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昔物語 · 卷二十四
第一篇
北邊大臣和長谷雄中納言的軼事
古時,有位北邊左大臣,單字名信,是嵯峨天皇的皇子,由於住在一條以北,所以人稱他為北邊大臣。
這位大臣,博學多才,兼長百藝,於管弦一道,更是擅長,彈起古箏來,可說是無與倫比。
一夜,北邊大臣彈箏自娛,由於興致很好,不覺彈至天曉,當他施展絕技,彈出蓋世妙曲,連自己也為那悠揚悅耳的箏聲所陶醉時,忽見面前套房的窗欞熠熠發光。大臣心中納罕,仔細一看,原來有兩三個身高一尺左右的仙人,正在那裡起舞,光就是從那裡發出來的。大臣見此情景,心想一定是自己的箏聲,悅耳動人,把仙人引下來的,不禁深為感動,這確是一件非常罕見的妙事。
此外,還有一位官居中納言 [1] 名喚長谷雄的博士 [2] ,乃是世上無比的學者。在月夜裡,長谷雄走出大學寮的西門,站在禮×× [3] 的橋上向北眺望,忽見朱雀門的門樓上,有一袍服冠帶、身長几達檐頭的巨人,在那裡徘徊吟哦。長谷雄知道是遇見了仙人,心想自己既能瞧見這番情景,諒也絕非是凡夫俗子。這也是一樁罕見的奇事。
據說,古時就曾有人看到這種奇事。
第二篇
高陽親王巧制偶人救枯苗
古時,有位高陽親王,是桓武天皇的皇子,他心靈手巧,精於營造器物。當時有座京極寺,就是親王興建的,廟前河灘一帶的水田,都是廟產。
一年大旱,競傳全國,禾苗枯死殆盡,京極寺前這片水田,原是靠賀茂川的水來灌溉,如今河水斷流,無異陸地,所有秧苗,當然難免枯焦。
高陽親王這時想出一條妙計,他雕制一個童子站像,豎立在田中,這個童子身高四尺左右,兩手捧著水盤,只要有人往它手捧的水盤裡倒水,那水就立刻可以從雕像的面部噴出來,看時很是有趣。人們瞧見這種情形,都競相汲水,向盤裡灌倒,用以取樂,相繼傳聞,不覺轟動了京城裡的人,都趕來灌水取樂,一時熱鬧非常,不多幾天,田裡就灌滿了水,親王見田裡灌溉已足,就命人把童子站像收藏起來,待需要灌溉的時候,再把它豎立田間。這樣一來,人們仍舊像先前一樣聚集而來,競向灌水,為時不久,田裡的水便充足了。
這塊水田,因此絲毫沒有遭受乾旱,這確是一條妙策。世人都紛紛稱讚說:「所以為此,純是親王的慧巧匠心所致。」
第三篇
在小野宮宴席上九條大臣得砑光紅裳
古時,小野宮大臣張宴饗客,賓客中的首席,是九條大臣。
席間,小野宮贈送九條大臣一件砑光無領的紅色女裳。宴罷辭出時,交給一個開道的人捧拿,這人粗心大意,失手將衣裳掉在院內水池裡,嚇得不知如何是好。等他趕忙撈上來把水抖落乾淨後,再看這隻被水濕透過的袖子就仿佛根本不曾沾過水,和那隻沒被水濕的袖子完全一樣,上邊的砑光痕跡,歷歷猶存。看見這件衣裳的人不禁都齊聲讚賞砑工的精巧。
據說古時砑光的衣裳就是這樣,今天卻很難得了。
第四篇
春近指甲上舞簪遇舞針的老婦
古時,××天皇朝代,右近衛府有位名喚春近的舍人,是個蹴球能手。
一天,春近靠在宮中後町的井檻上閒眺,看見那裡有許多年輕婦女,便想賣弄他的技巧,就從刀鞘上拔下一隻簪子 [4] ,放在指甲蓋上,伸向井口,然後向上一擲,讓簪子翻轉過來倒立在指甲上面,這樣一連擲了四五十下,看的人,看得有趣,都嘖嘖稱讚。
正在這時,走來一位老婦人看見說道:「這位官人耍得真是有趣。就是在古代也難得有這樣高技的人,老身也學得一技,且在此獻醜吧。」說著便從袖口上拔下一根帶線的針來,放在指甲上,也一連擲接了四五十下,看的人更覺驚奇。春近一見,××××便把自己的簪子插回了刀鞘。
這真是一件稀奇事。據說古時候的人,對於這樣的無聊小事情,也有如此卓越的手法。
第五篇
百濟川成和飛驒工比試技藝
古時,有位畫師名喚百濟川成,他的技藝可以說是獨步一時。建在[大覺寺正殿前]瀑布旁的涼亭的石頭,就是這位川成畫師設計的,佛堂的壁畫,也是出於他的手筆。
一次,川成的侍童逃走了,多方尋找,始終沒有下落。後來他花錢雇了一個顯宦府上的家人,托他代為查找,川成說道:「這個逃走的小廝我已使用多年了,煩你設法把他捉回來。」家人說道:「這事並不費難,但必須認得他的相貌,才好捉拿。不然怎能捉拿呢?」川成說:「言之有理!」就從懷裡取出紙來畫了一張面部畫像,遞給家人說道:「只要看到是與這幅畫像相似的小廝,就給我捉了回來。東西兩市遊人匯聚,你可以到那裡尋找。」說罷,這個家人就拿著畫像到市上去,人雖然很多,卻沒有一個像畫像的人。正在焦急的時候,忽然走過一個和畫像相似的小廝來,他連忙取出畫像仔細對照,果然分毫不差,斷定這必是那個逃走的小廝,就把他扭住帶回交與川成了。川成看到…… [5] 這個小廝非常高興。當時聽到這件事的人,都嘖嘖稱妙。
當時還有一位名叫飛驒工的建築師,遷都時的新都營建工程,就是由他承擔的。武樂院 [6] 由於是他設計建築的,所以精緻之至。
有一次,飛驒工要和川成比試技藝,便向川成說:「我家建造了一所四面堂,請你過來看看,還請你在壁上作些畫呢。」二人在比試技藝上雖然互不相讓,但由於一向詼諧慣了,所以飛驒工匠才這樣說。川成來到飛驒工匠家中一看,果然有座非常奇特的小堂,四面有門,全部開著。飛驒工匠邀請說:「請到堂里看看吧。」川成聽後登上前廊,正想從南門進去,不料那門突然緊閉起來,嚇了他一跳。待他繞到西門想從那裡進去時,西邊的門也像先前一樣,緊閉上了,而那南邊的門卻又敞開了。就這樣,他想進北門,北門必然關上而西門卻又敞開,想進東門,卻又敞開北門,而東門緊閉。他圍繞著小堂一連走了好幾遭,小堂的門總是這樣一關一開,使他不得其門而入,最後只好走下廊來掃興歸去。飛驒工匠卻哈哈大笑,感到得意。
過些日子,川成派人邀請飛驒工說:「請你到舍下一行,我有件東西請你看看。」飛驒工匠心知這是想捉弄自己,就託故沒去,但是川成再三相邀,不好推辭,只好來到川成門首,命人回稟之後,就有人出來傳話說:「請到裡面。」他隨著來人進去,推開廊前的兩扇拉門一看,只見那裡躺著一具腫脹潰爛的巨屍,立刻覺得一股腥臭之氣,撲鼻而來,事出突然,嚇得他大叫一聲退出門去。川成在裡面聽到驚叫之聲,也哈哈大笑。在飛驒工退到門外,餘悸未消的時候,川成從拉門裡探出頭來說:「喂,有我在這裡,你只管進來!」飛驒工才惶恐地走過來一看,那具死屍原是畫在隔扇上的一幅畫。川成為了報復四面堂的戲弄,才有此舉。
二人的技藝,就是這樣超群絕世,當時,人們競相傳說,讚不絕口。
第六篇
圍棋聖手寬蓮與女子對弈
古時,第六十代醍醐天皇的延喜年間,有一個僧人名叫棋勢寬蓮,乃是圍棋聖手。寬蓮出身顯貴,是宇多上皇的殿上法師 [7] ,經常應召入宮圍棋。上皇雖是圍棋高手,但與寬蓮對弈,總要先擱二子。
在圍棋消遣時,上皇常用金枕作注,輸了就賜給寬蓮。而寬蓮在出宮時,金枕往往又被一些年輕力壯的殿上官員搶去。儘管寬蓮贏了不少金枕,但沒有一次不被搶去。
有一次,上皇又輸了,在寬蓮拿著金枕走出宮來時,許多殿上官員,又照樣圍攏上來奪取,寬蓮伸手從懷裡掏出金枕投入後町井裡,殿上官員看罷一鬨而散。寬蓮卻是很得意地欣然出宮。等到人們下井撈上金枕,一看,原是塗了一層金箔的木枕,真金枕早被寬蓮拿走,投入井裡的是他事先藏在身邊的贗品。後來寬蓮把金枕敲成碎塊出售,就在仁和寺東邊建立了一座彌勒寺,上皇聽說後不禁笑著說:「真是一條妙計。」
寬蓮是不斷應召入宮的,有一天,他退出宮來,取道向仁和寺走去,當他走到西大宮左近時,看見一個身穿內衣下系裙褲長得非常娟秀的女童,把他的侍童叫住講話。寬蓮想聽聽他們說些什麼,就回頭一看,只見侍童趕到車後說:「那女童說,請你枉駕到附近去一趟,有人想和你談話。」寬蓮一聽,心想是誰要和我談話呢?雖然有些納悶,但還是驅車跟著她前去了。走到土御門和道祖大路附近時,看見有一所房院,四面圍著綠柏落板編成的籬笆,中間有座沒有門樓的大門,這時女童說道:「就是這裡。」寬蓮下車走進院中,一看,原來是一所帶廊的木製平房,院前籬下栽種著花草,還鋪著細砂。房屋雖然非常樸素,卻別有一種情趣。寬蓮走上前廳,只見裡面掛著白色的伊豫竹簾。這時剛交初秋,簾內仍然豎著夏令屏風,顯得特別清幽,竹簾前有個擦得光亮的棋盤,上面放著精緻的棋子盒,棋盤旁邊鋪著一個圓墊。
寬蓮在離棋盤不遠的地方坐定,就聽從簾里傳出一個女子的嬌聲說:「請到裡邊來吧。」於是他便向前挪了挪在棋盤旁邊坐下了。又聽女子說:「我聽說師父是圍棋的國手,早想拜觀您的棋藝,先父略通棋道,在世時也曾對我指點一二,自從父親死後,就再沒有動它,今天偶然聽說您從這裡路過,才不揣冒昧 [8] 」……面帶微笑說道:「這倒很有意思,但不知娘子棋法高低?需要先擱几子?」說著又向棋盤旁邊挪了挪。這時簾里散發出不知哪裡熏著的香氣,侍女們都擠在簾里向外窺視。
這時,寬蓮自取了一盒棋子,把另一盒遞進簾內,就聽侍女說道:「請把兩盒都××××,放在那裡。」「××××說來慚愧,怎敢××對弈。」寬蓮覺得這話很有趣,便把兩盒棋子都放在自己跟前,一面打開盒蓋,玩弄棋子作響,想聽聽女子還說什麼。寬蓮的出身本來是個公子,連宇多上皇都認為他是個風雅人物,所以他覺得這是件有趣的奇遇。
在他正尋思間,就見從屏風縫裡,伸出一根二尺來長的經軸模樣的白色木棍,指著盤中心的天元說道:「請先將我的棋子放在這裡吧。」接著又說:「我本該請你讓我几子,但因未曾見識師父的棋藝不知究竟相差幾何,這次姑且讓我領先,等到領教了棋藝高低之後,再請您讓我十子或二十子。」寬蓮聽罷便把女子的棋子擺在正中的天元上,隨手下了自己的棋子。接著寬蓮根據木棍所指,陸續把女子的棋子逐一擺在盤上,當他留神一看棋局,自己已處於全軍覆沒的局勢。女子的棋法,雖沒看出兇猛進攻,可是寬蓮所余不多的活子,也都在填空過程中被團團圍死,簡直難以招架。寬蓮心中暗想,這真是件怪事,怎會有這樣能手,殺得如此乾淨呢,即使棋氣再高,我也不至於落得全軍覆沒啊!當他想到這女子一定不是人,必是妖精時,不覺害怕起來,伸手便攪亂了殘局。正當他發愣的時候就聽女子笑盈盈地說:「再來一局吧。」寬蓮聽罷心想,對於這種妖精還是不再搭話為妙。於是連草鞋也顧不得穿就逃了出來,便乘車奔回了仁和寺,接著進宮把自己遇到的事奏稟了宇多上皇,上皇一聽也覺奇怪,次日便派人前去打聽女子究系何人,不料那裡寂無一人,只有看守門戶的一個風燭殘年的老尼姑。
上皇的差使向她打聽:「住在這裡的人到哪裡去了?」尼姑說:「這所宅院裡日前曾來過一伙人,說是從京都東邊來忌避不祥的,要逗留五六天,可是昨曉就回去了。」差使又問道:「在這裡住了幾日的那伙人姓什麼?家住哪兒?」尼姑答道:「我不認識他們,也許是房主的熟人,他現到筑紫去了。××××一概不知。」差使只好回奏上皇。上皇聽後驚奇不已。
當時人們爭傳此事,都懷疑說:「像寬蓮那樣的國手,如何會敗到全軍覆沒,對局的女子一定是妖精幻化的。」
第七篇
某女子赴典藥寮治病
古時,典藥寮有位長官名喚××××,醫術湛深,很受朝野的器重和讚佩。
一年七月七日,典藥寮全體聯歡,上自長官同宗的醫師,下至一般醫師和夫役,都一人不剩地歡聚在寮內。大廳內鋪滿長席,分排坐定,各人帶來一種酒食,要暢飲竟日。
就在這時,廳前來了個由下人攙扶的年約五十的婦人。這婦人的打扮看來並不十分寒微,上身穿一件漿洗過的淺黃色單衣,下面繫著一條粗布裙褲,全身浮腫,臉色發青,像似藍青色綢子色的一團水。長官以及在座的人一見,紛紛問道:「你是什麼人,要做什麼?」婦人說道:「我水腫已有五六年了,早想請眾位老爺這樣的名醫診治,但因住在鄉間,眾位老爺也很難到我家出診,於是就等眾位老爺齊集一堂的時候,來求問醫治的方法。如果眾位老爺獨自診查,不免各有見地,我也將不知所從,病也必然不會快好。我因聽到了今天的盛會,所以特意趕來求診,就請眾位老爺給我診查診查吧。」說罷拜倒席前。
