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昔物語 · 卷三十一

佚名 《今昔物語》
第一篇 東山科藤尾寺尼姑建造八幡新宮 古時,村上天皇朝代,在粟田山以東,山科鄉以北有座佛寺。這座佛寺起初叫藤尾寺,寺南另有一座佛堂,堂里住著一個老尼。這個尼姑頗有資財,過著優裕的如意生活。 老尼自幼虔信八幡大菩薩,經常去八幡宮禮拜。她想我既然這樣信奉大菩薩,經年累月朝夕禱告,何不把大菩薩請到這佛堂附近,也好虔心禮拜,了卻多年的心愿呢。立即選擇地點,建造了一座輪奐富麗的寶殿,把大菩薩虔誠供奉起來。過了幾年以後,老尼又產生一個心愿,她想:八幡本宮按照大菩薩生前的誓願每年在八月十五日舉行放生法會,我這座新宮何妨也在同一天舉行放生會。於是就仿效本宮的做法,從年初起在各地舉行放生會,最後在八月十五日再舉行放生會,放生會的儀式和本宮完全相同,還請來許多有名的僧眾,在佛前演奏優雅的音樂和美妙的歌舞,老尼由於富有,所以發給僧人的布施和樂工的工錢,也異常豐富,一切都不亞於本宮。 新宮的放生會,每年都這樣盛大隆重,過了多年以後,本宮的放生會漸漸趕不上新宮。舞師樂工貪圖工錢多,爭著到粟田口新宮的放生會來,本宮的法會就有些冷落了。本宮的僧俗神官很為這種事發愁,經過商議,派了一個人對粟田口的老尼說:「八月十五日的放生大會是按照大菩薩的誓願舉行的,從古至今從無間斷,並不是什麼人想出來的。但是,自從你在同一天單另舉行放生會以後,本宮例行的放生會就有些冷落了。因此,希望你這裡的放生會不在八月十五日舉行,推遲幾天另選其他日期舉辦。」 老尼答道:「放生會是按照大菩薩的誓願在八月十五日舉行。這裡辦的放生會,同是出於崇敬大菩薩的心愿,所以不能更改日期,必須在八月十五日舉行。」 去人回來將老尼的話一說,當即惹起本宮僧俗神官等人的憤怒,他們商議說:「我們要立即到新宮去,搗毀寶殿,把那裡的聖體請回來供在本宮。」於是許多神官都蜂擁沖向粟田口的新宮。他們把老尼晝夜崇敬的新宮寶殿搗個稀爛,把神體請回本宮,供在護國寺里。這個聖體至今還在護國寺,很有靈驗。 粟田口的放生會從此停辦,老尼因為舉行放生會事先並未呈請朝廷批准,所以也不能申訴。 人們都認為老尼如果聽從本宮改期的勸告,答應另選日期舉辦,這個放生會也就能並存到今天。這也許是由於天意××如此,也許是由於老尼雖尊崇大菩薩,卻要和本宮爭勝,舉行從古未有的豪華的法會,因而遭到大菩薩的憎惡。後來,本宮的放生會一年比一年隆重,至今不衰。 第二篇 鳥羽鄉的聖僧等建造大橋舉行供養法會 古時,鳥羽村有座大橋,從來就架在桂川河上,橋壞了以後就無人來往了。 在××時候,有位聖僧,看到自這座橋坍塌後,過河的人都須在水裡跋涉,心中不忍,就決心修橋以利行旅。他東奔西走募化布施,用得來的財物,重新興建了這座大橋。 大橋竣工以後,募化來的財物還有剩餘,這位聖僧就又去勸世人並請本村的人們幫助,用這筆財物舉辦了一次盛大的供養法會。講師是請××擔任的,並準備四色僧齋,請來大山寺、三井寺所有的得道名僧,共有一百多名。震旦和高麗的舞師、樂工等,一律著用震旦衣裝。京中上中下各階層的人,也都各有布施。前台、後台、僧棚,扎得分外華麗,還擺著兩面大鼓。到了那一天,京中的上中下一切人等,都來聽經。(以下缺文) 第三篇 湛慶阿闍梨還俗改名高向公輔 古時,××朝代,有位湛慶阿闍梨,是慈覺大師的弟子,他精習真言,通曉內經外典,尤其工於藝技。 湛慶經常為朝廷和民間修持佛事,當忠仁公 [1] 患病時,曾召湛慶祈禳。湛慶的祈禱非常靈驗,忠仁公痊癒後把他留在家中,對他說:「你且多住幾天。」一日有個年輕侍女,到湛慶面前來××僧齋,湛慶一見動了凡心,就用言語挑逗,海誓山盟終於結成了孽緣,從此湛慶破戒墮落了,後來這事隱藏不了,弄得舉世皆知。 湛慶一向信奉不動明王,遠在這以前,一天,他夢見明王指點他說:「你對我信心很誠,我必加護於你,但因前世宿緣,你當因××國××郡××人的女兒身犯淫戒和她結為夫婦。」說罷他便從夢中驚醒。 湛慶醒後,非常發愁,他想,我為什麼要因女子而破戒呢,不如按照明王的指點去找到她,一刀殺死以免破戒。想到這裡,他就託詞雲遊,隻身到了××國。到當地一打聽,果真有這樣一戶人家。湛慶喜出望外就裝扮夫役模樣,偷偷到那戶人家窺探。當他正在那家門前張望時,看到一個長得端端正正的十歲左右的小姑娘正在院裡玩耍。湛慶就向從那家走出來的一個女僕道:「跑出來玩耍的那個小姑娘是誰?」女僕答道:「她是我家主人的獨生小姐。」湛慶一聽,暗暗言罷,知道就是夢中指點的女子,當天就轉身離去。 次日,他再到那家庭前等候,只見那個小姑娘又出來玩耍。且喜當時無人,湛慶撲上去,將她捉住用刀砍斷了她的脖頸。心想幸而此刻無人知曉,等得來人發覺,便不妙了,於是他就急忙逃回京城去了。 湛慶原以為了卻大事,不料多年的道行一旦敗於這個侍女之手,他想:那一年,我親手殺死了不動明王夢中指點的女子,不料今天卻為這個女子破了淫戒,想來實在令人不解。在二人擁抱而臥時,湛慶一摸侍女脖頸,覺得有條很大的傷疤,仿佛是火炙疤痕似的。他便問道:「你這傷疤是怎麼得的?」侍女答道:「我原籍是××國,是××的女兒。不料小時在院中玩耍,被一個陌生人,砍傷了我的脖頸。事後,家人發覺,亂成了一團,但因兇手在逃,只好作罷。後來不知是誰用火炙將我的傷口縫合起來,才得僥倖活到今天,和你結成今日的姻緣。」湛慶聽罷,既感到吃驚,又覺得可憐,心想明王因為我和女子有宿緣,才託夢指點,不禁深受感動,哭訴往事,女子聽了也很感動。從此二人就結成了夫婦。 忠仁公見湛慶敗壞佛戒,就說:「湛慶和尚身為佛門弟子,敗壞佛戒實屬不當。但是他精通內經外典,也不可棄之不用,應該讓他立即還俗,報效朝廷。」這樣決定以後,就命湛慶還俗,改名公輔,本姓高向。他供職朝廷後,立即敘官五品,世人稱他為高大夫。他本來就很有才幹,處理公務頗有建樹,終於升為贊岐國國守,由此,家道也越來越富裕。 由此可見,人有才能技藝,就能這樣受到任用。這位高大夫還俗之後,由於他精通真言密法,還給極樂寺正了一次佛位。原來極樂寺供有金剛界和胎藏界兩界木像,可是佛像的座位早就顛倒了。雖然有人主張說:「應該找人糾正過來。」實際也請過許多真言師挪移,可是他們人人言殊,莫衷一是,總也沒得糾正。高大夫聽說此事,便來到極樂寺,他看了兩界佛像,說道:「這些座位的確都安錯了。」就用禪杖指點著說:「這尊佛像該在這裡,那尊佛像該在那裡。」只見在他指點之下,各尊佛像都自動地移到禪杖所指的地方。這是許多人親眼看到的。當高大夫要到極樂寺挪移佛像的消息傳出後,有不少相當顯貴的人跟著去看,他們一見各尊佛像安置妥當,都感動得流下淚來。 高大夫兼通內外經典,由此可見一斑。 第四篇 畫師巨勢廣高出家又還俗 古時,一條天皇朝代,有位畫師名喚巨勢廣高。他在當代畫壇獨步,技藝不遜古人,廣高本來就很有道心,加上一次身患重病,長久不愈,覺得人生苦惱便出家了。 後來廣高的病好,天皇聽說,便傳旨說:「身在佛門,雖然不妨作畫,但宮中畫院卻不便任用,應立即著他還俗,進宮供職。」旨意一下,廣高本心雖不願還俗,可是上諭催迫,難以違抗,也只好應名了。 後來,天皇把廣高交給近江國國守××××看管蓄髮,國守奉旨後便將廣高幽禁在東山某處,派人看管,廣高幽居蓄髮的地方是座新修的佛堂,他因終日不能見人,甚是無聊,就在佛堂後面的隔扇上,畫起地獄圖來。這幾幅地獄圖至今尚存,前往看畫的人多不勝數。據說畫得極為傳神。今日的長樂寺,就是他畫地獄圖的那座佛堂。 廣高還俗後,供奉內廷多年,很多高官顯宦的府上都有他畫的隔扇、屏風。攝政關白大臣府上的傳家寶物中,就有廣高畫的一幀屏風畫。這幅畫非常珍貴,只在舉行大宴,或年初宴請公卿時,才擺設出來。(以下缺文) 第五篇 大藏省書吏宗岡高助疼愛女兒 古時,大藏省有個最下級的書吏,名喚宗岡高助。他出門時,總騎一匹垂鬃的栗色駑馬,外面穿的裙褲,裡邊套的夾襖和腳上穿的襪子都不用綢緞,而是用粗麻布製成的。雖然說高助官卑職微,這身打扮也未免過於寒酸。他家住在西京堀河以西,近衛門以北,是個八戶之長 [2] 。他家的正門是座唐式門樓,正對著南邊的近衛門。他在門樓東邊,蓋起七間住房供自己居住。 他在房後又用綠柏板圍了一道玲瓏剔透的籬笆,在籬笆牆裡蓋起一座小巧的五間 [3] 見方的廳堂,作為兩個愛女的繡房。他把這座小小廳堂××××,裡邊張掛著幔帳,冬天掛印有朽木花樣的錦帳,夏天掛透風的羅幛,前面擺著一個梳妝匣,描著蔓草花紋的泥金漆畫。他為了伺候女兒,雇了二十多個侍女,還有四個女童,侍女平常也穿著絲綢外褂,女童日常穿著罩衫,每位小姐由十名侍女、兩個女童伺候著。這些人原都是官宦人家的女兒,只因父母死後,無以為生才被他蒙哄欺騙招雇而來,因此沒有一個粗手笨腳的。無論身材容貌,言談舉止都落落不俗。他家上上下下的用人,都經過精心挑選,所以都是一表人才。連侍女的下房裡面,也有屏風、幔帳,鋪席××××,即便宮裡府里也不過如此。還給她們應時按節更換衣裳。談到兩位小姐的衣裝,那就更講究了,穿的綾羅綢緞,都是特找巧匠織染而成,不論是花樣、顏色都瑰麗多彩,鮮艷奪目。進膳時每人一個小飯桌,用的是全套銀制器皿。 眾家丁也是他用甜言蜜語騙來的那些潦倒落魄的王孫公子,雖然都改換了裝束,但儀表××舉止文雅,絲毫不像下人。高助出門雖然那樣寒酸,但是去看女兒時,卻換上綢袍,系上紫紅色的裙褲,套著緋紅色的夾襖,並且都是用香薰過的。妻子也是脫去穿著的深藍小棉襖,換上里外一身新衣方到女兒房中去的。高助疼愛女兒真可說是竭盡心力了。 那時住在仁和寺的號稱池上的寬忠僧都,建造了一座佛堂,要舉行開光法會,高助就到僧都那裡請求說:「聽說開光法會,備極隆重,不知屆時可否允許小女們來瞻仰?」