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昔物語 · 卷二十六
第一篇
但馬國大雕攫嬰兒
古時,但馬國七美郡的川山鄉里住有一人。這人家中有一嬰兒,正在院裡爬行,適有一隻大雕掠空飛過,瞧見院中的嬰兒,它便飛撲下來,用爪攫住嬰兒騰空飛起奔向遙遠的東方。嬰兒的父母眼望孩子被大雕攫走,不禁失聲痛哭,但是,大雕飛得又高又遠,他們雖然有心追捕無耐力有不及,只好作罷。
十餘年之後,被大雕攫去嬰兒的這個父親,去丹後國加佐郡辦事,在一戶人家借宿,看見這家有個小姑娘,年約十二三歲。
這個但馬人,後來到大路旁井邊洗腳,看見那一小姑娘也在井台汲水,正在這時,村子裡的許多小姑娘都集聚到井邊汲水,硬把那個小姑娘的吊桶搶去,小姑娘不拾吊桶,便和她們爭吵起來。這時,那群小姑娘就同聲罵道:「你這個被大雕吃剩的東西!」並打了她一頓。小姑娘哭回家去,但馬人也隨著回來了。
這家主人向小姑娘為什麼啼哭,小姑娘十分委屈,只是哭泣,也不回答。但馬人便將所見的情形,告訴了這家主人,然後問道:「她們到底為什麼要責罵這姑娘是大雕吃剩的呢?」主人回答說:「某年某月某日,我瞧見樹上大雕巢中落下一物,接著就聽見嬰兒的哭聲,於是我就上樹看鳥巢,發現有個嬰兒在那裡啼哭,我就把她抱回家來撫養,這個小姑娘就是那個嬰兒。村裡的姑娘們知道這件事,所以這樣罵她。」但馬人聽說此事,提起早年自己孩子被大雕攫走的事,而主人說的年月日,又和雕鳥攫去自己孩子的年月日恰好相符,於是心中暗想:難道這就是我的孩子不成!想到這裡,便對這家主人說:「你後來可弄清這是誰家的孩子?」主人說:「始終沒有找到。」但馬人便道:「原來如此,我倒想起一件事來。」便把大雕攫去自己孩子的事敘述一遍,然後說:「這個姑娘就是我的孩子!」主人聞言,驚訝不置,仔細對看了這兩個人的相貌,只見小姑娘長得和借宿人一模一樣。
主人看罷,確信這人是姑娘的生父,心中感傷。借宿人說偶然借宿,父女相逢,必是前世的因緣,也是悲喜交集。主人被這種機緣巧合的事情所感動,慷慨地叫姑娘認了親父。他只提出自己已撫養姑娘多年,無異親生父母,今後應由兩家共同撫養才是,這樣約好之後,姑娘有時留在丹後,有時也住在但馬,對他們二人都以親父相待。
這確實是件世間罕見的奇事,難得的是大雕攫去嬰兒,未即啄死,卻養在鳥巢。由此看來,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不然父女怎能重逢。
第二篇
某人下關東與蔓菁交合生子
古時,有一個京中人前往關東,當他走到一個不知名的國度里,路過某郡一個村子時,突然想起了女人,淫慾勃發,不可遏止。這時,他見道旁有一籬笆圍牆,牆裡的青菜長得非常茂盛。
當時正是十月天氣,蔓菁已經長得很粗,這個人跳下馬來,走進籬笆牆中,拔了一個粗大的蔓菁,把它挖個窟窿,當作淫具,發泄淫慾,臨行時扔進牆內。
後來,這塊菜園的主人,領著許多女僕帶著自己的幼女來到園中摘取青菜,那個年僅十四五歲從未接觸過男人的幼女,隨著人們採摘青菜的時候,漫步來到籬笆牆邊,她瞧見被那人扔在園內的蔓菁便說:「這棵蔓菁怎會刻著個窟窿呢?」說罷用手玩弄半晌,就把折皺的地方撕下來吃了。摘菜已畢,主人領著僕婦們一齊回家。
姑娘回家後,總覺得心裡有些煩悶,從此不思茶飯,懨懨地倦怠不堪。父母看見這番光景,驚慌不安地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過了數月之後,才知道姑娘已經懷有身孕了。父母覺得事出離奇,便追問姑娘說:「你究竟干下了什麼醜事?」姑娘回答說:「我絕沒接近過男人。奇怪的是從那天吃了那根蔓菁之後,便覺得身體有些反常。」儘管姑娘這樣說,他的父母還是疑信參半,盤問家人時,僕人們都說:「我們的確沒瞧見小姐接近過男人。」這樣更使父母大惑不解。過了數月,姑娘懷孕期滿,平安地生了一個可愛的嬰兒。父母知道再追問必是無益,便將嬰兒撫養起來。
且說那京中人,在關東住了幾年之後,又想迴轉京城。當他和許多旅伴路過這座菜園時,恰巧又是十月,姑娘的父母也和往年一樣,正等著一些僕人在菜園裡摘菜。京中人從籬笆外經過時,和旅伴們談起當年那件事,就聽他大聲說道:「哎呀!那年我從京城東下,行到這裡時,忽然想要女人,便進牆內,拔了根蔓菁,挖成窟窿,發泄了性慾,後來我又把那根蔓菁扔進牆裡去了!」由於他說的聲音很高,姑娘的母親已在牆裡聽得清楚,想起女兒的話,心中有些奇怪,趕忙走出牆來,問道:「怎麼回事?怎麼回事?」京中人心想這必是要責問偷菜的事,連忙說:「我說的是笑話。」說罷,就要跑開。姑娘的母親追趕著說:「這裡面有樁大事,我得問個清楚,你一定要告訴我!」說著幾乎要哭出來的樣子,京中人一見知道其中必有緣故,於是說道:「如此我也不隱瞞了。」接著就把那事重說一遍,又說:「我想這也不是什麼大罪過,只不過是個俗人的常情吧,所以在閒談之中,就和他們提起了這件事。」姑娘的母親聞聽此話,雙目落淚,拉住京中人,要他到她家去,這個人雖然疑慮交加,也只得隨她同去。
到家後,婦人把女兒懷孕產子的事說了一遍,接著她說:「既然實在有這樣一樁事,叫那個孩子和你比比吧。」說罷,將幼兒領出,仔細觀看,原來孩子的相貌長得和這人一模一樣。這時,京中人深受感動地說:「看來,這必是前世因緣,這件事該當怎麼辦才好呢?」婦人道:「事到如今,只看你的心意如何了。」說罷,將女兒喚出:「叫他觀看。」京中人看見這個二十左右的女人,雖說是農村姑娘,倒也長得十分俊秀,那個五六歲的孩子,也非常可愛。他不由得心中盤算說:「我在京城也沒有爹娘可靠。既是前世有緣,倒不如娶她為妻,留在這裡。」他想定主意之後,便娶了這個姑娘,留在那裡了。這確是樁罕見的奇事,這個姑娘並未接觸男人,但是精液進到身內,竟生下了一個兒子。
第三篇
美濃國因幡河泛濫沖走百姓
古時,美濃國里有條大河,名叫因幡河,每逢大雨,山洪暴發,河水必定泛濫成災。因此,住在河邊的人們,為了能在河水泛濫時登高避難,便把房頂修蓋得十分牢固,平穩得如同地板。每遇河水成患,人們便登上屋頂,屋頂上可以燒火做飯。漲水時,因男人們會駕船、浮水,依舊可以到別處走動,至於那些婦孺們,便被安置在屋頂上。人們把這種屋頂稱作「水屋」。
二十年來,因幡河不斷泛濫,這年發了一次特大的洪水。那些人們藉以避水的「水屋」,在通常的水位時,固然可以安身,但在這次洪流沖坍牆根,水位漫過屋頂的洪流下,這些屋頂就都被捲去,屋頂上的人們又全葬身魚腹了。在這滾滾河流里,卻漂浮著一個被水衝擊與屋體脫節的屋頂,屋頂上還有兩三個婦人同四五名男女孩子在避難。這個屋頂造得異常堅固,仿佛船隻漂在水上,順流而下。那些脫出洪水逃到山峰上的人們,望見這座屋頂都紛紛地說:「我們必須設法搭救這些漂浮著的人,但不知應該怎麼辦才好!」正在大家議論不一的時候,那座屋頂上面做飯的爐火,被暴風猛吹,落到木板之上,立時燃燒起來。屋頂上的人們,正在擔心慘遭滅頂的時候,卻又陷身烈焰之中,儘管他們大聲呼救,也不見有人前去相助,轉瞬之間便都化成灰燼。
正當那些婦孺陷身在滔滔洪流和炎炎烈火中間,[大家無法拯助的時候,]只見有一個年約十四五歲的孩童,沖開烈火跳進洪水裡去了。人們見他被波浪沖走,都說:「那個孩子,雖然逃脫了火災,終究保不住活命,想他命中注定是該死在水裡的。」那個孩童當被洪流沖走時,伸手碰到水面上比青草還短的綠樹葉,便趁勢把它拉住,這時,河水再也沖不動他了。他覺得自己握的樹葉十分得力,便順著樹葉摸索起來,才發覺自己握的原來是一枝樹枝,這洪水漲得雖猛,落得也快,當孩童拚命抓住樹枝以後,河水突然落了下來,隨著河水的降落,孩童抓住的這棵樹也漸漸地露出水面,這個孩童坐在露在水面的樹杈上,心想,等河水落完,我必能解救。這時天色已晚,四下漆黑,一無所見。孩童心想待等天亮水落,我就可以下樹了。孩童心中越是焦急,越覺得黎明遲遲不到,好容易盼到天亮,太陽升起,誰知低頭向下一望,自己卻仿佛高高坐在雲端一般。孩童覺得奇怪,仔細觀看,原來,這是一棵生長在高峰橫向深谷足有十丈來高的一棵獨干樹,只在傍近樹杪的地方長著茂密的枝葉,下面再也找不到枝杈。孩童坐在樹枝上,只覺稍一移動,樹枝便搖搖欲折,一旦枝斷身墜,就必然摔得粉身碎骨。他無可奈何,就在幼小的心裡暗暗禱念觀音菩薩,然後又高聲呼救說:「快來救命呀!」但是,誰也沒有立刻聽見他的呼聲。
孩童心想:剛剛逃脫了水災,又遇上了火劫;好容易逃出火窟,又將從這高樹上摔得粉身碎骨,我實在太命苦啦!這時,有人隱約間聽到了呼救聲音,心想:這是誰在呼救呢?於是尋聲找來,他發現樹上的孩童,便搭話說:「樹上的那個孩子,你一定是昨天在水上遇火從房頂上跳進水去的孩子吧,我一定設法救你。」但他舉目望了望樹幹,找不見可以攀登的樹枝,而且樹高十丈有餘,橫長在懸崖之上,無法安放腳手架,他左思右想,也無計可施。這時,已有許多人相繼聞訊趕來,雖然人多,但誰也說不出個妙策來。就聽孩童喊叫說:「如果再耽擱,我就要支持不住掉下去了。為了死裡求生,就請你們多拿些漁網來,拉開漁網接著我吧,萬一我不該死,也許會掉在網上。」眾人聞聽此話,都道:「說得有理。」連忙把附近一帶的漁網,取來許多。他們先把結實的繩索高高拉起,然後又一層層地張上漁網。孩童這時心中禱告著觀音菩薩,然後縱身朝著漁網跳落下來,按他落下的時間來看,更可以感到樹枝離地面確實不低。也許就是神佛保佑,這孩童恰恰落在漁網之上。眾人趕近網前一看,孩童已然憋過氣去,一動不動,於是輕輕地把他從漁網上抬下來,過了半晌才甦醒過來。
這孩童的性命確實是得來不易,他遭到了各種各樣難以逃脫的災難,結果還能保住性命,這必是前世的因果功德。遠近的人聽說此事,無不感到驚奇。
人們都說:人生在世,禍福際遇都是命中注定的。
第四篇
藤原明衡朝臣年少時與某女子幽會
古時,大學寮 [1] 有位官長名喚藤原明衡博士。明衡在年少時,曾和王宮中的一個宮女私通。
一天,明衡因到宮女房中相會不方便,就和附近的一個貧戶人家商議,要借地聚會。適值這家男主人不在,只有妻子看守門戶。婦人聽說借宿,便滿口答應下來。這家房屋十分狹窄,除了主人睡覺的地方以外,再找不出一塊可以安身的餘地。於是,婦人就將自己安歇的地方騰讓給他們。明衡命人取來宮女的錦席,鋪在上面,他二人就雙雙在那裡入寢了。
原來,這家主人,聽見些流言,說是妻子私通外人。這天,有人告訴他說:「你妻子的姦夫準備在今晚去幽會了。」這人聽說此話,決心動手結果這個姦夫的性命。於是,他假意告訴妻子說要出遠門,四五天不能回家。說罷,離家而去,然後,找個地方躲藏起來窺伺動靜。
明衡不知道這些情由,他來到婦人家中,便放心大膽地睡去。深夜時分,這家男人悄悄回來站在門外偷聽,聽見房中果然有男女喁喁私語。漢子聽罷暗道:「果然不差!耳聞之事無疑是真的了!」放輕腳步進房到自己睡覺的地方窺視,發覺有一雙男女睡在一處,房中黑暗,沒法辨認面貌,他就偷偷地走到打鼾人的身邊,拔出刀來反握在手中,準備朝著大約是肚子的地方刺去。當他正要抬手往下扎的一瞬間,借著那穿過板縫的月光,看見一條長長的禮服褲帶掛在那裡。漢子心想:像我妻子這樣的女人,絕不會有個穿禮服的情人,萬一弄錯人,可不得了!正想之間,忽然傳過來一陣芬芳的香氣,漢子更知道所想的不差,便又伸手輕輕摸索他們的衣服,衣服觸在手上十分綿軟。這時,宮女突然驚醒,說道:「好像有人,是誰呢?」漢子一聽這嬌柔的聲音,知道不是自己的妻子,趕忙退出室去。明衡這時也驚醒了,大聲問:「什麼人?」睡在下房的漢子的妻子聽見明衡的問話,想起丈夫在白天出門時神情有些奇怪,暗道:莫非是他偷偷走來,弄錯了人不成,想到這裡大吃一驚,忙喊道:「那個人是誰?是賊麼?」漢子一聽是妻子吵嚷,知道睡在那裡的不是自己妻子,乃是別人,便到妻子跟前,揪住她的頭髮拽到身邊小聲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妻子忙告訴丈夫說:「那邊睡的是位貴人,他們今晚在這借宿,我睡在這裡,險些闖下亂子!」這時,明衡驚問道:「出了什麼事兒?」漢子聽是明衡的語音,便回稟說:「我是侍候甲斐大人的某丸。我不知老爺在這裡,您和我家主人一樣,我太冒失了,險些干錯了大事。」接著又說:「我因為聽到些風聲才暗地裡前來報復,當我聽到床鋪上有男女共寢的動靜,更認為是事實無疑,便走到跟前,拔出刀來,在約莫是肚皮的地方就要扎去,這時從月光下,看見了一條珍貴的褲帶,心機一動。想到像我這樣的妻子,不會有穿這麼貴重裙褲的人和她勾通,怕萬一弄錯了,這才抽回刀來。幸而看見了老爺的褲帶,不然,一定會造成大錯的。」明衡聞聽此話,不禁倒吸了口涼氣,感到十分驚恐。
這漢子所說的甲斐大人,就是明衡的妹夫,名叫藤原公業。這個漢子是他府中的奴僕,經常被差遣到明衡那裡辦事,和明衡非常熟悉。出人意外的是,一條褲帶保全了一條性命。
這事傳出以後,人們都說,可見到貧戶人家借地私會,是件危險的事。然而,這件事也不出前世的果報,正因為明衡不該命喪刀下,所以連一個卑賤的奴僕也能臨事反省。如果是明衡命數當絕,恐怕這漢子也不會心機一動,必定一刀刺下。由此可知,萬般都離不開因果之道。
第五篇
陸奧國的府官大夫介的公子
古時,陸奧國里有一對財勢雙全的兄弟,哥哥比起弟弟來,不論在哪方面,都高出一等。由於他身任國介 [2] ,執掌政事,經常不離府衙,很少在家。