從典藥寮長官起,眾人都覺得這個婦人確實想得高明,所言很有道理。長官就對大家說:「眾位老爺,咱們給她醫治醫治吧,據我看一定是有絛蟲。」說著喚來他屬意的一位醫師吩咐說:「你給她看看。」這位醫師近前一看說:「確乎是有絛蟲。」婦人問:「這如何醫治?」醫師說:「……」用手一抽,就露出來一根麵條似的物件。醫師抓住它的頭向外拉,越拉越長,綿綿不斷,隨拉隨把它纏在大廳的抱柱上,婦人的臉隨著逐漸消腫,臉色一步步恢復正常。纏在柱子上的絛蟲,約有七八尋的光景,這才算完全抽淨,再也抽不出來了。這時再看婦人的臉全部消了腫,眉眼、臉色也和常人一般無二了。看到這般光景,從長官起,所有在座的醫師,都誇讚說,這個婦人來得正是時機。後來婦人又問:「不知以後該當怎樣醫治?」醫師說:「只要用薏藥湯熏洗就可以了,不必再用別的治法。」說罷打發婦人回去。
據說,古時在這樣地位不高的醫師里,也有善治絛蟲的人。
第八篇
某女子赴醫師家治痊癒後逃走
古時,典藥寮有位長官,名喚××××,他醫術高超,世人爭著請他診病。
一天,這位長官家裡,來了一輛香車,車簾下露出了婦女絢麗的盛裝衣角。這位長官望見便問:「哪來的車輛?」但是並無回答,徑直趕進門來。停車後,僕從們卸了牛,把軛掛在板窗上,便退到門外去了。
這時典藥寮長官走近車旁問道:「車裡坐的是哪一位?到舍下來有何見教?」可是車裡人並不通報姓名,只是嬌聲說道:「請你給我預備一個適當房間,接我下車。」這位長官雖然年老,但是很輕佻,性好女色。一聽吩咐,趕忙就把誰也不常到的後廳打掃乾淨,立好屏風,鋪上蓆子,然後到車前去請車中人下車。女子聽罷說道:「請你閃開!」長官便退後站立,這時女子以扇遮面從車裡走下來。長官原以為車裡有人陪乘,今見下來的卻只是一個人。女子剛一下車,就有一個十五六歲的女童走近車前,從車中取出泥金采畫的梳妝匣子,隨後僕從們走過來套上牛,趕著車飛也似的走去。
女子端坐在××××里,女童包藏好梳妝匣子,跼蹐地坐在屏風後面。這時長官站在簾外問道:「不知娘子是誰,來此有何見教?就請吩咐吧。」女子說:「請進來敘話,我不怕見人。」長官聽後掀簾走了進來。
對面一看,這女子年約三十上下,容貌端正,長髮披肩,從頭上梳妝到眉目口鼻,簡直挑不出半點毛病。穿的衣裳更是異常美麗,散出一股芳香氣味。她安詳地坐在長官對面,簡直像多年的夫妻居室,毫無羞怯之態。長官看罷認為這真是千載難逢的奇遇,心想不管怎樣,她已是可以聽我任意擺布的人了,想到這裡,他那掉了牙齒乾癟的臉上不禁堆滿笑容,湊到跟前去問長問短。他既然喪偶三四年,鰥居已久,如今又怎能不喜出望外呢。這時,女子說:「看來人心最是醃髒的,為了貪生怕死,不惜忍受百般羞辱。我也是為了這條性命,才拋頭露面來到這裡,如今是死是活,全憑你了。」說罷哭個不休。
長官覺得非常可憐,便問:「是怎麼一回事?」女子便把裙褲的胯骨開口處打開給他看,只見雪白的大腿內側有些腫脹。長官見腫得有些離奇,便叫她解褲腰看看前身,只是毛中間看不清楚,便用手一摸,原來在大腿根上有個疙瘩,他雙手分開毛來細看,果然不是一般症狀,需要小心治療。他斷定這必是××××,越發產生了憐惜的心腸,他想,為了這個女子,不管這是什麼樣疑難大症,我也要本著多年行醫的經驗,用盡力量,把它醫治好。他下定決心後,從當天起就屏退家人,親自動手,晝夜醫治。
醫治約有七天光景,果然大見功效,長官萬分喜悅,心想讓這女子將養幾天,問明身世後再送她回去。他見如今已無須再用水鎮,只在碗裡調些藥面,每天用羽毛塗敷五六次也就行了,知道病勢脫離險境,這才放下心來,不由喜形於色。
女子說道:「我已丟盡醜態,以後就把您當作生身的父母,請您在我回家時,用自己的車送我,也好把我的住址告訴給您。以後我一定常來探望。」長官以為她總會再住四五天,不提防當天傍晚時分,女子只穿了一件落棉睡衣,帶著女童就逃走了。長官當時還無所察覺,親自端著杯盤來送晚膳,他說了聲:「請用晚膳。」就走了進來,這時室內靜無一人,他還以為女子也許是正在屏風後小解,不便招呼,就把晚膳端了回去。
不久天黑,他覺得應先掌燈,便把油燈放在燈台上送到房裡,這時只見脫下的衣服,零亂地散在席上,梳妝匣子也放在那裡。他懷疑女子藏在屏風後面遲遲不出,究竟做些什麼,便說:「這樣大的工夫,您究竟在做什麼?」說著來到屏風後面觀看,別說女子,就連女童也不見了。原來女子外邊穿的幾件衣服和裙褲都在,只是少了一件落棉睡衣,他想睡衣又怎能丟失呢?一定是女子穿著逃走了!他煩惱已極,真是無可奈何。
他鎖上大門,又命許多家人,手執火把搜遍了每個角落,但哪還能找到呢。那個女子的聲音笑貌,無一不引起他的思念和傷感,他深悔因為嫌惡病而沒及早下手。心想我既然親自動手給她治病,為什麼還要嫌她的病呢!真是越想越悔恨。原來,長官早已有個如意算盤,他想,自己家裡沒有礙眼的人,即使女子有丈夫不能以身相許,也可以常來常往。所以在發現女子逃走後,直氣得拍掌,老臉上做出歪嘴欲哭的樣子,弟子們看見都背地竊笑。人們聽說此事,也都當作笑料來向他打聽,這位老醫師只能報以怒目。
仔細想來,這真是個聰明絕頂的女子,後來始終沒有人打聽出她的真實姓氏,也就作罷了。
第九篇
醫師診治與蛇交的女子
古時,河內國贊良郡馬甘鄉有一戶人家,雖然出身不高卻很富有,家裡有個年輕的姑娘。
一年四月里,這個姑娘爬到大路旁的一株大桑樹上采葉餵蠶,一條巨蛇爬出來纏繞在姑娘攀登的桑樹上,過路人看見之後就告訴了樹上的姑娘,姑娘吃驚地向下一看,果然樹幹上盤著一條巨蛇。
姑娘嚇得驚慌失措,從樹上跳了下來,巨蛇撲上去纏住姑娘交媾。這時,姑娘已昏迷過去,像死人般地躺在樹下。父母一見悲泣不已,聽說當地有位名醫,就立即請來為女兒醫治。這時巨蛇仍然纏住姑娘不放,大夫吩咐,先用一塊木板,把蛇和姑娘火速抬回去放在院裡。於是就把姑娘和蛇抬到了院中。
後來按照大夫吩咐,把三束黍秸,燒成灰燼。黍秸三尺為一束,一共燒了三束,用開水沖成灰汁三斗,再煎成二斗,並將豬毛十把切碎,和入灰汁,放在姑娘頭前,然後將姑娘雙腳吊起,把藥汁灌入陰戶之中。只灌了一斗,蛇就放開姑娘,匍匐爬去,有人上前把它打死拋在了一邊。這時,從姑娘的陰戶流出了五斗多蛇卵,凝結在一起,好似蛙卵一般,每顆蛇卵上都沾一根豬毛。蛇卵流淨之後,姑娘才漸漸甦醒過來開口說話。父母哭問情由,姑娘答道:「我已經失去知覺,就如同做夢一般。」姑娘由於藥才保住性命,此後她非常謹慎提防,不意在三年以後,她又被蛇纏住交媾,終於死去。這一次父母認為是前世冤業,就沒有給她延醫診治。
但是,大夫的醫術,藥餌的效驗,真是不可思議的。
第十篇
震旦僧人長秀來我朝行醫
古時,村上天皇天曆年間,從震旦來了一位名喚長秀的僧人,精通醫道,來到鎮西以後就不想回國,後來被召到京中,充當了醫師。又因為他是一位高僧,就命他做了梵釋寺的住持,為朝廷修持法事。
多年以後,一天,長秀到桂宮親王那裡敘談。這位親王住在五條和西洞院之間,因為宮前有株大桂樹,所以人們稱他為桂宮親王。當長秀來到宮前時,抬頭望見這株大桂樹就說道:「桂心這味藥,這裡不是沒有,只是沒人知道罷了,現在可以折一些下來。」說罷吩咐童子上樹,指示他剪下哪幾根枝條,童子照他的話上樹剪了下來,長秀走過去把有桂心的地方用刀截斷,拿到宮裡呈於親王。
長秀又從親王那裡討得少許,作為藥餌一試,效力比震旦產的還大,於是說道:「這裡也有桂心,可惜沒有醫師知道,這是很可惜的事。」
由此可見,日本也有桂心,只因缺少知道的人,所以無人採取,而長秀也始終沒把這教給別人。長秀醫術高明,曾經泡製過許多藥材,獻給朝廷。據說現在還有他的處方。
第十一篇
忠明治癒見龍的病人
古時,××天皇朝代,天皇住在宮裡,一年夏天,許多禁中侍衛在八省院的廊下乘涼,由於閒得無聊就有位侍衛提議說:「既然如此無聊,何不取些酒肴來,作為消遣。」眾人聽了都道:「這太好了,趕快派人取來吧。」於是這位侍衛便打發自己的隨從去取,還給了他一支火把備用,隨從領命後向南飛奔而去。
約莫在這個隨從走出二里多路時,突然陰雲密布,驟降大雨,侍衛們仍在廊下閒談,不久,雨過天晴。眾人以為酒肴馬上就會拿到,但直等到日暮,仍不見去人回來,有人提議說:「咱們回去罷。」於是大家一同回宮。這位派人取酒的侍衛,雖然又詫異又氣惱,但覺得說也無益,只好隨同大家一起回到班房。當晚也不見這個隨從回來,侍衛心想,這真蹊蹺,一定是出了什麼亂子,說不定也許死在路上,也許得了暴病,他這樣反覆尋思,徹夜未眠。
好容易盼到天亮,侍衛一清早便趕回家裡,把昨天派隨從取酒之事說了一遍,家人說:「他昨天回來之後,就像死人般地躺在那裡,連話也不能說,就像××××。」侍衛走近一看,果然見他人事不省地躺在那裡,問什麼也不回答,只是××動了動。侍衛驚奇萬分,趕忙跑到相隔不遠的忠明朝臣醫師家裡問道:「從人患了這樣的病,不知是何緣故?」忠明答道:「這很難斷定是什麼病症,姑且用一堆灰將他埋起來再作道理。」侍衛回去便按照忠明的話,收集了一堆灰,把那個隨從埋起來,過了一兩個時辰,只見灰堆蠕動,撥開一看,躺在灰里的隨從已經恢復如常。等到給他喝了些水之後,就完全清醒過來,問他:「這是怎麼回事?」他說:「我恍惚記得,在八省院廊下領命之後,從美榴門前趕奔南下,當我跑到神泉苑西邊時,忽然雷電交加,下起暴雨,苑內變得一團漆黑,我向西邊一望,突然從暗中伸出一隻金光閃耀的巨爪,我當時就覺得眼前一黑,幾乎昏倒,但躺在路旁也不是事,就掙扎著回到府里,後來就一概不知了。」
侍衛聽後覺得奇怪,便又到忠明家裡說:「我按照您的吩咐把那隨從埋在灰里,不久,他就甦醒過來,說了如此如此的一番話。」忠明笑道:「果然不錯,看見龍體而病的人,此外別無治法。」侍衛從家裡回班房後,和其他侍衛講說此事,眾人聽後都非常稱讚忠明。世人聽說此事,也嘖嘖稱讚。
這位忠明確是一代名醫,他的逸聞軼事此外還有很多。
第十三篇
慈岳川人被地神追趕
古時,文德天皇駕崩,大納言安倍安仁奉旨擇定陵地,於是他攜帶××趕到定作陵地的地方查勘。
當時有個名喚慈岳川人的陰陽師,精通此道,可稱得是獨步一時,因此命他勘地定穴。一行人等事畢歸京,行至深草以北時,川人策馬來到大納言身邊仿佛有話要說。大納言側過耳朵去一聽,川人驚慌說道:「我習陰陽道多年,自問雖不能十分出色,但還未嘗誤事,不料這一次竟做成大錯,因此地神追趕前來,要向我二人問罪。大人和我恐難倖免,這卻如何是好?」大納言聽後嚇得不知所措,只是說:「我方寸已亂,請你趕快救我。」川人說:「事已至此,總得想些辦法,且看有無脫身之策。」說著吆喝道:「落在後邊的人,快趕到前邊去!」
此時天色已黑,大納言和川人趁黑跳下坐騎,放馬前行,自己卻留在田裡。川人讓大納言坐下,把割下的稻禾堆在他的身上,然後圍著禾堆念念有詞地念起咒來,念完之後,川人也撥開稻禾,鑽了進去,陪著大納言閒語。大納言見川人神色慌張,渾身抖顫,已經嚇得半死。
二人一聲不響地藏在草堆里,一會兒,突然聽到有千軍萬馬的聲音從身邊經過,過了不久,又聽人聲喧騰,仿佛剛走過去的人們又折回來了。其中有似人非人的聲音嚷道:「看,他們的馬蹄聲就是從這裡變輕的,應該齊集這裡,把每寸土地挖下二三尺去尋找,還怕他們飛上天去!川人的陰陽法術,不亞於古人,××××這傢伙一定是用障眼法躲藏起來了,那也不能放過他,仔細××××。」隨後又聽人吵嚷說,真找不到,這時又聽到像是個頭目的人說道:「反正他們不能永遠躲藏著,縱然混過今天,終歸也要拿住。今年臘月除夕半夜,我們要上窮碧天,下至黃泉,遍搜一番,看他們如何躲藏!到那天夜半我們再聚集搜查,一定××××出來。」說罷散去。
他們走後,大納言和川人從禾堆里爬出來,大納言面色慘白地說道:「這可如何是好?如果照他們所說的那樣搜查,咱們是無處可逃了。」川人答道:「今天既然偷聽到他們的秘密,到除夕夜晚咱們可以背著人悄悄地躲藏起來,到那時我再詳細地告訴你。」說罷便走到河灘跨馬各自回家。