僧都道:「甚好,你可在適當地方,搭個看台,讓她們來看。」高助聽後分外高興地回到家中。高助尊崇這位僧都已非一日,經常有所報效,佛堂這次開光,他也捐了不少財物,所以才有這次的請求。 在佛堂開光的頭天傍晚時分,有兩輛牛車載著兩隻小船在燈籠火把簇擁之下被趕進廟來,卸在水池岸邊。僧都一看便問:「這是哪裡來的?」有人回答說:「是大藏省書吏高助貢獻的小船。」僧都心中納悶,不知小船是做什麼用的。這兩隻小船原是高助早就打制好的,這次又連夜在船上加上了種種裝飾,上面搭著錦棚,旁邊掛著帶走水的帘子,帘子裡面還有上層色深、下層色淺的幔帳,四周有漆得丹紅的欄杆,底下搭著藏青色的布團。 這天天一亮,小姐們分乘十幾輛敞著車窗的嶄新轎車,陸續到來,車簾下露出五彩的衣襟 [4] 。在車前開道的有十幾人,他們都繫著裙褲,穿著各式的上衣,手持火把簇擁趕到。她們剛一登上船,四周掛著的簾下便露出了璀璨奪目的各色衣襟。身穿團花衣裙,垂髡的女童,分乘在兩隻船上,手持划槳搖了起來。在水池南邊,還搭了一個布棚,專供開道的僕人們落腳。 天光大亮後,開光法會就要開始,朝中公卿、殿上人和應邀前來的高僧,俱已到齊。 當這兩隻船圍著池邊緩緩划行時,直吸引了全場的目光,使岸上陳設的大鼓、鉦鼓、舞台和繍幔也都遜色。懸綢結彩的畫艇,露在朱欄外重疊的絢麗衣襟,映著波光,不像是塵世景象。朝中公卿和殿上人一見這般情景紛紛問道:「船上是哪個宮院來看熱鬧的女官?」由於僧都在事前一再吩咐過:「絕不能說那是高助××家的船。」所以沒有一個人開口。他們雖然有些奇怪,再三追問,但是始終也沒打聽出是誰家的船來。 以後,高助也總是這樣,一有機會就叫女兒去看熱鬧,可是誰也不知她們究竟是誰家眷屬。由於高助如此疼愛女兒,所以不論朝中小吏,各宮院的侍衛,以及各衙署的判官人等的兒子都紛紛托人說媒,想做他的女婿。可是高助怎肯把他們放在眼裡,就連情書也不收受,並且說:「我的女兒最低也要配個出門有人喝道的郎君。即使是近江、播磨這樣大國國守的公子,如果出門無人喝道,又怎能配做我的女婿!」因此,這兩位小姐一直沒得婚配,而在父母相繼下世之後,她的兄長又不顧父親生前的遺囑,竟獨霸了家產,絲毫不肯照看妹妹,這一來,侍候她的家丁侍女也都星散離去,這兩位小姐無限傷心,茶飯懶進,終於病倒,就在無人問聞之下相繼死去了,現在大藏省書吏時延,就是高助的孫兒。 古時,在這樣官卑職微的人中,也有抱著這種非凡氣度的人物。但是,如果只有這種氣度而沒有豪富的資財,就是想疼愛女兒,也難做到這種地步。 據說高助家資巨萬,比現職國守還要富有,所以才能如此豪奢誇耀。 第六篇 賀茂神社祭日老翁在一條大路豎立木牌 古時,在賀茂神社舉行大祭的一天,一條和東洞院之間,從清晨起就立著一塊木牌,上寫:「此處系老翁觀覽之所,外人不得擅入!」行人一看,都遠遠避開。以為是陽成上皇為了看熱鬧,特立的這塊木牌,既然連步行的人也都不敢停步,車輛不消說更要避開這裡。當[文武百官扈從齋王到賀茂神社敬獻玉帛的行列]就要路過那裡時,走來一個身穿淡藍色上衣和裙褲的老翁,傲然自得地揮著扇子上下打量一番之後,就站在牌子前邊,十分安閒地看起熱鬧來,等行列過完,他也就回去了。 事後人們詫異地紛紛談論說:「陽成上皇特地立了塊牌子預定看熱鬧,怎麼沒來呢?真奇怪!」又有人說:「剛才那個看熱鬧的老翁有些可疑。想必是這個老東西為自己好獨占地方,立了塊木牌,讓人以為是陽成上皇豎立的。」這些言語不久就傳到了陽成上皇的耳里,他吩咐說:「傳來那個老翁,仔細問一問!」公人奉旨後,查明那個老翁是西八條的坊長。 老翁見是陽成上皇派人傳喚,立即趕來。宮裡的執事奉旨審問道:「你假冒上皇名義,在一條大路上擅立木牌,嚇唬行人,結果是自己得意揚揚地來看熱鬧,這到底是為了什麼?」接著催促道:「快從實招來!」老翁稟道:「不錯,牌子是我立的,但是牌子上面並沒有上皇所立的字樣。我已年過八十,還有什麼心思去看熱鬧,只因小孫今年才在內藏寮補了一名雜役,也要扈從齋王通過這裡,我非常想看看這個孫兒,可是年歲又這麼大,擠到人群里還不被踩死。想到這裡,才想立了塊牌子,讓人不敢靠近,以便安安穩穩地看上一番。」陽成上皇聽到回奏以後,很誇獎老翁的機智,說:「這倒是一個聰明的老翁,立牌子,可說是異想天開,想看孫子,也是人之常情。」於是吩咐說:「快放他回去吧!」老翁很得意地回到家中,對老伴說:「我想的主意絕錯不了,連陽成上皇都誇獎呢。」 據說人們不贊成上皇誇獎老翁的這種舉動,但也有人說老翁想看孫子,確是人之常情。 第七篇 右少弁師家朝臣遇女而死 古時,有位右少弁名喚藤原師家。他有個情意投合的情人。 這個女子生性孤傲,有什麼傷心事也都藏在心裡,從不表示。因此,少弁對她也不願露出薄情,極力溫存體貼,但有時因朝中繁忙不能分身,或被倡女糾纏,也就在外過夜,女子見他經常如此,心感冷寂,十分難過,但不肯明言。這樣一來,二人就日漸生疏,感情大不如前了。女子雖然口無怨言,心裡卻悶悶不樂,儘管彼此之間沒有情意疏遠的跡象,終不免斷絕了來往。 大約過了半年以後,少弁又從這女子門前經過時,正趕上她的家人從外回來,就進去說道:「少弁剛由這裡過去。從前他常來走動,我記得和娘子很要好啊。」女子聽罷,便對家人說:「你去請他到家來稍坐片刻,我有話對他說。」少弁一聽,也想起前情,因此轉回車來走進屋內。只見女子正對著經函,身穿一件軟綿綿的綢襖,系一條花紋雅致的生絹裙褲,雖是一身家常打扮,卻分外整潔,覺得她的眉眼口鼻是那樣清秀,楚楚動人。少弁暗自納罕,心想,我並不是今天才看見她,為什麼過去就沒理會呢!想到這裡不禁後悔起來,本想打斷女子念經,立即求歡,但是又覺得分離日久,不可過於魯莽,於是就另找些話題向她攀談。可是女子一言不答,仿佛一切要等念完經後再說。他望著女子××清秀的臉龐,越發產生一種難以遏止的迷戀,心想,如果舊歡重拾,一定和她永不分離,並且暗發誓願,從今以後留在這裡,若有簡慢女子之處,甘願受罰。他一邊想一邊再三向女子解釋,說他數月未來,實非出自本心,女子仍不回答。這時法華經已誦至第七卷藥王品,她讀了又讀,一共讀了三遍。少弁問道:「你怎只顧念經不答我的話呢?請快把經念完,我有許多話要對你說。」但是女子一邊念:「於此命終,即往安樂世界,阿彌陀佛,大菩薩眾,圍繞住處,生蓮花中,寶座之上。」一邊就撲簌簌落下淚來,少弁說道:「真令人著急,難道你和尼姑一樣發起道心了?」這時他一眼瞥見女子那充滿淚珠的眼睛宛如霜露雨濕的樣子,覺得一股不祥的預感,突然襲上心頭,他悔恨自己幾月以來的薄情,也就忍不住落下淚來。一想到如果她有意外,該當是多麼令人斷腸呢,不由得暗暗責備起自己來了。 這時,女子已經念完經卷,雙手搓著以琥珀為飾的沉香念珠,低頭默禱,過了半刻,只見她眼睛向上一翻,臉色慘變。少弁正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聽女子說道:「我是想生前再見你一面才讓人叫你進來的,從此永別了!」說完氣絕身死。少弁驚慌地說:「這是怎麼回事!」忙喊「來人」,好久無人應聲,過了半晌兒,才出來個老婦人一邊問什麼事,一邊跑著走來,她見少弁在屋便道:「奇怪!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因為事出意外,也難怪她驚慌失措了。女子不聽少弁分辯,就像切斷了頭髮似的猝然死去,他雖然觸到了這樣的穢氣 [5] ,卻也無須蟄居忌避,就想離開這裡,但是女子的聲音笑貌,始終縈迴腦際,十分悲痛,心想真沒想到會有這樣一個收場!少弁回到家裡不久就也得了病,不幾日也死去了。 據說,這是女子死後靈魂不散,索走了他的性命,少弁和女子有一段姻緣,冤魂自然知道他的住處。也有人認為,這女子臨死還念法華經,來世定能托生福地,但是,她一見少弁就恨恨不已痛心死去,恐怕這又是深重的罪孽了。 第八篇 影入燈光而死的女子 古時,有個伺候女御的年輕女官名喚小中將。她不僅身材苗條,容貌秀麗,心地也很良善,因此,宮中的女官沒有一個不疼愛她的。她還沒有一定的男人,只有美濃國國守藤原隆經朝臣,時常和她往來。 有一天小中將在淡紫襖上套了一件大紅單褂,在女御的殿中應差。當天傍晚時分,在添油的燈光里,突然映出小中將的身影,也是在淡紫襖上套著大紅單褂,不僅身材面貌和站在那裡的小中將不差分毫,而且以袖掩口的眼神粉額以及垂髮都惟妙惟肖。眾女官看了說道:「怪呀!真像!」可是並沒有一個有閱歷的懂得遇到這種事該怎麼辦的老年女官在場。大家聚在一起看了半晌熱鬧,就把燈芯剝下來了。 大家對小中將說:「我們看見你的影子了。」小中將埋怨說:「那該多麼難看的,你們不早剝下來,卻看了又看,真令人難為情。」後來,年老的女官們聽到此事,都說:「那是××,唉!你們這些人,也不告訴我們一聲就給剝落了。」但事情已經過去,說也無用。 過了二十多天,這個小中將,好端端地突然瀉起肚來,在下房裡躺了兩三天。說是難受,就告假回家去了。後來,隆經朝臣忽然想去采邑,就借道女御宮中辭行,順便來找小中將,聽膳房裡的女童說:「小中將已然回家。」他便趕到小中將的家裡。隆經到時正好是陰曆初七八月亮已經偏西的時分,小中將待在西角門裡,隆經推門而進,他因為明晨就要啟程,本想說一聲就馬上回去,但是一看小中將身子不快,面帶病容,比已往更惹人憐愛,就打消回去的念頭宿在那裡了。 二人恩恩愛愛談了一夜,天亮以後,當隆經臨走時,小中將還是戀戀不捨不放他走。勉強訣別,走出門來,一路上總惦念著小中將,到家後便寫了一封信派人送去,大意說:「別後念念難忘,此行定當早回。」