑,只聽季武撲通撲通渡過河去,為時不久,便到達對岸。這三個人躲在河這邊的芒草叢裡側耳傾聽,只聽季武到了對岸以後連拍毛皮圍腰 [14] ,仿佛正在拔箭向地上插。過了一會兒,他又拔下裝回箭筒,折了回來。三人這回再一聽,當季武走到河心,分明有個婦人對季武說:「你快替我抱抱孩子吧!」接著便是嬰兒哇哇的啼哭聲,就在這時,河裡冒出一股血腥氣味直撲到河岸上來,這時,三個家將雖然是結伴同來的,也嚇得毛骨悚然,恐懼萬分,一想到渡河的季武,更嚇得魂飛魄散了。
這時,就聽季武說:「好啊!我替你抱。」婦女說了聲「那麼給你」,就把嬰兒遞了過來,季武用衣袖接過嬰兒以後,又聽那婦女一邊追趕,一邊吵嚷說:「好啦,你把孩子還給我吧。」季武說「現在不能還你」,說著就渡過河走上岸來,然後轉回行館,三個家將也尾隨在他的馬後跑了回來。
季武下馬走進行館,向那些和他打賭的人們說:「據你等說來,過河極是煩難,可是我已經到××渡口,並從那裡渡過河去,甚至連鬼婦的孩兒也給抱回來了。」說罷,掀開右邊衣袖,不料衣袖裡面原來是幾片樹葉。
後來,暗地跟隨去的那三名家將,把渡口的情景說了出來,沒有去的人們聽了都驚得目瞪口呆,於是按著約定,交出全部打賭之物,季武拒不接受,並且說:「打賭不過是一時言語所激,恐怕誰都能渡過此河。」說罷,退回了那些物品。
聞聽此事的人,莫不稱讚季武,有人說這鬼婦必是狐妖變化的,也有人說她是臨產死去的一個鬼魂。
第四十四篇
三人路過鈴鹿山同宿古廟
古時,有三個年輕人從伊勢前往近江國去,這三個人雖然出身不高,但都性情勇猛,富有智謀。他們路過的鈴鹿山中有座古廟,這座古廟,正位於大道當中,本來可供旅客們憩息,不知怎的,很早就傳說那裡鬧鬼,所以無人敢於靠近。
這時,正是夏季,當三個年輕人從山上走過時,突然烏雲密布,陣雨驟來,只好站在茂密的樹蔭下避雨。他們原以為馬上會雨過天晴,可是大雨總是下個不住,天卻眼看著黑了下來。這時有一人說:「走,我們就宿在那座廟裡去吧。」另外兩個人說:「這座廟早就鬧鬼,一向無人敢住,怎麼好住。」主張要去的年輕人接著說:「如果真的有鬼,也好趁此機會看個清楚明白。即使被惡鬼吞吃,也不過是一死,何必計較是否值得。也許狐精野豬作怪,被人們傳說成鬧鬼。」那二人聽後勉強答應道:「既然如此,我們就去吧。」這時天色已昏黑下來,三個年輕人便走進古廟投宿。
三人到了這地方,誰也沒有合眼,正在閒談時,其中一個年輕人說道:「白天趕路時,我看山裡有一具屍體,誰敢現在把它拖來呢?」原來提議在廟裡留宿的那個年輕人一聽此話便說:「這有什麼不敢的呢!」另外兩個人故意激他說:「我們看你現在就不敢去拖。」這年輕人一聽,說了聲:「那麼我馬上把它拖來。」立刻一件件地扒下身上的衣服,赤著身體跑出門去。
外邊大雨仍舊下個不停,天色一片漆黑,這時,另一個年輕人也脫去身上的衣服,赤身露體緊跟著那個年輕人離開了古廟。他抄近道越過前邊那個年輕人,先來到放著屍體的地方,把屍身丟進山谷,然後自己躺在屍首的位置上。