這人的別號叫大夫介,住家與府衙相隔約有二十餘里。他在中年時候尚無子息,想到自己這份家財無人承繼,盼子之心就更切了。後來,他見自己年紀已老,妻子也過了四十,自以為再沒有得子的希望。不料就在這期間,妻子卻懷了身孕。這一來夫婦二人真是喜出望外。懷孕期滿,生下一個男孩,長得五官端正十分可愛,夫婦倆真是愛似珍寶,一時一刻也不讓孩子離開眼前。為時不久,孩子的母親忽然病死,大夫介悲痛欲絕,但是人已死去,徒然傷感也是無濟於事了。
大夫介說:「不到孩子長大成人,通曉事理,絕不給孩子娶繼母。」因此,便沒有續娶。大夫介的兄弟也缺乏子嗣,故而十分鐘愛侄兒,他對哥哥說:「我老年也要依靠這個孩子,以他為嗣。」大夫介聞聽,也很同意說:「這孩子的母親死後,就剩我一人照看他了,我因為公事在身,不能經常照顧,正為此事擔憂,如今你既有這份心意,真使我高興!」說罷,便把孩子交給兄弟扶養,叔父將侄子接到家中撫養,愛憐備至。
後來,公子長到十一二歲,不僅容貌端正,而且聰慧過人,學習文章,只要有人稍加講解,便能完全領悟,因此,不僅受到父親、叔父的疼愛,就連服侍他的那些從僕,也都十分喜愛他。
且說,陸奧國里有個宦門寡婦,聽說大夫介喪偶獨居,便一再托人說媒,表示情願照看公子,但是,大夫介心中卻想:婦人心最狠毒,同時自己又忙於公務,不常在家,沒有娶妻的必要。於是,便拒絕了這件婚事。誰知那婦人竟強自搬進府來,說:「我並不是急於嫁人,因為我雖有一女,但是缺乏子嗣,所以想把公子撫養成人,老年有靠。」婦人進府後,對公子說不盡的憐愛照看。大夫覺得婦人來得離奇,很久不接近她,但後來一想,一個寡居婦女來到自己身邊,並能不顧一切地操持家務,怎好辜負她這片心意呢,於是便和她同室共居了。
婚後,那婦人對公子越發疼愛,大夫介瞧見這番光景,暗自懊悔當初不該那樣固執。於是,把家中一切事務全交與婦人掌管。這婦人有個女兒,年約十四五歲,由於她母親對公子盡心照顧,因此,大夫介也把她作親生女兒看待。
公子到了十三歲那年,繼母已經把男人的家財全部掌握在手,她便暗自盤算說:「這人已經年過七十,說不定哪天死去,如果沒有這個公子,那財產豈不都歸了我!」想到這裡,便起了謀害公子之心,但是一時還想不出如何下手。當她正在苦無計策的時候,府中就來了一個家將,她一看這人的面貌就知道必是一個心腸狠毒見利忘義的小人,便存心特別恩待他,不時賞些財物。家將很為感激,表示自己的心意說:「縱然赴湯蹈火,我也願唯命是從。」這婦人越加籠絡,於是這個家將一天天地成了親信。此間,大夫介奉命住在府衙辦公,許久也未能回家。這天繼母把那個家將叫到身邊說:「府里的從人雖然這麼多,我卻格外恩待你,不知你可知道?」家將說:「即使是犬馬,也知道對痛愛它的主人搖尾巴。我應當怎麼說呢,人們都知道我是個知恩報恩、懂得情義的人,如今夫人待我如山,我只有豁出這條性命來報答了。只要夫人吩咐,一切我都唯命是從!」繼母聞此心中歡喜,便對他說:「你能了解我的心意,很使我高興,我今後就以親信相待,你一定要聽我的話!」說罷,將女兒乳娘的一個姑娘許配給他,並且說今晚就是良辰吉日,叫他們合卺成禮。家將雖然早有妻室,但覺得自己能與權勢人家結親,日後能有照顧,便歡喜不迭地答應下來。
繼母見這家將已被自己買動,便叫她妻對她說:「如今我已把終身托給你了,不能不把心裡的話對你說。」家將聞聽說:「那好極了,正合我的心愿。」於是,他妻子就討好丈夫說:「夫人的小姐,是一位知情達理的人,將來必會享受榮華富貴,她雖然死去父親,無依無靠,但是,自從國介老爺把她母親接到府中,卻十分疼愛她,說一定要在他活著的時候給她找個婆家。現在老爺已經是有今天沒明天的人了,如果沒有人繼承這份家財,將來必都落到小姐手裡,那不就是咱們的天下了嗎?你打算怎麼辦呢?」這家將聽後冷笑說:「這樁事並不難辦,我心裡也有主張,只要是夫人答應,我能不知不覺地把他幹掉,那時,這份家財真不知該怎麼處置呢。」妻子道:「你說得對,夫人就是這個意思。」家將說:「那麼我們和夫人去好好商量一下。」妻子聽罷說:「馬上就去。」這原是夫人定下的圈套,如今見他們清晨到這裡來仿佛有話要說,立刻明白了他們的來意,便把他們帶到沒人的地方談話。這時,家將見問,賣弄聰明地說:「我服侍夫人身受厚恩,實在感激不盡。夫人又把這個姑娘許配給我,更使我不知如何報答了,我總想能替夫人作點什麼有用的事,後來想到,如果沒有公子,可能對於小姐有利。只要是夫人允許,趁今天府中無人,可以下手,不知尊意如何?」繼母聞聽便說:「我實在沒想到你會這樣替我出力,一切都依靠你了!」說罷,脫下外衣給家將披上,並問道:「既然如此,你就那麼辦吧。不過你打算如何下手呢!」家將說:「我既然能答應您這件大事,怎能疏忽大意呢,就請夫人放心等著吧!」說罷便退出房去。
繼母聽後,喜歡得坐立不安。家將從夫人房中走出,正巧遇見公子手裡提著小弓和箭筒一個人在玩,此外別無他人。公子看見家將之後,便跑到他面前打聽平日陪伴自己玩耍的那些孩童為什麼都不來。家將告訴公子說:「我聽說他們跟著父母出遠門去了。你一個人為什麼這樣無聊呢?」公子說:「我到處尋找,卻找不到一個玩耍的同伴。」家將說:「那麼,我帶你到叔叔那裡去。」公子不知道他的用心,點頭應允,只是說:「我到母親房中回稟一聲。」家將忙說:「悄悄去吧,不要叫人知道。」公子聞聽高高興興地跑進屋去,家將站在他的身後,看見他那活潑可愛的背影,也覺得不忍下手,但是為了向夫人表示忠誠,他就狠著心腸,備上鞍韉,將馬牽了過來。
家將心中盤算,如果用刀或是用箭殺死他,那難免過於殘忍,不如帶到野外,挖個土坑把他活埋了。他打定主意,拿起弓箭,也不帶領從人,獨自一人拉著一匹白馬站在外面等候,這時,公子背著一個小箭筒,跑出房來說:「母親叫我們快去呢!」說罷,上馬就走。
公子叔父的住處和公子的家本來只隔一里多遠,家將見途中無人,暗自歡喜,便把公子一直帶出十里開外的曠野,公子見他朝著一片沒有人行的曠野走去,便問道:「你怎麼帶我從這裡走呢,怎麼不走平時走的路呀!」家將卻說:「這條路也是一樣。」說著,又走出四五里,這回家將說:「我們先在這裡停一停,這地方有山芋,我給你挖挖看。」公子因為心中害怕,便說道:「挖什麼山芋,我們快走吧。」他這副招人喜愛的活潑神情,使家將不知如何是好了。心想自己縱然受了夫人的重託,要做這件大事,但是,這位公子也是主人的愛子啊!那時國介老爺一定會急得發瘋。想到後果,心中暗自害怕。後來他還是把心一橫,挖起土來,公子以為家將在拚命地挖山芋,站在旁邊追問說:「山芋在哪兒呢?」家將這時有些心軟,心想公子如果是自己的親人,不知該有多麼難過,也不由得兩眼流淚。這時他把臉轉向外面,扒下公子身上的衣服,把公子兩眼蒙起,往坑裡推去,公子嚇得大聲哭叫道:「啊,你這個黑心的東西,想要害死我呀!」家將為了不讓公子叫嚷,一個勁地往坑裡鏟土,並且隨鏟隨用兩腳踩實,但是,由於他心慌意亂,未等把覆土踏實,就匆匆趕回家去。
家將到家裝著十分安閒,若無其事的樣子,但是繼母想起公子偎依著自己的頭,告訴說要到叔父那裡去的模樣,不禁暗想:自己為什麼竟這般糊塗,打了這個主意呢,想他本是一個沒有娘的孩子,我如果能憐愛他,他一定會好好孝順我,況且我除了這個女兒以外,沒有男孩。如果這件壞事一旦敗露,那還有活路嗎?我本來是為女兒著想,這一來給她帶來什麼結果呢?這個家將這樣做多輕率,一旦我有什麼錯待他的地方,也許會張揚出去。想叫家將把公子帶回來時,誰知家將已經把他謀害了,繼母見無法挽回,只得關起門窗,一個人在內室啼哭。
且說,公子的叔父在家中突然懷念起侄兒來,恨不得馬上就能見面,可是這時家中的僕從俱差遣出外,無人去接,於是他就立刻備好鞍韉,背起箭筒,帶領留在家中的一個馬夫,上馬飛馳而去。當公子叔父騎馬正在飛跑的時候,忽然從路旁的草叢中竄出一隻野兔,叔父一見,便挽弓搭箭準備射擊,由於一心追逐野兔,便把思念侄兒的事,忘記乾淨。野兔看到有人,便慌忙鑽入草叢,叔父連射數箭全沒射中,本來他的箭法很高,一向箭不虛發,現在讓這隻野兔跑掉倒是少有的事,便催馬四處尋找。這時候,耳邊傳來了呻吟聲音,仿佛是狗叫,他想,這是從哪兒傳來的呢?也許是病人在呻吟。於是他就四下尋找,但是卻沒找到什麼。叔父覺得奇怪,又仔細一聽,這聲音不像是從地面上發出來的,好像是埋在地下的什麼聲音。
這時候,馬夫已經把射出的箭拾了回來,於是就向馬夫說:「你聽這是什麼呻吟聲音?」馬夫聽罷,有些驚疑,說道:「這是什麼聲音呢,到底是怎麼回事?」說完之後,跑著四處尋找,當即發現了一塊剛剛填平的土坑,便報告主人說:「這個地方有些奇怪,我聽聲音是從這裡發出來的。」主人走近旁邊一聽,果然坑裡有聲。他想,必是被掩埋的死人復生,在那裡呻吟。於是吩咐馬夫道:「這是人聲,趕快把他掘出來!」馬夫說:「我害怕。」主人說道:「不要胡說。如果真是人的話,救命的功德是無量的。」說著,下馬來到這些覆土邊,因為這些土是那家將剛剛慌慌張張掩蓋上的,所以還很鬆軟,主僕二人,一個用弓把刨,一個用雙手挖,越往下刨聲音就聽得越真,知道坑裡果然有人,便更加勁地刨了起來。這土坑填得本不太結實,越下挖,空隙越大,越聽出呻吟之聲就在坑底,繼續刨下去,只見坑裡塞著許多野菜、亂草和樹枝,拽出這些亂草以後,那呻吟聲就更加響亮起來,仔細一望,原來是個赤身露體的孩童,他說了句:「哎呀,真可憐!」便將孩童抱出坑來,再一看,萬沒想到這孩子就是自己急於要去探望的侄兒!
叔父瞧見了侄兒,直急得兩眼發黑,趕忙摟過來一看,發覺公子周身已經冰冷,只有胸口處略有餘溫。想要趕緊餵他點水喝,可是,在這荒野哪裡來得清水。他忙吩咐馬童說:「快去找些水來!」然後便解開衣襟,把公子抱在懷內,叫他貼在自己的肌膚上,並且禱告說:「請我佛保佑,給孩子留條活命!」一邊流淚,一邊擦拭。他看侄兒嘴唇已經沒有血色,昏迷如睡,就抱得越緊,也許是禱告有了靈驗,眼看著公子的嘴唇上漸漸有了血色。這時,馬夫拿來一件蘸滿水的單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叔父接過水衣,就對著侄兒的嘴擰水。起初擰了半晌,公子也滴水不進,也許是誠心發願的靈驗,後來漸漸能喝進些水了。
叔父見侄兒能喝進水去,越發虔誠地禱告起來。後來看出他好像能自動往下咽水,知道他的喉嚨已經濕潤了些,於是,便又把他抱起。這時覺得他身上已有些溫暖了,心想,這回算保住了性命,真有說不出的歡喜。等再定神細看時,看到公子的兩眼微微睜開,心裡更不知如何高興了。雖然明知從衣服上擰下的水不乾淨,但是只要有水就好,連連地緊向公子口中擰水。公子越喝越多,兩眼流出淚來。叔父見侄兒已經甦醒有望,反而更覺難過,越發發願祝告,也許是神佛有靈,公子終於甦醒過來。這時,公子躺在叔父身上,氣息奄奄,神情十分痛苦。叔父見月色近黃昏,只好把他抱上馬去,自己騎在鞍後,直走到天黑之後才到家中。
公子的叔父來到家門,為了不使別人看見,悄悄從側門走進院裡,並囑咐馬夫不得聲張。然後把公子帶到臥室旁的一間小套房裡去,公子的嬸母瞧見這番光景便追問說:「出了什麼事兒?」接著趕進小屋,當她看見公子時,便說:「這是怎麼回事,生了病麼?」公子叔父便說:「你不知道,險些出了亂子,這孩子是這麼一回事……」說著,就從自己為何突然想念侄兒到怎樣發現的事,仔細講述一番。嬸母聞聽大為震驚,便問侄兒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公子這時只是抬了抬眼皮,有氣無力地說不出話來。夫妻二人瞧見這般情景,便說:「等他恢復過來再說不遲。」於是親自在旁照看,決定暫且不對任何人言講。
掌燈之後,見公子吃了些稀粥,夫婦兩個這才放下心來,天過午夜,公子突然從夢中驚醒,可能是記起了過去的事情,只聽他問道:「這是怎麼回事?」叔父說:「這是在你叔父的家裡,你究竟是被誰陷害的呢?」接著就把發現的經過告訴了他。公子接著問:「我爹爹知道嗎?」叔父說:「你父親還不知道這樁事,恐怕現在府衙里呢!」公子說:「快些告訴爹爹吧!」叔父對他說:「我就要告訴他去,不過,我急於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你可記得是誰幹的!」公子見問便說:「我不知道是誰幹的事,只記得那個某丸家將對我說:『你過來,我帶你到叔父家去,後來,我就回稟了母親,跟著他來了。走在路上,那個家將說要挖山芋,便挖了個土坑,把我拽進坑裡,後來的事我就記不得了。』」叔父心想這件事雖然是那個家將乾的,但絕不是出於他的陰謀,在背地教唆的人,無疑是那個繼母。
叔父焦急地熬了一夜,一見天亮,××××看著公子吃了些東西,反覆囑託了妻子之後,便召集從人一同奔往兄長的府宅。公子叔父來到兄長家中,只見這裡冷冷清清,家人寥寥無幾,便打聽說:「國介大人可在府中?」家中回答說:「大人現在府衙。」公子的叔父又問:「我有事商談,公子想必也在家吧?」繼母聞聽連忙說:「這真是怪事!這孩子我昨天沒看見,我還以為是到叔父家去了,到底是怎麼回事?還是叔父故意嚇人作耍呢?」說著,便哭了起來。叔父對這個可惡的女人,心中雖然痛恨,但是為了暫不聲張,就不動聲色地說:「這可是件事!我怎能這樣沒有分寸,來開這個玩笑呢?我因為多日未見侄兒,才來看他的呀。」大家一聽都吵嚷說:「這是怎麼回事呢?」埋人的那個家將,聽到主人吩咐「快去尋找」,他也像煞有介事似地出去到處尋找,顯得比別人更加關心。