他自差人送去後就等候回音,所以一見差人持信歸來,趕忙接過拆看,只見信上並無許多言語,只有「鳥部山 [6] 」三字,隆經看罷更增懷戀,便將信揣入懷中,放在貼身的地方,這才出門辦事。一路上還不斷取出觀看,覺得字跡也很娟秀可愛[足慰相思。]本來他應該在采邑多逗留幾日,只因為想念心中的人,就趕忙回來了。 他一到京城,首先便趕到小中將家,不料小中將家裡的人對他說:「她已經死了,昨夜剛埋葬在鳥部原野。」隆經聞聽,傷痛之情是無法用筆墨來形容的。這也確是件令人傷心的事。 據說遇到人影映入燈光中時,必須把剝落的燈芯給本人服下,還要虔心祈禱。眾女官不知這是很忌諱的事,沒把剝落的燈花給小中將服下,這就斷送了她的性命。 第九篇 常澄安永在不破關夢見留京的妻子 古時,有一名喚常澄安永的人,他是維孝親王的下級家丞。一次安永為了去徵收親王封戶的賦稅,來到了上野國。他在那裡住了許多時候,才重返京城,途中宿在美濃國不破關。 卻說安永京里家中有個年輕妻子,他自從來到外邊就很是牽掛,一直放心不下,如今更覺得精神不安。他想:家裡一定出了什麼事,等明天天一亮就趕緊動身回京。他剛來到守關人的哨棚里翻身躺下,便沉沉睡去。這時安永夢見有人手執火把從京城方向朝關上走來,看時,手執火把的乃是個少年,另外帶著一個女子。當他正捉摸來者是何人的時候,二人已經走到哨棚的旁邊,這時方才看出少年所帶的女子原是自己神思夢想的留在京中的妻子,他越想越覺得奇怪,卻見二人就在隔壁住了下來。 安永扒在壁孔上偷看,只見少年和自己的妻子並坐在一起,還取出鍋來燒飯,二人共食。他見此光景心想,原來在自己離家以後,妻子已經和這個少年結成夫妻,不禁怒火中燒,按捺不住怒氣,持念一想,我倒要看他二人究竟如何,只見妻子和少年吃完以後,就相抱而臥,過了一刻,竟苟合起來了。安永一見,立萌殺機,就闖了進去,不料燈光熄滅,人也不見了,他的夢也就醒了。 安永驚醒以後,看是一場夢,心想,莫非家裡真出了什麼事,越發睡臥不安,天一亮就立刻動身,晝夜不停地奔到京中,到家一看妻子安然無恙,不禁大喜。妻子一見安永歸來便笑著說:「昨晚夢見咱家來了個陌生少年,把我騙到一個從來沒到過的地方,見那裡有間空屋點著燈,就走進去燒飯和少年同吃,當我們二人飯後同寢時,你突然闖進來,少年和我正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夢便醒了。我正覺得奇怪,不料你回來了。」安永聽罷說道:「我也是因為做了這樣的夢放心不下,才片刻不停地趕回來。」妻子聽了也覺得非常奇怪。 由此看來,夫妻二人是在同時做了同樣的夢,這真是巧合。也許是彼此兩地牽掛,方有此夢。或許是精靈幻入夢境,實在令人難以捉摸。 據說人出外時,且不可過分懷念妻子。這樣易於夢魂顛倒,使人心神交瘁。 第十篇 尾張國勾經方夢見妻子 古時,尾張國有個勾經方,號叫勾官首,他是個家貲豪富,諸事遂心的人。 經方除了同棲多年的妻子以外,還在當地結識了一個情婦。雖然嫉妒是婦人的通病,他的妻子經常為此和他吵鬧,經方由於和情婦感情很好,難捨難分,仍是瞞著妻子偷偷和她往來。他的妻子總是到處打聽,結果探明經方還是到情婦那裡去,不由妒火中燒,氣得神魂暴跳,面目變色。 後來,經方因事必須上京,定期啟程。到了動身的前夕,他很想設法去看看那個女子,可是怕引起妻子的嫉妒,不敢明去,便撒個謊,說是國守衙門傳他,卻到情婦家裡去了。經方和她躺著談心,不覺睡熟了。 睡夢之間,經方夢見妻子突然闖進來破口大罵:「好啊!你們多年以來就這樣睡著,還敢在我面前談乾淨話麼。」直罵得不堪入耳,還插到二人中間,鬧個不休,經方就從夢中驚醒了。 經方醒來心煩意亂,就匆匆離開女子回到家中。天亮後,他一邊打點上京的行裝,一邊在妻子身旁搭訕著說:「昨晚在國守衙門忙了一夜,沒能早回來,現在簡直難受極了。」妻子說:「趕快吃飯吧!」經方心虛,一看她頸後頭髮,一起一伏,有些怒意。經方又奇怪又懼怕,正在凝視,只聽妻子說道:「你啊,虧你有臉說得出,昨晚你不是到那個女子家裡去了,提起你和她同床共枕的那副醜態來,[真怕髒了我的嘴。]」經方忙問:「你這聽誰說的?」妻子道:「不消問了,我是在夢裡親眼見的。」經方一聽更覺奇怪,便問道:「你夢見什麼?」妻子說道:「昨晚你一出去,我就想你必是要到那個女子家去,於是晚上就在夢中到了她家,看見你和她正躺在一起談心,說些什麼都聽得一清二楚,我就說:『好啊!你不是說不到這裡來嗎,怎麼又和她睡在一起了呢!』我就伸手去撕拽你們,女子和你才慌忙爬起來。」經方越發奇怪,又問:「那麼,你說說我講什麼來。」妻子便把經方在那裡所說的話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說了出來,和他在夢中所見絲毫不差。經方當時真是詫異不置,儘管這樣,他還是沒把夢中情景告訴妻子,只是後來對別人偶爾提到過這樁事。 心有所思,必然成夢。人們說嫉妒是婦女的深重罪孽,可見經方妻子的罪孽該有多麼重了,死後一定變蛇。 第十一篇 陸奧國安倍賴時去胡國空返 古時,陸奧國有個武將名喚安倍賴時。這個國的邊陲地方住著一種夷族,他們揚言:「我們不順從朝廷,非得抗戰不可。」陸奧國國守源賴義朝臣聞報正待發兵征討,聽說賴時通謀夷族,就決定先伐賴時,賴時道:「從古至今受到朝廷征討的不計其數,但是沒有一個能戰勝的。我雖然自知沒有過錯,但既然受到申討,也難以逃罪。不過,[我不能輕輕送掉性命。]聽說從這個國的邊境可以隱約望見海北有塊土地,我想先到那裡看看,若果真可以安身,我就率領情願與我共患難的人們渡海到那裡居住,總比留在這裡送死的好。」於是修造了一隻大船,隨賴時前去的有他的兒子廚河二郎貞任、鳥海三郎宗任弟兄等人,以及親隨家將,約有二十人。 船上連隨從、伙夫加在一起共有五十人左右。還載有可供暫時食用的大量白米、酒、水果、魚、鳥等物,解纜不久,就到了遙遙望見的那塊土地。 但是到了一看,滿是懸崖峭壁,叢林密布,無岸攀登,只好遠遠圍著山腳划行查看地勢,左近都是一片遼遠的蘆葦。後來發現一條入海的大河港口,就划進港里去了。他們滿想找個當地人做嚮導,始終沒找到。又想找個登岸的地方,可是一眼望不到邊的蘆葦,絲毫沒有人走過的痕跡。河水深不見底,仿佛是個深沼似的大湖。他們以為上游或許能有人煙,就溯河而上,但是,一切都和河口一樣,杳無人煙,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他們雖然感覺奇怪,還是繼續向上游划去,一直走了七天,仍然沒有找到人家。於是大家說:「河總不會沒有源頭的。」又劃了二十天,還是一無所獲,他們不灰心,繼續向上划去。 在第三十天的頭上,忽然傳來一陣山崩地裂般的轟響,船上的人怕是什麼人來襲,就把船劃到高大的蘆葦叢里隱藏,透過蘆葦空隙向轟響的那邊張望,只見一個用紅××包頭,就像畫上的胡人模樣的人[單槍]匹馬闖了出來。船上的人,正琢磨他是什麼人,見在他身後緊跟著又出現了無數胡人。他們一起來到岸邊勒住馬頭,船上人也聽不懂他們說的言語,以為被他們發現了,嚇得越向蘆葦深處藏去。這些胡人好像鳥叫一般地啁啾了半晌,便策馬渡河,看來約有一千騎,步行的人們緊靠著騎馬人一同渡河過去,方才那陣遙遙傳來的轟響,原來就是這群胡人的馬蹄聲。 等這群胡人渡過河去以後,船上的人們心想,我們劃了三十天,並未看到一個渡口,他們在此處既能涉水而過,想必是個渡口。於是戰戰兢兢地將船隻緩緩劃到那裡,不料和別處一樣,深不見底,並不是什麼渡口。這才知道胡人是像筏一般地把馬編在一起,游過河去的。步行的人是拉住馬渡過去的,船上人卻看成是蹚過去的。賴時以及隨從人等看到這般光景就商量道:「無論再往上走多遠,恐怕也是一片汪洋,弄不巧還會遭什麼意外,那就太犯不上了,莫若趁糧食未盡,早早回去。」於是順流而下,渡海回到本國。後來過了不久,賴時就死去了。 原來聽說,胡國在震旦遙遠的北方,現在看來,莫非是和陸奧國邊陲的夷地隔海遙遙相對。這件事是賴時的兒子宗任法師在筑紫時對人提到的。 第十二篇 鎮西人偶至度羅島 [7] 古時,鎮西××國××郡有個商人,約了許多人共乘一船,渡海遠去陌生的國度貿易,回國途中,遙遙望見在鎮西西南方的海上有個大島,島上像是有人居住。船上的人們看到這個島心想,原來這裡還有這樣一個大島,何不上去找些食物,於是就划船傍岸,一同登上島去,上岸之後,有的去觀察地形,有的去找××作箸,都四散走開。 就在這個時候,忽從山那邊傳來很多人的腳步聲,大家怕在這樣地方遇到什麼鬼怪,認為還是早些離開為妙,就奔回船上,駛向海里,他們為了知道這些腳步聲,究竟是些什麼人,就從船上向島上張望,只見走來了一百多個漢子都頭戴軟胎禮帽身穿白色衣褲,船上的人看罷心想,來的原來是人,這就沒有什麼可怕的了。但只一想,在這個生疏的地方,他們人多勢眾,很可能遭受殺害,還是離遠些為妙,於是就越發把船劃得離島遠遠的觀看動靜。這夥人趕到岸邊,見船已離岸,便跳下海來追趕。船上的人原本都習過武藝,各自帶著弓箭兵器,於是個個拿起弓來,把箭扣在弦上喝道:「什麼人敢如此追趕!若再逼近就要放箭了!」這夥人並無弓箭和防身兵刃,或許看見船上人多,又各執弓箭,望了半刻就一聲不響地返回山中去了。船上的人當時很納悶,但怕這夥人再追,就離開那裡駕船駛向歸途了。 他們回到鎮西以後,紛紛傳說此事,有一老者聽了後便說:「那個地方一定是度羅島,我聽說島上的人長得雖然和常人一樣,卻是吃人的,如果有人不知底細誤入島中,他們就一擁而上,捉住殺死吃掉。你們還算聰明,沒等他們趕來就逃開了。如果讓他們逼到跟前,恐怕再有千百支弓箭,也難以抵擋,一個也難逃活命。」船上的人聽了這番話,大吃一驚,越想越覺得可怕。 