到了除夕,川人來到大納言府里對他說:「黃昏時分,請你隻身一人到二條和西大宮十字路口等我,千萬別叫旁人知道。」大納言照著約會,在黃昏時分,混在熙攘的行人中隻身來到二條、西大宮十字路口,川人早已等在那裡,於是二人結伴,趕奔嵯峨寺。他們進寺後,爬進佛堂頂棚,川人誦念咒語,大納言修行三密 [9] 。將近夜半時分,突然吹來一股氣味怪異的暖風,同時仿佛地震似的發出一聲巨響,搖動了一會,就覺得有什麼東西經過,聽來十分可怕,經過之後,晨雞已然報曉。於是,二人才從頂棚上下來,當分手回家時,川人對大納言說:「現在不必害怕了,雖然遇到不少驚險,總算由我設法逃開了。」言罷而去,大納言拜謝川人後,返回家中。
由此可以看出,川人真是一位高明的陰陽師。
第十四篇
天文博士弓削是雄占夢
古時,有一名喚××××的人,奉谷藏院 [10] 的差遣,到關東地方催征封戶 [11] 的租稅。事畢返京,途中宿於近江國多勢驛的驛館中。
當時,該國國司××××正在城中,他從京里請來一位陰陽師祭北斗七星的本命星 [12] ,法師是陰陽寮的天文博士弓削是雄,恰好和××××同宿於驛館之中。是雄問××××說:「你從何處來?」××××答道:「我奉谷藏院差遣到關東徵收封戶的租稅,如今事畢返京。」閒談到夜晚,各自就寢。
××××剛一睡下,就做了個噩夢,醒後便向是雄說:「我做一個噩夢,有幸和你同宿一處,請為一占吉凶。」是雄占罷說道:「明天你不可回去,家中有個刺客正等著你。」××××說道:「我在關東日久,原想早點歸去,今已來此,實難再事滯留。況且帶有許多公私財物,怎能逗留在這裡呢,只求設法,使我逃脫此災。」
是雄說:「刺客藏在你家的東北隅,如果你明天執意回去,可在到家後先命人把所攜帶的財物,安置妥當,跟著你就將箭扣在弦上,對準東北角拉滿弓大聲吆喝說:『我早知道你藏在那裡,要等我今天由關東回京時行刺,快給我滾出來,不然就一箭把你射死。』這樣,無須施用法術也能使計謀敗露。」
××××領教之後,第二天急忙趕回京城家中。全家人一看他回來,立時喧擾起來說:「老爺回來了。」××××在門外,先命人把帶來的公私物品安置停當,隨後挽弓搭箭圍著東北角巡視了一遍,果然看到有一處蓋著草蓆的地方,他想必定就是這裡了,就拉滿了弓喝道:「你等我回京時行刺的詭計,早被我識破了,快給我滾出來,不然,我就要放箭了。」話剛說完,就從草蓆子裡鑽出一個和尚。
××××喚來僕從將他拿下審問,和尚起初百般狡賴不肯實說,經過再三逼問才招認了。他說:「這事也不必隱瞞了,尊夫人與我家師父有染多年,知道老爺今日回京,命我藏在這裡行刺,如今既被識破……」××××聽罷,暗自慶幸,心想自己總算命不該絕,所以巧遇是雄。對於是雄的占算之靈,更是佩服之至,於是便先朝著是雄那方拜謝了一番。後來他把和尚扭交檢非違使法辦,並和妻子永斷關係。
由此看來,有些婦女確是心性如此,即使結縭多年,尚不能大意。至於是雄的卜筮更是不可思議,古時確有這樣靈驗的陰陽師。
第十五篇
賀茂忠行傳道其子保憲
古時,有位陰陽師名喚賀茂忠行,他精通法術,不遜古人,稱得起是獨步一時,因此,深得朝野的倚重。
一天,有人請忠行去祓除不祥,當他離家動身時,他的十來歲的兒子保憲,牽扯糾纏,強要隨著去。忠行不忍峻拒,便帶他乘車一同去了。當忠行在法壇作法時,他的兒子就坐在一旁觀看,禳解事畢,請他祓除不祥的主人也徑自回去。
忠行攜子在歸途車中,孩子在車中叫了聲「爸爸」,忠行問:「什麼事?」孩子說:「剛才我看見來了二三十個猙獰可怖、似人非人的東西排坐在法壇上,吃完供品之後,就乘著紙紮的船車馬匹四散走開了,那是什麼,爸爸?」忠行聽後心想,我可以說是造詣極深的陰陽師了,但還不能在幼時看到鬼神,只是學道以後,才能看見,而他小小年紀就能如此,前途豈可限量,必定可以超越古代前輩。於是,到家之後,就竭盡心力將個人所知傾囊相授。後來果然不出他的所料,保憲真成了有名術士,勿論在朝在野,禳解祈禱,從無閃失。
至今,他的子孫依然繁衍昌盛,是首屈一指的陰陽世家。編制曆書也是他這一支的秘傳,外人絕不知曉,至今猶享盛名。
第十六篇
安倍晴明隨忠行學道
古時,有一天文博士名喚安倍晴明,是位堪與古人媲美的著名陰陽師。晴明幼時隨陰陽師賀茂忠行學道,晝夜苦學鑽研不倦。
在晴明幼時,一天晚上,師父忠行有事去京師南城,晴明隨車步行。當忠行熟睡在車中時,晴明突見一群猙獰可怖的惡鬼來到車前,他大吃一驚,趕忙奔到車後喚醒忠行。忠行驚覺,見有鬼來,便立即用法術把自己和隨從人等隱藏起來,得以安然度過。此後,忠行對晴明非常倚重,悉心傳授他的法術,如瓶泄水。晴明終於獨得秘傳,名重朝野。
晴明的家住在土御門以北,西洞院以東的地方,他在忠行死後,就回到自己家中。一天,突然有一老僧,帶著兩個十多歲的童子來訪。晴明看見便問:「請問師父從何處來,是什麼名號?」僧人說:「貧僧是播磨國人,很想學習陰陽道法,聽人傳說,先生是獨步當代的人,特來請教一二。」晴明心想和尚必然是道中人,故意前來試探,怎可被他蒙過,莫如先戲弄一番看。想到這裡,便把雙手縮入袖內結成印相,默念咒語,並在心中禱告說:「和尚帶來的兩個童子,如果是他召來的值日神,請立即把他們帶走隱藏起來。」
晴明作法之後,才對和尚說:「師父的話我都聽明白了,只是今天不得空閒,請趕快回去,過後選個吉日再來,那時想學什麼,我一定奉告。」和尚說聲「善哉」,搓掌抵額匆匆走去。
約莫走出半里來路,和尚又返回來了,晴明一看,他正向屋角、車房可以容人藏身的地方,徘徊窺探了半天,才來到晴明身邊說:「貧僧所帶兩個童子,突然失蹤,請賞還我吧。」晴明說:「師父說話毫無來由,晴明為什麼要藏別人的童子!」和尚忙說:「先生所言極是,請不要和貧僧一般見識。」晴明見和尚已服輸,便說:「好了,好了,這全怪你不自量力,故意召來值日神試探我的眼力,這也許可以蒙過別人,怎能騙過晴明呢。」說罷將手縮入袖內,口中念念有詞,過了一會兒,兩個童子雙雙跑來站在和尚眼前。這時和尚說道:「貧僧確是聽說先生道法超群,才來試探的,自古以來召神並非難事,但能把別人召來的神隱藏起來,卻不易,實在令人佩服。今後願執弟子之禮。」當即寫下拜師名帖,遞給了晴明。
又一次,晴明去找遍照寺廣澤寬朝僧正敘話。當時有許多貴族公子出家的僧人,在閒談中,猝然向晴明問道:「你召來的值日神能立即把人殺死嗎?」晴明答道:「這是陰陽道最緊要的事,怎好在這大庭廣眾之下,毫無避忌地公開談論呢!」接著又說:「殺人當然不是一件易事,但稍施一些法力,就能殺死。至於殺死蟲豸之類,更是容易,只是目前還沒有復活的方法,要觸犯殺生之罪,是無益的事情。」正談論間,只見院裡有五六隻蛤蟆,躍向池邊,這些公子們又說:「既然如此,就請殺一隻給我們看看吧。」晴明說:「你等真不怕造孽,既然如此我只好勉為一試了。」說著摘下一片草葉,口中念念有詞,向蛤蟆拋去,只見草葉過處,蛤蟆便直挺挺死在地上,眾人看見,無不吃驚。
晴明在家居無人時,常有役使值日神等事,據說板窗自行啟開,大門無人自關等類的奇事很不少。
他的孫子如今還在朝為官,地位顯赫。他那土御門宅第也是代代相傳,直到最近,他的孫子還能聽到值日神說話,可見晴明不是一個尋常的人物。
第十八篇
用陰陽術殺人
古時,主計寮 [13] 有一長官名喚小規系平,他有個兒子名喚茂助,是算數教授。茂助是後來主計寮長官忠臣之父,是曾任淡路國守和五位大夫史的泰親的祖父。
茂助自幼就才華蓋世,如果再假以天年,定能冠絕儕輩,非常得意,因此,有些同僚就暗自盤算:一定得設法把他除掉,不然他如得成立,主計寮和主稅寮 [14] 的正副長官,以及五位大夫史都將非他莫屬,別人焉能和他競爭。大概由於茂助出身世家,又兼本人才學出眾,心地耿直,能以大位的小官,名噪一時,因而招人嫉恨,想謀害他。
後來,茂助家裡屢屢發生妖異的事,就請當時有名的陰陽師卜筮,陰陽師說,必須嚴加忌避,並且用紙寫下了忌避日期。到了那天,茂助緊閉門戶,小心忌避起來,不料這時,嫉視茂助的仇人,竟串通一個頗有靈驗的左道陰陽師,叫他一定害死茂助。那個陰陽師說:「他家忌避的那天,就是不祥之日,如果趁著那天去詛咒,一定會有靈驗。到時請你帶我到他家叫門。他在忌避期間必不肯開門,但只要能聽到他的聲音,詛咒就能夠收效。」
於是這個仇人,到時便和陰陽師一同來到茂助的門前,用力敲門,僕人走出問道:「是誰打門?」這人說:「煩你稟告主人,我有要事相告。府上雖在忌避,也請把門開一道縫放我進去,因為事關重大。」僕人返身入內據實稟報後,茂助命他傳話說:「真是豈有此理,人生在世誰不惜命,今天怎能容外人進門,不要多說,趕快回去。」來人又讓僕人進去回話說:「既然不肯開門,就請從拉門裡探出頭來,以便奉告來意。」
這也許是前世孽緣,命中注定,茂助說聲「什麼事」就從拉門裡探出頭來,這一來,陰陽師既聞其聲又見其形,便把所有咒人致死的邪術,都施展出來。領著陰陽師的那個人,說有要事相告,其實無話可談,便支支吾吾地說:「我要回鄉,特來告別,就請回去吧。」×× [15] 說:「這是什麼大事,卻在忌避期間,將我喚出,真是不通情理。」說罷走進室內,從這天夜晚起,茂助就感覺頭疼,病了三天終於死去。
看來,在忌避期間,不應該高聲講話,有人來訪,也千萬不可接見。因為人心叵測,往往就趁此機會,來加詛咒陷害,是極其可怕的。雖然是前世孽緣,也應謹慎提防。
第十九篇
播磨國的陰陽師智德和尚
古時,播磨國××郡,有一通曉陰陽道法的和尚,名喚智德。這和尚在播磨境內,行法多年,不是等閒人物。
一年,有一隻商船,從××國載運大批貨物赴京,不料駛至明石海面,被海盜洗劫一空,並殺死多人,只有船主和一兩個僕人,跳入海中才得倖免。當主僕爬上岸來,相對而泣時,智德和尚手拄拐杖走來問道:「何人在此啼哭?」船主答道:「我等從家鄉上京,昨日行至這附近海面時,突遇海盜,洗劫了船中貨物,殺死了很多人,只逃出了我等殘生。」智德便說:「真真可憐,待我把這伙賊人給你捉來。」船主雖認為這不過是句戲言,但也揮淚稱謝說:「那太感恩不盡了。」智德又問:「是昨天什麼時辰?」船主道:「是這般這般時候。」
於是智德駕了船,偕同船主來到海上,他將船停在昨天出事的地點,對著大海畫了一道符,念了一回咒,然後離舟登岸,雇來一夥武藝高強的好漢守候了四五天,仿佛真要捉拿賊人似的。就在貨船被劫後的第七天×時光景,不知從哪裡漂來一隻船。眾人手執兵刃,搖船過去一看,船上的人就像吃得爛醉一般,個個動彈不得,正是那幫殺人越貨的海盜,劫去的貨物也原封未動地裝在船上。後來就按照船主的吩咐,將賊船上的貨物全部運回,交他原主領回去了。
當地的人,都主張把這伙海盜逮捕起來,可是智德領回他們來訓誡說:「你等殺生有罪,但因罪不容誅,姑且饒你等一死,從今以往不可再做這等生涯,要知道有我老僧在此。」說罷將他們趕出門去。船主因貨船失而復得,欣然而去。海盜就擒完全是被智德施用陰陽法術拘來的。
智德雖然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但是卻被晴明把他所召值日神藏了起來。不過,也不能怪智德,因為他不懂得那一門法術。據說播磨國就有過這樣法術高強的人。
第二十篇
妻死殭屍為害請陰陽師驅邪
古時,有一名喚××××的人,他把結縭多年的妻子休棄了。妻子既恨丈夫無情,又嘆自己命苦,以致憂鬱成疾,過了一個多月的光景,終於懊惱死去。這女子,父母已早去世,別無親故,所以死後,一直停屍屋內無人掩埋,她雖然死了很久,頭髮並未脫離,一如生前,屍骸轉面朝地,也不散架。鄰人們從窗隙門縫看到這般光景,無限恐怖。有時她屋裡還發出熠熠的藍光和驚人的聲響,更嚇得鄰人們四處逃避。
她的丈夫聽到此事,更是驚恐不安,心想,她恨我懊惱而死,冤魂必來向我索命,我怎能逃脫這場災禍呢?想到這裡,他就來到××××陰陽師家中,說明經過,求他設法逃災。陰陽師說:「這場災孽,極難逃避。既然你來求我,我只有勉力一試,但是終不免有一番驚險,到時你要多加忍耐。」陰陽師說罷就在黃昏時分,帶著他到了死人家裡。