公子叔父這時命令從人說:「趕快先去給國介大人送信!」然後又說:「我來寫封書信。」信中寫道:
弟因有事,與兄相商,不想到府之後,知侄兒失蹤,事有蹊蹺,請兄即刻歸來,一切容當面告。
差人捧書飛馳而去,不久,便到府衙,他一見國介大人便氣吁吁地報告說:「小公子不知去向了。」一個上了年歲的老人,哪裡經受得這樣打擊,聽說這事,渾身打顫,幾乎憋過氣去,也來不及稟告國守,只對師爺說了聲:「我家出了事。」動身便走,在路上已支持不住,幾乎墜下馬來,幸得從人們扶抱,才好容易回到家中。
介大夫到家後,忙打聽「是怎麼回事」。繼母伏地稟告說:「主人已經年邁,不會同我相處過久,本想在主人百年之後,依靠這個孩子以了殘年,如今不知怎的,他竟丟失了。我也想過,或許是仇人謀殺,但是我們沒有這樣的仇人。可能因為公子長得俊秀,說不定是哪個進京的人販把他拐走,想賣給法師吧。哎呀,這真是叫人痛心啊!」她就放聲痛哭起來。介大夫更是痛得哭不出聲來,只是一個勁地喘氣。
叔父明明知道公子平安無事,但是抑制不住心中憎恨的念頭,也不明言,只是解勸說:「事到如今,也無可奈何了,想必是命該如此,兄長還是到我家去散散心吧!」大夫介聞言說:「我一定要把此事查問個清楚,然後出家為僧。我偌大年紀,不想遭此橫禍!」說罷,放聲痛哭。這也是人情之常,難怪他如此了。後來經兄弟勸慰大夫介才收拾行裝,帶領所有的家將,到兄弟府中去,那個活埋公子的家將也在其中。公子的叔父本來就打算帶這個家將,如今見他自動跟來,心中暗喜,便不動聲色地監視著他,一直把他帶到家中。
大夫介來到兄弟家中,又痛哭起來。兄弟把他勸到內室里去。然後叫過一個心腹家將,命他不露聲色地監視那個活埋公子的人,他吩咐說:「你們兩三個人要全力監視他,等我一吩咐拿下,你們就不由分說把他綁起來!」說罷,便領著兄長走入公子安身的小屋,介大夫一看見孩子,以為是兄弟把孩子藏起故意捉弄自己,登時大發雷霆,怒道:「即便開玩笑,也要有個分寸,你怎麼竟用這樣的凶事來捉弄我呢!」兄弟聞聽便道:「你先不要著急,是這麼一回事……」於是就哭著把經過告訴了兄長。大夫介聞聽後說不出半句話來,又去問孩子,公子也詳細地稟告了一番。
大夫介聽罷大為震怒,說道:「千萬可別放走那個奴才。」兄弟說:「我已經派人監視著了。」說罷走出房來命人拿下。那家將一邊說著「這是何意」,一邊自言自語說:「啊!果然不出我的所料。」大夫介拔出刀來要砍那家將的脖子,兄弟連忙攔住說:「先問個水落石出,然後再處置不遲。」說罷命人把那個家將帶過來鬆綁審問,他起初總是不肯招認,後經再三逼問,這才供述出事情的始末根由。
公子的父親知道繼母心狠意毒,立時派人回家加緊防守。這件事雖然還未公開宣布,可是大家也都知道了底蘊,就連那些一向尊敬夫人的僕從們,也無所顧忌地指責起來。這個繼母還故作鎮靜地說:「這是怎麼回事呢,真是意想不到啊!怎麼找到了孩子還說是我乾的呢!真是豈有此理。」她所以要這麼說,是她覺得孩子已被謀害,絕不會還活著。
大夫介在兄弟家中住了四五天,叫孩子好好調養並祈禳一番,他在回家以前,心想:如果不把那個女人趕走,豈不還得和她糾纏!於是,先打發兄弟到家把繼母和她帶來的女兒趕出門去,把乳娘的女兒捉住捆起來,凡是與繼母有關的人,都趕出門去,然後才領著孩子回家。
聽說這件事的,無不痛恨這個繼母,誰也不再接近她了,母女二人落得淒悽慘慘走投無路。
大夫介雖然想要殺掉那個謀害公子的家將,割裂家將妻子的嘴,但當聽到兄弟說:「這樣做會給孩子帶來災禍,不如饒了他們!」所以就打消了這個念頭,只把他們趕出門去。
這也是公子命不該絕,所以當家將活埋他時,才慌慌張張,把一些雜草亂樹枝都填了進去,使砂土不致全覆在公子身上,留有空隙通進空氣,所以沒被窒息喪命。看來這件事也離不開前世的因果。
後來,在公子舉行冠禮以後,父親與叔父俱已逝世,公子一人承繼了兩家的財產。這時也被人稱做大夫介,成為一個分外有財有勢的人了。這個故事,就是見過這位大夫介的人講出來的。
看來,這個繼母真是愚蠢已極,如果她能把公子當作親生來撫養,公子必然會對她竭盡孝道。所以說,今生的福禍,來世的報應,完全在於人的心田。
第七篇
美作國獵人巧計制猿神永絕淫祀
古時,美作國有兩位神靈,一個叫中參,一個叫高野,中參的本身是猿,高野的本身是蛇。美作國人每年祭祀這兩位神靈時,要用活人上供,就是從國內挑選那未嫁的姑娘作為犧牲祭品。這種祭祀相沿已久,不敢怠慢。
且說,美作國里有一人家,雖然不是什麼名門望族,但卻有個十分俊秀的十六七歲的女兒。父母愛這個姑娘甚於生命,不料在這一年被指定為供神的犧牲祭品了。循例第二年的犧牲,是在當年祭祀那天指定,好在這一年當中把她養得肥胖,以便第二年上供。姑娘被指定為祭品後,父母是日夜悲傷,逃避不能,只有隨著飛逝的光陰,計算著女兒迫近的死期;父女三人,痛感團聚的日子越來越少,除了相互對泣之外,別無良策。
這時有個關東地方的人來到美作。這人是個獵戶,力大膽壯,生性勇猛,飼養了很多隻獵犬,經常帶著進山,追逐野豬和野鹿。他暫時來美作,自然而然地聽到了用活人祭神的習俗。
一天,獵人來到那個姑娘家,進門之後,就坐在房檐底下,從板寬縫向里張望,看見一個姑娘,頭髮披散,面帶愁容,躺在那裡流淚。這個姑娘長得眉目清秀,膚色深白,頭髮很長,態度端莊,絕不像個村中小人家的女兒,見了覺得很是可憐。這人和姑娘父親談話之後,父親說:「我們只有這一個女兒,竟被指派做了犧牲,所以整天整夜地愁思苦想。我們過一天,分別的時刻就近一天,真叫人太傷心啦,想不到世上竟有這樣的國家,不知我前世造下什麼罪孽,這輩子才生到這個地方來,遭受這種不幸!」這個人聽後便說:「人生最寶貴的莫過於生命,最可愛的莫過於子女,眼睜睜看著獨生的女兒,作為俎上肉,實在是叫人難以忍受。事到如今只有豁出生命了。不是有些人僅僅因為跟有仇的人在一起,而遭到連累白白送掉性命嗎?人畏懼神佛只是為了保全生命,愛惜身體也不外是為了子女。如今,你家小姐已經是沒命的人了,既然早晚總歸是一死,就不如請您把小姐許配給我吧,我願意替她一死,我想您不會拒絕我這個請求吧!」姑娘的父親聽說此話,問道:「那麼,你打算怎麼辦呢?」這人說:「我自有道理,你可用注連繩圍上這間房子,不要讓人窺視,就說為了齋戒淨身,也不要對外人說我在這裡。」姑娘的父親聞聽此話,說:「只要女兒不死,哪怕犧牲了我這條命,也心甘情願。」說罷,便將女兒暗暗地配給獵人。
獵人娶了姑娘之後,更覺得難捨難分。獵人從他每年飼養的獵犬中挑選了兩隻加意地餵養,並對它們說:「你們一定要替我完成大事!」他又悄悄從山中捉來一隻活猴,在無人地方訓練獵犬撲殺猿猴,犬和猴子本來就性情不合,如今再加上平日的訓練,只要一見猴子,便拚命地撲上去咬死它。獵人見獵犬已訓練成功,又把鋼刀磨得鋒利非常,帶在身邊,他對妻子說:「我為你準備一死相拼,這倒不足惜,只是捨不得離開你!」姑娘不知道他究將如何去做,只是心中覺得無限悲哀。
不覺之間,到了祭祀的日子,神官率領執事人等前來迎接,他們抬來一個嶄新的長箱,吩咐說:「把人裝在這裡面!」說罷,就把長箱抬進寢室,獵人這時穿上獵衣獵褲,帶起鋼刀,鑽進了長箱,那兩隻獵犬一邊一個躺在他的身旁。姑娘的父母,故意做出女兒被抬走了的樣子,把長箱抬了出去。
那些手捧長矛、神木、銅鈴、銅鏡 [3] 的執事人等,見箱子抬出,就浩浩蕩蕩地在前面開道,簇擁而去。
這時獵人的妻子,生怕會惹出禍來,又擔心丈夫替她死,心中更是悲哀。姑娘的父母認為反正是一死,也顧不到許多了。
「犧牲」抬到神社,有人先祝告一番,然後打開籬笆牆門,割斷長箱上的繩子,把它放進門內,再把籬笆門關閉起來,這時,神官等人就排坐在牆外等候。
獵人把長箱撬開一道縫,從裡邊向外窺看,只見正位上坐著一隻身高七八尺的猿猴,露著雪白的牙齒,面部和臀部通紅。在它左右兩旁排坐著上百隻的猴子,一個個都是滿臉通紅,倒豎雙眉,吵嚷不休。面前的菜板上,放著一把大刀,上面還擺著醋、酒等物,就仿佛是人們吃鹿肉時的光景。
過了一會,正座上的大猴站起直向長箱走來,其他的猴子也都一齊離座,同來開箱,獵人就在它們開箱的這一瞬間,突然出來,喝令獵犬說:「快,快咬它們!」兩隻獵犬跑出箱來,一口咬住那隻大猴,把它拖倒在地,獵人這時拔出他那寒光閃閃的鋼刀,把大猴拖按在菜板之上,用刀對準它的脖子說:「你一向必是這樣殺人吃肉的,今天我要砍下你的腦袋餵狗!」大猴滿臉紅漲,眨巴著雙眼,露出了白牙,流淚搓手告饒,這人更不理它接著又問:「這些年來,你吃了多少人家的兒女,今天我要殺你為她們報仇。你如果真有靈,就殺了我吧。」說著,就把鋼刀按在它的脖子上。這時,兩隻獵犬已經咬死了很多猿猴,那些僥倖逃生的幾隻猴子,躥越樹木,逃到山裡,嘯集同類,一起號叫,聲震山谷,但是這又何濟於事?
猿神在這時間附在一個神官的身上,說:「從今往後,我永遠不要活人祭祀,也不再殺害生靈。對於為難我的這個人,和那個指定為犧牲的姑娘以及她的父母親屬,也絕不報復危害。只求你們饒我一命!」神官等聽罷,一齊進入殿內,哀告獵人說:「仙人既然說出此話,就請你饒恕它吧!」獵人堅決不肯,並說:「我不怕死,情願殺了它替大家報仇,不然我們就將一起死在它的手裡!」
猿神附在神官身上,見獵人不肯放手,便苦苦哀求,再三發誓。最後獵人說了句:「好吧,從今往後,不准你再干此事!」就把那隻猴子釋放了,猿猴獲得性命,逃往山中。
獵人回家,和姑娘夫婦團聚偕老。姑娘的父母對女婿更是說不盡的喜愛。以後,他們家中也沒發生任何災禍,恐怕這正是前世的因果。
從此,這地方再也不用活人祭祀了,百姓們都過著太平無事的生活。
第八篇
飛驒國僧人除猿神永絕淫祀
古時,有個到處雲遊的修道行腳僧,一天信步雲遊到飛驒國地面。
僧人後來走進一座深山,迷失路途,怎麼也找不到出山的道路。這時,他發現積滿落葉的地方仿佛有條路徑,便撥開落葉向前行走,但是總走不到盡頭。最後看見一片瀑布橫掛在前面,宛如珠簾高懸,滾滾湍流,臨空而落。
僧人這時進退維谷,往回走已經記不得來路,往前走,卻是一座高達一二百丈陡空的懸崖,無法攀登上去,他只有虔誠禱告菩薩搭救了。這時候,忽從背後傳來腳步聲音,僧人回頭一看,見一人頭戴斗笠挑著行李步行而來。心中大喜道,這回可算來人了,當他正要上前打聽道路的時候,那人一眼看見僧人,頓時現出驚異的神色。
僧人走到那人身邊問道:「不知您從哪方來的,請問這條道路通向何處?」誰知,那人一言不答,朝著瀑布徑直走去,只見他跳進瀑布里不見了。僧人心想,這絕不是人,必定是妖魔鬼怪,越發害怕起來。轉念一想,無論如何我也難逃一死,倒不如在被妖怪吞吃之前,也像他那樣跳進瀑布,縱然淹死,也可免去鬼怪吞噬之苦。僧人來到瀑布跟前,禱告菩薩超度來生之後,便按照那人的跳法,一下跳進瀑布中去,這時,他只覺得臉上飛濺了些水花,身體像是穿過了這條瀑布。
僧人本想淹死在水裡,但是鎮定心神,轉過頭來一看,原來這瀑布僅僅是一道飛流,正像一條帘子高懸在那裡。瀑布後面卻有條道路直通山下,僧人就順著這條路向前走去。
僧人走完這條小道,那邊出現一個大村莊,看樣子,村裡有不少人家。
於是,僧人大喜,往前走去,這時,方才那個挑著行囊的人,已經放下東西,朝著僧人跑來。在他身後有個穿著一身淡黃色禮服的老者,搶先跑過來一把拉住僧人,僧人忙問:「這是做什麼?」老者見問便說:「請你就到我家裡來,快走吧!」說罷,拉著便走。走在路上,四處又圍攏過來許多人,都來爭拖僧人說:「走吧!到我那裡去。」僧人見此光景,不知這到底是為了何事,這時只聽有人說:「不要這樣亂拉亂扯!」「咱們到郡司那裡去,請他決定好了,他說給誰就算誰的!」說罷,大家簇擁著僧人向前走去,僧人身不由己地跟隨大家來到一座大宅院門前。
從宅院裡走出一個道貌岸然的老翁,他說:「這是為了何事?」那個肩挑行囊的人回話說,「這人是我從日本國帶來交給他的。」說著用手指點那個身穿淺黃禮服的人,這個年長的老翁聞言便說:「既然如此,沒有什麼可爭論的了,應該歸他所有。」說罷,命那人帶走,其餘的人們聽了也都各自離去。
僧人被分給那身穿淺黃色禮服的人之後,就跟隨他走去,行走之間僧人心想這些人必然都是鬼怪,我必被吞吃無疑,想到這裡,不禁流下淚來。僧人這時問道:「既然說是日本國,這地方是什麼所在呢?為什麼仿佛把日本認為是一個遙遠地方呢?」穿淺黃色禮服的人瞧見僧人這副驚慌神色,便對他說:「你不必驚怕,這裡是極樂世界,可以叫你無憂無慮地過著富裕生活。」說話之間,來到了家中。
僧人見這家的房屋雖然比先前那家稍微小一些,但是修蓋得十分精美,裡面男男女女住著許多家眷。家裡的人仿佛等候已久,看見他回來,非常歡喜,互相奔走相告。
穿淺黃衣服的長者對僧人說聲:「快請進吧。」僧人便走上了走廊,然後取下背上的經箱,放在身旁,脫掉蓑衣斗笠和草鞋,才走進室內,他被讓在一個舒適的地方坐下。
「趕快先拿些吃的來!」長者吩咐了聲,就見有人端來了食物,雞魚都烹調得十分鮮美,僧人看著這些東西,並不下箸,只是坐在那裡,這時,穿淺黃衣服的長者出來問他說:「你為什麼不吃呢。」僧人回答說:「我自幼出家,直到今天也不曾吃過這些東西,因此不曾下箸。」穿淺黃衣服的長者聽罷便說:「你說得固然有理,不過,既來我家,就不能不吃這些東西。我有個心愛的獨生女兒,如今正在寡居,她的年歲也越來越大了,我把她許配給你,從今天起,你應該蓄起頭髮來,如今你也無處可去,只有按照我們的話來做!」