以後,人們就把那些什麼骯髒東西都吃的似人非人的賤民叫作度羅人,××想,船上的人是聽老者說後才知道什麼是度羅人。這件事是上京的鎮西人傳說出來的。 第十三篇 路過大峰的僧人誤入酒泉鄉 古時,有個虔信佛道一心修行的僧人,在路過大峰的時候,走錯了路,走進了一個他從來沒到過的山谷,撞來撞去最後走到一個大村鎮。 僧人心中大喜,想找個人家打聽打聽「這個村子是什麼地方」,正走之間望見村中有一泓清泉,泉上疊石為牆,並有覆蓋,很是幽雅。他趕上幾步想喝點泉水解渴,一看泉水卻是黃的。他想這泉水怎麼發黃呢,仔細一看,原來湧出來的不是水,而是美酒。 僧人正驚愕地望著泉水發獃,就從村里走出很多人來,問道:「你是什麼人?」僧人回答說,自己在路過大峰時走岔了路,糊裡糊塗走到了這裡。內中就有一人說道:「那麼,隨我來!」說著帶著僧人便走,僧人嚇得面無人色,心想這要把我帶到什麼地方,莫不是帶去殺我,但又不敢不走,只好跟隨這個人身後向前走,走不多時,來到一個大戶人家的門前,只見很多人出出進進,煞是熱鬧。從門內走出一個年長的男子問僧人來此經過的緣由,僧人又按方才的話說了一遍。 於是這個老者便請僧人進入室內給他吃了些食物,然後叫來一個年輕的漢子吩咐道:「把這個人帶到那個老地方去!」僧人想這老者必是鄉長,可是要把我帶到哪裡去呢,不禁有些躊躇,就聽這個年輕人說:「隨我來!」說著帶他就走,僧人雖然害怕,但也無法逃脫,只好跟著他走,來到一座荒僻的山下,漢子說道:「實話告訴你吧,把你帶到這裡來,就是為了殺你。我們一向是把誤入此境的人一律殺掉,以免他們回去揭露這裡的情形。所以,外人至今也不知道有這樣一個村落。」僧人一聽嚇得魂飛天外,哭著哀告道:「我虔修佛道,為了普度眾生,在路過大峰的時候發起菩提心,歷盡了千辛萬苦,不料走岔了路,誤到此地,以致要斷送性命。人生終有一死,我並不以此為苦。但是,你們無故殺害修行佛道的人,卻是莫大的罪孽,不能救我一命嗎?」漢子說:「你說的確有道理,本想可以把你放走,只怕你回去講出這裡的情景。」僧人說:「我回去絕不談這裡的情形就是。人生最寶貴的是性命,只要能保住命,我怎敢忘掉你的恩情。」漢子說:「你是個僧人,又虔修佛道,我就救你一命吧。只要你答應不說哪裡有這樣一個所在,我可以暗地把你放走,謊報說殺死就是了。」僧人大喜,便賭咒發誓,一再表示絕不走漏消息,漢子便說道:「既然如此,望你謹守誓言,千萬不要亂講。」再三叮嚀之後,指示路徑放他回去,僧人向漢子禮拜,並且說永世不忘這大恩大德,然後灑淚而別。他沿著漢子指的路,不久就走到來時的路上。 僧人本是個不守信義隨口亂講的人,回到家鄉,便把那許下的誓言丟開,逢人便談論這件事,聽了的人也都嘖嘖稱奇,於是僧人越發把那個鄉村的景況和有什麼酒泉等等,繪聲繪色地說個不停,因此,有些年輕好事的人說:「聽你講的這些話,怎能不去看看。如果那裡住的是什麼鬼神,也許能嚇住人,聽來也不過是些普通人,就是再兇猛,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咱們一定要去看看。」 於是就有五六個膽大力壯武藝高強的年輕人,各帶弓箭,手持兵刃立時要和僧人一起前去,有一些老年人便說:「這真是無聊的勾當,他們是本鄉本土,必有準備,你們人地生疏,怎能占得便宜。」就阻止他們前去,但是,這些人以為話已出口,不肯聽從,加上僧人從旁慫恿,終於行成。 這一行人去後,他們的父母親屬都不放心,很是焦急。加上當天沒回來,第二天又空盼了一天,又過兩三天還是不見回來,他們越發憂愁不安,但也無計可施。這一行人始終也沒見回來,他們的家人悲愁長嘆,卻沒有一個人敢去探望,後來就音信杳然了。 看來他們是全被殺死了,而且連個確實消息都未能傳回來。這個僧人講說此話,真是毫無益處,如果他能不說,自己不死,也不至連累這許多人,那該多麼好呢。 由此可見,人絕不可言而無信,胡說亂道。固然僧人不應該胡說,但是去的那些人,也未免太愚蠢了。此後,再也沒聽人傳說那裡的情形。這件事是由親自聽到僧人講說的人傳說出來的。 第十四篇 路過四國邊地的僧人誤入深山被打變馬 古時,有三個虔修佛道的僧人,結伴到四國邊境地方雲遊,所說的四國的邊境就是伊豫、贊岐、阿波、土佐等地的海浜。他們走著走著,走進一座深山,不想失迷了道路,只好求佛保佑他們找到海浜。 他們最後走到一座絕無人跡的深谷,越發感到恐慌愁悶,正分開荊棘前進時,忽然看到一塊平地,四周還圍著籬笆。他們想,這裡必有人家,就高興地走進門裡觀看,果然有幾間房屋。他們因失迷路途無處安身,如今哪怕屋中有鬼怪,也顧不得許多了,於是走到房前說:「討教了。」這時候聽屋內有人問:「誰呀?」他們便說:「我們是失迷路徑的修道僧人,請指給我們應該往哪裡走。」就聽屋裡說:「請稍待片刻。」不多時從屋裡走出一個年約六十的老和尚,面貌猙獰,十分可怕。 老和尚招呼他們進來,事到如今三個人也顧不得他是鬼是神,便走進屋內,在地板上坐下,老和尚說:「你們一定走得又乏又餓了。」說罷不多時便給端來了很潔淨的飯食。他們心想原來他是個常人,很是高興,就把飯食吃下。這時再看,老和尚突然滿臉殺氣,呼喚來人,嚇得他們膽戰心驚,一看來的又是個形狀奇特的法師。老和尚吩咐說:「把那套物件取來。」法師便把馬轡頭和鞭子拿來了。 老和尚又吩咐說:「給我照樣料理了!」這法師便從地板上拖下去一個僧人,那兩個僧人正想這是做什麼,只見他已把僧人拉到院裡用鞭子抽打,足足抽打了五十下。只打得那個僧人高聲喊叫「救命」,但是這兩個同伴又怎能救得了他呢。那僧人又被剝光衣服,抽打了五十下。這一百鞭子打得那個僧人趴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老和尚又吩咐說:「把他拉起來!」法師便把他拉了起來,同行的僧人一看,他已經變成了一匹馬,抖擻著身子站在那裡,法師給他××轡頭用手牽定。 那兩個僧人看罷大驚,心想這是怎麼回事,簡直不是人間世界,我們一定也要遭同樣毒手,心中痛苦不安,茫然自失。正尋思間,另一個僧人也被從地板上拽下去,照樣抽了一頓鞭子,拉起來,也變成了馬站在那裡。於是這兩匹馬都被××轡頭拉到屋後。 最後這個僧人一想自己也要和他們一樣被拖下去抽打,很是傷心,便在心裡不斷禱告自己日常敬奉的正尊:「快來救我!」這時,老和尚吩咐法師說:「把這個僧人,先放一放再說!」接著迴轉頭來對僧人說:「好生待在那裡!」僧人只好坐著不動,不久天也黑了。 這個僧人心想,我與其等著變馬,莫如設法逃跑,即便被捉回來殺死,反正是捨棄身命罷了,但又想自己身在山中,如何能找到脫身的路徑,還是索性投水一死吧。他正胡思亂想,焦灼不安時,只聽老和尚喚他,他便回答道:「我在這裡。」老和尚吩咐道:「你到屋後那塊田裡看看有水沒有水!」他戰戰兢兢地走去一看,田裡有水,回來便說道:「有水。」又一想,這莫非也是為了收拾自己,幾乎嚇死過去。 等人們入睡以後,僧人打定主意逃走,他連經箱都顧不得背,就隻身逃了出來。他信步跑了一里多路,又碰見一所房屋。他不知道這又是什麼所在,心中害怕,便想趕忙脫身離開這裡,卻見房前站著一個女子問他道:「你是什麼人?」修道僧人恐慌地將自己的遭遇說了一遍,最後說:「因此打定主意,決心投河一死,才逃到這裡來了,請救救我吧。」女子說:「唉!真是那樣,太可憐了!先請進來吧。」僧人就走進房去。 女子說:「這種令人不快的事我看了不止一年,只是力難阻止。不過這次一定設法救你。我就是你方才投宿的那家老和尚的長女。我有個妹妹住在山下,距此不遠,那是如此如此的一個所在。只有她才能救你,你可說我打發你去的,把這封信帶去吧。」立刻寫了一封信交給僧人又說:「他們不僅把那兩個修道僧人變成了馬,還打算活埋你。叫你看田裡是否有水,就是要活埋你。」這個僧人聽罷暗想,自己幸虧逃了出來,哪怕能多活片刻,也是佛祖保佑,接過信來,向女子合掌禮拜一番,匆匆跑了出來,他按照女子所指的方向跑了四里多路,看到荒山邊上有所房屋。 他想一定就是這裡,便近前去請人通報說:「這裡有封信,請交給你家主人。」有人接過信,送進屋去,出來說道:「請進屋裡來。」他便隨著進去了。屋裡也有一個女子,她說:「多年以來我也不滿家父的行徑,姐姐既然打發你來,我就救救你吧。但是,我這裡也有極為可怕的事,你暫且藏躲起來。」說著把他藏在一間屋裡,又叮嚀說:「你千萬不可出聲,時候已經到了。」這個修道僧人,不知道要發生什麼事,嚇得一聲不響地呆坐在那裡。 過了片刻,走進一個猙獰可怕的人,帶著一股撲鼻的腥氣。當他正尋思這又是何人之際那人已經走過來,和這家女子閒談起來,談罷便雙雙睡下。凝神再聽,來人和女子歡會之後,便自走去,這才知道女子原是鬼怪的妻子,因此常來這樣求歡,不覺毛骨悚然。 後來女子給他指出出山的路徑,並說:「像你這樣死裡逃生真不多見,你應該為自己稱幸。」僧人和主人告辭時,又禮拜了一番。出來以後,他沿著女子所指的道路走去,不覺東方已經微明,約莫走出十幾里路時,天光大亮,一看已然來到已往走過的大路上了,這才放下心來。當時他那高興的心情簡直難以形容。從這裡他又找到一個村莊,走進一戶人家,把自己經歷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這家人一聽也說:「真是怪事!」村里人聽說這個消息也都來問訊。他逃出的地方就是××國××郡××鄉 [8] 。 那兩個女子都曾再三叮囑這個修道僧人不得向外人言講,她們說:「我們冒著這樣的危險救你一命,你可千萬不要把這裡的情形說給別人。」但是,遇到這樣的怪事,他怎能不說,所以終於宣揚出去。當地年輕好事,武藝高強的一些青年就計議道:「我們帶兵前去如何。」