這個漢子,連在別處聽說這件事,都嚇得心神不安,如今要親身去到停屍的房裡,自然更是懼怕萬分,但也只好拼著命跟著法師去了。去到那裡一看,死人的頭髮果然沒有脫落,屍骸骨架相連,轉面朝地。法師先讓漢子騎在屍骸之上,用力揪緊她的頭髮,並吩咐:「千萬別鬆手。」接著念咒作法,當他要回去時對漢子說:「在我回來以前千萬別動,不管出現什麼樣可怕的情景,你都要極力鎮靜。」漢子這時儘管嚇得魂不附體,但也不能不硬著頭皮騎在屍骸之上,揪住頭髮不放。
到了半夜時分,只聽屍骸說了聲:「壓死我了!」就驀地站起來。接著又說:「我一定去捉他。」說罷就衝出門去,也不知它要到什麼地方。漢子按照吩咐,揪住頭髮不放,緊跟在它的後面,後來屍骸又回到家裡,進門後,就照樣倒在那裡。當時,漢子嚇得真是無法形容,可以說,已經魂飛魄散,但他還是強力鎮靜,牢牢騎著抓緊它的頭髮。過了些時候,晨雞報曉,屍骸也不再動了。
天亮以後,陰陽師走來說道:「昨晚一定受驚了,你一直沒鬆手嗎?」漢子回答說沒敢鬆手。這時陰陽師又對著屍骸念咒作法,然後說聲:「請隨我來。」就帶著漢子回到家中。陰陽師說:「從今往後就不必害怕了,我是無法推脫才勉為其難的。」漢子感激地向他拜謝一番。後來,果然安然過了一生。
這是距今不遠的事情,據說這人的孫子現在還活著,而且陰陽師的孫子也住在大宿直的地方。
第二十一篇
登照僧人相出朱雀門傾倒
古時,有一和尚名喚登照,他長於相術,能根據人的相貌,聲音舉止,斷定他的貧富壽夭,官爵祿位。凡是經他相過的人,無不應驗如神,因此,京中的僧俗男女,紛紛前來登照的禪房求他看相。
一天,登照因事外出,路過朱雀門前,這時有許多男女老幼,正在門下憩息,登照一看,這些人們,個個面帶死相,心中納悶,就停步又仔細端詳了一番,果然是必死之相。登照反覆研究能使這些人同死的緣由,心想,即使有惡人行兇,也只能殺死幾個,何至於同時罹難,這可太奇怪了。他再三思索忽然大悟,莫非這座城門將要坍塌,把這些人一齊壓死,便向坐在門下的人們喊道:「你們看!這座城門就要倒了,那你們可就要被壓死了,趕快出來!」坐在門下的人一聽,個個嚇得拔腿奔跑,離開門前。登照站在一邊遠遠觀看,既沒颳風也沒有地震,門也沒有半點傾斜,卻見它忽然傾倒下來,凡是跑得早的人,全都保住了性命,只有少數不介意還在觀望的人,被壓在底下。後來,聽到登照談起這件事的人,都佩服他的相法神奇,讚揚不置。
此外,還有一次在春雨淅瀝的夜晚,有一個吹笛子的人,從登照禪房前附近的一條大路上經過,登照一聽笛聲,便喚弟子說道:「我雖不知路過吹笛的人是誰,但可以從笛聲中聽出這人的壽數就在旦夕了,你去告訴他吧。」當時雨下得很急,吹笛子的人已經匆匆走過,因此未能告訴他。
第二天雨住了,傍晚,昨夜吹笛的那個人,又吹著笛子回來了。登照一聽說道:「這個吹笛子的想必是昨夜那個人,真是怪事。」弟子問道:「確是昨夜那個人,他究竟怎麼啦?」登照說:「你去把他喚來。」弟子便跑著把那人喚了進來。一看是個年輕人,看樣子還是個武士。登照讓他坐在自己跟前問道:「請你來並無別事,因為昨夜你吹笛過此時,笛聲透出陽壽將終之音,我本想據實以告,只因當時雨急,你走得快,未能奉告,甚感惋惜,但一聽你今晚的笛聲,又是延壽。你在昨晚究竟做了什麼功德?」武士說道:「我昨晚並沒做什麼功德,只是在這東邊川崎地方讀誦著普賢經的法會上,我伴著人們的諷誦,吹了一夜笛子。」登照一聽,知道這必是他在讀誦普賢經的法會上吹笛子,積下了功德,結得佛緣,所以消除罪孽,延長壽命,不禁深受感動,流著淚向這武士禮拜。武士聽了也肅然起敬,欣喜地返回家去。
這事距今不遠,據說從前確曾有過如此神奇的相士。
第二十二篇
俊平入道之弟學習算術
古時,有位丹後國卸任國守,名喚高階俊平朝臣 [16] ,他後來出家為僧,人們便稱他丹後入道。他有個弟弟是個沒入仕途的平民,名喚××××。
卻說丹後入道的弟弟,跟隨太宰府帥閒院實成從京城來到鎮西以後,聽說新從震旦來了一位學者,就前去拜訪,請求說道:「我想拜在門下學習算術。」這位學者,起初尚不肯相授,待看他布演算籌 [17] 後說道:「你很有根基,在算學上能得深造,但在日本能有什麼成就呢?日本是不講究算術的,你如果願意隨我一同到宋國去,我馬上就可以教給你。」××說道:「只要先生肯盡心教授,使我能精此道,我願唯命是從。如能去到宋國,得到出路,豈不強似待在本國。我願按照先生吩咐,一同前去。」學者見他滿口答應,信以為真,就把算術用心教給他,而他又是個聞一知十的人,所以更博得學者的誇獎說:「我國擅長算術的人固然很多,但像你這樣貫通的人極少。因此,你一定要隨我到宋國來。」××也答道:「先生所言極是,我願從命。」
學者說:「算術之道,無所不能,既可治病又可使仇人暴卒。現在我願把這些法術傾囊相授。」接著又說:「但有一件,你必須立誓,一定隨我到宋國去。」××雖然無心到宋國去,但為了學習此術,就發了個無關疼癢的誓。學者還不放心又說:「殺人之術,俟赴宋時在船上相授。」至於其他法術,都詳細地教給他了。
後來,太宰府帥因事被安樂寺在朝廷控告,必須立即上京,××也要跟隨前去,學者再三勸阻,××說:「多年的恩主,如今因事上京,我怎能留在這裡不去送他,況且,不怕千里迢迢護送恩主,更足證明我的誠信,絕不會背棄學道之約。」學者見他說的有理,便道:「既然如此,務要速回,我本想日內回宋,只好等你回來一道動身了。」二人千叮萬囑之後,××便隨太宰府帥上京去了。
當××不遇時,有時也曾想過不如前往宋國,但到京以後,熟人紛紛勸阻,他的兄長俊平入道也極力制止,這樣他連鎮西也不回去了。那位學者久候不見音訊,特遣專人齎函上京責他,××復書說:「父母年老,朝不慮夕,終養之後,定當前去。」但他終未前去,學者久候不見人來,知道中了他的圈套,就狠狠詛咒一番,獨自回國去了。
××本是個聰明絕頂的人,自從受了學者詛咒以後,就變得昏聵無能糊裡糊塗了,因此十分頹廢,出家為僧,叫作入道君。因他昏聵無用,不能做事,就在兄長俊平入道府和山寺里輪流住著消磨時光。
一天晚上,俊平入道府上的許多侍女女童正在守庚申 [18] 忌日,入道君呆頭呆腦地坐在一個角落裡。夜漸漸深了,眾侍女都有一些困意,其中有個生性高傲的侍女,對入道君說道:「入道君,像你這樣高才,一定會講笑話故事,就請講個笑話,逗大家一樂,也好驅走睡魔。」入道君說:「我拙嘴笨腮,不會說出什麼令人絕倒的笑話。如果只求一笑,我倒能逗得你們大笑不止。」侍女又說:「這話當真?你說只是逗我們發笑,莫不是要表演一折滑稽戲,那一定比講笑話更有趣了。」說著笑了起來。入道君說:「不是的,只是能使你們發笑罷了。」侍女連連催道:「怎樣使我們發笑呢?你就趕快作吧!快著!快著!」入道君在她們催促之下,便起身出去,提著一個物件回來。
眾侍女一看他嘩啦啦抖出了算籌,便嘲笑著說:「這就是你令人發笑的物件!真看不出有什麼可笑的!咱們就笑一場吧。」入道君也不爭辯,只是嘩啦嘩啦地布置算籌,布好以後把一個寬約七八分的算籌捧在手裡,說道:「你們聽著,你們不是笑不出來嗎,我可要叫你們笑了。」眾侍女說:「可笑的倒是你捧著算籌的那副神情哩。」正互相談論間,只見他剛把算籌布好,眾侍女便哈哈大笑起來。她們只笑得前仰後合,不可遏止,最後連肚子都笑疼了,簡直比死還難受,更有笑得流淚不止的。
眾侍女大笑不止,實在無法可想,卻又說不出告饒的話來,只是朝著入道君搓手求饒。入道君說:「我已有言在先,現在你們總算笑夠了吧。」眾侍女笑得在席上滾,只是搓手告饒。入道君把她們著實折磨一番之後,打亂了布好的算籌,這時,眾侍女才止住笑聲說:「再多笑一刻,或許就要笑死過去。我們從沒受過這樣的罪。」由於笑得太過度,她們仿佛得了大病一場。
聽見這件事的人都說:「由此可見,用算籌殺人和救人確是可能,如能習得此術,當可效驗如神。」據說,算術是這樣一種可怕的法術。
第二十三篇
源博雅朝臣慕曲往見會坂的盲人
古時,有位源博雅朝臣,是醍醐天皇皇子兵部卿親王之子。他多才多藝,對於音律一道,更是造詣極深。他彈琵琶、吹橫笛,都能使人悠然神往,他在村上天皇朝代,當過殿上官員。
當時,有個盲人,名叫蟬丸,住在會坂關。他原是式部卿敦實親王宮中的小吏。敦實親王是宇多法皇的皇子,精通管弦之道,蟬丸因為常年奉侍親王,常聽到彈奏琵琶,也彈得一手好琵琶。
這位博雅朝臣由於酷嗜音律,正在遍求名師,一聽說會坂關這個盲人是琵琶聖手,就很想聽他彈奏,只是盲人僻處陋室,不便前去,便派人暗中授意蟬丸說:「你何必住在這個偏僻地方,還是住到京中吧。」盲人聽後並不作答,只是吟道:
有人一生真樂趣,
豈在弟盧與金闕。
博雅朝臣聽差人如此回稟,更急於早日聽到盲人彈奏琵琶,他想,我酷嗜音律,才亟願與盲人相會,況且人生無常,盲人既非長生之軀,我也不知幾時死去。聽說琵琶曲中,有流泉啄木一闋,他要一死,將成絕響,只有這個盲人得其真傳,我必須設法聽他彈奏,學得此曲。想罷當夜便趕到會坂關,悄悄站在盲人廬外潛聽他的彈奏。但是當夜盲人並未彈那流泉啄木之曲。以後,博雅每夜必去會坂,就這樣持續三年,始終也沒能如願以償。三年以後,在八月十五日,月色含暈,微風吹動的一個夜晚,博雅心想今晚蟬丸雅興一起,或能彈奏流泉啄木,這樣他又照舊去到會坂潛聽。這時,只聽盲人撥動琵琶,奏出極為淒婉悲涼的曲調。
博雅大喜,忽聽盲人開懷吟道:
狂風急雨落會坂,
忍辱偷生度餘年。
吟罷,彈起琵琶,曲調感人至深,博雅只聽得簌簌流淚。盲人自言自語說:「好個動人雅奧的夜晚啊,想世間不乏知音同好之人,若得到此,今夜願與他共談衷曲。」博雅聞言答道:「王城的博雅在此。」盲人聽聲問道:「誰在答話?」博雅便報了姓名,接著說:「我渴慕你的演奏,三年來夜夜到此潛聽,且喜今夜幸會。」盲人一聽大悅,立將博雅請進庵中,雙方互道仰慕,博雅請奏流泉啄木一曲,盲人說:「先主在世時,就是這樣彈法。」接著就把彈法傳給博雅。博雅未帶琵琶,只好牢記他口授的曲譜。博雅學得此曲再三拜謝,欣然別去已是破曉時分了。
可見無論哪種技藝,只有如此勤求勤學,才能獲得成就。可惜近代的人,卻沒有這種精神,因而,樣樣技藝俱乏能人。蟬丸因能時常留心親王的彈奏,所以能以微殘之身,終成琵琶聖手。他是在失明之後,才到會坂居住的,從此以後,世上才有了彈琵琶的盲藝人。
第二十四篇
玄象琵琶被鬼盜去
古時,在村上天皇朝代,朝廷珍視的傳代至寶玄象琵琶突然丟失。天皇由於這件傳國之寶失於己手,所以極為惋惜。這件名器,無論被誰偷去,也難藏之永久,不使人知,因此,人們都認為賊人是怨恨天皇,盜去琵琶要把它毀掉泄憤的。
這時,有個殿上人名喚源博雅,精通音律,自從聽說玄象琵琶丟失後,心中不勝惋惜。一天,夜閒人靜,他在清涼殿忽然聽到南面有奏玄象琵琶的聲音,心中奇怪,起始以為自己聽錯,就又凝神再聽,當他斷定確是玄象琵琶的聲音,自己並沒有聽錯時,越發感到驚奇。他沒有和別人言講,就穿著袍服朝靴,帶了一個侍童,走出衛門府的班房,向南奔去,聽來聲音還在南面,他想反正不會離得太遠,就循聲走去,竟來到朱雀門下。
再聽,聲音仍在南面,於是又沿著朱雀門大路向南走去。他邊走邊想,偷玄象的人,必然是在××樓觀偷彈,待他趕到××樓觀一聽,還像在離此不遠的南面。因此他又向南走了一段路,來到羅城門下。他站在門下一聽,琵琶聲是來自門樓上的,這時,博雅感到驚奇,斷定彈琵琶的不是人,必是什麼妖魔鬼怪,他正在驚奇時,琵琶聲停了一會,接著又彈起來。博雅向門樓上問道:「是誰在此彈奏,玄象丟失後,天皇已尋找多日,今夜我是在清涼殿上聽得南面有人彈奏,才追尋到此的。」
話剛說完,琵琶聲當時止住,突然從城樓頂格上縋下一物,他嚇得倒退了幾步,一看,原來繩上系的是玄象琵琶,博雅壯著膽量上前接了過來,攜回宮裡呈給天皇,並奏明了情由,天皇聞奏深為感動地說:「是鬼偷去了。」人們聽到此事後,都很讚揚博雅。