僧人聽了暗想:他既然如此,我如果違拗了他,必遭殺害,這種地方雖然不可久居,但又無路可逃,只好說道:「我不吃肉食,只是由於不慣,既然您這樣說,我只有聽從您的吩咐了。」
主人大喜,他把自己的飯食端出來和他對坐一起用飯。僧人一面想著菩薩不知將如何怪罪,卻把那些雞鴨魚肉都吃完了。
夜晚,主人帶出一個年約廿余歲的姑娘,姑娘生得很為秀麗,穿著也很華貴。主人對他說:「把她許配給你,從今天起,你要像我一樣愛護她,這是我的獨生女兒。你要好好體會我的心意!」說罷,返回內室。僧人見多說無益,只得和這姑娘成親。
僧人和姑娘成親以後,生活得非常舒服,衣服穿用不盡,吃食更是什麼都有,這是他一生所沒享受過的。為時不久,只見他胖得如同變了個人,這時頭髮長得也能挽上髮髻了,他便把髮髻盤在頭上,戴上一頂帽子,越發顯得清秀。姑娘更加愛戀丈夫,真是頃刻難離,丈夫見妻子這樣體貼,也覺得她著實可愛,夫妻朝夕相伴形影不離,過著恩愛生活,轉瞬之間,來到了八月。
此間,僧人發覺妻子的神色有異,總像有些沉重憂思,而這家主人款待他比以前更加殷勤,還常叮嚀說:「男子漢一定得長得又粗又胖才行,你要養得胖胖的!」並且又增添無數樣吃的東西,這一來,僧人的身子是越吃越胖,但他妻子卻有時在背地裡哭泣。他便覺得事出蹺蹊,便問妻子說:「究竟你有什麼心思,真把我悶損了。」妻子見問只回答說:「我只覺得心裡有些不安。」說罷就越發哭得悲痛,丈夫更是百思莫解,但又無人可問。一天,家裡來個客人,賓主談起家常,僧人在他們談話時,站在背地裡偷聽,只聽客人說:「恭喜你,得到意想不到的人,這一來,小姐就可以平安無事了。真是可喜!」又聽主人說:「確是這樣,如果得不到這個人,今天我將不知道多麼憂心呢!錯過這個人,再不會遇上這樣好機會,現今若不是家裡現有這樣一個人,趕到晚年這時候,心裡該當怎樣著急呀!」客人去後,主人又來到房中照舊吩咐說:「拿吃的來呀,叫他多吃點!」說罷,有人送來食物。僧人見自己吃東西會惹得妻子傷心流淚,是大惑不解的事,聯想起客人的話,知道其中必有緣故,登時不安起來,於是便用好言誘勸妻子,想從她口中探問出真相來。妻子雖然露出要說的神情,但是,始終沒說出究竟來。
為時不久,只見村裡的百姓都忙亂起來,家家準備酒宴鬧個不休。妻子卻一天比一天哭得傷心,僧人對妻子又是裝作傷心的模樣,又是賠著笑臉說:「縱然有禍了,你對我也不應該隱瞞,你對我這樣隱瞞,真是太無情義了!」說罷怨恨得哭起來,這時,妻子也悲泣地說:「我怎麼不想告訴你呢!但是,現在我們眼看就要分別,從此再難見面,我真悔恨當初不該和你這樣恩愛。」說罷,痛哭不已。
僧人聞言便道:「你是說我難免一死麼?死是人生終歸難免的一條道路,何必為它痛苦呢,除此以外,還有什麼事,你一定要講出來!」妻子見丈夫再三逼問,哭著說:「這個國里有樁大事,那就是當地有一位現身的神靈必須用活人祭祀。那天你到這裡的時候,大家都焦急地吵嚷說『我還要哪,我還要哪』,那就是因為要把你當作犧牲祭品,這裡每年輪流有一個人供應犧牲,輪到的人如果找不到替身,那就得把他最心愛的子女交出來祭神,這次如果沒有你,就得把我交出去,我知道你這完全是替我去送命的。」說罷,痛哭不止。
丈夫便說:「這有什麼可傷心的?所說的犧牲,是不是先把人肉做好,然後來祭神呢?」妻子答道:「不是這樣,據說是把犧牲的衣服剝光,整個地放在菜板上面,送進神社的籬笆牆內,然後大家一齊走開,由神靈自己烹調吃。如果犧牲不夠肥胖,神靈就要降罪,那時,莊稼長不好,百姓也要生病,村子裡就不得安寧,因此,我家才總這樣不計頓數地叫你吃飯,好把你養得胖胖的。」丈夫這才明白這幾個月所以要這樣殷勤款待的原因,於是問道:「我且問你,這個吃活人的神靈,是什麼形狀呢?」妻子回答說:「聽說是猿猴的形狀。」丈夫對妻子說:「你可以給我找一把好鋼刀麼?」妻子說:「這有何難。」說罷找來一把鋼刀交給僧人。丈夫有了鋼刀,便把刀刃反覆磨得飛快藏在身邊。
主人見僧人比以往的犧牲都長得漂亮,而且吃得又肥又胖,心中暗自歡喜。看見的人們也都滿心歡喜,紛紛說:「這是全鄉的喜慶事啊!」
到了祭祀的前七天,這家把房屋用注連繩圍攔起來,並把僧人關在房中齋戒淨身,其餘的人家也都攔起注連繩,彼此都謹慎等候。
僧人的妻子計算著日期,痛哭流涕,後來見丈夫婉言安慰自己,仿佛若無其事,也就略為寬心。
到了祭祀這天,主人先命僧人沐浴淨身,然後又給他穿戴整齊,解開頭髮,梳理雙髻,當他們正在收拾打扮的時候,差人已不知來催了多少次,連說:「時間已晚,時間已晚。」於是,僧人和他的岳父一同騎馬而去,妻子一句話也講不出來,只是蒙頭痛哭。
僧人來到山中一看,這裡有座巍峨的神社,籬笆院牆十分寬敞,牆垣前擺著許多菜餚,無數的人群列坐兩旁,把僧人讓到高座上面敬獻酒食,其餘的人們,也都大吃大喝,歌舞助興。
宴罷,把僧人叫起來,脫光衣服,解開繩扣,並吩咐說:「你千萬不要亂動,也不許作聲!」然後,把僧人放倒在菜板之上,菜板的四角插著神木,上面懸掛著注連繩和幣帛。
這時有人在前面開道,把僧人抬進神社的籬笆牆內,便關上籬笆門,各自回家。
原來,僧人早在他那雙直挺的大腳中間藏好那把鋼刀,悄悄地帶來了。
為時不久,第一座神殿的門,忽然「吱」的一聲推開了,僧人頓時覺得毛骨悚然。後來,每個殿門也都依次啟開,這時,只見有隻一人多高的猿猴,從神殿旁邊走出,對著第一座神殿吼叫了幾聲,第一座神殿的門帘一撩,走出一物,僧人舉目一望也是一隻猿猴,只是滿口銀牙,身體略加魁梧,威風凜凜地走出殿來。
僧人瞧見它原來也是只猿猴,這才放下心去。照這樣每個神殿中,都走出一隻猴子,依次排坐起來,最先從神殿旁走出的那隻猴子,坐在第一座神殿猴子的對面,它聽第一座神殿的猿猴吼叫了幾聲,便朝犧牲這邊走來,拿起鐵箸鋼刀對著僧人正要動手宰割的時候,僧人把兩腿間夾藏的鋼刀拿在手中,猛地跳起,向第一座神殿里的那個猿猴撲去,這猴子驚慌失措,仰面朝天倒在地上,被僧人乘勢用腳踩住。僧人問詢:「你就是神麼?」還沒有等他舉起鋼刀猿猴就嚇得搓著雙手求饒。其餘的猴子瞧見這般光景紛紛逃去,跳到樹上,亂吵亂叫。
這時,僧人折斷身邊的葛藤,把這隻猿猴捆在柱上,然後拿著鋼刀對準猴子的腹部說:「你不過只是個猴子,竟敢冒充神靈的名義,年年吃人,這還了得?趕快把你的那幾個猴崽子叫過來,如若不然,我就一刀把你扎死。你既然是神,就該不怕刀扎,來讓我在你肚子上扎扎看。」說罷,把刀尖剛剛往下一紮,猿猴便號叫起來,不住地搓手哀告。僧人說:「那麼,你就把你那幾個猴崽子趕快叫出來!」猿猴聽命,連忙號叫了幾聲,那兩三個猴崽果然走了出來,這時,僧人又吩咐說:「你把要殺我的那隻猴子也叫過來!」於是猿猴又叫了一陣,那隻猴子也走了過來。
僧人命這隻猴子折來葛藤,把那兩三個猴崽牢牢捆在一起,然後自己又把它綁了起來。這時他對那隻猴王說:「你雖然想要切我的肉,不過,如今既然能聽我的吩咐,我就饒了你這條性命。從今以後,再不准你愚弄那些不知底細的人了,如果你再辦出這種勾當,那時,我必定要你的命!」說罷,從籬笆牆裡拉出所有上綁的猿猴,都捆在大樹上。
僧人走出籬笆,拿過人們方才燒飯剩下的余火,順著神殿一座座地燃點起來。這座神社離村鎮很遠,因此,這地方發生的事情,外邊毫無察覺。後來,村裡的人望見神社那方燃起了熊熊烈火,才驚慌地吵嚷起來。但是,這裡原來有個規矩,在祭禮後的三天,家家要緊閉門戶,不許一個人外出,因此,儘管大家驚慌失措,亂成一團,但沒有一個人前來觀看。交出犧牲的主人,擔心僧人惹出什麼事來,嚇得心驚膽戰。僧人的妻子,對丈夫向自己要刀並且藏在身邊,本來就有些奇怪,如今見神社起火,暗想,必定是他干出來的事,不禁又是納悶,又是害怕。
這時,那個去做犧牲的僧人,赤身露體,披頭散髮,腰系葛藤,手持鋼刀,拄了木棍趕著四隻上綁的猿猴來到了村莊。
僧人走著,挨門向里窺視,村子裡的人家瞧見這番情景,都道:「那個犧牲竟把猿神的子孫捆了起來趕著走呢,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我們怎麼把一個比神還要偉大的人送去做祭品呢,連神他都能捆綁,何況我們,這回一定得把我們吃掉!」
這時,僧人來到岳父門前,呼喚道:「開門哪!」但是,不見回聲。他又招呼說:「你們只管開門,我絕不害你們,如果真不開門,那可就要自找倒霉了。」說罷一邊呼喚「快來開門」,一邊用腳亂踢,這一來,僧人的岳父只好把女兒喚出來說:「這人的本領比大神還高,也許以後就看不上我兒了,不管如何你先把門開開好好安慰一番。」姑娘見丈夫回來雖然有些懼怕,但心中也很歡喜,剛把大門打開一道細縫,僧人便一把推開,見是妻子站在門旁,便閃身進了大門,吩咐她說:「快把我的衣服拿過來!」妻子聞言,立即進房給他取出一套衣褲和帽子來,僧人把猿猴牢牢地拴在門旁,自己在門口穿戴整齊,然後,又和妻子要來了箭,他把弓和箭筒背在身上,喚出岳父對他說:「把這些東西奉為神靈,每年用活人祭祀,真是豈有此理。這些東西叫作猴,不過是拴在人家飼養任人捉弄的,你們不知其中道理,竟然每年把活人送給它們吃,實在愚蠢已極,只要有我在這裡一天,它們就休想逞強,只管把它們交給我好了!」說罷,用力擰猴子的耳朵,猴子忍痛的那副丑相,著實令人恥笑。岳父見猿猴果然聽任他的擺布,膽也壯了起來,便說:「我等絲毫也不曉得其中情由,如今願尊你為神,投靠於你,一切聽你吩咐。」說罷,不住地搓手頂禮。僧人說了句:「走,我們到那天去過的郡司家去!」便隨著岳父,趕著一郡猴子,直奔郡司家去了。
僧人等來到郡司門前,岳父見叩門不開,便說:「你們只管開門,如果不開,那就要自找禍事。」郡司聞言,戰戰兢兢地走出房來打開大門,他瞧見這個僧人,便匍匐在地,僧人把猴子牽進房來,瞪著雙眼怒斥它們道:「你們冒充神靈,這些年來,每年要吃一個活人,現在叫你們看看我的厲害!」說罷,便要搭弓射箭,猿猴一見嚇得兩手搓動,連連嚷叫求饒。郡司見此又驚又怕,湊到僧人岳父身旁說:「他一定會殺死我們的,請你搭救我們的性命吧!」岳父說:「你只管放心,有我在此,保你平安無事。」郡司聞言,這才放了心。
僧人對猴子們說:「算了,算了,我也不斷送你們的性命,不過,從今往後,如果再發現你們在這附近為害百姓,那時我必定一箭射死你們!」僧人說完話,將猿猴挨個責打二十木棍,又把村中的百姓召集一處,命他們前往神社,把那些燒剩下的房舍什物一齊搗毀,然後堆在一起付之一炬。
那四隻猿猴身受杖刑後,被逐出門去,一個個瘸瘸拐拐逃入深山,從此,再也不敢出頭露面。
這個僧人,後來成了一鄉之長,百姓俱都服從,他和妻子也同居偕老。後來僧人時常背地裡來我們這裡,才把這些事情傳說出來。當初,那地方本來沒有牛、馬和狗,後來因為防備猿猴為害和供人役使,才帶來一些小狗、馬駒,這些牲畜便這樣繁殖起來了。
人們雖然聽說飛驒國旁邊,有這樣一塊地方,但是不論信濃國還是美濃國的百姓,都沒有去過那裡。那個地方的人雖有到我們這裡來的,但我們這裡的人從來沒有去過那裡。
由此看來,那僧人因迷失道路走到那裡,並廢除了用活人祭祀的陋習,而且自己也得安家立業,怎能不說是前世的果報。
第九篇
加賀國人助蛇精戰敗蜈蚣遷居島上
古時,加賀國××郡里住有七個漁民,他們以打魚為業,經常結夥出海,多少年來全是如此。
有一次,他們七個人又同乘一隻漁船,出海捕魚。他們在出外捕魚的時候,每人身上都佩帶著兵刃和弓箭。
沒想到這次漁船劃到望不見岸邊的遙遠海面時,突然起了一陣狂風,直把漁船向海心颳去。他們見無法控制,索性豎起船櫓,任憑它隨風漂流。他們自知必死,正在惶恐悲傷的時候,發現前面海面有個孤零零的大島,於是暗想到:但願能把漁船靠近這個孤島,也好暫時不死。正想之間,那隻漁船就像有人牽引似的,駛近了孤島。他們看到性命得救,都大喜過望地跳下船來,然後把漁船拖上了沙灘。
這些人來到島上,見果樹繁茂,泉水潺潺,心想這裡絕不會缺少飲食等物。當他們觀望的時候,走過來一個年約廿余歲,生得眉清目秀的男子。
漁夫們瞧見這個少年,知道孤島上原有人住,心中大悅。這時,少年已經走到了身邊,說:「諸位可知是我把你們迎來的麼?」漁夫們答道:「我們實在不知。我們出海打魚,不料被狂風颳到這裡。後來發現這座孤島真是喜出望外,所以就到島上來了。」少年說:「那陣狂風,是我叫它刮的。」漁夫們一聽此話,心想,這絕不是凡人。這時,又聽少年說道:「想各位一定是又餓又累了,來人哪,把那些吃的端過來!」說罷,少年朝著他來的方向,高聲喊叫了兩聲,接著便傳來許多人的腳步聲,只見走來一些人,挑來兩個長箱,另外還帶來許多壇酒。打開長箱,只見裡面滿是珍饈美味,取出來請他們食用。這些漁夫已經飢困勞乏,於是大家飽餐痛飲,不一而足,又把吃剩下的飯菜,照樣裝進長箱,放在一旁,準備第二天食用。這時,挑東西的那些人各自離去。
飯後,那個做東的少年來到漁夫們的身邊說:「我現在把迎接你們的原因說出來,在海面那邊還有一島,那個島的島主想要把我殺死,占領這島,經常來攻,因我事先有準備,幾年來都把他打退了。明天是他和我決一死戰的日子,所以迎接你們來,助我一臂之力。」漁夫們聽罷說:「雖然不知那人帶有多少人馬,乘坐多少船隻,我們既然來到這裡,縱然是眾寡懸殊,也要竭盡全力以死相拼,有什麼吩咐必當從命。」