但因不識路徑,只得罷休了。 再說,那個老和尚一定是以為修道僧人不識路途逃也逃不出去,因此才沒有隨後追趕,這個修道僧人卻從那裡沿著大路上京去了。後來,再沒聽說那座山究竟在什麼地方。一個活人居然被打得變成了馬,真是不可思議的事。這或許就是所謂的畜生道吧。這個僧人回京以後,為了兩個變馬的同修,格外修了善根。 由此可見,雖然說是捨身苦修也不可能到完全陌生的地方去。相傳這件事是修行的僧人親口對人講出來的。 第十五篇 北山狗娶人為妻 古時,京里有個年輕男子,到北山一帶遊玩,天眼看黑了下來,迷了路彷徨在從沒到過的荒山里,回不去家,正愁今晚無處投宿,忽然隱約望見谷底有間小屋,心想一定是有人居住,就滿心高興地走近一看,果然是一座小小的茅庵。 聽見外邊的人聲後,庵里走出來一個眉清目秀,二十上下的年輕女子。男子一見,很是高興。女子瞥了他一眼,吃驚地問道:「你是什麼人,怎麼來到這裡?」男子說:「我是游山的,因為走岔了路,不能回家,天黑以後,正愁無處投宿,忽然望見這裡,就滿懷高興地趕奔來了。」女子說:「這裡不是尋常人能來的,而且這座茅庵的主人如今就要回來,我如留你住下,他一定懷疑你是我的熟人,這卻如何是好。」男子說道:「一切全靠你善為安排,我是無法回家,反正今夜只好宿在這裡。」女子說:「那就這麼辦吧。你就說你是我多年不見,朝夕懷念的哥哥,不料游山至此,失迷路途,來到這裡。這些話要牢牢記住,但是回京以後,千萬不要對人說這裡還有我這樣一個人。」男子心中大喜,說道:「這太令我高興了,我牢記心裡就是。既然你這樣吩咐,我怎能再對人說。」女子便將男子讓到裡邊,在一間屋裡鋪好蓆子讓他住下,又湊過來悄悄說道:「實不相瞞,我原是京里某某人的女兒,不料被怪物搶來,霸占為妻,在這裡住了多年。和我同居的那怪物就要回來了,你馬上就會看到。不過,我這裡倒不愁什麼衣食。」說罷潸然淚下。男子聽罷,心想,這是什麼怪物,莫不是一個鬼怪,不禁有些害怕。夜深之後,忽聽外邊傳來悽厲的號叫聲。 男子聽了,嚇得縮成一團,女子走去開門,男子一看走進來的是只大逾尋常的白狗。男子想原來是狗,那麼這女子就是狗的妻子了。狗進來之後,就站在那裡望著男子號叫,女子出來哭著說道:「他就是我多年想念的哥哥!不料誤入山中,偶爾來到這裡,真使我又驚又喜。」狗聽了仿佛吃驚似的,就走到灶前臥下。女子就坐在狗旁邊披麻紡棉。後來給男子送來了非常潔淨的飯食,男子吃罷睡下,狗也走進裡面和女子安歇了。 天亮後,女子又給男子送來飯食,並悄悄對他說:「我再叮囑一句,你可千萬不要對外人說這裡如何如何,以後常來吧,我說你是我哥哥,它也信以為真了。你要用什麼,我一定給想辦法。」男子懇切地說道:「我絕不對外人說,以後再來看你。」吃完就回京去了。 回京之後,男子逢人便說:「昨天我走到某某地方,遇到怎樣怎樣的事情。」聽到的人覺得有趣,就又說給別人,於是人人都知道了。其中有些年輕好事的魯莽小伙子湊在一起計議道:「走吧,聽說北山一座茅庵里狗娶人為妻,我們去把狗射死,把它的妻子搶回來。」說罷讓前次去過的那個男子引路,一起動身。 他們大約有一二百人,各執了箭兵刃,跟著男子前進,到了那裡一看,谷底果然有座小小茅庵,不禁高聲喊嚷:「就是這裡!就是這裡!」狗聽見喊嚷聲驚慌地跑出來觀看,它瞥見有前次來過的那個男子,就立刻回到庵里,不過片刻便推著女子從庵里出來,向後山走去。眾人圍成一圈,眾箭齊發,不料卻都未能射中,當他們隨後追趕時,狗和女子早一起躥進山里去了。大家說道:「這絕不是尋常的狗。」就都回去了。前次來過的那個男子,剛一到家便嚷「心裡難受」,躺了兩三天便自死去。 據知多見廣的人說:「那隻狗一定是神物。」那男子真不該對人言講此事,這就是不守信義,自取滅亡。後來再也無人知道狗的下落。據說這種事發生在近江國,那隻狗或許真是什麼神物吧。 第十六篇 佐渡國人被風吹到不知名的海島 古時,佐渡國有許多人共乘一船出海,不料正航行時,海中突然颳起南風,船像射箭一般地被吹向北去。船上的人以為這次必將毀滅,就收起櫓槳,任風吹去,忽見海上有座孤島,便想設法到那座島上避風,後來果然如願以償把船靠近了海島。 他們以為這一來性命可以暫保無虞了,正不顧一切想下船去,只見島上走出個人來,看樣子既不像大人也不似孩童,用白布包頭,身材高大,模樣完全不像世間上的人。船上人一看,嚇得驚疑不安,心想這一定是什麼鬼怪,我們竟撞到鬼怪的島上來了。只聽島上的人說道:「來的是什麼人?」船上的人答道:「我們是佐渡國人,乘船在海上航行時忽遇暴風,不料被吹到這個島上來了。」島上人說道:「你們可千萬不要上岸,上岸可就對你們不利了。食物倒是可以給你們一些。」說罷走回去了。 過了不大工夫,來了十幾個同樣打扮的人。船上人以為是前來殺害他們,再看這些人身材如此高大,力量自然可想而知,不禁萬分懼怕。島上的人們走近前來說道:「本應讓你們到島上來,但是上岸以後,將對你們不利,你們先把這些食物吃下,過一會兒,風息之後,你們就可以返回本國了。」說罷拿出葡萄和芋頭給大家吃,於是他們就飽餐了一頓。葡萄顆粒很大,芋頭也大逾尋常。島上人還說:「在這座島上就是吃這些食物過活的。」後來風息了,他們就開船返回本國去了。 可見,這並不是鬼怪,有人懷疑是什麼神人。世上真有這樣的奇事。船上的人回到佐渡國談起此事,聽到的人也都覺得非常害怕。 這座孤島莫非不是什麼外國,因為島上說的是我國語言,只是身材特別高大,相貌有些不同而已。這件事距今並不過久,據說就發生在佐渡國里。 第十七篇 常陸國××郡衝來巨屍 古時,有位藤原信通朝臣來到常陸國充任國守,在他任期將滿那年的四月前後,突然捲起了極其可怕的暴風,海上波濤洶湧,就在這天夜裡,××郡的東海浜地方衝來了一具死屍。 這具死屍躺在海濱,身長五丈有餘,半邊身子埋在砂里,當人騎著高頭大馬繞到他身邊時,也僅僅露出背上所插的弓梢,這個死屍有多麼高大也就可想而知了。這具死屍的頭已經齊頸截去,右手和左腳也都不見,無疑是被鯊魚咬掉的,如果頭和腳手俱在,那就越發驚人。因為他面朝下埋在砂里,辨不出是男是女,不過,從體形和肌膚看來,像是個女人。當地人發現以後,無不驚懼,都紛紛談論這樁事。 陸奧國海道地方,有個名喚××××的地方官員,聽說衝來一具巨屍,也派人前去查看。因為巨人埋在砂里,不辨男女,看來像是個女子。據一位有智慧的和尚推測說:「佛未曾說過在這一世界還有出生如此巨人的地方。我想或許就是什麼阿修羅女。從體形清秀來看,可能不差。」 這事發生以後,國守以為「這件奇事不能不使朝廷知道」,決定備文申報,可是當地百姓說:「若呈報上去,朝廷必定派人來查檢,京官一來少不得又要接待支應,為地方添許多麻煩,最好隱藏。」因此國守就把這事隱藏起來,沒有呈報。 當時,這個國里有個名喚×××××的武將,他看了這具巨屍說道:「如果真有這樣的巨人來攻,那將如何是好,讓我試一試箭能否穿得透。」說罷一箭射去,這支箭深深穿進巨人肉里。聽到這件事的人都稱讚說「這一試很有用處」。 卻說,這具死屍經過多日之後,逐漸腐爛,惡臭難堪,附近二三里的居民,都難以停留,便遠遠躲開了。 這件事雖然隱瞞起來沒呈報朝廷,但在國守回京以後也就傳說出去了。 第十八篇 越後國衝來小船 古時,當源行任朝臣來越後國任國守時,××郡的海浜衝來一隻小船。船寬二尺五寸,深二寸,長一丈左右。有人發現以後,心想,這是做什麼用的,莫非是故意拋進海里做耍的玩意兒,仔細一看,小船幫上每隔一尺左右就有一個被槳磨成的坑,而且很深。這才判明,小船果真有人坐過,心想,乘坐這樣船的人該多麼小啊,不禁十分奇異。他說:「這樣小的船槳如果划動起來,可能和蜈蚣腳爬動不相上下,真是世上罕有的東西。」於是便把小船送到國守衙中,國守一看,也很是驚訝。 有些上年歲的人說道:「以前也衝來過這樣的小船。」由此可見確乎有能坐這種小船的人,他們也許就住在北方世界。越後國雖然常常有小船衝來,但是別的國卻從來沒有聽說發生過此事。 據說這件事是國守上京後說給他的眷屬親友,才傳開來的。 第十九篇 愛宕寺鑄鐘 古時,有位名喚小野篁的人,選建了愛宕寺,並且請了一個鑄造匠為這座廟鑄造大鐘。鑄造匠說道:「我鑄的這口鐘可以不用人撞而自報十二個時辰。但要在鑄成之後埋在地里三年。從今年算起,在三年屆滿第二天,才可以把它刨出來。如果在期前或是過期再刨,都不能使它自報時辰,這就是我在鍾里設下的機關。」說罷這位鑄造匠便轉身走去了。 卻說鍾自埋進地里以後,廟裡的住持等了兩年多,就等得不耐煩了,還沒到三年後那天,便不顧鑄造匠的囑咐把鍾刨了出來。因此,這口鐘就成了尋常的鐘,不能不用人撞而自報十二個時辰了。如果按照鑄造匠的囑咐,到了那一天再刨,這口鐘無疑能不用人撞而自報十二個時辰。果真這樣,那麼鐘聲所及,無論遐邇,都可以知道正確的時辰,該有多麼美妙。 當時人們紛紛責難說:「住持這件事做得真是令人痛惜。」由此看來,心浮氣躁,輕舉妄動的人,必然會這樣敗壞事體,也是由於愚而好自愎所致。世人要記取這件事,切不可剛愎自用。 第二十篇 靈岩寺住持鑿碎岩角 古時,北山有座靈岩寺,是妙見菩薩顯聖的地方。寺前百來丈遠的地方是個岩角,那裡有個彎下腰才能通過的小洞。這座廟極有靈驗,各地的人爭來進香朝拜,因此建造了許多僧房,香火很盛。 這時,三條天皇正患眼疾,就有人奏請聖駕親幸靈岩寺禮佛,只因這個岩角擋路,御輿難以通過,於是決定中止此行。住持聽了這個消息,心想,聖駕行幸到此,我就能封為僧綱,如果不來,就失去這個機遇,於是說道:「為了迎接聖駕應該把這個岩角削去。」便雇了許多人工,打來很多柴草,堆積在岩角上下準備架火焚燒。廟裡有些年老的和尚說道:「這座廟所以靈驗,就是因為有這個岩角。如果削去它,那就失去靈驗,這座廟就要荒廢了。」