如今玄象仍然是朝廷傳世至寶,珍藏在大內。這隻琵琶似乎有靈,彈奏它的人,手法如果不高,它便忿不出聲,如果落有塵土而不揩拭,它也忿不出聲,使人仿佛看見它那副怒沖沖的模樣。有一次大內失火,雖然無人去搶救它,玄象琵琶卻自走出院中,這都是些令人難解的事。
第二十五篇
三善清行宰相和紀長谷雄爭論
古時,在醍醐天皇朝代,有位參議名喚三善清行。當中納言紀長谷雄還只是廷試及第的俊士,他們二人之間有過一段不和。清行宰相奚落長谷雄說:「古今沒有無才學的博士,不料始自閣下。」長谷雄聽了並未置否。
人們聽到清行宰相把如此博學多聞的長谷雄貶得一文不值,認為他是位當代的碩學通儒,不禁深為欽佩,並且從長谷雄當時默不作聲看來,人們就更信以為真了。
當時,還有個名喚××孝言的大外記 [19] ,也很有學問。他聽到二人的不和後說:「二龍相鬥,雖敗猶榮,非他獸所及。」意思是說,唯有長谷雄才配受三善宰相這樣的奚落,其餘的學者還夠不上。這話一傳出,人們都說:「真是卓見。」都認為,長谷雄固然學問淵博,若比清行宰相總得稍遜一籌。
後來,長谷雄升任中納言,大納言出缺,他希望依序遞補,就到長谷寺參拜觀音祈求。當晚菩薩給他託夢說:「你擅長詩文,將被派往他國。」長谷雄中納言醒後不解其意,猶疑地回到京中,不久,他便下世了。因此,人人猜想他是按照菩薩的指示訖生到他國去了。
世上所說的紀中納言,就是此人。那位清行宰相,是醍醐天皇朝代人,死在長谷雄以前,人稱三善宰相。
第二十六篇
村上天皇和菅原文時作詩
古時,村上天皇喜好詩文,曾以「宮鶯曉囀」為題作詩:
露濃緩語圈花底,
凡落高歌御柳陰。 [20]
天皇便把博士菅原文時召至宮中講給他聽,文時也作了一首:
兩樓月落花間曲,
中殿燈殘竹里聲。
天皇聽了說:「我以為寡人所作已盡此題,不料文時的詩句也極微妙。」因此將文時喚至御前說:「我詩有哪些不夠純煉的地方,可據實奏來,勿得稍存顧忌。」文時奏道:「御製絕佳,尤其後七字,遠非文時所能企及。」天皇聽後說道:「未必如此,分明是你意存應酬,應據實重奏。」當時並把藏人頭××召來諭令說:「如果文時不據實上奏,說出這首詩的優劣,以後文時的奏章,不得呈閱。」文時聽了嚇得連忙奏道:「臣說實言,御製和文時之詩,是難分軒輊的。」天皇說道:「果真如此,你可立個誓來。」文時不敢起誓,只好實說:「文時之詩似高一籌。」說罷逃去了。天皇很讚許他的評斷。
據說古時的天皇,就是如此愛好詩文。
第二十七篇
大江朝綱故居的老尼修改詩句
古時,村上天皇朝代,有位博士名喚大江朝綱,是個著名的學者。朝綱為宦多年,以所學報效朝廷,向無過失,一直升到宰相,七十餘歲時才故去。朝綱的邸宅在二條和京極之間,向東眺望遙見賀茂川河灘,入夜以後月色尤其動人。
在朝綱死去幾年以後,一個八月十五的皎潔月夜,有十幾位愛好詩文的人出外賞月,彼此商議道:「就到大江朝綱二條故居去吧。」於是來到二條,進院一看,這所院子已荒涼不堪,仿佛無人居住,房屋傾圮坍塌,僅餘廚灶。這伙文士就排坐在殘破的廊下賞月吟詩,吟到「踏沙披練立清秋,月上長安百尺樓」的詩句,這首詩原是唐朝白樂天在八月十五月夜所作,這些人把這句名詩反覆吟詠了以後,又談到了大江朝綱是如何具有才華。就在這時從東北角走出一個老尼問他們道:「是誰到此玩賞?」眾人答道:「我們是來此賞月的,請問你是何人?」老尼答道:「我是宰相生前的侍女,當初,相府上下不知有多少男女用人,俱都死去,如今只剩下朝不保夕的老尼一人了。」這伙文士聽後,不勝嗟嘆,甚至有為老尼落淚的。
少時,老尼說道:「我聽各位老爺方才吟『月上長安百尺樓』之句,但是宰相在世時吟的卻是:『因月高上百尺樓』,兩者似有不同,想來月亮如何上樓,只是人為了賞月才上樓的。」眾人很佩服老尼的意見,感動得流下淚來,就問:「敢問老尼原在相府供何差使?」老尼答道:「我是宰相跟前的侍女,做些縫洗工作,常聽宰相歌詠這首詩,今晚聽到各位吟詠,就模糊地想起來了。」眾人和這老尼暢談竟夜,天亮後方才回去,臨行還送了她些衣物。
由此越發令人感到朝綱的家風是如何高雅了。連個無名的侍女,尚能如此,至於朝綱的才華,就可想而知了。
第二十八篇
天滿天神 [21] 在夢中教人讀詩
古時,菅原道真作了一首詩:
東行西行雲眇眇,
二月三月日遲遲。
這首詩後人競相傳誦,但是無人懂得它的正確讀法 [22] 。有個名喚××××的人,參拜北野神社時,曾在神前吟詠此詩。當天晚上,他夢見一位氣宇軒昂的貴人前來問他說:「你知道此詩的讀法嗎?」他惶恐地回答說不知,那位貴人便教他道:「此詩應該如此如此讀。」這人醒後忙在神前禮拜退了出來。
據說自古以來,天滿天神就常常這樣在夢中教人讀詩。
第二十九篇
藤原資業作詩受義忠批評
古時,有位博士,名喚藤原資業。一年,鷹司府 [23] 為了題寫屏風,需要一些精彩詩句,天皇詔令擅長詩文的博士撰詩呈獻,這位資業朝臣的佳作有多首入選。
當時的民部卿大納言齊信,學問淵博,文章冠世,所以詔命他為選詩的欽使。由於資業的詩入選太多,就引起另一個博士藤原義忠的不快。那時宇治關白大臣藤原賴通還宦居××××,義忠就在他面前說道:「資業朝臣的詩句不僅不會格律,而且平仄不調,值得挑剔之處極多。只因他是現任國守,所以齊信大納言才存心偏袒選了他的詩。」資業當時正是××國國守。
此話傳到民部卿的耳中,他大為不快,便向宇治關白大臣表白說,這次入選之詩都是佳句,沒有徇私之處。宇治關白大臣聽後,很不以義忠為然,因而將他喚來,當面申斥道:「你為什麼妄言,貽誤大事呢!」義忠大為恐懼,就回家閉門思過,第二年三月才得恩赦。
那時,義忠曾托某女官向宇治關白大臣呈上和歌一首:
委屈無由訴,
虛度好春光。
以後,宇治關白大臣也未深究此事。
想來,義忠批評資業的詩,雖非毫無根據,但也絕不像他所說的那樣拙劣,至於宇治關白大臣斥責義忠,可能為了顧惜民部卿的一代清名,不願使他受到徇私的誹謗。這件事純粹起於文人互嫉才能,但是人們卻不滿義忠所為,說他不應妄作批評,中傷民部卿。
第三十篇
藤原為時因詩得任越前國守
古時,有一人名喚藤原為時,在一條天皇朝代,由於多年式部丞的勞績,奏請外放國守,但在除授時,因無實缺,所以沒有成功。
事後,為時深嘆運蹇。過了一年,朝廷又遴選外官,他雖不是博士,但是頗有才華,便修了一封奏摺托內侍女官呈覽。奏摺中有「苦學寒夜,紅淚沾襟,除目後朝,蒼天在眼」之句,不想在女官呈遞奏摺時,天皇將要就寢,所以沒有看到。
過了幾天,關白大臣藤原道長,入朝主持這次遴補大典,當他將為時請求外放的事,奏稟天皇時,天皇沒有看到奏摺,當時未置可否。於是關白派人詢問女官,女官回說:「在進呈為時的奏摺時,天皇已經就寢所以沒有看到。」並把奏摺找了出來,由關白呈給天皇,其中果有此句。關白看罷深受感動,當場把原定由自己乳母之子藤原國盛充任的越前國國守,改派了為時。
為時因奏摺中的詩句感人,得以外放,博得了世人的稱讚。
第三十一篇
伊勢貴嬪詠題醍醐天皇的畫屏
古時,醍醐天皇為了給皇子舉行著袴儀式 [24] ,命人製造了四扇畫屏。因為需要些詩詞點綴畫屏,就傳旨命歌人,分別詠歌呈進,眾人把歌呈上後,天皇又命書家小野道風題寫。在四扇屏中的春景,畫的是在櫻花盛開的山路上,有一輛香車正在行進。由於天皇一時遺忘沒有把這扇春景交給眾歌人按畫作歌,直到要題寫時,才發現少一首歌詞。天皇發覺此事後說:「這卻如何是好,事到如今也不能使人立地成詩!這樣美麗的畫面若無歌詞點綴,實在可惜。」沉吟半晌之後,傳旨召見殿上人藤原伊衡少將。
藤原伊衡應召趕來後,天皇吩咐說:「你速去伊勢貴嬪宮中說明情由,命她補詠一首歌詞。」天皇所以要在許多官員中差遣伊衡,想是因為他儀表英俊,品格不凡的緣故吧。
且說這位伊勢貴嬪,生得絕頂聰明,才藝雙絕,是大和國國守藤原忠房的女兒,她是在宇多天皇在位時,來到大內,深得聖寵,才晉封為貴嬪的。從她姿容心性說,無一不是佳妙絕倫,尤善吟詠和歌,更可媲美於當時的名家躬恆 [25] 和貫之 [26] 。自從宇多上皇出家到大內山深處修行後,這位伊勢貴嬪也感到好景不長,人生乏味,就閉門謝客了。這天,她又觸景生情,想起大內往事,正在傷感煩悶時,忽然聽到門外傳來喝道的聲音,緊接著進來一位袍服冠帶的官員。她不知來者是誰,舉目一看原來是伊衡少將。伊勢貴嬪見他突然到來,想必有事,便派人去問。
伊衡奉旨來到伊勢貴嬪的宮苑一看,原來是在五條附近,苑中樹木極多,濃蔭蔽日,殿前花卉燦爛似錦,細砂漫地,青苔如茵。這時正是暮春三月,殿前的櫻花簇擁枝頭,寢殿南面掛的走水鑲邊珠簾,雖有殘破但仍不失典雅。伊衡在中門旁廊止步,命人回奏:「皇上差使伊衡前來參見。」只見一個年輕武士走出來說:「請到這邊來。」於是他就隨著走進寢殿南面的門前,這時又聽到一個肅穆凝重的女官的聲音說:「請進來。」掀簾進去,只見正中暖閣還掛著一道珠簾。珠簾兩邊各懸著一面丈八寬的幔帳,上印雅致的朽木花樣,緊挨著幔帳兩方,各立著一面略嫌陳舊的四尺畫屏,沿著暖閣的珠簾,鋪著鑲花邊的草蓆,席上放著錦墊。殿內的地板淨無穢塵,光亮鑒人,所有的構造、陳設,沒有一處不現出清幽情趣。伊衡走到錦墊旁邊坐了下來,只聞脈脈幽香從簾內傳來,簾里坐著兩三個眉清目秀的宮女,可以透過帘子看到她們的雅潔的衣袖。
伊衡惶恐不安地走近簾前奏道:「我奉旨前來,為小殿下今晚就要舉行著袴儀禮,但所備的四扇屏還缺少一首題寫春景的歌詞。情因在詔令歌人獻歌時,聖上忘交下了這一扇,所以歌人沒有做得,這一扇就無歌可寫,雖曾命人諭令躬恆和貫之賦獻歌詞,不料他們又都不在府中。因迫於時間,別人難以應命,所以擬請貴人代作一首。」伊勢貴嬪聽罷,驚愕地說:「萬沒想聖上會傳旨命我代擬歌詞。即使早奉詔命,我也未必賦得躬恆、貫之那樣好,何況必須立即呈獻,實在不敢應命。」這些話,說得委婉得體,極為莊重,伊衡聽了更感到她的雍容氣象世上無比。
少時,有個身穿單衫的端正女童,提著酒壺從簾後膝行而出。伊衡正在納悶,不知什麼時候簾下又遞出一把托著酒杯的畫扇。這時他只顧著宮女膝行時的優美姿態,所以沒留意那個酒杯。接著宮女用畫著鳥獸圖案的泥金硯盒蓋 [27] 送來了各色水果,盒蓋上還鋪著一層潔淨的薄紙。宮婦敬酒,伊衡剛接過酒杯,那個宮女就提壺斟酒。儘管他連說夠了,可是還是斟了再斟。伊衡心想,真奇怪,莫非她們知道我的量大,就一飲而盡。宮女沒容他放下酒杯,連連滿杯勸讓,他一連飲了四五杯,好容易放下這隻杯時,不料又從簾下遞出來另一隻杯。他雖再三推辭,怎奈宮女殷勤勸敬,在這樣一干再干之下,終於喝得酩酊大醉。
少將這時眼帶醉意,臉色緋紅,大有和盛開的櫻花交相爭輝之趣,宮女們看他越發顯得英俊了。又過了些時候,簾下遞出了一個紫色紙包,包著寫在紫色紙上的一首和歌,另外還有紅夾襖、淺藍上衣各一件和一條深紅裙褲,這一套女裝,顏色調配得非常雅致。少將接過來說「這真是意外的珍貴賞賜」,便告辭了。宮女們兩眼直送到少將出了大門,看他那背影和步伐,都極為美妙。後來車聲和喝道聲漸漸遠去,她們的心裡不覺現出依戀之情,感到伊衡坐過的錦墊上猶有餘香,久久不忍移去。
天皇在宮中等得很焦急,連問:「還沒回來?還沒回來?」命人出去瞭望。去人聽到喝道聲已近無名門下,就急忙回奏道:「回來了。」天皇便說:「快著他進來,快著他進來!」這時道風正在御前潤筆等候,還有許多公卿和殿上人也都在御前伺候。少時伊衡少將把禮物搭在肩上,走上殿來。他在殿外放下禮物,進殿呈上和歌。天皇展開一看,首先感到字體十分雋秀,絕不遜於道風,再看題的歌詞是:
滿眼風光好,
心懷故鄉春,
借問尋芳者,
不知花落未。
天皇看罷讚賞不已,就傳與御前的群臣們說:「你們來看!」眾人接過歌詞,抑揚頓挫地吟詠起來,更覺得聲調鏗鏘,確是傑作,再三吟詠之後,才交給道風題在畫屏之上。
由此可見伊勢貴嬪是如何卓絕的歌人了。
第三十二篇
中納言敦忠詠南殿櫻花