少年聞聽高興地說:「那個仇敵,並不是人,就連我也是一樣,等上半天你等就會明白。從前,我總是在他剛要接近這座島時,就先跳下島去迎戰,不叫他靠近海岸,在海灘上擊退他。不過,明天有你們協助,我準備誘他上岸,因為他在上岸之後更能施展本領,必然樂於上岸,那時,先由我一人對付他,你們不必動手,如果我支持不住,就給你們遞個眼色,那時,你們要儘量放箭,把所有的箭支都射出去,千萬不可疏忽!明天從巳時左右就要準備停當,午時前後開始大戰,你們飽餐之後,要站在岩石上面等待,大概他從這裡上來。」少年再三囑咐之後,才向島中間走去。
漁夫們在山上砍了些樹枝,搭起一座棚子,然後磨快了箭頭,整備了弓弦,點起了篝火,當夜就暢談一宵。天光大亮以後,大家飽餐一頓,這時,已到了巳時光景。
正當漁夫們朝著敵人來路注視時,海面上突然狂風大作,波濤洶湧,十分可怕,少時海水現出一片墨綠顏色,閃閃發光,接著就從水中露出兩團巨大的火團。漁夫們看著,不知它究屬何物。他們又回頭往島上觀看,只見島上的景象也變得陰森可怖,野草披靡,樹木撼動,雜聲騷亂,其中出現兩個火團。這時,水面上出現的那東西到岸邊時,一看是一條長達十丈左右的大蜈蚣,脊背上發著閃閃綠光,身子兩旁紅光四射。再向岸上一望,只見一條長逾十丈腰粗一摟多的巨蛇,從岸上迎了下來。它吐著長舌直向蜈蚣奔了過去,兩條巨怪的形狀都極兇惡怕人。這時正為那少年所說,就見那條巨蛇特意閃開一條上岸的路徑,抬頭等候一動不動,蜈蚣一見,歡悅地爬上岸來,兩下怒目相視,對峙了半晌。
漁夫們按照少年吩咐,登上高岩,把箭扣在弦上盯著巨蛇。這時,蜈蚣撲上來就和巨蛇咬在一起,兩下都各騰身擺尾,狠命地撕咬,雖然都已咬得遍體鱗傷血肉模糊仍然互不後退。它們這樣戰鬥將近兩個時辰,多爪蜈蚣,一邊扑打一邊咬,看看已占上風,巨蛇有些支持不住,兩眼連連向漁夫們注視。漁夫們看見,知道是叫他們立即開弓,於是,七人走上前來,一齊放箭,蜈蚣從頭到尾,攢滿箭支,每根箭都是連根扎進體內。然後他們又揮動鋼刀把蜈蚣爪完全砍斷,蜈蚣僵倒在地。這時巨蛇已經離開蜈蚣,他們便用刀將蜈蚣斬殺,蛇安然轉回島去。
工夫不大,只見先前那個少年,滿臉血痕拖著疲憊不堪的步伐走了出來,另外還帶來許多食物請他們吃。這時,賓主都是無限喜悅。他們到山中砍來樹枝,升起火來把那蜈蚣的屍體焚化,然後把它的骨灰遠遠拋掉。
少年然後對漁夫們說:「今蒙各位大力援助,我可以安心占領這個島嶼,真是說不盡的高興。這個島上有許多水田和無數耕地,果樹成林,真是一個極易謀生的幸福地方,我想你等可以遷居到這裡來,不知你們意下如何?」漁夫們聞言說道:「這實在是我們求之不得的事情,但不知應該如何安置妻子孩兒們?」少年道:「當然要把家眷接來同住。」漁夫們又問:「既然要接,不知怎樣過海?」少年說道:「當你等要過海時,我可以呼風相送,加賀國有座神社名叫熊田宮,那是我的分社,只要你們在動身之前,到那座神社去祭祀一下,就可順利地來到此地。」少年再三叮嚀之後,又把他們途中吃用的乾糧裝入船艙,才叫他們乘船歸去,這時,突然颳起風來,船隻一刻不停地渡過海去。
七個漁夫回家後,各把願意去孤島的人們約集一起,準備重回孤島。他們在出發以前,暗暗準備了七艘船隻,帶好一些穀物蔬菜種子,先到熊田宮神社祭祀神靈,然後,大家上船出發,這時,突然颳起風來,把七隻船全都送到島上。
後來,這七個漁夫便在島上安家立業,他們耕種田地,擴建宅園,直到今天,島上的居民已經不計其數了。據說這座孤島,就是人們所稱的貓島。島上居民,每年要渡海到加賀國祭祀熊田宮神社一次。加賀國的百姓,後來聽說此事,便在暗中窺視,結果一無所見。原來他們是乘人不知不覺間,在夜裡渡海,祭祀完畢就轉回島去。人們看見祭祀的痕跡時,才知道他們又來祭祀了。這種祭祀,每年照例舉行一次,一直繼續到今天。
這座島嶼,從能登國羽咋郡的大宮地方,可以看得清楚。如果在晴天望過去,可以看見島上西方的高地一片青翠。在××時候,能登國有個船夫名叫××常光,有一次,被狂風吹到那座島邊,島上的人走出來,叫他把船暫時系在岸上,並拿出食物給他吃,但不許他上岸。守了七八天的光景,島上颳起一陣狂風,這人的船隻飛快地駛回了能登國。
後來,據這個船夫對人說:「我遠遠望見島上房屋很多,街巷四通八達,行人絡繹不絕,儼然是一座京城。」至於島上人所以不叫船夫上岸,恐怕是不願叫他看見島上的情景。
據說最近從遠道而來的震旦國人,曾在那座島上補充食物,採辦了一些鮑魚,然後離開該島駛向敦賀。島上人也再三囑咐這些震旦國人,不許說出這個島來。
由此看來,這七個漁夫得以住在該島,可說是前生註定的機緣,他們的後代至今還幸福地在島上生活,據說這座島是個世外桃源。
第十篇
土佐國兄妹二人同居荒島
古時,土佐國幡多郡里住著一個尋常百姓。這人住在海岸邊,耕地離家很遠,所以每年在海岸這邊的家中播種,培育秧苗,等到插秧的時候,再用船裝上稻秧,雇上幾個用工,帶著食物、耙子、犁杖、鐮刀、鎬頭、小斧、大斧等工具渡海,前去插秧。有一次,他們夫婦為到岸上去雇插秧女工,就留下自己的一個十四五歲的男孩和一個十二三歲女孩,在船中看守。他們以為不多時就可回來,所以只把船隻略略拖向岸邊,沒系纜繩就走開了。這時,兩個孩童躺在船內,睡得很熟,不想遇上漲潮,一陣潮水把小船漂浮起來,接著又來了一陣風,把小船吹離海岸,隨後潮水下退,又把船遠遠漂到南方海面。
小船入海面之後,遇到強風,吹得它就像張帆似的飛駛起來。
這時,兩個孩子驚醒過來,見船離原地,已經漂流到大海中間,不由得痛哭起來,但是又無法可想,只得任風吹去。
孩子的父母未能僱到插秧女工,就返身走回,趕到岸邊一看,船隻已經不見,他們起初還以為開到什麼地方躲風去了,於是便到處喊叫一番,但是,始終無人答話,他們慌急地找了半天,也不見蹤影,只好自怨自艾罷了。
再說那隻船,一直被風颳到了遙遠的南面大海中的一個荒島上。兩個孩子戰戰兢兢地登上陸地。他們系好船隻四下一望,島上並無一人。二人雖然悲泣了一番,但是無濟於事,這時,女孩子說道:「事到如今,也沒有其他辦法了,我們總不能白白死去,就儘量少吃些食物來維持我們的活命吧。可是,這些東西吃完之後,又怎麼生活呢。不如趁這些秧苗未乾,趕緊先把它們插上。」男孩子聞聽說:「也只好按你的話辦了,現在只能如此。」說罷,找到一塊可以插秧的水田,船上帶有鋤鎬,便把所有的秧苗都插在地里。他們還帶著斧子,因此能砍伐樹木建造房屋,當時,島上的果樹茂盛,按時結果,他們就靠著摘食野果度日,不知不覺到了秋天。
也許是命該如此,這二人種的田地,得到了豐收,他們把收割下來的大量糧食,貯藏起來。兄妹二人慢慢過了幾年,覺得總不能這樣下去,便結成了夫婦。
過了幾年之後,他們相繼生下許多子女,這些子女又互相配成夫婦。這一來,荒島變成了一座大島,耕地面積越來越廣,這兄妹二人的後代,據說至今還有許多人住在島上。人們傳說,土佐國南面大海中的這座島嶼,就叫作兄妹島。
由此看來,這完全是由於前世因果,他們才漂流到這座荒島上來安家立業,致使兄妹二人結成了夫婦。
第十一篇
三河國出產狗頭絲的來由
古時,三河國××郡的一位郡司,娶了兩房妻室,讓她們在家養蠶,每年生產許多生絲。
有一年,不知何故,郡司原配夫人養的蠶,全部死去,無法繼續飼養,郡司為此極感不快,從此就對她冷淡起來,再也不同她接近了。僕從們見主人不理睬她,也都不理睬,因此,她的家境日趨冷落,這時只剩她和兩名從人,心中感到無限淒涼。
且說夫人見所養的蠶一次全部死盡,以後就沒有飼養。有一次,她發現桑葉上附著一條蠶正在吃桑葉,便將它拿下來飼養,這條蠶長得很快,餵給它的桑葉,馬上吃光。夫人瞧見這番光景,心中歡喜,就小心翼翼地飼養起來。她明知道這條蠶就是養大了,也不頂用,只是多年養蠶成習,加上三四年來不曾養蠶,正感技癢,如今意外得到此蠶,就又飼養起來了。這天,家中的那條白狗在夫人面前搖起尾巴,當時夫人正在觀看身邊木盤那條蠶吃桑葉,白狗跑過來把蠶一口吞下,夫人雖然又驚又惜,但又不能因為吃掉一條蠶,就把狗打死。
且說,白狗把蠶吞進腹內以後,就蹲在夫人對面,夫人心想,我竟然這樣命薄,連一條蠶也養不活,她越這樣想越傷心,對著白狗流下了眼淚。夫人正在落淚之時,白狗打了個噴嚏,然後從它的兩個鼻孔中吐出兩根長約一寸長的白絲,夫人瞧見了白絲,不勝驚訝,便揪住絲頭向外抽拉,這兩道白絲連續不斷越抽越長,夫人便向線桄上纏繞,纏滿一個線桄,又另換一個,就這樣纏滿了這個,再換那個,一直纏了二三百桄,也纏不盡這兩道白絲,於是又架上竹竿纏繞,還是纏不完,於是就往木桶等家具上纏了起來,大約纏到四五千兩之後,才露出來絲頭,這時,白狗便倒地身亡了。
夫人知道這狗必是神佛化身來幫助自己,就把狗埋葬在房後園裡的一棵桑樹底下。
當夫人正愁這麼多生絲無法紡織的時候,她那郡司丈夫恰巧因事路過她的門前,郡司見她門庭如此冷落,不禁想起舊情,有些傷感,便翻身下馬想進來看看情況究竟如何。他走進房中,別無他人,只有妻子一人在那裡紡絲。郡司瞧見這些生絲,不禁大吃一驚,心中暗道,我家養的蠶吐出的都是黑絲,而且粗糙無光,這些絲為什麼竟這樣出奇,色白如雪,光彩奪目呢,這真是罕見的好絲。於是問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夫人見問,便原原本本地講述經過,郡司聞聽深悔自己不該怠慢了神佛幫助的人,於是,立即留在夫人這裡,再不去找他那後娶之妻了。
後來那棵葬埋白狗的桑樹上,結滿了蠶繭,他們把蠶繭取下繅絲,仍然是綺麗無比。郡司把家中出產美絲之事稟告了國守,國守轉奏了朝廷,從此,便由三河國向朝廷進貢這種「狗頭絲」,直到今天,郡司後代還是向朝廷獻絲的絲戶。
「狗頭絲」由藏人所保管,用來紡織天皇的御衣。百姓們傳說:「狗頭絲」的出現就是為了供天皇做衣服用的。也有人說:郡司原配夫人的蠶,是由那二夫人蓄意害死的。至於真情如何,則不得而知。
由此看來,他們夫婦由於「狗頭絲」的出現才再得團圓,這都是前世的因果。
第十二篇
能登國的鳳至孫獲得寶帶
古時,能登國的鳳至郡 [4] 里住著一人,名喚鳳至孫。這人起初家道貧寒,無以為生。有一次,家中發生了不祥預兆,他便向陰陽師問卜吉凶,陰陽師占卜以後說:「此兆主人將有災禍,應該特別謹慎,不然能有生命危險。」
鳳至孫聽後,大為驚恐,他遵照陰陽師的指示,打算出門避禍,離開這個不祥的地方。但是,他又找不出一個可以避禍的地方,留在家中,怕房倒被壓,想到山邊,又怕山崩或是樹折,遭受災禍,最後才決心去往海邊。
到了避禍這天,雞剛一報曉,鳳至孫便帶著個親信家人,出門走向海濱。鳳至郡地勢平坦,連個可以隱藏身形的土丘都沒有,至於大海的盡頭是什麼所在就更不得而知了。主僕二人徒步來到海邊,走得疲倦了,於是躺在沙灘休息,準備在那裡過這一天的時光。
天到午時光景,鳳至孫看見北方海面上,突然變得險惡起來,有百餘丈高的浪頭,直朝著這邊逼過來,十分害怕,對那個隨身僕人說:「你看,那樣高大的浪,多麼可怕啊!這將要怎樣呢?巨浪過來,這個地方一定要被淹沒,我們趕快逃走罷!」說罷,驚慌失措。僕人聞言道:「你如何說出這些話呢,海面上如今是風平浪靜,哪裡有什麼巨浪,也許你是中了什麼邪祟,避禍的日子真不該離家出門。」主人道:「我並未中邪,眼看這麼可怕的波浪翻滾過來,你還這麼說法,看來你一定要葬身在海浪里,所以才看不見。那巨浪剛掀起的時候,足有百丈多高,靠近浪頭就小起來,現已到了跟前,這可怎麼辦!」說著起身就要逃跑,僕人揪住他說:「難道您真瘋了不成,這一定是中了邪祟。」說罷,抓住主人不放。主人問道:「我絕不是中邪,難道你的眼睛,當真看不見海浪麼?」僕人答道:「我確實沒瞧見。」主人一見此情說道:「必定是我命該死在浪中,所以家中發生惡兆,我本來是為了躲避災禍,才離家來到這個海邊,沒想到竟逃不掉。既然是命該死在海里,莫若唱念佛號修積些功德吧。」說罷,雙手合十坐在那裡。
後來,他自言自語地說:「這道巨浪,最初有一百丈多高,向前翻滾,現在只剩五十多丈高了。」說罷,閉合雙目。
稍過片刻,他又睜開眼睛說:「巨浪臨近了,誰知又出現一樁怪事,浪里怎麼會冒出偌大的火團來呢?真是稀奇!」接著又說:「火團沒有燒到的地方,只有三十多丈了,巨浪也變成二十多丈高了。」說罷,又閉起雙目。僕人看此情況,急得流下淚來。
後來,他又睜開眼睛說:「浪只有二三丈高,眼看就到此地,只離這裡四五丈了。」說著,緊閉雙目搓起手來禱告。就在這時,那僕人也隱約地聽到嘩嘩水聲,仿佛波浪沖打海岸一般,心中不禁驚疑起來,稍過片刻,鳳至孫睜開眼來,說道:「浪已然消失,這是什麼緣故呢?」說著向四下張望,這時,卻在這本來一無所有被浪濤衝擊著的海邊,出現一個又圓又黑的東西,他看見此物後忙道:「海岸那邊,究屬何物?」僕人這時也看到了此物,說了聲「待我去看」,便跑上前去,原來是一個帶蓋子的小漆桶。打開桶蓋一看,裡面是條通天犀角美妙絕倫的玉帶。
鳳至孫瞧見玉帶,知道這是罕見之物,說道:「這必是上天為了賜我玉帶,才顯示這個奇兆,如今我們趕快回去吧!」說罷,取了玉帶返回家去。
從此,鳳至孫的家道突然富起來,財寶滿庫,成了一個舉世聞名的富翁。鳳至孫直到老年,財勢仍然不衰,死後便將玉帶傳給他那個獨生子,兒子也是百萬富翁。