言罷相對嘆息,住持當時所以這樣蠻幹,只是為了個人祿位,眾和尚的話怎能使他聽從,他對這些言語,置之不理,仍然在堆著的柴草上點起火來。 灼熱的岩石經過鐵槌一打,紛紛碎成小塊,這時從碎裂開來的岩角中突然發生了許多人的鬨笑聲。眾寺僧見此光景紛紛議論說:「這可非同小可,這座廟算是毀了,住持一定是中了魔障。」大家都憎惡這個住持,咒罵不已。岩角雖然削去了,聖駕也沒行幸,住持落了一場空歡喜。 後來,這個住持遭到全寺和尚的厭惡,也無法到廟裡來了。此後,這座廟日漸冷落,堂舍僧房全都傾塌,僧人也都星散,最後竟變成一條樵夫上山砍柴的山徑了。 仔細想來這個住持的作為真是無聊。既然沒有位到僧綱的因緣,縱然削去岩角又有何益!他愚昧不明,不懂因果,不僅個人的美夢落了空,而且反把一座靈驗的聖地也葬送了,真令人言之痛心。可見,靈驗與否,有時也要依地而論。 第二十一篇 能登國的鬼寢屋島 古時,能登國的海上有座鬼寢屋島。這座島上盛產鮑魚,多得像河灘里的石子,因而住在該國光島海濱的漁民,都渡海到這座鬼寢屋島來採取鮑魚,[作為賦稅,]上繳國司。從光島海濱到鬼寢屋島要走一天一夜。 此外,在鬼寢屋島的後方海上還有一座貓島。從鬼寢屋島往這個貓島,順風也要走一天一夜,由此可見路程之遠和到高麗不相上下。但是,人們是××不到這座貓島去的。光島海濱的漁民從鬼寢屋島回來,每人便可向國司上繳一萬個鮑魚,而且一次就去四五十人,所收鮑魚之多,可想而知了。 當時,有個藤原通宗朝臣任能登國國守,在他任期屆滿的那年,光島海濱的漁民從鬼寢屋島回來,照例把鮑魚上繳國司,但是他下令又格外多征,逼得漁民無法應付,就都遷回越後國居住,從那裡採取鮑魚了。於是光島海濱變成了無人之鄉,往鬼寢屋島採取鮑魚的事,也就無形中斷了。 貪得無厭是人的大害。為了想一次多征,到頭來反而落得一無所獲。直到現在,國司還無鮑魚可收,因而國中人們紛紛指責通宗朝臣說,他做得太不當了。 第二十二篇 破壞贊歧國滿農池的國守 古時,贊歧國××郡有個大池塘名叫滿農池。這個池塘是高野山弘法大師為了便利這一國的百姓僱工修築的。 這個池塘堤壩高聳,四周寬闊,看來如同江海,不像是個池塘,從此岸一眼望不到彼岸,池塘的寬闊就可想而知了。這個池塘築成以後,從沒坍塌,當地的百姓種田都從這個池塘引水,即使遇到乾旱,大片的農田也能得到灌溉,因而大家都非常高興。並且由於上游許多河的流水,都注入這個池塘,所以池裡永遠蓄滿清水,池裡還有無數的大魚小魚。當地的百姓當然也來捕撈,但是魚多得滿池都是,捕撈不盡。 後來有個名喚××××的人,來到這裡做國守,一天,國里的人們和國守衙中的人們在一起閒談,有人順便說:「哎呀,這個滿農池的魚簡直多得數不清,還有三尺長的鯉魚哩。」國守聽到這個消息以後,就起了貪念,想方設法捕撈池塘里的魚,但是池水極深,人不能下去撒網,就在堤壩上鑿開了一個很大的放水洞,並在洞口下邊設置了攔魚的設備,然後開始放水,這一來,大量的魚隨水從洞口流了出來,所獲無算。 事後,雖曾設法堵塞這個洞口,但是因水勢很猛,堵塞不住。這座池塘在堤壩上,原來安有閘門,是通過水管放水,所以保持得很好,但是,這個放水洞是掏空堤身放水的,因而越沖越大,後來一場暴雨,上游山洪暴發,池水陡漲,結果就因這個放水洞決了口,整個堤壩全被衝垮了。於是,池裡的水一瀉而下,國中的土地房屋全遭淹沒,魚也全流了出來,人們到處可以揀到。從此以後池裡的水就大為減少,殘破的池塘一天天坍塌下去,現在連一點痕跡也看不到了。 細想,這個池塘就毀在國守的貪心上。這個國守該遭受怎樣的報應啊。把那樣尊貴的下凡菩薩為造福眾生所築的池塘毀掉,罪惡是難以衡量的。由於這個池塘決堤,沖毀許多房屋,淹沒大片田地,這些罪孽也應該由國守來負。更何況池裡那麼多的魚全被取光的罪責,除了國守而外,又該由誰來負呢?這個國守做事太不該了。由此可見,人應該抑制無厭的貪心。國中人直到今天還在怨恨這個國守。據說這個池塘堤壩的模型還沒丟失。 第二十三篇 多武峰成為比睿山的下院 [9] 古時,比睿山有位尊睿律師,他在山上修行多年,兼習顯密之法,不僅是個有道的高僧,還是個高明的相士。後來下山到了京里,住在雲林院中。 這時,無動寺的慶命座主還很年輕,是一位阿闍梨,一天,這位尊睿律師見到慶命阿闍梨便說道:「尊相貴不可言,可以看出,將來一定是這座山上的佛法棟樑。再說我也年老了,活在世上也不會有多大作為。我想把這僧綱的職位讓給你,你是親自伺候關白大臣的人,關且很受大臣器重,你就去和大臣說吧。」阿闍梨心裡高興,便向大臣說了。這裡說的大臣就是建造法成寺的那位藤原道長大人。大臣一句很喜愛慶命阿闍梨,一聽這番話便說道:「那很好。」就按照尊睿的意願把慶命阿闍梨升為律師了。 後來,尊睿發起道心,離開本山閉居在多武峰,一心為修後世唱念佛號。多武峰本來是[藤原氏始祖鐮足公]祠堂所在的聖地,但是沒有顯密佛法,自從這位尊睿律師住到多武峰後,就推廣真實密法,教授天台法文,培養出許多學僧,不僅舉行法華八講會 [10] ,還創始了法華三十講會 [11] ,把這裡變成佛法之地了。尊睿心想,這裡雖然已經成為佛法流傳之地,但還沒有上院,既然同樣找上院,我何不把它獻給本山作下院呢,主意打定之後尊睿便叫那位親自伺候關白大臣,深得寵信的慶命座主去探詢大臣的意見,關白大臣聽罷說道:「那最好了。」又說:「立刻合併吧。」便把多武峰命為妙樂寺,改名比睿山的下院。 當時山階寺的僧眾,聽到這個消息就紛紛議論說:「多武峰本來是大織冠藤原鐮足公的祠堂,按理應該做山階寺的下院,為什麼竟把它作為延曆寺的下院呢。」於是就根據理由向關白大臣提出申訴。關白大臣因為已經答應過作為延曆寺的下院,就駁回了那個申請說:「此事已經決定,難收成命。」他們的願望終於未能實現。 由此可見,「先下手為強」這句話是不錯的。無論古今,成命是不能變更的。如果山階寺申請在先,一定就成為它的下院了。尊睿善找機緣,已得大臣應允,山階寺事後申訴,又怎能獲准呢!多武峰終於成為比睿山的下院,直到現在,天台宗的佛法還很昌盛。據說這位尊睿就是多武峰的開山祖。 第二十四篇 祇園成為比睿山的下院 古時,祇園本是山階寺的下院。在它的正東有座蓮花寺,是比睿山的下院。 這時,祇園的住持是良算和尚,他是一個有錢有勢、諸事稱心的僧人。卻說蓮花寺大殿前有一株絕妙的楓樹,十月前後紅葉的色彩很是鮮艷,於是祇園住持良算便派人去折,蓮花寺的住持覺得於理不合,便制止他說道:「祇園的住持雖然有錢,也不能擅自派人任意攀折天台下院的花木啊!真是豈有此理。」去人遭到制止,沒能折到紅葉便回稟良算說:「他們這樣說不讓折。」良算大怒道:「他們既然這樣說,索性我就把這株楓樹連根砍掉。」便打發僕從們去砍樹。蓮花寺制止良算派人折紅葉的那個住持,料到良算必然打發僕從們來砍這株樹,便在他們還沒到來之前,親自動手把這株楓樹齊根砍倒了。良算打發去的僕從們趕來一看,樹已伐倒,便回去把這情由稟告了良算,良算一聽越發怒不可遏。 這時,比睿山橫川院的慈惠僧正是天台座主,正在法性寺為關白大臣修法祈禳,蓮花寺的住持把樹伐倒以後馬上跑到法性寺,向座主報告了經過。這位座主是當時佛教中沒人能跟他分庭抗禮的人,一聽此言大怒,便派人召喚良算,良算放肆地說道:「我是山階寺下院的住持,天台座主為什麼隨意傳喚呢。」拒不前來,座主一聽越發動怒,便將三綱 [12] 喚下山來,命令他們代寫一張情願把祇園獻給延曆寺的文書,強迫祇園的神官、值年等人,「在文書上畫押」,眾神官無奈就畫押了。 後來,座主說道:「如今祇園已是天台山的下院,應該立即把住持良算趕出廟去。」就派人去趕良算。良算毫不在意,招雇××公正、平致賴等武將手下的兵丁,構築工事,加緊操練準備迎戰。座主聞報更是暴跳如雷,立即派睿荷、入禪二僧前往祇園驅逐良算。睿荷原是住在西塔平南房的和尚,武藝高強可稱第一,入禪和尚,是上面所說平致賴的兄弟,也極驍勇。二人去到那裡,便向良算的守軍講說利害:「你們如果隨便放箭作下壞事,可要擔心後果。」良算所雇的致賴手下的兵丁,一見入禪來到,都說:「原來是山上的禪師到了。」便向後山逃去。於是順利地趕走了良算。 後來派睿荷做了住持,執掌事務,不久,山階寺的僧眾聯合起來向朝廷再三申訴說:「祇園自古就是山階寺的下院,為什麼延曆寺要霸占去,請朝廷降旨,依舊劃為山階寺的下院。」也許因為朝廷遲遲沒有批示,於是山階寺的大批僧眾蜂擁進京占據了勸學院。 朝廷聞報大驚,決定當眾裁決此事。[這裡要補敘一句]那位座主慈惠僧正已經在這以前死去了。當山階寺的僧眾在勸學院等候批示時,一天,朝廷傳下旨意,宣布:「明日當眾公斷。」這次率領僧眾鬧事的為首人是山階寺的中算,他進京後,就住在勸學院附近的一座小屋裡。在朝廷降旨那天傍晚,眾弟子都圍坐在他的面前。這時,中算突然說:「現在有人來,你們暫且退下。」眾弟子遵命退到後邊,這時,雖不見有人從外邊來,卻聽到中算在房中和人談話,都不禁感到奇怪。稍時,中算又呼喚弟子,眾人走出來,只聽中算說:「剛才比睿山的慈惠僧正到這裡來了。」眾弟子聽罷心想,師父怎麼說出這樣話來,慈惠僧正不是早已下世了嗎,嚇得沒敢出聲。 卻說,到了朝廷當眾公斷的這天,中算突然說:「我得了腹病。」沒有出庭,由於山階寺方面無人在場據理力爭,結果沒獲得有利批示,所以僧眾也三三兩兩返回山去,祇園終於變成了比睿山的下院。 這事雖然是由於一個微不足道的良算恃強欺人引起的,但細想起來,應該怪慈惠僧正要把祇園據為己有的貪心太盛了,所以死後,他的魂靈還要去找中算,請求允諾,因此中算才突然藉口得了腹病沒有出庭。假如[能言善辯的]中算出了庭,公斷的結果還不知道要有怎樣的變化呢。