古時,太政大臣小野宮藤原時賴官拜左大臣,一年三月中旬,入宮主持朝儀,坐在上卿席上,兩旁陪坐的有二三位公卿。這時,南殿前的那棵櫻樹,雖年代久遠,樹幹已空,但仍然蓊蔚蓬勃,枝條茂密,蔭蔽著階前。這時落英遍地,春風過處,宛如花浪滾滾。大臣看罷不禁贊道:「好美的櫻花,雖每年都開得不錯,但總不像今年的好,真應該叫土御門中納言來觀賞一番。」他的話剛剛說完,就遠遠傳來公卿出行喝道的聲音。
大臣喚來一個官員問道:「方才喝道之聲是誰進宮?」那人回說:「是土御門權中納言進宮參謁。」大臣聽後欣然說道:「這真是太湊巧了。」這時中納言已走上殿來,他剛一落座,大臣便道:「你看這滿院落花,作何感觸?」中納言答道:「實在太美了。」大臣又說:「對此美景,應有佳句。」中納言聽了心想,當著這位當代名家,豈可率爾下筆,如果為了敷衍塞責,反不如藏拙不作,免得貽笑大方。但是也不能佯裝不解風趣,過拂雅意。想到這裡就整了整衣袖,吟道:
宮人若解風流意,
停掃庭前嵯落花。
大臣一聽極為讚嘆,心想這首歌如果和得稍有遜色,將傳為千載笑柄,但要勝過原作亦不可能。不如談些古歌,尚可不失體面,想到這裡,便笑起忠房使唐時所做的詩歌來了。
這位權中納言名叫敦忠,是時平左大臣夫人在原氏所生,年在四十上下,相貌端麗,品格高雅,頗著時譽。因其來往××,又叫作本院中納言。他的詩才過人,這一首好歌,更博得世人的讚揚。
第三十三篇
公任大納言詠題畫屏
古時,一條天皇朝代,上東門院彰子選為中宮進宮,天皇傳旨,命眾歌人詠歌呈進,以便題在新制的四扇畫屏上。
分給公任大納言詠題的那扇畫屏,畫得是四月天氣,一戶人家掩映在盛開的藤蘿花叢中的圖景。在獻歌那天,別的歌人都如期交來,唯獨這位大納言遲遲不來,急得關白大臣 [28] 一再派人催問。更兼奉旨題寫屏風的書家行成大納言,早已進宮等待,也連加催促請求交下畫屏以便題寫,這越發使關白大臣感到心急。正在這時,才見公任大納言進宮來了。在所獻的歌詞中,殊少佳作,眾人對於大納言的遲遲到來,認為必有出色的作品,所以全抱著很大希望。關白大臣在大納言剛一進殿,便責問他說:「歌詞為何遲遲不獻?」大納言便分辯說:「至今未得佳句,若以拙家之詞奉獻,反不如不獻。假如沒有勝過他人的地方,題在這樣的名貴畫屏上,豈不留下這千載笑柄嗎!」關白不臣聽他這樣回答便作色說道:「別人的歌詞如何,不關緊要,只是你的拿不出來,所有畫屏的題寫,就將遺悵了。」大納言又辯解說:「這次感到難以應命的,想不止下官一人,即以永任 [29] 那樣長於作歌賦詩的人,不是也作得極平庸嗎,連這些名家都是如此,怎能獨責公任一人呢?還望 [30] 大人寬恕。」儘管他再三託辭不獻,但是關白大臣依然嚴詞催促,大納言在這樣督促之下,長嘆一聲說:「這真要貽羞後世了。」就從懷裡取出寫在陸奧紙上的和歌,呈給大臣。大臣展開放在御案之上,當時關白大臣的公子宇治左大臣、二條大臣,以及許多公卿和殿上官員,都認為儘管大納言這樣說,但是所賦的歌,絕不會碌碌無奇,所以擁到案前爭看,仿佛放在那裡的是秩敘除官授爵的官秩錄。當聽得大臣高聲吟詠道:
藤蘿呈吉兆,
團簇似紫雲,
雨露澤廣被,
恩光萃一門。
在場的人一聽,懸了半天的心才放了下來,頓時發出一陣嘖嘖的稱讚聲。大納言見大家同聲讚佩,也向大臣說:「我這才放心了。」
這位大納言博學多能,尤其善於吟詠和歌,自己有時也以此自豪。
第三十四篇
公任大納言詠歌白川府
古時,公任大納言春季住在白川府時,一天有四五位殿上人造府過訪,說道:「如今百花盛開,我等特來觀賞。」大納言命人擺酒設宴,一同賞花作樂,並即席賦歌吟詠道:
客訪山村因春到,
看來花是主人翁。
殿上人們齊聲讚賞後,也有作歌相和的,但沒有一首堪與此歌媲美。
還有一次,是在九月中旬,那天月光如洗,夜漸深沉,大納言因父親三條太政大臣逝世,正在望空追念,忽聽家將班房那廂,有人說:「好一輪明月。」大納言觸景生情吟道:
思親淚盈眸,
疑是月朦朧。
還有一次,也是九月天氣,大納言見浮雲掩月,有感於懷,詠道:
清輝能幾夜,
盈虧各有時。
還有一次,當大納言居官參議兼中將時,曾偕同許多公卿和殿上人,郊遊大井川,他看到紅葉漂流,壅塞堰堤,因詠歌道:
紅葉無心逐流水,
堰堤有意留清秋。
大納言的女兒,是二條大人藤原賴通的夫人,他在一個大雪紛飛的早晨,給女兒送去了一首歌:
鬢絲如白雪,
經年積未消。
還有一次,當大納言在官運蹇塞,遁世蟄居的時候,看到八重菊盛開,吟歌道:
白菊齊爭秀,
掩映似秋霜。
還有一次,大納言見許多人厭世出家,遂吟歌道:
人都避世囂,
何獨戀紅塵。
還有一次,他在關白大臣藤原賴通的大宴席上,看見廳上的畫屏上畫著人們到山裡看紅葉的情景,於是便吟歌道:
紅葉滿山人來訪,
待落盡時還再來。
這位大納言是詠歌聖手,上面所介紹的只是片斷而已。
第三十五篇
在原業平中將東行途中詠歌
古時,有位在原業平中將,是個風流才子,因懷才不遇,就想離開京城,到關東地方另尋安身之所,他沒有找人領路,只攜一二親隨,登上陌生的旅途。
一天,他們來到三河國的八橋。這座橋是因為河水流到這裡分成八股,像蜘蛛的八隻腳一樣,每股水上面都架了一座橋,所以才得此名。業平來到這裡見沼澤旁邊綠蔭宜人,就下馬來坐在地上休息,同行的人看見小河邊上,燕子花盛開,便說:「請將『燕子花』幾個字放在句首 [31] ,作一首旅愁之歌。」業平應聲吟道:
衣尚有裾人少伴,
茫茫旅路不勝悲。
同行之人聽了萬感交集,不覺淚下,把乾糧都泡脹了。
他們離開那裡,遙遙向前走去,又來到了駿河國。他們將要進入宇都山的時候,只見山上楓木參天,常青藤叢生,遮得山徑昏黑莫辨,陰森可怕。當他們觸景傷情,正在嗟嘆時忽見來了一位修行僧人,仔細一看,原是在京的熟人。僧人看見業平,奇怪地問道:「施主怎麼跑到這裡來了?」業平下馬就地寫了一首短歌,托僧人帶給留在京里妻子,只見上寫:
山路不逢人,
醒睡同一轍,
恨別思團聚,
鵲渡夢亦難。
他們從那裡繼繼續前行,終於望見了富士山,這時雖然已是五月底,但山峰積雪仍然是白皚皚的一片。業平遂詠歌道:
山高不問春和夏,
猶有層峰雪未消。
打個比喻說,這座山的高度,就如同堆了二十層比睿山那樣的高,形狀仿佛海灘上堆積起來的沙堆。
他們繼續趕路,來到武藏國和下總國交界地方一條大河旁邊,這條河叫作角田河 [32] 。
一行人團坐在河邊憩息,想起離京已這樣遙遠,都不免有些感傷,只聽見渡船夫說道:「快來上船,天要黑了。」上了船時,人人想起京中的妻子眷屬,更覺淒涼。就在這時有隻鷸鳥般大小的白鳥,紅嘴紅腳,正在水上嬉戲捕魚。他們在京里沒見過這種鳥,不知道叫什麼,便問船夫說:「這是什麼鳥?」船夫答道:「這叫作都鳥。」業平一聽此言,便詠歌道:
名實如相應,
吾欲問都鳥。
不知意中人,
今宵健在否?
船上的人們聽了這首歌,全都為之落淚。
據說這位業平中將就是如此能善詠和歌。
第三十六篇
在原業平在右近衛馬場與女子以歌唱和
古時,右近衛府馬場五月六日舉行騎射大會,當時在原業平官居中將,坐在大臣看台上觀看。大臣看台旁邊,有一輛香車,停在那裡看熱鬧。
一陣微風吹過,捲起香車的簾幔,業平看見女子的臉生得姣好,便派侍童送去一首歌云:
不是不相見,
兩無相見緣。
可憐長想望,
惆情過華年。
女子也以歌相答,歌詞是:
知與不知先莫問,
真心方是指南針。
還有一次,這位業平中將出外射獵,來到唯喬親王的山崎莊時,親王邀他到天河河灘飲酒遣懷。當時對業平中將說道:「請你詠首天河歌,以助酒興。」業平中將隨口詠道:
狩獵至天河,
寄聲問織女,
不知今日中,
可否客借住?
親王一時不能得佳句,他的侍臣紀有常代為和道:
一年一相見,
鵲渡約有期,
持諭求宿人,
爾莫費言辭。
這天晚上,親王國莊和中將通宵飲酒暢談,當夜正是初二日,在月牙將要西墜時,親王酒醉,想入內室就寢,業平中將便又詠歌道:
宵飲嘗談興轉濃,
夜月縱倦不容逃。
親王一聽,不便就寢,一直陪他談到天明。
中將就這樣經常往來莊上,與親王盤桓,後來親王突然出家,一度遷居小野。業平中將去看望,這時,雖已二月天氣,雪還是下得很深,中將觸景生情,倍感淒涼,遂詠歌道:
人生如夢不是夢,
踏雪訪友情倍真。
詠罷哭泣而返。
這位中將是平城天皇皇子阿保親王的世子,品格高尚,只是性甘淡泊,謝絕世務,就這樣放歌行吟,遨遊各地。
第三十七篇
藤原實方朝臣在陸奧國詠和歌
古時,有位名喚藤原實方朝臣的人,是小一條大將大納言濟時的公子。
他在一條天皇朝代,起始官居左近中將,××殿上行走,不料後來突然外放陸奧國國守,就到任地去了。當時有位右近中將,名喚源宣方朝臣,是××的公子。他們二人一同在朝為官,過從甚密,是最親誠無間的朋友,在實方離京赴陸奧蒞新時,和他揮淚而別。到任以後,實方中將曾給宣方中將寄來一首和歌:
遠離帝都求疏放,
何期猶有惱人關。
還有位道信中將,和實方中將也是親密無間的好友,一年二人約在九月同去觀賞紅葉,不料他竟在約前死去。實方中將傷感已極,嗚咽自吟道:
約在人已故,
揮淚對紅花。
吟罷更加悲痛,緬懷不已。
還有一次,這位實方中將,鍾愛的幼子不幸夭折,他思子心切,悲痛異常,夜夢看到這個孩兒,醒後遂詠歌道:
夢會苦短暫,
醒後虛幻長,
悲痛情難禁,
莫如夢中過。
吟罷緬懷傷感,淚流不止。
這位中將,就是這樣善於詠歌。他外放陸奧國國守,任職三年,竟死在任上,實在令人感傷。他的公子朝元,據說也是一位擅長詠歌的人。
第三十八篇
藤原道信朝臣葬父詠歌
古時,有位左近中將,名喚藤原道信,他是法住寺為光大臣的公子,在一條天皇朝代充任殿上人。他儀容偉麗,情操雅正,尤其善於詠歌。
道信在年輕時,父親為光大臣便棄養了。他雖十分悲痛,但也別無辦法,只有深感人世無常而已。未幾到了除服之年,縱便悲哀未盡,卻因禮制所限,也必須除服,於是道信中將哭泣詠歌道:
守制期已滿,
麻衣倏已更。
情余兩行淚,
永遠報深情。
還有一次,這位中將聽到許多殿上人嗟嘆人生如夢,便以「看牽牛花」為題詠歌道:
莫嗟朝顏 [33] 當晨謝,
朝顏笑爾不如花。
還有一次,這位中將看到畫屏上,畫著一幢茅舍在漫山遍野盛開的梅花叢中,一個孤身女子待在幽暗的屋裡的圖景,便詠歌道:
花美山深無人問,
獨有風憐不忍殘。
還有一次,這位中將在初秋九月去訪情人,不料她的父親把女兒藏起來不讓見面,他只好悵然而返。第二天賦歌一首,寄給了她,歌道:
黃花空有節,
亦有褪色時,
何人不見諒,
無情甚秋霜。
還有一次,這位中將當菊花盛開季節,想到山莊游賞,便派人送去了一首歌:
舍下籬菊花正放,
應趨未謝及時看。
還有一次,中將在八月到桂川訪友,看到一輪皎潔月影映在水裡,便詠歌道:
月入桂川疑水漲,
細看方知夜深沉。
他回去以後,過了三天光景,又賦得一歌,寄給同去桂川賞月的友人,歌道:
山村美景君應記,
水月相伴秋意濃。
還有一次,中將和他的兄弟公信朝臣一起來到壺坂地方,看見路旁蘭草花開,便詠歌道:
蘭草比昆仲,
花開慰人幾,
不讓菊獨秀,
挺然立通衢。
還有一次,中將因相約同游極樂寺的友人,到時爽約,當即詠歌道:
風傳佳音怕爽約,
今朝紅葉分外艷。
還有一次,有個名喚奝然法橋的僧人,將往宋國,特意來辭行,他看著菊花說道:「不知幾時才能再會。」中將聽罷便詠歌道:
後會茫茫難期約,
菊花開罷便無花。
還有一次,這位中將在某官署看到有人送來綠柏板製成的白木食盒,他便給正月初子日野遊的友人寄歌一首:
子日循回初無盡,
長保遐齡如翠松。
還有一次,在皇太后將駕幸長谷寺禮佛臨出宮時,見天色尚早就又稽延了片刻,這時扈駕的官員們看到曉月在天,都作歌讚頌,這位中將也作歌道:
身雖遁世光常在,
凌空曉月揚清輝。
眾人聽了都極為讚賞。
還有一次,這位中將因和一個女官約定在她每次出宮時必來相會,但是這位女官這次出宮竟沒通知他,第二天清晨,中將便給她送去了一首歌:
普照人間天上月,