正在這時,走在前面的年輕人已經趕到,把躺在地上的同伴當作屍體一把拉起來就要背在身上。這時,被他背起來的年輕人趁勢一口咬住他的肩頭,那個背人的年輕人說了聲:「死人哪,不要咬得那樣緊!」背起來便跑。他跑回廟裡,便把屍體放在門旁,喊了一聲:「哥兒們,我已經把屍體扛來了。」說著便走進廟裡,那個被人背回來的年輕人趁他進廟的工夫便自逃去,進廟的年輕人再出來看時,屍體竟然不知去向,他就站在廟裡說了聲:「原來他逃跑了!」這時,被他扛回來的那個年輕人,從旁邊走出來哈哈大笑不止,對他說了實話。他罵了聲:「你這個發瘋的東西!」然後,二人一同走進廟去。
這二人膽量之大,可以說是不分軒輊的,但是,扛屍的年輕人卻更高出一籌,冒充死人的事過去也許有過,敢於把死人背回來,就非常難得了。
另外,當那二個年輕人離開古廟以後,廟中天花板的每個藻井中間,都出現了奇形怪狀的鬼臉,獨自留在廟中的那個年輕人一見,立刻亮出鋼刀,那些鬼臉一陣大笑便消失不見了。而那個年輕人卻是鎮靜如常,毫不驚恐。看來,這個人的膽量也不亞於他們的夥伴。這三個年輕人都可算得膽量過人了。天亮之後,他們離開古廟趕奔近江。
看來,天花板上出現的鬼臉,必是狐精作祟。也許人們就把這傳說成鬧鬼。三個年輕人在廟裡安然過了一宿,出廟後也無其他變故,如果真有鬼怪,豈能在廟內,或者離廟以後,都平安無事呢!
第四十五篇
近衛舍人在常陸國山中吟歌而死
古時,在××朝代,有個名喚××××的近衛舍人,或許因為他的職掌是管理宮中的神樂,所以特別善於歌唱。
有一年,他奉旨到關東各國催角力的力士進京比試,途中經過陸奧常陸兩國之間的燒山關。這是一座很深的山,××舍人過山時,竟在馬上打起盹來,待他驚醒,已經到了常陸地面。他見走出這般遙遠,心中有些不安,便腳踢馬鐙上的防泥板,打著拍子,唱起常陸歌來。他一連歌唱了兩三遍,就聽叢山深處發出驚人的聲音說:「啊!真是有趣!」然後「叭」的鼓了一掌。××舍人立時勒住了馬,問隨從們說:「是何人說話?」隨從回答說:「我等不曾聽見有人講話。」舍人聽後嚇得毛髮直豎,趕忙催馬走過那裡。
舍人走過那裡之後,便覺得精神恍惚,如染重病,隨從們也都感到非常驚異,不料當天晚上,他竟在旅店一睡不起。
看來,是不可在深山中吟唱這種歌的。必是山神聽見他的歌聲美妙,將他留下了。常陸歌是當地的歌謠,所以當地的神也非常愛聽。人們認為是山神欣賞這個人的歌聲,才留下了他,真可以說是無謂的事情。隨從們又是驚詫,又是愁苦,結伴回京,並把此事傳說出去。
* * *
[1] 官名,位三品,此處指醍醐天皇皇子重明親王而言。
[2] 即光孝天皇。
[3] 即清和天皇。
[4] 日本醍醐天皇的年號。
[5] 根據篇名應為南山科。
[6] 日本古代官署名,屬宮內省所轄,掌管皇親名冊事宜。
[7] 日本古代民間迷信之一,認為男女有相會之心時,裙帶不解自開。
[8] 日本一條天皇彰子皇后的宮號,她是關白大臣藤原道長的長女。
[9] 日本古代奉祀賀茂神社的未婚公主所住的宮殿。
[10] 一種用木或鹿角製成的箭頭,形如蕪菁,穿有小孔,射出時作響。
[11] 指關白大臣藤原兼家。
[12] 指日本古時山城國葛野郡太秦村的廣隆寺。
[13] 此處原文疑有脫漏。
[14] 此處原文疑有脫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