當時的能登國國守善滋為政,聽說這條玉帶之後,就以看帶為名帶領許多家將兵丁,住在鳳至孫家中,並吩咐每日要供應三餐。他所帶的人,上下共有五六百之眾,還對大家說:「你等要儘量挑揀食物,不必顧忌。」眾人得此吩咐,稍不如意,便將食物退回,逼迫主人另做,鳳至孫家本屬富有,總是按照他們的吩咐,他以為國守數天後便可離去,不想竟住了四五個月也不見走,鳳至孫的兒子無法應付,只好把玉帶掛在脖子上,離家逃走。國守便將他家裡的財物,全部查點清楚,帶回府去。
從此,鳳至孫的兒子到處流浪,也許是這條玉帶的靈氣,雖然他浪跡天涯,食宿無定,而旅途花用卻毫不缺欠。
為政國守任滿之後,繼任的國守名喚源行任。源行任在任期間,鳳至孫的兒子仍然漂流在外,到了藤原實房任國守時,鳳至孫因在外漂流已久,且年歲已老,便去求見國守,陳述從前的經過,並請回家居住,國守聞聽說道:「這很好。」隨即叫他取回家具等物,並予照顧,鳳至孫的兒子感念國守的恩誼,就將那條玉帶送與國守。國守高興地把玉帶帶進京城,獻給了關白大人,關白大人將這條玉帶藏入倉庫,後來情況如何,便不知道了。
這個玉帶是世上罕見的寶物,所以被看成是驚濤,看成是火團,鳳至孫獨能得此異寶,也是前世的宿因。
第十三篇
長纓兵衛佐於西八條發見白銀
古時,有個兵衛佐名叫××,他的冠纓比別人都長,因此人們送給他個綽號叫長纓君。
當時,在西八條和京極之間的田地里,有座破陋的小房。一天,長纓君路過小房門前,忽然天降暴雨,於是他便下馬走進小房避雨。他見房中只一老嫗,索性將馬也牽進房內。長纓君見房中有塊狀如棋盤的石板,就坐在石上休息。偶然他拿石塊敲打身下這塊石板,就把石板打了一個坑,一看下面都是白銀,就趕緊用泥掩蓋起來,問老嫗道:「這是什麼石頭?」老嫗說道:「也不知究屬什麼石頭,從早年就放在這裡。」長纓君問道:「是原來就有的麼?」老嫗說:「這裡原來是家財主,這間房子本是他家的倉庫,有很多大塊基石,你身下坐的那塊石頭,是因為要在這裡種田,翻地時從土裡挖出來的,後來就放在屋裡,我早想搬出去,但是我這老婆子又無氣力,怎麼也挪不開,只好照舊放在這裡。」
長纓君聞聽此話,暗想,這老嫗原來不識貨,將來這塊東西,說不定落在誰手,倒不如我拿回家去。想到這裡,便對老嫗說:「這塊基石,你既然認為是無用,我拿回家去倒有用處。」老嫗說道:「你只管拿走!」長纓君聞言即到附近相識的百姓家中,借來一輛車子,把基石搬入車中,當要臨走的時候,突然感到不安,於是連忙脫下衣服,送給老嫗,老嫗一時有些驚慌,不知他是什麼意思。長纓君便對她說:「我不好意思拿你這多年保存的石頭,所以才脫下衣服作為酬報。」
老嫗聞言,忙道:「哎呀,真是太過分了,這一塊無用石頭,竟值得您送這樣的寶貴衣服,真是夢想不到的事,實在有罪!實在有罪!」說罷,就把衣服搭在竹竿上連連施禮。
且說,長纓君叫人把裝石頭的車推回家去,零敲碎打地變賣,漸漸把應用的東西置備齊全,至於柴火絹綢更是多不勝數。
當時,在西四條以北,皇賀門以西,沒有人家的地方,有一塊空地,面積約有十五六畝,長纓君心想這塊地不會值多大錢,便用賤價買下了它。
地主見有人買這塊既無法耕種,又不宜修建房屋的無用空地,雖然出價不高,也認為是難得的機會,所以就賣給他了。
長纓君買妥這塊空地之後,便帶了四五艘船和平底舢板來到攝津國難波河邊。他預備下許多水酒稀粥,另外還有不少鐮刀。他對許多行人說:「這些水酒和粥飯請你們吃喝,只是勞你們替我割些蘆葦。」眾人一聽,有的四五捆,有的十來捆,有的割了二三捆,一齊交給主人。
他叫人們這樣割了三四天之後,割下來的蘆葦便堆積如山了。長纓君便將蘆葦全裝在這些船和舢板之上,載運進京,他對過路的百姓們說:「你等與其空手而行,不如幫我拉拉縴吧。」說罷,給大家拿出許多水酒,過路人一邊喝著酒,一邊拉著縴繩,於是,很快地拉到了賀茂河的河口。
船靠河岸之後,長纓君僱車載運,又用酒招請過路的百姓給他搬運,把蘆葦全部運到了那塊空地。
長纓君命人把蘆葦鋪在空地上之後,又雇來許多百姓從附近挖土,覆蓋在蘆葦上面,最後在這塊地上,蓋起一所房屋。
在這塊空地南面街上,就是大納言源定的府宅,大納言從長纓君手中買去這所房子,形成了南北二街,就是今天的西宮。
長纓君自從在老嫗家中得到銀塊,就置了房產,家道立即富裕起來。看來,這也是前世的夙因。
第十四篇
陸奧國守的家臣發現黃金致富
古時,陸奧國守名某人,有個家臣名叫××,在年輕的時候,國守心中雖然格外嫉妒這個人,可是表面上卻不顯出來。這人不知就裡,成年以後就跟隨國守,他見國守厚待自己,所以心裡覺得很高興。
當時,京城中雖然沒有明文規定,可是陸奧國一向總認為掌管馬廄的人,是國守的第一號親信家臣,由於國守一有新馬就交給這個家臣看管,仿佛他已是馬廄的主管,所以差役人等都認為他是最親信的人,因而都投在他的手下。
有一次,國守率領眾人由京回任,一路上只和他一人談心,沒理睬任何人,一般侍從見國守如此,所以也就逢迎他,這個家臣更是闊氣得無人可與並肩了。
國守一行已到本國地界白河關前。按例國守在入關時,要先列出隨行人等的名單,然後依次進關,進關之後,便把木門關閉。
這時,國守把隨從人員的名單交給了師爺後,自己便先進關。這個家臣本以為這般大事必然交他辦理,不料竟交與別人。把守關口的人員排列兩廂,按照名單高聲點呼「某人進關」「某人進關」,這些差役侍從人等應聲先後入關。這個家臣又以為第一個就會呼喚自己,誰知叫到四五名時,也未聽見呼喚他,心想,可能是排在最後一個了,只好帶領著從人站在一旁等候,當一切人們俱已進關,在他心想這次總該叫自己了,不想木門突然關閉。
這個家臣見自己被拒關外,心中驚疑但也無可奈何,心想國守縱然不念舊情,存心趕我,也應在入關以後,現在有心回京,怎奈關山阻隔,正如古詩所詠:「春意靄靄離京去,秋風蕭瑟到白河。」跟隨他的從人也口出怨言說,悔不該投錯了主人,落到這般結局。吵罵之後,星散而去。
這時,只有四五個從人,不忍離去,他們說:「事已經如此,我們一定得把你送到一個落腳的地方,然後再各奔前程。」說罷,各自感傷不已。這個家臣見此情形,不知如何是好,這時他正走在山下的一條小河河畔,看見河底的白砂,便站在那裡信手用鞭杆撥弄砂土。
這時,他忽然發現砂土中露出一個黃物,便用鞭杆將黃物周圍的泥土撥開,一見是個圓圓的小壇口,他想壇里裝的許是死人屍骨,雖然覺得有些晦氣,打開壇蓋一看,只見滿裝著一壇金砂。
家臣看到金砂,滿天愁雲立刻消散,他想,即使是跟隨國守入國供職,能得到像途中這樣的幸運,熬到國守任期屆滿,也不會積攢這許多黃金。他躲過身邊這些從人的眼目,將小壇暗暗挖出拿在手裡。小壇非常沉重,他扯下一條衣袖,牢裹在腰上藏好,然後走到從人們的身邊說:「國守既然如此對待我等,我等也不能在此等死,越後國的國守是我多年的知己,如今正在國中,我們可以去投奔他。」
剩下的四五名從人,聞聽此話,有人說:「不知能否收留我們?」有人說:「何妨去看一下。」他這時也不管從人的意見如何,便獨自打馬直奔越後。從人們一個個無精打采隨在馬後,他們趕了一程路,當晚便在附近投宿,這個家臣緊緊地把小壇藏在皮匣底下。
他們走了數日,這天來到越後的府衙。他命人傳報說「有某某人求見」之後國守命人把他們傳喚進去。國守看到他時,便說:「我聽說你在陸奧國奉職,如何來至此地呢?」
這個家臣說:「這事別有下情。按照常例,國守在離京以前即編好隨從人員的名單,把不願帶到本國的家臣編在名單之外,設列名單的人便留在京城。我家國守在離京赴任途中,一路上和我很是融洽,我還感念他的厚情,不料此中另有圈套,一到白河關上竟把我拒絕,我走投無路,只得到這裡來投靠您了。」
國守聞言說道:「這真是不幸之事,想必你們是前世的冤家。不過你的這個意外遭遇,也影響了我原來的計劃。」家臣問道:「但不知是什麼事?」國守說:「我有個夙願,要塑一尊丈六高的彌陀佛像,聞聽人說,陸奧國出產黃金,因此把塑佛像需用的金箔,全寄托在你的身上,你今被棄來此,我這個指望就落空了。」
家臣問道:「但不知需用多少黃金?」國守見他居然問到金數,暗道:這真是個不知深淺的東西,隨即告訴他說:「聽人說要七八十兩黃金。」家臣說:「這些許黃金,即使不去陸奧,我也能替您籌劃。」國守聞言吃驚,忙道:「人只要心誠,真是沒有求不到的東西。」說罷,立即命人給他們安置住處,優予款待,上自人們的飯食,下至馬吃的草料都準備得周周到到。這時,那些心懷猶豫勉強跟來的從人們,又對他殷勤服侍了。
家臣回到住處,打開皮匣,啟開小壇,取出百兩黃金,面交國守。國守見到黃金喜出望外,從此,對他更加寵遇,比在陸奧時,還得信任。
後來,越後國守比陸奧國守提前任滿回京,這家臣也滿載而歸。到京之後,由於財多勢大,交遊廣闊,不久,便在朝廷充任了內舍人 [5] 之職。
這位內舍人供職不久,適遇上天皇禪位,派他為不破關××內舍人領命來到關上,嚴加防守 [6] 。恰巧陸奧國的那位國守,晉京述職,攜帶夫人小姐一同來到關上,他見關上戒備森嚴,就通報說:「本官奉命述職,請予放行。」
內舍人一見是陸奧國守要請過關,怎能放他過去,國守想要折回,他也不准,直把國守困在關前進退維谷,國守雖然派人向朝廷申奏,始終沒得到諭旨,在這期間,護送他的民夫,俱各暗自逃去,所帶的馬匹也都餓死關前,他在此地就受到奇恥大辱。
看來,為人切不可意氣用事,過於挾嫌。這也許是神佛護佑,才使那個家臣意外地獲得黃金,因而致富,想必也正是前世種下的福田,今生得報。
第十五篇
能登國採鐵人往佐渡國挖金
古時,能登國的百姓必須向國司交納採掘的生鐵。
當一位名喚××的人任國守時期,有六名採鐵人一天聚在一起閒談,他們的頭目順便說道:「佐渡國才真是個黃金遍地的地方!」
後來,這句話傳到國守耳中,就把這個工頭喚到身邊,賞賜許多物件之後詢問此事,工頭答道:「佐渡國可能是一個產金的地方,因為我曾看見有個地方像有黃金,所以才在閒談時說出這件事,不料能被您聽見。」國守聞言道:「既然如此,你何不前往那地方,把黃金取來呢!」工頭說道:「如見差使,我情願前去。」國守問道:「不知你需用何物?」工頭道:「我不需要別人同去,只用一隻小船,裝上少許乾糧,就可以過海,如果你肯答應,我願前去探試。」國守按照他的請求,對外人一字不提,只交他一隻小船和足夠的食物。工頭領到船隻食物後,便渡海前往佐渡國。
過了大約將近一個月的光景,國守把這件事早已忘記,這個挖鐵的工頭突然到府求見,國守聽說他來了,知道他所要談的事,也不經人傳喚,便親到一個僻靜所在接見他。這時,工頭把一個黝黑布包放在國守的衣袖上,國守覺得非常沉重,用力才把它提進內室。
後來,工頭突然失蹤,也不知他去往何處,國守派人四處尋找,始終找不到下落,只得作罷。誰也不知這工頭究竟為了何事會離開此地。大家猜想他必是探查那個產金的所在去了。人們傳說他獻給國守的那塊黃金重有千兩。
能登國的百姓都說,佐渡國可以挖到黃金,並推想那個工頭也必定挖金去了。但是後來一直音信渺茫,也就無人問聞了。
第十六篇
鎮西貞重的家人在淀鎮買得珍珠
古時,鎮西筑前國有位有錢有勢的人名喚××貞重,別號稱京大夫,是近來身任筥崎大夫則重的祖父。
貞重任××署次官,任職期滿,進京復命,他為了向宇治公呈獻禮物,和對故舊知交送些方物,便向一位震旦國商人借了六七千匹絹綢,他所用的抵押物品是十把寶刀。
貞重到京之後,按照原意把許多絹綢送給宇治公,並對故友們分別饋贈些方物,表示心意,當他要離京返鄉在淀鎮上船之時,朋友們設宴送別;正在暢飲之時,有一乘船的商賈叫賣道:「誰買珍珠?」這時,貞重的家人也在船上,見無人搭話,便招呼說:「划過船來,有人看貨!」賣珠人便划船近前,從裙褲圍腰中掏出一粒豆粒大小的珍珠遞了過來。這時,家人脫下身上的衣服,問道:「我打算用這件衣服換你的珍珠,不知如何?」賣珠人聞聽,就仿佛得到很大便宜,接過衣服,匆忙划船離去,家人心想,這顆珍珠必然是不值這麼多錢,但已悔之不及,只得換上衣服把這粒珍珠纏在裙褲圍腰裡,隨同主人走上歸途。
過了幾天,貞重主僕行經數日回到家鄉,下船後,立刻去訪借給他絹綢的震旦人,他感謝這人能以少許的抵押物品,借給他大量絹綢。
貞重的家人就問這個震旦商人的夥計說:「你可收買珍珠?」夥計說:「收買。」家人這時,從褲腰中取出那粒珍珠來,交給他看,夥計接過來之後,反覆觀看,現出驚奇神色,問道:「你要賣多少錢?」家人見他十分愛慕,便索價道:「十匹絹。」夥計一聽,連忙說:「十匹我願買。」家人瞧見此情,知道這粒珍珠的價值必然很高,便趕忙追了回來,夥計不得已,只好把珍珠歸還給他。
家人嘴裡一邊說著:「我去打聽明白,再來賣給你。」便把珍珠照舊揣入懷中,起身而去。這時,夥計來到正坐在貞重對過的船主 [7] 身邊,漫不經心地小聲說了幾句,船主點了點頭,然後對貞重說:「您的家人中,有人帶有珍珠,能否讓我一看?」貞重聞言呼喚手下人說:「你們誰有珍珠,你明白告訴我。」這時,夥計立即跑過來拉住那家人的衣袖,把他拖到前面告訴貞重說:「就是他。」貞重問道:「你當真有珍珠嗎?」家人吞吞吐吐地答道:「有。」貞重吩咐說:「拿出來!」家人便從腰間取出,貞重命僕從把珍珠遞給船主,船主接過來,反覆觀看,然後立刻跑進內室。貞重不知他為何走進內室,正在納悶之時,見他抱著那些抵押的大刀走出房來。他把十把好刀都歸還了貞重,對那粒珍珠的價值也沒加評論高低,對於前借的綢絹,不再索要,一筆勾銷。
貞重對此感到十分驚異,心想,一件衣服買來的珍珠能賣十匹絹已經夠高,不料想竟能抵償這麼多的東西,於是也就答應下來。
這確是一樁罕見的奇事,看來這粒珍珠比那些絹綢還要值錢得多,至於它的出處,則不得而知,看來這也許是貞重的福報所致。