可見慈惠僧正的魂靈也料到了這一點,才來請求中算的,此後他的弟子們和聽到此事的人們,都知道中算不是一個凡人。 第二十五篇 豐前大君通曉世務 古時,××天皇朝代,有位豐前大君,是桓武天皇第五皇子之孫,位列四位,官居刑部卿,還作過大和國國守等職。 這人心地正直,通達世務,凡關朝廷施政的得失功過,他都清楚知道。每次除授外官時,凡有出缺的國守,總有很多人依序遞補,他能根據國的大小,推測出每個國選授的國守,例如「某某人一定補某某國,某某人雖然理由很多,要求遞補,恐怕也不會成就。」在策命的次日清晨,凡是如願以償的人都到這位大君府上稱讚他的推斷。這位大君的預測能絲毫不爽,所以,舉世之人都說:「這位大君關於外官的升遷的預測,實在太高明了。」 在除授以前,到大君處問訊的人很多,大君就按自己的預測一一回答,聽說謀事有成的人就搓手稱慶,臨走說:「這位大君真是奇人!」聽說謀事無望的人就大怒說:「這個老大君真是信口胡說,一定是崇信路神中迷了!」就拂袖而去。 當大君預測中選的人沒中選,而選授了別人時,便誹謗朝廷說:「這是朝廷遴選無方。」因此天皇也說:「且看豐前大君對除授有何說法。」常對近侍說:「且去問大君看!」 據說古時就有過這樣的奇人。 第二十六篇 巫女打臥御子 古時,世上有個名喚打臥御子 [13] 的巫女,自古以來,雖然沒曾聽說過有賀茂的巫女,人們卻說在她身上附體的是賀茂御祖神的兒子賀茂若雷神。至於她為什麼名喚打臥御子,就是因為她下神時臥著說話,才有此名。 京中上中下一切人等都來向她問卜,不管是過去還是未來和當時,她都能指出休咎,說得絲毫不爽,因此,人們對她真是信奉得五體投地。後來法興院關白大臣藤原兼家也時常把她喚去問卜,見她解答得非常正確,就深信了她。由於她常到府里走動,有時大臣就讓她捧冠遞帶,甚至在問卜時讓她枕在膝上。大臣所以經常喚她來問卜,是因為她應對稱旨。 對大臣的舉動當時有人也嘖有煩言,儘管她談論休咎一點不錯,但是讓一個巫女枕在膝上,來免有失體統,難怪有煩言了。 第二十七篇 兄弟二人種植萱草紫菀 古時,××國××郡一戶人家,有兩個男孩,自從父親死後,就悲痛逾恆,期年不忘。古時,人死後都是砌墳土葬,所以他們也給父親砌了一個墳,每逢思念父親的時候,便一起去到墳前痛哭一場,如果有什麼愁苦悲傷也像父親活著一般,總要在墳前訴說一番方才回家。 後來經過了許多歲月,這兩個孩子都已在朝為官成家立業,但也難免遇到一些坎坷困苦,於是哥哥想到,我若不想個辦法,怎麼能丟下思親這段愁腸,聽說萱草又名忘憂草,看到它,人就能把憂愁忘掉,我何妨把它種在父親墳旁一試,想到這裡便種下了萱草。後來,弟弟還是常常去問他哥哥,說:「你上墳去嗎?」但是哥哥總是有事不能一起去。因此,弟弟心裡非常痛恨哥哥,他想,我們二人所以好歹活到今天,豈不是全憑思念父親的心情支撐的,如今哥哥雖然把父親忘了,但我絕不能丟下思親的衷腸,聽人說紫菀是相思草,看到它,人就能不忘心中所思,於是他便在墳邊種下了紫菀,經常去看,越發不忘父親了。 這樣過了多年,一天弟弟又去上墳,忽聽墓中有說話聲:「我是看守汝父屍骸的鬼,你不要害怕,我決保佑你。」弟弟一聽,極為驚恐,就不吭聲地繼續諦聽,鬼又說道:「你思父之情,經久不逾。當初,你兄長雖然和你一樣悲傷思念,但後來種下的忘憂草有了效驗。你種下的紫菀也有效驗,看了它越發思念父親。因此,我非常憐惜你一片思親的至誠。我雖然是鬼,但是也有慈悲心,而且對未來的善惡吉凶,都能知道。以後我當為你託夢預示吉凶祝福。」說到這裡聲音止住,弟弟聽著歡喜得流下淚來。 後來,舉凡日常發生的事,他都能在夢中得到預告,絕無差錯,而且可以洞知吉凶禍福,這都是由於思親之情深切的緣故。 由此看來,要想有喜事的人,應該種植紫菀經常觀看,有憂愁的人,應該種植萱草經常觀看。 第二十八篇 藤原唯規死於越中國 古時,越中國國守藤原為善博士有個兒子,名喚唯規。當為善外放越中國國守離京赴任時,唯規因是現任藏人,未能隨父同去,在敘爵五位以後方才動身前去,不料路上得了重病,但又不能中途停留,只好勉強掙扎著趕路,及至趕到父親的任地,病勢已經非常危篤了。 為善聽說唯規出京,滿心歡喜等他到來,一見這副病重的樣子大吃一驚,憂愁不止,立即想盡一切方法為他調治,但是毫不見效,父親見他越發沉重起來,便說:「看來今生是無望了,不如修修後世吧。」就請來高僧坐在枕邊勸病人念佛,僧人俯在唯規耳邊說道:「地獄的苦難是述說不盡的,如今已經近在你眼前了,人死之後,還沒決定托生以前,叫作『中有』,這時,獨自彷徨在連鳥獸都看不到的曠野里,試想一下,那種淒涼孤獨和想念陽世親人的心情該多麼難受啊!」唯規聽罷,氣息奄奄地說道:「當我彷徨在這中有時期,能在暴雨打落的紅葉和隨風披靡的蘆花底下,聽到金琵琶的唧唧聲嗎?」僧人氣極了,便聲色俱厲地問道:「你問這做什麼?」唯規斷斷續續說道:「因為我只有看到這些心裡才能得到安慰。」僧人說了句:「這人真是瘋了!」就匆忙離開他走了。 父親心想,既然他還沒斷這口氣,就一直守在旁邊,只見唯規忽然舉手合掌,但不明白他比畫什麼,旁邊的人心想,莫不是他要寫什麼,就問了一聲,果然他點了點頭,便把蘸好墨的筆和紙遞給他,他就寫道: 都中故舊尚多在, 幾度思念願一行。 最後的一個字還沒寫完就斷氣了。父親說:「大概是這個字吧!」說著填上了最後那個字收藏起來,留作亡兒的遺念。因為經常取出來,一面觀看,一面落淚,日久就被眼淚浸濕,最終殘破佚失了。 父親回京後敘述這件事,當時聽到的人,都非常感傷。 仔細想來,唯規該有多麼深重的罪孽,連一心祈念三寶而死的人,尚且難免墮入惡道,何況他至死尚念念不忘風月,真是可悲! 第二十九篇 藏人式部丞貞高暴卒殿上 古時,圓融天皇朝代,大內毀於火,天皇移住後宮。 一天傍晚,許多殿上人、藏人正坐在條桌前共進晚餐,官居式部丞的藏人藤原貞高也在座相陪,後來貞高突然趴在桌上,喉嚨像痰壅似的咯咯作響,樣子難看已極,小野宮實資右大臣,當時正官居頭中將也在座用膳,就吩咐尚舍局的官員說:「那個式部丞的樣子有些不妙,你去摸摸他到底怎麼啦。」尚舍局的官員過去一摸,說道:「已經死了,真是怪事,這可怎麼好!」所有在座的殿上人和藏人聽了都慌忙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 頭中將說道:「事到如今,擺在這裡也不是事。」就吩咐說:「喚奏司局的雜役來把他抬出去。」有人問:「從哪個門出去?」頭中將指示說:「從東門出去。」這時藏人所的屬官、侍衛、出納、女官,尚舍局的官員和雜役們聽說從東門出去,就都趕到那裡等著觀看,頭中將忽然改口說:「從西門出去!」於是就用殿上的蓆子從西門抬了出去,那些想看熱鬧的人都不曾看到。 剛抬到門外不久,死者的父親,官居三位的×× [14] 就聞訊趕來,把屍首領回。 有人說:「這個辦法真高明,沒有人看見就把事辦了。」頭中將是惻隱為懷,不忍讓死者丟醜,所以才故意先說:「從東門出去。」後來又忽然吩咐:「從西門出去。」 過了十來天,頭中將夢見他在宮裡遇到了生前的式部丞藏人貞高。只見貞高湊到他的身邊感激地訴說了許多話。貞高說:「多蒙你照拂,使我死後不致丟醜,此恩永世難忘。當天有那麼多的人聚攏來看熱鬧,如果不是從西門抬出去,我一定要被他們指指點點談論不休,死後還得丟盡顏面。」說著合掌稱幸不置,這時,頭中將從夢中醒來。 由此可見,一切事應該儘量替別人著想。頭中將由於聰明過人,所以才能這樣隨機應變,處理得當,聽說這件事的人,都對他讚不絕口。 第三十篇 尾張國國守××××將瀕死的人棄於鳥部原野 古時,有一位尾張國國守名喚××××,有個女子是他的××。這女子善於詠歌,情操高雅,沒有正式婚配。 尾張國國守非常愛她,把一個郡的稅務交她經營,因此生活頗為優裕。她生了兩個兒子,但個個愚鈍不堪,半點也不像母親,後來都漂泊他鄉了。母親年老體衰,便做了尼姑,後來尾張國國守也不加存問了。最後她只好寄居哥哥家中過著窮苦潦倒的生活,但是她生性高傲,不屑服侍微賤之人,仍然勉強地維護著尊嚴,後來她染病在身,眼看著不濟事了,他的哥哥不願她死在家裡,就決定把她送到別處。她以為哥哥既然不願她死在家裡,或許另有打算,忽然想起清水左近有個故友,就坐車投奔那裡,不料那邊也變了主意,說:「不能死在我家裡。」她無可奈何,只好來到鳥部原野,鋪好一領鑲綾邊的蓆子,下車來就坐在上面。因為她是端莊穩重的人,所以命人把蓆子鋪在墳堆後邊,自己整理好衣服端坐在那裡。後來送她前來的侍女見她倒在席上,便返回去了。當時的人都道這件事太令人心酸了。 據說這女子實有其人,因為死得過於悲慘,所以姑隱其名,至於她是尾張國國守的妻子,或是妹妹,或是女兒,則不得而知。聽說這事的人都指責國守做得不對,說:「不管怎樣,把人遺棄不管,太無情了。」 第三十一篇 在東宮侍衛班房門前賣魚的老嫗 古時,當三條天皇儲位東宮時,有個老嫗常到東宮侍衛班房來賣魚。侍衛們命人買來一嘗味道頗為適口,於是就經常買它作為班房佐餐的菜餚。老嫗賣的是一段段的乾魚。 後來,在涼秋八月眾侍衛架鷹騎馬到大內北邊野地去獵捕小鳥時,忽然碰見了這個賣魚的老嫗。侍衛們都認識她,心想一個老太婆到這曠野荒郊做什麼呢,縱馬跑過去一看,她拿著個大竹簍,還提著一根木棒。老嫗看見眾侍衛仿佛做了什麼虧心之事一般,慌成一團就要逃開,隨從們走過去要看她簍里裝的什麼,老嫗卻不讓他們觀看,大家覺得奇怪,奪過一看,原來是一段段切成四寸多長的蛇肉。大家奇怪地問道:「這是作什麼用的?」老嫗××地站在那裡一句話也回答不出。大家這才明白她是用木棒打敲草段,把爬出來的蛇打死,切成一段段地帶回家去加鹽曬乾,然後出售。眾侍衛不知真情,就經常命人買來當魚吃了。 據說吃蛇是有毒的,蛇怎麼能沒有毒呢!