出時猶自使人知。
還有一次,當藤原為賴朝臣外放遠江國國守,將要赴任蒞新時,由某處給他寄來一把扇子,正被中將遇上,便詠歌道:
今後四載春臨日,
須想群芳滿皇都。
還有一次,中將作歌贈別遠離京都赴鄉下的某友人道:
世事無常多變幻,
待君歸來知若何。
還有一次,中將詠歌贈送藤原相如朝臣赴出雲國國守,歌道:
友情雖厚難留別,
詒績政聲煩作書。
還有一次,××國范朝臣送還所借的衣帶時,中將以歌作復道:
衣帶一時留紀念,
且留君處志因緣。
一次,中將看到一幅畫屏上畫有一葉釣船垂在海中的圖景,便詠歌道:
孤舟浮大海,
進退兩茫茫。
還是在同一地方,中將看到一幅畫著霧罩楓林,人在征途的畫景,便詠歌道:
晨霧罩秋楓,
征途嗟晚華。
還有一次,有人送來一幅畫請加指點,中將一看畫的乃是一個漢子滿面愁容坐在山間清溪邊上,便題歌一首送了回去。歌道:
憂心忡忡為底事,
臨溪對水仔細觀。
據說這張畫的主人看了極為讚賞。
第三十九篇
藤原義孝朝臣死後詠歌
古時,有位右近少將名喚藤原義孝,是一條攝政大臣的公子,儀表、人品、才華都超出儕輩,更具深厚道心,可惜的是不壽早逝,親朋們都哀悼惋惜不置。
在他死後十多天,賀緣和尚夢見少將像是在吹笛子,仔細一看卻是吹口哨,看情形他吹得非常高興。賀緣問他說:「令堂那樣思念你,你為何卻如此高興?」少將並不回答,只是詠道:
天花散亂如時雨,
何必憂愁懷故鄉。
賀緣驚醒後哭了起來。
還有一次,是在第二年秋天,少將的妹妹夢見少將對她詠歌道:
淚痕未乾存衣袖,
哪知死別已經年。
她醒後傷心得哭了許久。
還有是少將尚在病中的時候,他妹妹懷子女御還不知少將已死,念完經以後 [34] 不久少將死了,忘記了他這番叮嚀,就把他匆匆埋葬了。當天晚上,他母親夢見少將對她詠了一首歌:
殷勤叮嚀音還在,
剛登冥途竟全忘。
他母親醒後,哭得死去活來。
可見善於歌詠的人,即在死後仍有這樣的妙作。
第四十篇
圓融法皇奉安之夜朝光卿詠歌
古時,圓融院法皇駕崩,文武百官前往紫野送殯,人們想起以前正月初子日隨駕來此宴遊的情景,都懷無限悲傷,於是閒院左大將大納言朝光詠歌道:
紫野宴遊恩宛在,
哪知今日葬君王。
當時大納言行成也詠了一首悼歌:
扈駕郊遊心怕晚,
乘煙歸去太淒涼。
吟詠如此哀悼的詩篇也著實很可憐。
第四十一篇
一條天皇駕崩後上東門院詠歌
古時,一條天皇駕崩,當時後一條天皇尚在年幼不知哀痛,還有心摘瞿麥花,皇太后上東門院看到此景,便詠歌道:
溥溥韭露添新淚,
一見傷心撫子花。
聽到這首歌,人們都傷感得落淚。
還有,是在一條天皇還沒有禪位時,皇后故去,有人發現幔帳的錦帶上繫著一張書箋,看情形這是專為讓天皇看的,便呈御覽,一看是和歌三首 [35] :
海誓山盟如仍在,
細看悲淚色可知。(其一)
黃泉路冥無人問,
我且先行尤可悲。(其二)
天皇看罷異常悲痛。世人聽到這首歌,也都無不哭泣。
第四十二篇
朱雀天皇女御死後女官詠歌
古時,朱雀天皇的女御,是小野宮太政大臣的女兒,不幸早亡了。
有個侍奉女御的女官名喚助娘,生得姿容姣好,性情嫻雅,女御格外憐愛她,把她當作親人,女官也非常感激這位女御。後來她出宮嫁了常陸國國守為妻,隨同丈夫到任去了。她本來不忍離開女御,只是丈夫苦苦相勸,才一同去的。因此,到了常陸以後思念女御之心,無時或已。在常陸時她揀了許多瑰麗的貝殼,裝在匣子裡打算帶到京里送給女御。不料到京以後,才聽說女御已經亡故,她的悲痛心情,就不必細表了。
但是悲泣何濟於事,助娘便把這匣貝殼呈給太政大臣,作為延僧誦經追薦女御的布施,並且附歌一首:
拾來空貝殼,
將以貽故人,
君今在何處,
問諸河水濱。
太政大臣看罷,不禁老淚縱橫泣不成聲,就和歌一首道:
空遺空貝殼,
長恨念亡人。
據說當時聽了這兩首歌的人,無不為之垂淚。
第四十三篇
土佐國國守紀貫之喪子詠歌
古時,有位歌人名喚紀貫之。他後來外放土佐國國守,離京到任。就在任期屆滿的那年,他的七八歲的男孩突然得病,不治死去。這個孩子長得非常俊美,深得貫之鐘愛,如今夭折,真使貫之悲傷已極,直哭得險些生病。過了一個月的光景,任期已滿,不能再留,便打點上京,臨行時,不禁想起孩子生前在此嬉戲的情景,十分悲痛,便在抱柱上題歌一首:
不忍回京心更苦,
只因此地有亡兒。
抵京之後,他也沒有減去悲思。據說題在署內抱柱上的那首歌,直到如今仍然可以看得出來。
第四十四篇
安倍仲麻呂在唐詠歌
古時,有位名喚安倍仲麻呂的人,受朝廷命令派為遣唐使到震旦學習典章文物。
他赴唐以後,多年未見歸來,朝廷又派了一位名喚××××的人為遣唐使到了震旦。安倍仲麻呂離國多年,今見××××來到,便隨他一同歸國,臨行時,唐朝的人們在明州海邊給他們餞別。入夜以後,月光分外明亮,觸景生情,更增鄉思,便遙望故國詠歌道:
皓月東來照大地,
故鄉應是分外明。
歌罷不覺淚下。據說這是仲麻呂回國後談出來的。
第四十五篇
小野篁流配隱岐國時詠歌
古時,有位名喚小野篁的人,因罪流配隱岐,在乘船啟程的時候,作歌一首寄給京中的故舊:
言向八十島,
檥舟發滄溟。
寄言釣舟客,
為告故鄉人。
當晚行抵明石,便宿在那裡。這時正是九月天氣,翌晨黎明,小野篁不能再睡,在眺望時,船已開行。在船駛過海島後面時,他心懷感傷,便詠歌道:
曉霧迷濛難極目,
舟過海島障帝京。
歌罷而泣。
據說這是小野篁遇赦回京以後,對人談起的。
第四十六篇
歌人來河原院詠歌
古時,宇多上皇生前住在河原宮,上皇駕崩以後,這座宮院無人住便荒廢了。紀貫之從土佐國回京以後,來此憑弔,見此景象很為傷感,便詠歌道:
昔日煙霞今何在,
亭摧殿圯不勝悲。
這所宮院原是仿照陸奧國臨灶浦的海浜風光營造的,院中引有潮水,所以他才這樣吟詠。
後來,這所宮院改為佛寺,由安法和尚任住持。在一個冬夜,他看見月光清澄,便詠歌道:
夜空清澈渾似洗,
冷月高懸宛如水。
西閣西面,有株高大古松,凡是曾到安法和尚禪房來的歌人,皆有歌詠。古曾部入道能因詠道:
壯麗宮院成陳跡,
緬懷往事吊孤松。
××善時詠道:
多日無人來汲水,
井中雜草已叢生。
源道濟詠道:
老松尚可證往事,
只是枯朽不經年。
後來這座宮院越發荒廢,那株老松也不知哪年被風吹倒,人人都說悽慘可哀。這座宮院如今只留下小屋和一座佛堂而已。
第四十七篇
伊勢貴嬪年輕時詠歌
古時,伊勢貴嬪在未得寵命以前,曾在七條皇后宮中充當女官,那時枇杷左大臣也還年輕,官居少將,和她曾有一段私情,二人雖然來往隱秘,還是被人察覺到幾分。後來,有一時期少將和她形跡疏遠,不通音訊,伊勢貴嬪於是賦歌一首,寄給少將道:
捐棄余痛在,
浮名留人間。
少將看後,懷念舊情,便又和好如初了。據說從此以後二人便不拘形跡,儼然是相愛的夫妻了。
第四十八篇
三河國守大江定基詠歌贈答賣鏡女
古時,當大江定基朝臣任三河國國守時,有一年發生嚴重災荒,糧米無收,又加上五月淫雨連綿,一天,定基朝臣府上來了一個賣鏡女子,拿進來一看,鏡子裝在一個五寸大小的黃澄澄的泥金漆匣里,外邊還包著一層芳香的陸奧紙。
打開一看,鏡匣里有張薄紙條,上面題著字跡娟秀的一首和歌:
寶鏡只照今朝淚,
長年形影莫告人。
定基朝臣看罷,大發善心,不覺淚下。除了把鏡子還給她以外,並附贈大米十石,派車隨送到她家。另外還和歌一首,也裝在鏡匣里交給了女子。但是並沒對人談那首歌的內容。據跟車的僕人回來說:「送去的大米卸在五條油小路附近一所綠柏皮蓋頂的破爛小屋裡。」
據說女子當時也沒說出是誰。
第四十九篇
七月十五日盂蘭盆設供的女子詠歌
古時,一年七月十五日舉行×蘭盆會時,有個貧窮女子,無力為祖先備供設祭,就將僅有的一件淡紅夾襖面拆下,放在瓦盆里,用蓮葉蓋好,送到愛宕寺,伏地禮拜後涕泣而去。
女子走後,人們覺得奇怪,走近一看,原來在蓮葉上題著一首歌:
供養只有蓮花露,
還望彌陀鑒此心。
大家看罷,都覺得她很可憐。
據說人們始終不知道這個女子是誰。
第五十篇
筑前國國守源道濟家將之妻臨終詠歌
古時,有位筑前國國守名喚源道濟,善於詠歌。
道濟赴任時,跟隨他的一個家將,也攜帶結婚多年的妻子同往住地。後來,他結識了一個當地女子,情意轉變,不久便正式結為夫妻,把故妻遺棄了。
他的故妻,因身在異鄉,無法可想,只好向丈夫說:「現在我並不希望你回來同居,只求你遇有便人上京時,托他把我送到京里。」丈夫不僅沒答應這個請求,連妻子的來信都不看了。從此舊家就讓那故妻獨住,長川住在新人那裡,也不管她的死活。故妻在感嘆悲傷之餘,臥病不起。她在病前就失去仰望終身的丈夫的接濟,只靠典賣衣物餬口,病後更是一籌莫展,在她身邊的只有從京里跟來的一個侍女。
她雖把病重窮苦的情由,寫信告訴了丈夫,也沒得到丈夫的存問。又過了幾日,她的病勢越發沉重,終至不起,想起自己即將客死舉目無親的異鄉,不禁萬分悲哀。這時,她已神志不清,還是掙扎著顫顫巍巍地寫了一封信,派侍女送給丈夫。侍女把信送到國守府,這人接過一看,連回信都不肯寫,只說了句:「知道了。」便別無他話,侍女便就垂頭喪氣地回去了。
和這人同事的一個家將,無意中把他扔在地上的這封信,拾起一看,只見上面這樣寫著:
命如殘燈尚何望,
願得一語慰憂思。
這個家將原本是富於同情心的人,看了這首歌覺得無限傷心,並憎恨這人心腸太狠,而可憐女子的薄命,決定把此事報告國守。於是就把這封信偷偷給國守看了。國守一看,便將這人喚來問道:「這是怎麼一回事?」這人無法隱瞞,只好把事情經過,詳細說了一遍。國守聽罷斥道:「你真是個沒有人心的東西!」立即派人到這人故妻處探視,原來這個婦人在寫完信後,沒等到侍女回來就死去了。
差人回稟了國守。國守是個心腸慈悲的人,覺得婦人死得可憐,便將她丈夫喚來責罵道:「我非常後悔這些年重用了你。我不想把你這樣沒有人心的人,放在我的身邊。」立即革除了他的職務,從他住宿的地方趕出他去,並派國衙皂隸把他押解出境。事後國守派人到死者家裡,立刻把遺體埋葬起來,並請和尚修了佛事。她的丈夫無法再回新妻家裡,只好搭乘便船,囊中空空地回京去了。
薄情人的心腸,就是這樣冷酷。這位國守通情達理,又很慈悲,而且善於詠歌,據說他就是這樣富於同情心的人。
第五十一篇
大江匡衡之妻赤染詠歌
古時,大江匡衡的妻子,是赤染時望的女兒,後來生下了拳周。拳周長大成人後,善於詩文,供職朝廷,最後升為和泉國國守。
他到和泉國上任時,母親赤染氏也一同去了。後來拳周突然得病,日見沉重,他母親赤染氏愁得無法可想,就派人給住吉明神敬獻幣帛,祈求讓拳周早日病癒,在幣帛串上賦歌一首:
豈為惜生命,
願好相代替,
感歡計方來,
餘生能有成。
當晚拳周的病就好了。
還有一次,當拳周為了營謀外放,赤染氏就賦歌一首呈給鷹司府關白大臣夫人歌道:
白雪已盈顛,
願好旦夕至,
未及雪消時,
希天知此意。
關白大臣看了這首歌后,很同情她的慈母心腸,就派拳周作了和泉國國守。
還有一次,赤染因丈夫匡衡迷戀稻荷神社神官的女兒久不回家,趁匡衡在稻荷神社神官家裡的時候,就作歌一首給他送去,歌道:
院裡蒼松棄不顧,
一心迷戀路旁杉。
匡衡看到歌后,心生愧悔,回到赤染那裡去,就不再和神官女兒往來了。
第五十二篇
大江匡衡詠六弦琴歌
古時,有位式部大夫名喚大江匡衡。在大學寮當學生時,雖有歌才,但是身材很高,而且雙肩高聳,極其難看,到處受人訕笑。一天,眾女官喚住他,遞給他一張六弦琴揶揄地說道:「你博學多藝,一定會彈這個,就請彈給我們聽吧。」匡衡並不作答,只詠歌道:
此身未出逢坂關,
怎敢亂談東方事 [36] 。
眾女官一聽,做不出答句來,登時一個個悄悄溜走了,不敢再嘲笑他。
還有一次,匡衡應邀泛舟游賞大井河,他這時謀官未成,正感煩悶,見同舟的許多殿上人,上下航游,並且各人吟歌,他也被勸誘作歌道:
滿懷抑鬱隨水逝,
蕩舟滌盡萬斛愁。
眾人聽了無不稱讚。
還有一次,當實方朝臣離京出任陸奧國國守時,匡衡曾詠歌一首,寄到任地,歌道:
有人懷君君知否?