第十七篇
利仁將軍少時攜五位大夫離京赴敦賀
古時,有一位將軍,名喚利仁。他在少年時,曾在顯赫一時的關白大臣基經府里充當家將。後來被越前國財勢雙全的××招贅為婿,所以他時常住在越前。
一年新春,關白大臣府里大擺酒宴,等到大餐完了之後,就把索食的人趕走,不准他們入內。那些剩下的食物分給府中的侍從人等。官居五位頗受信任的家臣,也坐在當中喝山芋粥。他咂著舌頭說:「真好喝,怎麼才能把山芋粥喝個夠呢!」利仁聞聽搭話道:「大夫 [8] 難道還沒有喝夠山芋粥麼?」五位答道:「還不曾飽。」利仁說:「那麼你跟我來,我可以請你喝飽。」五位聞言道:「那真是感激不盡。」說罷,也未把此事放在心上。
過了四五天的光景,利仁來到府中,走進五位的房中,對他說:「大夫,我請你一起到東山附近去洗澡。」五位聞言道:「這真是件美事,我昨晚渾身刺癢幾不成眠,但是沒有坐騎啊。」利仁道:「我這裡有馬。」五位說:「這真是難得。」說罷,只穿上兩件薄棉衣服,一件是破了底邊的墨綠色的套褲,一件是脫了肩的同樣顏色的便服,下身也沒穿裙褲。這位五位長著個高鼻子,鼻尖發紅,鼻孔濕淋淋,仿佛是兩筒鼻涕永未擦乾。便服後面的衣帶七歪八扭,也不去整理。
利仁見他這副可笑神情,仍讓他走在前面,二人一同上了坐騎,策馬朝著賀茂川河灘而去。五位身邊並未有一個貧賤小童跟隨,利仁攜帶的也只是一個拿了弓箭的僕從和一個馬夫。
利仁等走過河灘之後,來到粟田口,五位問:「究竟在什麼地方?」利仁回答說:「就在眼前。」五位見已經走過山科,便說:「既然說是附近,怎得過了山科?」利仁道:「已經離此不遠。」說著,他們又走過關山,一直來到三井寺的一個熟識的僧人那裡。五位心想可能就在這裡洗澡,真沒想到會跑出這麼遠的路來,這時就聽住持僧說:「真沒料到二位光臨。」忙著準備飯食。儘管如此,卻不見有人燒水。五位問道:「澡水究竟在什麼地方?」利仁這時告訴他說:「老實說,我要領你去敦賀。」五位聞言道:「你這人也太愛捉弄人了,如果你在京城先告訴我,我也可以帶幾個從人,如今身邊找不到人,這麼遠的路,如何能走,真叫人害怕。」利仁嘲笑說:「有我一人可以抵住千夫。」
五位心想,也許他言之有理,於是吃了些東西,就急忙啟程,利仁在這時,取過箭筒背在身上。
且說,利仁等行走之間,來在三津湖畔,望見一隻野狐,利仁瞧見便說:「來了一個好差人。」說罷,放馬追趕,野狐雖然拚命逃跑,利仁卻在後面緊緊追逼,怎樣也逃脫不開。利仁在馬上一探身,在馬腹之下,抓住狐狸的後腿,提了上來。五位以為自己乘騎的馬並沒有經過什麼調教,不料想原來是一匹罕見的駿馬,霎時就趕到利仁捉狐的地方,就聽利仁提著狐狸說:「狐狸你聽著,我限你在今天晚上,去敦賀到我家裡送個信,就說:『利仁突然帶著客人離京回家,明天巳時,務要派家丁們備好兩匹馬,到高島一帶來迎接。』如果你敢不給送信,你就試試看!狐狸的神通本來廣大,限你今天務必把信送到!」說罷,撒手放開狐狸。
五位一見說道:「好個不可靠的差人!」利仁道:「回頭看罷,它怎敢不去!」二人說話之間,狐狸一邊跑著一邊回頭,一會兒就消逝不見了。
當天晚上,利仁等就在道邊露宿一宵,天亮後,他們立刻動身趕路,走到巳時光景,遠遠望見五六里外的地方,有一伙人聚集前來。五位心中正在懷疑時,利仁說道:「昨天那隻狐狸已經去報信了,前面來的一定是家丁們。」五位道:「那怎麼一定呢!」
正在二人說話之間,來人越走越近,及至跟前,紛紛下馬,這時只聽有人說:「你們看,果真是大人到了。」利仁含笑問道:「什麼事?」這時總管人等已經走到身邊,利仁問:「馬匹可牽到?」家將說:「已經備好兩匹。」利仁見他們帶來許多食物,便請五位下馬打尖。
這時,那個總管回稟道:「昨晚有樁非常稀奇的事情!」利仁問:「什麼事?」總管說:「昨晚戌時光景,夫人突然覺得胸中難過,生起病來,正在大家焦急不安之時,就聽夫人自言自語說:『我是一隻野狐,此來不為別事,只因今天晌午在三津湖畔遇見你家大人從京城回來,我拚命逃跑也未能逃脫,結果被他捉住。他吩咐我說「務限你今天到我家報信,說我領著客人突然離京回家,告訴家丁們在明天巳時備好兩匹馬,到高島附近接我。」而且還告訴我說:「如果不去送信,就一定叫你吃苦頭。」請你們快派家丁們出迎,如果去遲了的話,我將受到懲罰。』說罷仿佛是非常害怕的模樣,我聽了這番話就說:『這是小事一樁。』立刻吩咐家丁們照辦,這時,夫人馬上就清醒過來。後來,我等不到雞叫便動身前來了。」
利仁聽了這番話,微笑著望了望五位,五位心中感到十分驚異。
利仁等打尖已畢,又急忙趕路,走到黃昏時分,來到家門,只聽家人們喧譁道:「快看,果真是回來了。」
五位下馬後,見這家裡很是繁盛。在路上,他在原來的兩件衣服上雖又穿上了利仁的一件宿衣,但涼風一吹就透,還是感到寒冷,這時見裡邊長盆升著旺火,床上鋪著厚席,並擺著各式上等的果品和肴饌。利仁說:「一路之上把您凍壞了吧?」隨即拿出三件淡黃色的厚棉衣,一件一件地給五位披在身上,這樣真使得五位快樂極了。
用罷晚餐,諸事安置停當之後,利仁的岳父有仁走出房來說:「你這次突然回來,派了個作祟的差人把你的妻子弄出一場病來,這未免太可憐了。」利仁笑道:「這本想試試它,所以才要它送信,不成想它真會來了!」老丈聽罷也笑著說:「真是少見之事。」接著又問:「你說要領來的客人,就是這位麼?」利仁道:「就是這位,我聽他說喝不夠山芋粥,才把他帶了來,想叫他喝個飽。」老丈打趣說:「怎麼連這樣便宜的東西也不給飽吃麼!」五位也打諢說:「他說到東山洗澡,竟把我騙了出來,如今還要拿我開心。」說笑之間,夜色漸深,老丈也轉回房去。
五位也走進一間寢室似的房間,當他要就寢時,發現那裡有件厚約四五寸的棉衣,五位嫌自己原來的衣服單薄同時還覺得周身發癢,仿佛有什麼東西一般,於是把那衣服全都脫掉,就在三件淡黃色的衣服上,披上這件棉衣。由於他平素無此習慣睡覺,所以躺在那裡,渾身冒汗,正在這時,就覺得有人走進房來,五位問聲:「是誰?」只聽一個女子回答說:「我是奉命來給您捏腳的。」五位見這女子尚可人意,就摟將過來,躺到一個通風的地方睡去。
這時,就聽外面有人高聲喊叫,五位側耳傾聽,聽見一個男子大聲說:「附近的下人們聽著,明晨卯時,每人要送來一根三寸粗五尺長的山芋!」五位聽了不解其意,後來便睡著了。
天光還未大亮,五位聽見院子裡有鋪席的聲音,但他聽不出究竟在做什麼,等到天亮,他打開板窗向外一看,才知道院中放著四五張長席。五位心中正揣想鋪席何用時,就見有個下人把一根木棍似的東西,放在席上便轉身離去。隨後,有人陸續拿來放在席上,五位仔細一看,他們拿來的東西果真是粗三四寸,長五六尺的山芋。到巳時光景,山芋已經堆得高與檐齊。原來,五位昨夜聽到那人在土崗上對附近所有下人吩咐的話,就是此事。僅僅近處聽到此話的下人,就拿來了這麼多山芋,何況還有遠處,其下人之多就可想而知了。
五位正驚視之時,有人抬來五六口可容五石糧食的大鍋,然後立時釘上木樁,把鐵鍋支起來。五位心想,但不知這作何用,只見身穿白布襖,扎著腰帶,年輕利落的丫鬟們,用嶄新的白木桶抬來水倒進鍋去,看樣子仿佛是要燒洗澡水,但倒在鍋里的卻是甘汁 [9] ,這時,又來了十幾個青年男僕,他們伸出雙手,每人用一把又薄又長的刀子,削去山芋的皮切成薄片,這時知道是要煮山芋粥,他看了不但不想喝,反而對山芋粥厭惡起來了。
鐵鍋里的粥翻滾了一陣,就聽有人回稟說:「山芋粥已經煮得。」主人吩咐說:「端給客人!」就見有人拿過斗大的銀制提子,往一個大瓦盆里,灌了三四提,然後端了過來,五位連一碗也未能吃下,便說道:「我已經飽了。」利仁見了大笑,當場的人們都嘲弄地說:「托客人之福,大家喝山芋粥吧。」
正在這時,對過房檐上有隻野狐狸偷看,利仁看見告訴五位說:「你看,昨天那隻狐狸又來謁見了。」接著吩咐家人給它食物,狐狸吃罷才起身離去。
如此,五位在利仁家裡,住了接近一月,一切都使他感到無限舒適。當他要迴轉京城的時候,利仁把早已為他預備好的許多便衣和禮服送給五位,另外把一些綾羅綢緞以及棉布裝在許多皮箱之中,送給五位,至於先前那件棉衣就更不必提了。並且,又備了一匹帶鞍的駿馬,加上韁繩,送與五位,五位一一收下,滿載而歸。
仔細想來,在一起供職多年,並在同僚中夙有威信的人,自然會遇到這種意想不到的幸運。
第十八篇
觀硯聖僧出家前遇盜
古時,有個觀硯聖僧,專好男色,到處做些風流勾當。他在少年還不曾出家和父母住在一處時,一天入夜時分,有人稟報說:「堆房裡面進去賊了。」於是全家都趕忙起來,點起火把走進堆房搜索,觀硯也隨著走進觀看,但是,並不見有賊人的蹤跡。
大家都說:「賊已經逃跑了。」便準備離開堆房。這時,觀硯仔細一看,發現皮箱與皮箱的夾縫裡,有個身穿越往底邊色越深的裙褲的漢子躺在那裡,觀硯最初還疑惑自己看花了眼,便拿起火把上去觀看,一見果然是個賊人。賊人嚇得渾身打戰,觀硯看見這種可憐情況,頓時產生了慈悲之心,一屁股坐在賊人身上說:「我這裡沒有,你們仔細找吧!」他提高嗓音為的是叫賊人聽到放心,但是,這賊人卻越發地顫抖不已。
不多時,搜查的人們都說:「我這裡沒有。」便一齊走出房去,火把也都熄滅,房中變成一片漆黑,這時,觀硯低聲對賊人說:「你起來,可以藏在我的胳肢窩底下出去,因為我可憐你,成心放你逃走的。」賊人聽說,悄悄站起身來,隨在觀硯的腋下走出房去,他把賊人帶到院牆的豁口處,告訴說:「以後你再不要幹這種事,因為看你非常可憐,才放你逃走。」說罷,將賊人推出牆去,於是賊人便逃走了。至於這人名姓,便無從知道了。
後來事隔多年,觀硯跟隨關東地方的國守同赴任地,其間因為有事進京,走到關山附近,遇見了強盜。強盜人多勢眾,亂箭齊發,觀硯率領的從人都四下逃散,觀硯為了避箭,連忙策馬奔向繁茂的草叢中去躲藏。這時,就見草叢中,跳出三四個強盜,上前拉著觀硯的馬匹。有的牽馬嚼,有的扶馬蹬,簇擁著他直向山谷奔去。觀硯心想,如果是強盜,按常情就該剝下我的衣服,奪走我的馬匹,而今竟然這樣連人帶馬一起帶走,想必是有仇人要殺我報仇。觀硯想到這裡,不禁肝膽俱裂,他昏昏沉沉騎在馬上隨著他們趕路,不覺之間已走出十里地開外,眼前就要進入出口。觀硯暗想:既然要殺,為何又走出這麼遠的路來,想到這裡心中實在有些不解。當他扭過頭來,戰戰兢兢向後面觀望時,才發現身背後有許多雄赳赳的大漢,挽弓搭箭跟隨而來。
不久,已到酉時光景,觀硯望見山谷中有座茅舍,人們熙來攘往,熱鬧非常,舍前拴著兩三匹好馬,擺著許多口大鍋,有人正在往鍋中倒泉水,準備燒開。
觀硯被帶到舍前,只見一個威風凜凜,令人望而生畏,年約五十的漢子,這人身穿一套禮服,腰間佩帶一柄金鑲銀嵌的大刀,身邊有三十多嘍囉。一看就可知道是這裡的頭目。
觀硯聽他高聲吩咐道:「把他帶到這裡來!」這時觀硯不知他將如何處置自己,嚇得渾身顫抖起來。眾人聞聲,不由自主把馬牽到舍前,那漢子吩咐說:「把他抱下馬來!」這時,就來一個身強力壯的男子,如同抱小兒般地把觀硯抱下馬來。觀硯這時,已經顫抖得不能走路,那主人連忙過來拉住他的手走進捨去。
進房後,那男子叫他寬解行裝,當時正是初冬十月的天氣,主人說聲:「您有些涼吧。」便拿過一件厚棉睡衣來給他披在身上。
這時,觀硯已經看出他不是要殺害自己,但是卻想不出這究竟是要做什麼。
觀硯向室外一望,只見舍前有許多嘍囉圍著,五六塊菜板忙著調製雞魚食物。後來聽到主人吩咐:「把菜端上來吧。」便見每人端一盤,恭恭敬敬地舉著走過來,主人一一接過,放在兩張黑壇的小几上,真是珍饈滿前,味香無比,觀硯此時早已又飢又累,便飽餐了一頓。
飯後,在另外一間舍里,架起浴桶,燒好澡水,主人對觀硯說:「旅途中,一定多日未能洗澡,請您沐浴一番吧。」觀硯謝罷,便去沐浴。
沐浴已畢,主人拿來一件嶄新的麻布單衣叫他換上,又請他回到原來那間舍里安歇。
翌日清晨,就聽主人匆忙地吩咐說:「把稀粥端過去,然後趕快準備飯食!」大約在午未時分觀硯吃罷午飯之後,主人對他說:「本打算留你在這裡住上兩三天,又一想,你必定願意早回京城,所以決定今天就送你回去,我想在你未明真相之前,心裡是不會安靜的。」觀硯回答說:「怎樣都可以,我一定聽您吩咐。」
且說,觀硯被強盜追散的那些僕從們,後來又集在一處尋找主人,這時,隨在觀硯馬後的那個家人說:「主人已被七八名強盜牽著馬搭著箭地押往山谷去了,想必遇害!」說罷,兩目落淚,眾僕從聞聽,便都轉回京城,他們來到家中說:「我家主人在關山被強盜擄去,恐已遇難。」一心等待著丈夫回去的夫人,聽說此事哭泣得難以形容。
再說那位頭目請觀硯騎上原來那匹馬,又吩咐五六名嘍囉下山護送,他們沒有走進山那條路,而是從南山科經慈德寺南大門前,越過粟田山,來到了賀茂川河灘。觀硯家住在五條附近,到家時已是夜闌人靜。在觀硯叩打大門的工夫,嘍囉們早把馬上馱來的兩個皮箱搬了下來放在門旁說:「這是我家主人送給你的。」說罷,這些嘍囉帶著馬匹,立刻離去。觀硯見此光景,更是大惑不解。
這時,有一家人走出問道:「是誰打門?」觀硯道:「是我回來了,速速開門!」家人聞言叫道:「是老爺回來了!」這時全家歡騰,爭相傳告,趕忙打開大門。觀硯進屋後,妻子瞧見果然是丈夫回家,不勝歡喜。
門旁放著兩隻皮箱,搬進房中打開一看,一隻箱中裝的是花綾十匹,美濃絹八丈十匹和疊棉百兩;另一隻箱中裝的是白細布六丈的十匹,藍綢布十匹,箱子底下附有一封信箋,展開看時,這封信的字跡十分拙劣,信上用字母這樣寫道:
當年堆房中的事,想你還能記起,這使我至今難忘,因為圖報之心,未嘗去懷,所以趁您進京之時將您接至山中,以示不忘恩德,假若在那夜殺害了我,怎能又有今日,每當想起厚恩,真是感激不盡。
這時,觀硯恍然大悟,才放下心去。他從關東國徒手回家,本就覺得有愧妻子,如今有了這些絹布,不勝欣喜,就權當作是從鄉間帶回來的土產。
這件事是由觀硯口中說出來的。觀硯萬沒料到會獲得這些財物。看來,對人總要處處方便才是正理。
第十九篇
某人赴東國借宿遇人產子
古時,有一人前往關東,路過一村,也不知走到什麼地方,天色已晚,就想在這裡借宿過夜。當他來到一家門前,見這家房屋倒還高大,看樣子是個富有人家,於是下馬借宿說:「這是趕路的,因天色已晚,今夜想在此地借宿。」這人說罷之後,就見走出一個主婦模樣的老婦人,說:「請你進來安歇吧。」這人聞言心中高興,進門後,就被讓在一間客室里,馬已被人牽入馬廄,從人等也被安置停當,心中有說不盡的喜悅。
過了一會兒,就到夜晚,這人吃過食籃里的食物,睡到三更時分,內室里突然一片喧譁,投宿人心中正猜測出了什麼事情,這時,那位老婦人走出房來說:「我的女兒懷孕,如今臨盆期近,我原想還要過些時日,才敢留你過宿,不想就要生產,那如何是好!」
投宿人聞聽,說道:「這不必為難,我毫不忌諱此事。」老婦人說了聲:「那可太好了。」就又走進房去。
過了不大工夫就聽全家都吵嚷起來,投宿人心想必是嬰兒降生了,這時,從客室的旁門裡走出一個身高八尺左右的人,看來十分可怕,這人從內室出門時,用一種陰森可怖的聲音說:「活到八歲,死於自殘。」投宿人心中納悶,想要追出看看這個講話的人,但是夜黑更深,辨看不清,也就作罷。這件事他對誰也未講,第二天拂曉,就登程趕路去了。
卻說,這人在關東住了八年之久,在第九年頭上,他又返回京城,路上,他想起當年投宿那家的深情厚誼,為了前去致謝,便又來到這家,就和上次一樣投宿在那裡。這時,先前那位婦人已經更加衰老,她走出房來說:「您來問訪,那可太好了!」接著,便談起話來,投宿人順便問道:「上次我來的那天夜裡,生下的那個孩子,如今想必已經長大。但不知是男是女,那天我走得過於倉促,也未曾問得。」
老婦人聞言,落下淚來,說:「提起此話是這麼回事,本來是個十分俊秀的男孩,可是在去年那一月那一天,因為拿鐮刀上大樹去砍樹枝,從樹上摔了下來,鐮刀扎在頭上,當時就死了,實在是叫人心疼!」老婦人說罷,投宿人想起當天夜裡有一個人走出門去的情形,知道講那句話的必是鬼神,於是他就把此事告訴了老婦人,他說:「本來有這麼一樁事,但是我當時並未能領會其意,只道是府上哪位所講,所以也就未對你說明便匆匆離去,看來,這必定是神靈在預示令孫的命運。」老婦聽後越發流淚不止。投宿人回京之後,便把此事告訴了大家。
由此可見,人生的壽夭都是前世的修積,在降生當時即已有了定數。只是由於人的愚昧無知,不能覺察,真到事後省悟才嗟嘆不已。世人聽到此事,可以相信一切都有前世的宿因。
第二十篇
關東幼女與白狗互咬而死
古時,××國××郡住有一人,家中使喚著一個年約十二三歲的女童。這人的鄰居家裡養著一條白狗,也不知是什麼緣故,白狗瞧見這個女童便咬,如同見了仇人一般。
因此,這個女童一見這條白狗也總是要打。看到這般光景的人,都覺得非常奇怪。後來,這個女童染病在身,仿佛中了瘟疫,日見沉重,主人有意把她送出門去。女童說:「如若把我送到遠離人家的地方,我必定會被鄰居的那條白狗咬死。連我沒有病的時候,它還是當著人見我就咬,何況我身染重病躺在沒有人的地方呢!這一定會被它咬死的,請把我送到這條狗找不到的地方去吧。」主人聽罷,覺得這話說得有理,便準備好吃食悄悄把她送到遠處去了。臨行時,還哄騙她說:「我一定每天派人去看望你一兩次。」
到了第二天,主人見鄰居的狗還在家中,以為這條狗不會知道了,便放下心來。可是又過了一天,這條狗卻不知去向了。主人覺得奇怪,便派人到女童那裡看望,原來白狗已經來到這裡咬住了幼女,幼女也和白狗撕咬在一處,都已經死了。差人回來把這番情景說了一遍,女童的主人和白狗的主人一齊來到幼女死處,看罷以後非常驚奇,又覺得分外可憐。
據說,人們都覺得奇怪,認為這也許是宿世的冤讎。
第二十一篇
修行僧往某家為主婦祓除不祥而死
古時,××國××郡里住有一名獵戶,家中養著許多條狗,他專門帶狗到山中去咬死鹿和野豬。世人把這種行當叫作馴狗獵戶。
一天,這人照例又領著很多條狗入山,他有時也帶著乾糧,在山中逗留多日,這次去後又有兩三天的工夫不曾回家,只留下年輕的妻子,孤身一人看守門戶。這天來了一個修行僧念經乞食,經聲高貴動人,相貌清秀不俗,看來不像一般乞丐僧。這家主婦原本敬重經文,便把他喚進房內供養食物。和尚說:「我為了修行佛道到處流浪,只因行至此地絕糧才來祈求施捨,並不是以乞討為生的化子。」主婦聽了越發起敬。和尚又說:「我還懂得陰陽道術,會作有靈驗的道場。」主婦問道:「但不知作這種道場有什麼好處?」和尚說:「如能齋戒,虔誠祈禳,可以身免災病,財寶自來,不受神鬼邪祟,夫妻和睦,諸事順隨。」主婦又問:「那做道場需用哪些東西?」和尚道:「並不格外需要什麼,只要供佛的幣帛、少許紙張、一些白米和時鮮果品、燈油等物。」主婦說:「如此說來容易得很,就請做一次道場吧。」和尚說聲:「這事不難。」便留宿下來。
和尚立刻吩咐女子齋戒沐浴,虛心念佛三日,自己則忙著備辦祭祀用具,並囑咐說:「這種祭祀,務必要獨自到深山靜處去做。」三日之後,和尚和主婦二人攜帶著祭祀用具進入深山。他樹起旌幡,擺好淘淨的供米和果品,然後誦讀祭文,做完道場。
主婦想到自己在丈夫離家之際做了如此隆重的祈禳,心中得意,正要急速迴轉家門的時候,不料和尚見女子年輕娟秀,頓起愛欲之心,他不顧一切,一把捉住女子的手說道:「雖然我未嘗經歷,但一見到你就知道這是三寶安排好的良緣,所以你遵照佛意,遂我的素志吧。」女子不允,想要脫逃,和尚拔出刀來說:「你若不從,我就一刀把你刺死。」女子因山中無人,隻身難拒,就被和尚拖入亂草叢中,摟在懷中,終於無法擺脫,遂了和尚的心愿。
就在這時,女子的丈夫領著獵狗下山回家,也許是該當有事,正打從這裡經過,他聽見亂草叢中窸窣作響,像是有什麼東西顫動,心想這裡莫非有鹿,便停下腳步把尖鏃鵰翎扣在弦上,對準顫動之處用力射去,這時就聽有人「啊」地叫了一聲。他驚異地走上前來撥開亂草仔細一看,原來是一個和尚跨在女子的身上,被他射了一個正著。女子的丈夫十分驚疑,搶上前去把和尚拖到旁邊,一看箭中要害,和尚已經死去。再看下邊的女子,卻是自己的妻室。他驚疑萬狀,心想也許是自己眼花,便把女子扶起來細瞧,結果分毫不差,就是自己的妻子。丈夫問道:「你這是怎麼回事?」妻子把經過緣由,詳細地說了一遍。丈夫一看旁邊,供佛的幣帛等物的確俱在,便把和尚的屍身拋進深谷,帶著妻子轉回家去。
這定是三寶痛恨這個和尚如此無恥,故而降罪,並且應該知道這也是前世的宿孽。由此可見,世上女子無論貧富貴賤,千萬不可盲目聽信壞人的言語,獨自行動。
第二十二篇
名僧入某家被殺
古時,京里有個和尚,專靠充冒名僧的樣子為人祈禳讀經,混度光景。
一天,這和尚接到一個大戶人家的邀請,就歡天喜地準備前去,由於借不到車子只好徒步而行。他怕身穿法衣走遠路難看,就決定穿身普通的衣裝,戴上一頂斗笠,把法衣裝在口袋裡讓別人拿著,等快到邀請的人家時,再找個小戶人家,換上法衣進去,主意打定便動身前往。
邀請和尚的這家對門有個小戶人家,和尚來到這裡便去說明緣由,請求借地換衣,有一年輕的主婦說:「就請到裡邊來吧。」和尚便走了進去。主婦把和尚引進仿佛是客房的所在,給他鋪好蓆子,於是和尚便決定在這裡換穿法衣。原來這家主人在某府充當雜役,聽說自己年輕的妻子同一個和尚有染,就裝作外出模樣,藏在鄰居家裡窺視,這個和尚自然不知其中究竟,便走進房來了。車夫望見和尚走進自己家去,心想定是此人無疑,於是立即奔回家來。和尚看見從大路上跑進來一個怒氣沖沖的年輕人,喝問女子道:「你這無恥的東西,現在還有何話可講!」女子說:「他是對門老爺府上請來的和尚,說要在這裡換換衣服,我才叫他進來的。」男子不等她說完,便拔出刀來,撲上前去抓住和尚照著胸膛一刀刺去。和尚萬沒料到他有此一著,還高舉雙手說:「這是為什麼?」但因為力不能敵,終被仰面刺倒,妻子喊了一聲:「這還了得!」搶上去拉,為時已晚。
男子把僧人刺死之後,趕忙奪門逃跑。和尚帶來的侍童這時才來到大路上喊道:「那個殺人的兇手向那邊跑去了!」於是有人上前捉住了他。和尚被刺後雖不曾立即喪命,為時不久終於氣絕身亡。他家裡人聞訊趕來,把兇手扭送檢非違使去辦,兇手的妻子也被捕獲送交檢非違使去了。兇手經過審訊後被囚於獄中。
這真是一件無聊的小事,卻斷送了三條人命,也許是前世的宿報所致。但是,世人無論貧富貴賤,千萬不可貿然進入小戶人家,即使時間短暫,也斷然不可。既然發生這種想像不到之事,就應該引以為戒。
第二十三篇
鎮西人擲雙六動殺機反被眾僕婦打死
古時,鎮西××國住有一人,和他的聯襟同擲雙六。這人是一個武士,生性兇猛,弓箭從不離身,他的聯襟則是個不嫻武術的常人。
雙六本來就是賭勝負的遊戲,最易使人發生口角。這兩個人由於爭論骰花,終於扭打在一起。這位武士揪住聯襟的髮髻,把他掀翻在地,就去拔別在腰前的匕首,但是刀鞘繩卻結在穿過刀把系在腰裡的皮帶上。正當他一隻手去解的時候,卻被對手一把攥住了刀把,武士縱然有力,也拔不出來。他正在用手拉扯之際,突然看見旁邊拉門處插著一把菜刀,便用力抓著對方的髮髻向那邊拖拉。被抓住髮髻的聯襟,一想我若被他拉到那裡一定被他刺死,便拚命掙扎向後面退縮。這原來是在被抓住髮髻的聯襟家裡,當時有很多僕婦正在吵吵嚷嚷地舂釀酒的米粉。這家主人被抓住髮髻,雖然拚命掙扎,但因氣力不支,仍不免被人向前拖動,於是他大聲呼喊道:「救命啊!」這時家中找不見一個男人,只有這些舂粉的僕婦,大家聽見喊聲,紛紛提了米杵趕來,只見有人捉住主人的髮髻正要行兇,不禁驚叫道:「我的天哪,原來是要殺我家主人!」說罷一齊動手舉杵來打這個抓住主人髮髻的敵人。這人頭上先挨了沉重的一棒,被打得仰面朝天栽倒在地,接著亂捧齊下,死於非命。這時主人才掙脫站了起來。
可想而知,官府對這件事一定有所公斷,但事後究竟如何無人得知。若論本領這兩人相差懸殊,原本不能在一起較量,然而自恃武藝高強的武士竟死於一群僕婦的棒下,真是無謂。聞聽此事的人都紛紛議論說:「這真是一樁奇事。」
第二十四篇
山城國人箭射其兄未中
古時,山城國××郡××鄉里住有兩個兄弟,後來不知為了何故,弟弟竟起了要謀殺兄長的念頭,但是他表面上卻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一齊過活,他那兄長自然無法得知此事。
正當他尋機覓隙準備下手的當兒,這天,十二月二十日的一個黃昏,他的兄長上鄰居家去,直到夜晚還留在那裡閒話,吃飯飲酒。他見此光景認為正是下手的良機,於是趁著天色黑暗拿起弓箭,向著兄長去的那戶人家的門縫站定,打算等兄長走出門來時一箭把他射死。這時夜已深沉,他焦急地等待兄長說完話出來。他那兄長夢想不到會有此事,談話已畢,便叫小廝點起燈火向外走來。弟弟大喜,便把一支巨大的箭扣在弦上,用力拉滿射了出去。二人相距不過三四丈遠,即使是箭法不高明的人,也不會射偏,何況他是個射箭的能手,無疑會一箭射中。
他正等候傳來射中的聲響,不料「嗖」的一聲箭從旁邊擦了過去。他心中納悶又去扣第二支箭。這時他的兄長正好開門走了出來,不意聽到近處弓弦聲響,接著迎面飛來一箭,以為這一箭必然射中自己,卻聽得「嗖」的一聲向外滑了過去,他大吃一驚趕忙退回身來把門關上了。
兄長非常驚慌,仔細看時,正好碰在自己身前所佩腰刀把上鑲著螺絲的釘帽上,才知道剛才飛來的那支箭是被彈了回去了。家裡的人看到這般光景,亂成了一團,鄉鄰們聽到這事,也都手拿弓箭,燃起火把,鬧哄哄尋找放箭的人。但是弟弟放完了箭早已逃走,又怎能找到呢。因此,大家原本不曉得這是弟弟所為,後來鄉鄰們找到了那支射出去的箭,仔細一看認出是弟弟日常所用之箭,這才真相大白。
可想而知,官府對此事一定有所公斷,但究竟是如何了結的,卻無人知曉。這件事可能是他兄長說出來的。聽說此事的人都道:「兄弟雖是至親骨肉,但也不可粗心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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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日本古代掌管教育、典試的官署,隸屬式部省,職掌與中國古代的國子監相同。
[2] 即副國守。
[3] 長矛、神木、銅鈴、銅鏡等都是日本神道教的法器。
[4] 位於能登半島北端,臨日本海。
[5] 日本古代官名,隸屬中務省,日常帶刀衛護宮殿,並辦理朝中庶務,天皇行幸時,隨侍護駕,員額為九十人。
[6] 不破關在美濃國不破郡,和近江國的愛發關、伊勢國的鈴鹿關共稱三關,奈良時代國家發生天皇傳位等重大事變時,便派遣關使嚴加防守,以備不虞。
[7] 就是那個借絹的震旦商人。
[8] 五位的通稱。
[9] 是日本古代沒有砂糖以前用甘葛(千歲虆)的葉子製成的甜味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