因此,聽說這事的人紛紛議論說,人千萬要注意,切不可漫不經心買那切成一段段冒充魚的蛇肉吃。 第三十二篇 有人看見販婦酒後失態 古時,京里有個人出門訪友,當他下馬剛要推門而入的時候,看見對面封閉已久的古老大門底下躺著個販婦,身邊放著個裝貨的扁桶。這人心想她為什麼要躺在這裡,便走近觀看,原來她已喝得酩酊大醉。 這人就走進朋友家去,過了一會兒,當他告辭出來將要上馬的時候,這個販婦突然驚醒了。只見她醒後就嘔吐起來,都吐在裝貨的扁桶里。這人覺得十分骯髒,再看,桶里裝的是酸飯醃香魚 [15] ,女子就吐在上面了。販婦見自己做錯了事,就趕緊用手把吐出來的髒東西和香魚拌在一起。這人看到這種情形,噁心難當,整個的心都仿佛要翻騰出來,於是慌亂地躍身上馬如同逃走似地離開了那裡。 仔細一想,酸飯醃香魚本來就和吐出來的髒東西相似,再一混合就更難分辨了。無疑她會照舊拿去賣掉,買的人也不會不吃。那個親眼看到這件事的人,從此以後永久不吃酸飯醃香魚了,他豈止不吃像這樣在市上販賣的,就連家裡親眼看著醃的也吃不下去了。不僅如此,他還對所認識的人講說這件事,勸大家說:「酸飯醃香魚可吃不得!」並且他一見飯桌上有酸飯醃香魚,就仿佛瘋了一般,口吐唾沫,立刻就跑。 可見,市上售賣的食物也罷,販婦所賣的食品也罷,都非常骯髒,因此,只要是財力稍為充裕的人,一切食物,就應該在自己眼前調製,然後再吃。 第三十三篇 竹取翁收養女嬰 古時,××天皇朝代,有個老翁,伐竹編筐賣給用主,賺幾文手工錢維持生活。一天,他又到竹林去砍編筐用的竹子,忽見竹林中有一團亮光,後來在竹節中發現了一個三寸來長的小人兒。 老翁心想,我砍了多少年的竹子,不料今天發現了這樣的小人兒,真是可喜,便一隻手抱起小人兒,一隻手扛著竹子返回家來,對他老伴說道:「我在竹林里拾了一個小女孩兒!」老嫗也很高興,最初把她養在筐里,過了三個來月就變得和一般孩童不相上下了。後來這個女孩兒漸漸長大,相貌端莊無人可比,有如天上的仙女下凡一般,老翁和老嫗越加疼愛,不久,便知名全國了。 一天,老翁因為砍竹子又到竹林里去。這一次在砍下的竹子裡發現了黃金,老翁把黃金拿回家裡,於是突然富足起來,家中蓋起許多宮殿樓閣,庫里存著各種金銀財寶,還雇了許多奴僕。他自從有了這個孩兒以後,百事遂心,因而越發珍愛這個女兒。 當時的朝中公卿殿上人,都紛紛派人寄書通情,姑娘卻睬也不睬。但是這些人還是竭力來說,姑娘起初說:「誰要能把天上的響雷捉來,那時我就答應他。」後來又說:「世上有一種優雲花,誰要能把這花摘來,那時我就答應他。」最後又說:「世上有不打自響的鼓,誰要能送我這面鼓,那時我就答應他。」就這樣把他們都打發回去了。這些求婚的人們,因為迷戀姑娘迥異尋常的美貌,都按照她的吩咐不辭勞瘁地向知多見廣的老年人請教尋找這些東西的方法,這些人們有的離家去往海浜,有的棄世進入深山,也有因此而喪命的,還有一去不復返的。 後來天皇聽到有這樣一個美妙舉世無雙的女子,就想何不親去看看,如果真的容貌端正,便立即將她封為皇后,於是率領大臣百官親至老翁家中。來到一看,只見廳堂巍峨壯麗,和皇宮無異,命人傳旨召見,姑娘立時就來了。天皇一看,真是美妙得世上無可比喻,因想姑娘一定是想做皇后,才沒以身許人,不禁大悅,傳旨說:「我馬上帶你回宮立為皇后。」姑娘奏道:「幸蒙恩命為皇后,甚是欣喜,但是從實談來,我可不是凡人。」天皇問道:「那你是什麼?是鬼還是神呢?」女子奏道:「我既不是鬼,也不是神,不過,天上現在就要有人來接我,請天皇速速回宮吧。」天皇聽了心想,這是什麼話,天上如何會有人接她,這只是推辭而已。不料過了一會兒,果然從天上下來許多人,抬著轎接了姑娘冉冉升空去了。來迎接她的人,長得和常人不同。 這時天皇才知道姑娘確不是尋常人,便啟駕回宮了。天皇因為親眼看到姑娘生得真和仙女一樣,所以日後時常想起,很是眷戀,但無濟於事,就只好作罷。 這個女子究竟是什麼人,始終無人知曉。至於她為什麼給老翁當養女,其中必有緣故。所有這一切,人人都感到難以捉摸。因為這是一件罕見的奇事,特照錄於此。 第三十四篇 大和國箸墓的由來 古時,××天皇 [16] 有位公主,因為她生得端正,所以天皇和皇后都十分疼愛她。 在這位公主還沒結婚的時候,一天有個氣度不凡的貴人悄悄來到公主面前說:「我願與你結為夫妻。」公主說:「我尚未接近過男子,怎能輕易從你,而且此事也必須稟明父皇母后。」那人說道:「即使你父皇母后聽說,也無妨礙。」從此夜夜來談情,但是公主沒有讓他接近。 公主於是奏稟天皇說:「有這樣一個人,夜夜來這樣地說。」天皇說:「看來,向你說話的一定不是常人,而是神人。」公主後來終於讓他接近了,相處得十分恩愛。這人一直沒說他究竟是誰,公主問道:「直到如今,我還不曉得你究竟是誰,很是不安,你每天從哪裡來。如果是真心愛我,就請明白告訴我,你是何人,家在哪裡。」那人說道:「我就住在附近,如果你想看我的真相,就請明天打開你的梳匣,向頭油瓶里看一看。但有一件,你看了千萬不要害怕。你要是看後驚怪起來,我可就吃苦頭了。」公主說:「我絕不害怕。」天亮後那人便自回去了。 後來公主打開梳匣,向頭油瓶里一看,瓶中有個東西蠕動,她想這是什麼蠕動呢,拿起一看,原來是條極小的蛇,盤卷在裡面。它能盤在油瓶里,那麼大小就可想而知了。公主一看,早把和那人說過的絕不害怕的諾言忘了,嚇得叫了起來,扔下油瓶就跑開了。 入夜,那人又來了,臉色非常難看,神情異常,也不接近公主。公主覺得奇怪,便湊到他身邊,那人開口說:「我那樣囑咐你不要害怕,可是你不肯聽,還是驚叫起來,真是太寡情了,因此,以後我不再來了。」說罷板起臉就要走,公主一把拉住他說:「就為我這樣一點小錯分手,也太令人傷心了。」正在這時,那人就用一根筷子插進公主的下身,公主立時死去。天皇和皇后雖然悲痛萬分,但也無可如何,只得罷休。 據說公主的墳就在大和國城下郡,人稱箸墓,如今還有。 第三十五篇 勘定元明天皇陵寢的定惠和尚 古時,元明天皇駕崩,朝廷特派大織冠藤原鐮足的長子定惠和尚到大和國去選定陵寢。 且說,在吉野郡藏橋山多武峰的懸崖後面有座山峰,迎著山峰展開七條峽谷。定惠和尚看了以後說道:「這真是形勢絕佳之地,但作為天皇陵寢,左右兩肩似嫌過低,一定沒有××之人。而且前面地形也太狹窄,難以入選。」就沒選定此地。 後來發現這座山麓的西北方有塊開闊地方,就選定了那裡。這塊地方在輕寺南面,後來元明天皇便安葬在這裡,稱為檜前陵。沿著陵墓和陵墓周圍的池邊,建立許多翁仲,還布置了奇岩異石,佳景勝過其他地方。 這座山峰上還有大織冠藤原鐮足、淡海公、藤原不比等的墳墓。他們的骸骨是舂成粉末過篩後灑在地上的,為了防止牛馬踐踏,特在周圍挖了一道壕溝,使人不能走近。大織冠、淡海公的後裔仍在朝中擔任左大臣之職,繁榮至今。但是,如果和天皇意見不合,大織冠的墳墓就必有響動,因此無人不說這是一件怪事。據說多武峰就是這樣一個所在。 第三十六篇 琵琶湖的鯉魚大戰鯊魚 古時,近江國志賀郡古市鄉有一個心見瀨。古市鄉的南邊有條勢多河,心見瀨就是勢多河上的一處急湍。 當初有條大海里的鯊魚游至心見瀨來和湖裡的鯉魚交戰,結果鯊魚戰敗,順流退下去,在山背國變成了石頭。鯉魚獲勝後便又返回湖裡,住在竹生島的周圍,因此這處急湍叫作心見瀨 [17] 。 據說鯊魚變的那塊石頭,如今在山城國××郡。那條鯉魚如今仍住在竹生島的周圍。心見瀨就是勢多河上的××瀨。 第三十七篇 近江國栗太郡的大柞樹 古時,近江國栗太郡長著一棵大柞樹。這棵樹的樹幹有五百尋粗,也可以由此想見樹該有多高,枝葉伸展得該有多麼廣了。這棵樹的樹蔭早晨可以遮到丹波國,傍晚可以伸到伊勢國,天打霹靂也不動,颳起大風也不搖。 當時,近江國志賀、栗太、甲賀三郡的百姓,因為這樹遮蔽日光,不能耕種田地,所以這些郡的百姓們便把此事上奏天皇。天皇就派掃守宿禰等人按照百姓的請求,把樹伐倒了。樹被伐倒以後,百姓們耕種田地,逐漸富饒起來。 當時上奏天皇的百姓們的子孫,現今還住在各郡。據說古時是有過這樣的大樹的,這真是稀有的事情。 * * * [1] 忠仁公即藤原良房。 [2] 日本古代戶籍以鄉戶為單位,是由若干房戶組成的,這裡可能是由八家房戶組成的鄉戶之長的意思。 [3] 日本尺度,一間即六尺。 [4] 日本古代習俗,婦女在乘車坐船時一定要把衣襟露在帘子外邊。 [5] 日本古時如遇人死亡,在場的人就算觸穢,須蟄居避忌三十天。 [6] 鳥部山在京都以東,是有名的墓地。 [7] 即今朝鮮濟州島。 [8] 因為這是一種人變動物的傳說,各處都有相同的故事,沒有一定的地方,所以這裡虛指郡鄉,據原校訂者說,並非原文的脫簡。 [9] 僧寺分設他地,而名義上仍然隸屬本寺的,稱下院。下院對本寺,稱為上院,或本山。 [10] 佛教行事,即在朝座、夕座各講一卷,用四天的時間講完法華經八卷的法會。 [11] 佛教行事,即把法華經二十八品和開經的無量義經一卷及結經的普賢觀經一卷合為三十,用三十天的時間講完的法會。 [12] 按三綱為佛家用語。此指日本寺院中統轄眾僧的一個僧職,即上座、寺主、都維那。 [13] 打臥御子系原文,譯意只是「臥巫」,因為她下神的時候臥著說話的緣故。 [14] 據校訂者說,缺字系「實光」二字,但他是從五位下,並不是三位。 [15] 是一種把米飯先用醋和鹽調味,然後拌上或卷上魚肉,用鎮石壓緊,醃製若干日而成的食品。中國古代稱為酢。 [16] 據校訂者說,日本書上說是崇神天皇。 [17] 日文「心見」是「試探」的意思,可能因為那裡水流湍急,需要試探後才能渡過,因而得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