聆將離情告故人。
實方朝臣看後,當然也有唱和,只是這首歌沒留傳下來。
匡衡不僅精通漢詩漢文,而且善詠和歌,他的歌詞就是這樣優美。
第五十三篇
祭主大中臣輔親詠郭公歌
古時,當關白大臣藤原道長官居大納言住在一條府時,大約是四月初一的一天,大納言見天色漸黑,就高聲吩咐道:「放下吊窗來!」後來爵晉三位,官居祭主的輔親,當時還只是勾勘判官,他聽見呼喚後,掀簾進來就要來放,突然有隻郭公鳥掠過廳前樹梢叫了一聲,大納言聽到鳥鳴,就問輔親:「你聽到郭公鳥叫嗎?」輔親停手伏地稟道:「是,聽見了。」大納言說:「既然聽見了,怎麼還不吟歌呢!」於是輔親詠道:
郭公本是山中鳥,
亦到庭前報姓名。
大納言聽了很是讚賞,遂脫下外穿紅袍披在輔親的肩上。輔親接過來叩頭謝賞,放好吊窗,肩披紅袍退回班房,眾家將一看便問:「這是哪裡來的?」輔親一說經過情由,大家都讚不絕口。
還有一次,輔親常騎的牛忽然走失不見了,沒想到這頭牛卻跑到他已經斷絕來往的情人家中去了。正在他遍尋不得,心感焦急的時候,這女子派人把牛送來,另附一封信說:「這條無知的牛比你還多情 [37] 。」輔親收下牛後,就回了一首歌:
將人故意和牛比,
不遇無情又若何?
還有一次,輔親和許多知己結伴同遊桂川臨回來的時候,互相約定:「下次來時每人都得詠歌一首。」後來他們不去桂川,聚會在一個叫月輪的地方,於是就把改桂川到這裡的緣由詠在歌里,輔親的歌這樣詠道:
今朝不去攀桂殿,
只因一心游月宮。
眾人聽了讚不絕口。
這位輔親是能宣之子,能宣本是一位出色的歌人,他家學淵源,所以才能歌詠到這樣地步。據說他是伊勢神宮祭主的承重孫。
第五十四篇
陽成天皇皇子元良親王詠歌
古時,陽成天皇有一皇子叫元良親王,他性極好色,只要是聽說世上某某女子美麗,就不管相識與否,總要傳書贈柬,表示愛慕。
當時,枇杷左大臣府中,有一侍女名喚岩楊,生得姿容秀麗,性情溫柔,向她求愛的男子個個極盡殷勤,但她都不肯加以悅色,一概謝絕。但是在這些男子中,有一人不管遭到如何,他總是毫不灰心,仍然大獻殷勤,岩楊難以辭謝,這才接受了。以後這個男子和她處得極好,便常到大臣府上侍女所住的下房裡相會。元良親王不知此事,只聽說這女子生得如何美麗,便屢次派人送書去,岩楊也不說已有情人,只是毫不動情,連封回信也不寫。於是親王又給她送來一首歌:
結繩劃天差可擬,
如今致意薄情人。
女子的回答是:
郭公聲聲喚伴侶,
我番欲去復重回。 [38]
後來始終沒有聽說這位親王如願以償。
第五十五篇
大隅國郡司詠歌
古時,大隅國有位國守名喚××忠信,到任視事以後,發現有個郡司玩忽功令,辦事不力,便派人去傳他說:「快將他傳來,我要訓誡訓誡他。」照例對於辦事不力的人,是斟酌罪過輕重,行文加以訓誡,只因這個郡司玩忽功令,已成積習,所以要把傳來,嚴加懲戒。
在差人回稟人已傳到時,堂上早準備妥當,和已往一樣,把頭、按臀和掌刑的人,都拿好架勢,只等犯人來伏地受刑了。這時有兩個公人將那郡司叉了進來。國守一看是個年邁老翁,滿頭沒有半根黑髮全已雪白,登時起了惻隱之心,便想托個因由放了他,卻又一時找不到適當藉口,只好從頭追問失職情由,而這個郡司只是倚老賣老,裝聾作啞。
國守不忍用刑,想寬恕他,但是左思右想也想不出好辦法,最後,只好怒斥道:「好個刁鑽的東西!你會詠歌吧?」老翁說道:「不能說是高明,還可以勉強一二。」國守便道:「那你就詠歌吧!」老翁沉吟一會兒,便顫顫巍巍地詠道:
白髮如霜起無力,
鞭笞之下栗競競。 [39]
國守既佩服他的捷才,又可憐他的年老,就將他放了。
可見,雖在窮鄉僻野的山野小吏中,也有這樣善於詠歌的人,千萬不可輕視。
第五十六篇
播磨國郡司家女子詠歌
古時,當高階為家朝臣任播磨國國守時,府中有個位次極低的家將。人們已逸其名,只知道他號叫佐太,國守也只叫他佐太,從未呼喚過他的名字。
這人雖然沒有…… [40] 國守念他侍候自己多年,就派他到一個小郡去收稅。他滿心歡喜地來到郡里,宿在郡司家中,只四五天工夫,就收齊了應徵的錢糧財賦,回到國守府中。
佐太去時,郡司家裡有個從京里來的女子,她本是個煙花女子,被人拐到這裡,郡司夫婦見她可憐,就收留下來讓她作些縫紉的活計。後來見她作的活計很好,越發捨不得放她走了。佐太回到國守府後,他的從人對他說:「郡司家的侍女,模樣俊極了,頭髮那樣長。」佐太一聽生氣地罵道:「你這東西,為什麼在那裡不說,偏要等回來才說,真是可惡。」從人說道:「她就在您所住那間房子的屏風後邊,我只當您早就看見了。」佐太本打算暫時不到郡里去,可是為了早些看到那個女子,就急急請假又到郡里去了。
哪怕對一個相識的女子,也當有些分寸,可是他一到郡司家裡,就像對待自家的僕婦一般闖進女子房中,立逼求歡,女子堅推不從,推辭說:「我身子不方便,以後再說。」佐太一怒走出房來,脫下身上穿的那件滿開綻的粗布短褂隔著屏風上扔過去,高聲說道:「把開線的地方都給縫好!」不到一刻工夫,短褂又從屏風上扔了過來,佐太大聲誇獎說:「無怪人說你活計作得好,縫得可真快呀。」趕到拿過來一看,原來開線的地方並沒有縫好,只拴著一張香氣撲鼻的陸奧紙字條,佐太覺得奇怪,解下來展開一看,上面寫著一首歌:
不在竹林無餓虎,
何勞佐太脫衣裳。 [41]
佐太本是個不學無術的粗人,要他懂得什麼風雅,自然是一種奢望。他看了這首歌,卻大怒罵道:「這個瞎婆娘,我叫你給縫補衣服,你連看也不看,卻叫起佐太來了。佐太有什麼值得叫人瞧不起嗎!我雖然沒出息,可是連國守大人多年來都沒有叫過我的名字,你怎配叫我佐太。」又說:「我得好好調教調教你。」接著不乾不淨地罵起來,說他要把她的什麼部分給如何如何。女子聽了急得哭將起來。
佐太還是怒氣不息,又把郡司叫來威嚇他,說一定要把這件事報告國守,郡司嚇得大為惶窘說:「我好心收留一個無緣無故的人,沒想到卻給我惹禍,要受國守的責罰。」女子也是愁得無計可施。
佐太怒氣沖沖地回到國守府,在班房裡說道:「真叫人可恨,沒想到一個女人,竟敢叫我佐太,這也辱沒了國守大人。」一面說一面生氣。同事的家將們聽了莫名其妙,就問他說:「你大發雷霆到底為什麼呢?」佐太答道:「這簡直是給我們大家丟臉,你們也應該稟報國守大人。」就把經過情由說了一番。大家聽罷「噢」了一聲,有的笑他無知,有的恨他粗暴,卻都同情女子。
後來,這件事傳到國守的耳朵里,就喚佐太來詢問真相,佐太還以為自己的狀告准了,心中暗自高興,就故意誇大其詞,滔滔不絕地回了上去。國守聽罷之後說:「你這個蠢貨簡直是個不通人情的東西。怪我沒有知人之明用了你這些年。」便把他攆出去了。國守還可憐這個女子的不幸遭遇,賞給了她一些衣物。
佐太被主人攆出之後,不能再到哪裡去,只好回京,那件事也就不了了之。郡司擔心受罰,聽到這事,也感到萬分喜悅。
第五十七篇
藤原唯規詠歌免罪
古時,有位大齋王 [42] ,是村上天皇的公主,她善於詠歌。
當大齋王住在齋宮時,有個現職藏人名喚藤原唯規,他和齋宮的一個女官有情,每夜總要伺機到這個女官屋裡相會。一夜,齋宮的侍衛看見唯規走進女官的屋裡,覺得奇怪,便問:「什麼人?」唯規避不作聲,卻慌張地隱藏起來。侍衛一看,就把宮門上鎖。那個女官見唯規不能出去,心中焦急,便將此事稟報齋王,齋王命人開了門放他出去,唯規在出門時,詠了一首歌:
神苑雖非黑木殿,
不報姓名亦受斥。 [43]
後來,齋王偶然聽到了這首歌,她很感動地說道:「黑木殿這個典故,我早就聽人說過。」
這件事是唯規的孫子盛房講出來的。唯規善於吟詠,由此可見一斑。
* * *
[1] 日本古代官名,位在大納言之下,職掌與大納言同,相當於我國唐代以前的門下侍郎。
[2] 日本古代大學寮的官名,擔任教授學生的職務。
[3] 原文遺缺,據日本宇治大納言物語所載,此處似指豐樂門以東的禮成門,但眺望朱雀門應面向東南,而不應向北。
[4] 男子所用之簪,即古時所謂「冠笄」,以赤銅為之,插在刀鞘之外,一端作為耳挖,亦用以理髮搔癢。
[5] 以下應有缺文。
[6] 像半樂院之誤。
[7] 在上皇和其他貴族出家的寺院裡掌管廟務的僧人,又稱「坊官」,可以娶妻食肉。
[8] 以下應有缺文。
[9] 佛家語,密教修行方法之一,即手結印相,口唱真言,心觀本尊。
[10] 日本古代徵收和保管近畿地方的調錢以及無主領地的租稅的官署。
[11] 日本古代朝廷賜給皇族和官僚的民戶,封戶每年須將其應繳租稅的一半和調庸的全部上繳隸屬的主人,這裡指谷藏院的封戶。
[12] 日本古代迷信,子年生人的本命星為貪狼星、丑亥年生人的本命星為巨門星、寅戌年生人為祿存星、卯酉年生人為文曲星、辰申年生人為廉貞星、己未年生人為武曲星、午年生人為破軍星,祭祀本命星能消災免難,福壽綿長。
[13] 主計寮屬於民部省,計徵調、庸、貢獻之物,掌管國庫開支。
[14] 主稅寮屬於民部省,掌管全國田租和藏廩的收支。
[15] 大約脫落茂助二字。
[16] 日本古代,爵位在四位以上的官員的尊稱。
[17] 這裡所說算籌是術士用來占算的用具,長約三寸,是木製的長方柱體,共六根,其中三根中凹,表示陰象,另三根則表示陽象。
[18] 日本古代迷信,每逢庚申日,在猿田產神前設供七色,忌日守夜,防三屍蟲為害。
[19] 日本古代在朝中掌管詔敕奏章的官員。
[20] 天皇及文時的詩句原系中文。
[21] 指菅原道真(845—903),日本平安前期的學者,擅長詩文,醍醐天皇時任右大臣,死後祀於北野神社,稱天滿天神。
[22] 日本人讀漢詩時,是按照日本文法將詞序前後顛倒,並用日本語音來讀的,因此一句漢詩往往可以有幾種讀法。
[23] 指日本平安朝關白大臣藤原賴通之母倫子的府邸。
[24] 日本古代習俗,男女孩長至三歲時舉行著袴儀式,皇子的著袴儀式由天皇親自主持,頗為隆重。
[25] 即凡河內躬恆(生卒年月不詳),日本平安朝前期的歌人,三十六歌仙之一。
[26] 即紀貫之(?—945),日本平安朝前期的歌人,三十六歌仙之一。
[27] 這是一種漆器的食盒,狀如硯盒蓋,古時蓋以硯盒的漆蓋代用,因用此名,相沿不改。
[28] 指藤原道長(966—1027),他是本文所說一條天皇中宮彰子的父親,擔任攝政關白達二十載,是藤原氏極盛時期的族長,所以下文公任大納言所詠的和歌用盛開的紫藤蘿花象徵藤原氏的繁榮。
[29] 當時沒有名叫永任的歌人,疑有誤。
[30] 原文晦澀難懂,姑如此試譯。
[31] 日本和歌是以五、七、五、七、七五句共三十一個字組成的短詩,燕子花日語讀音為五個音節,這首和歌的原文,每句都是以燕子花日語讀音的一個音節開始的。
[32] 這條河現在叫作隅田河,因為日本語「角」與「隅」訓讀相同。
[33] 「朝顏」乃是日本的牽牛花的名字,原含有朝開暮落的意思。
[34] 此處原文似有脫誤。
[35] 本書原文只錄兩首。
[36] 日語,「六弦琴」原文作「和琴」,與「東方事」讀法相同。
[37] 日語「牛」和「無情」(原文之「疎」)讀音相同。
[38] 這兩首歌前後顛倒了。——原注
[39] 日語「笞」和「霜」的讀音相同。
[40] 此處似有脫漏。
[41] 這個典故出自金光明最勝王經捨身品第二十六,相傳釋迦牟尼的前生是薩陲王子,他曾經脫下衣服來掛在竹林上,捨身餵了餓虎。日語中「薩陲」和「佐太」略同,女子在這首歌里,把自己比作竹林,把佐太比作薩陲王子。
[42] 日本古代,奉祀京都賀茂神社的未婚公主稱齋王或齋院,本文談到的大齋王指村上天皇公主選子內親王,因她在五代天皇之間,連任齋王,所以稱大齋王。
[43] 這首詩的典故,出自新古今和歌集中第1687首,是天智天皇登基前,在筑前國朝倉郡齊明天皇的行宮黑木殿(用帶皮木料蓋成的簡陋殿堂)里看見文武百官自報姓名時所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