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昔物語 · 卷二十三
第十三篇
平維衡平致賴交戰獲罪
古時,在一條天皇朝代,有個官居下野國太守名喚平維衡的武將,也原是陸奧國守平貞盛將軍的孫兒。當時,他和同族一位名喚平致賴的武將互爭雄長,加上有人從中挑唆,二人終於結成了仇敵。
維衡和致賴的領地各在一國,有一次致賴率領族中的親丁和家將進攻維衡,維衡也引眾迎戰,雙方相互射殺,死傷無數,結果也沒分出勝負。事後,朝廷聞知此事,把維衡押到左衛門府 [1] 靶場,把致賴押解到右衛門府靶場,分別審理。二人當時都承認有罪。明法博士 [2] 等定讞以後,申奏朝廷說,「平致賴無故尋釁,罪為首魁,飭即發配遠地;平維衡被迫應戰,理應從輕發落,謫遷一年。」於是天皇傳旨把致賴流放到遙遠的隱岐,把維衡徙往淡路。
後來,還有一個名叫藤原致忠的人,在去美濃國的途中射死了相模國前任國守橘輔政的兒子和家將。輔政申奏朝廷,當命檢非違使 [3] 大夫尉 [4] 藤原忠親和右衛門府志 [5] 縣犬養為政等人前往該地鞫問此案。致忠認罪,於是,明法博士按律定讞,把致忠流放到遙遠的佐渡國去了。
可見,不論古代今世,朝廷對於犯罪的人,一定要按律懲罰,說來也是事之常理。
第十四篇
左衛門尉平致經護送明尊僧正
古時,三井寺的明尊僧正,當宇治關白大臣 [6] 當權的時候,在大臣府中充任祈禱護持。一天入夜以後,僧正房中尚未點燈,眾人看了都不知道,為了什麼事情,大臣會在深夜打發他出門。
大臣派僧正出門,是在偶然之間決定的,並且要他連夜趕回,所以在廄里選了一匹不驚不乍的馴順良駒,以備乘騎。這時大臣問道:「如今僧都就要出門,不知誰能往返護送?」當時任左衛門尉的平致經正在跟前侍候,他回稟說:「致經願往。」大臣聞言道:「很好。」明尊僧正當時的僧階還只是僧都,所以大臣再吩咐說:「僧都今夜要去三井寺,還要在當夜趕回,一路上你要小心侍候。」致經聞言承當了下來。
致經的值宿班房裡,平日除了在地上架著的弓和箭筒,蓆子下面收藏著的一雙草鞋以外,就只有一個極不出色的隨身僕從,人們看到他深夜出門,不禁為他擔心。但是,致經領命之後,把裙褲帶向上系了系,順手拿起他的那雙草鞋穿在腳上,背好箭筒,就來到上馬的地方,等候僧都,僧都走出門來問道:「你叫何名?」他答說:「我叫致經。」
僧都接著對他說:「三井寺距此很遠,看你這種打扮,像要徒步而行,難道沒有坐騎嗎?」致經聞言道:「我縱然步行,也絕不會落在後面,請你只管催馬啟程吧!」僧都聽後很為驚異,於是就命人點起火把緊緊趕路。約末走出一里多遠時,迎面走出一伙人來,身穿黑衣,佩帶弓箭,僧都當時恐懼不安,這夥人瞧見致經以後,便都一同屈膝施禮。
只聽他們說:「馬已備好,請主將上馬。」隨後將馬拉了過來,黑夜之間,自然看不清馬的毛色。他們還給致經帶來出門穿的靴子,致經把靴子套在草鞋上面,翻身上馬。僧都見多了兩名背箭筒、騎馬的武士伴隨而行,才放下心來。走了又有半里來路,還和剛才一樣,從路旁又走出兩名身穿黑衣,佩帶弓箭的騎士,這一回,他們對致經並沒講話,只是騎上了馬,跟在他的身後。僧都看罷,心想:原來這也是致經的家丁,心裡很是佩服他這種不動聲色的布置。
當他們再走出半里多地的時候,同樣走出兩名家丁,跟了上來。但是這些人對致經都是不發一言,而致經也不對他們講話,就這樣,每走出半里來路便跟隨上兩名騎士,及至走完賀茂川這段路時,隨行的家丁已不下三十多名了。僧都瞧見這番光景,真是覺得奇異,不覺之間,就到了三井寺。
僧都在三井寺,傳達了大臣的命令以後,便又連夜趕奔回府,眾家丁們一路上緊緊簇擁著他,直把他護送到賀茂川河畔,也沒散去,因此僧都心裡十分坦然。進了京城以後,致經雖然沒作任何吩咐,而這些家丁卻都各自在他們原來的地方,自行散去,走到離府三四十丈遠的地方時,就只剩下最初跟隨的那兩名家丁了。致經回到了原來上馬的地方,下得馬來,脫去靴子,恢復了離府時的打扮,邁步就走。這兩名家丁撿起靴子來,拉過馬去,也就走去了。再看致經僅僅帶著原來那個僕從,穿著草鞋,走進了府門。
僧都回想沿途的情景,就像致經事先早有布置似的,很讚嘆他的平素訓練,心想一定要使大臣知道這樣的情況。回府以後,他立即來見關白大臣復命,不想大臣還未就寢,正在那裡等待著他,於是便將委辦的事做了回報,接著就把致經在途中的事詳細說了一遍,他說:「致經的護送情形真是出人意料啊!」最後又說:「致經真是一個長於訓練家丁的人啊!」僧都滿認為,關白大臣聞聽以後,必然會詳加追問,但是不知大臣是怎樣想法,卻毫不經心在意,僧都落得無趣而返。
這位致經,原是武將平致賴的嗣子,性情勇猛,慣使一張韌弓,是世人無比的,因此,稱他為「大箭左衛門尉。」
第十五篇
陸奧卸任國守橘則光殺人
古時,陸奧國有位卸任國守名叫橘則光,他雖然不是出自將門,但卻富有韜略,膂力過人,容貌也很不俗,因而聲望很高,極受世人的敬重。當一條天皇在位時,則光還很年輕,他官居衛府的藏人,一天晚間,他暗暗走出宮中班房,想到一個女人那裡去。當時快交深更,則光手提大刀,徒步而行,只帶一個隨身小廝。走出宮門以後,便順大宮大路向南走去,望見貼著宮牆站著一伙人,心中不覺有些害怕。這夜正是八月初九,月光正照在西山山頭,宮牆恰好遮住月光,西面一帶有些黑暗,也看不清站在牆邊那伙人的模樣,只聽大牆那邊有人說:「那個過路人給我站住!如今貴人出行,不准閒人通過。」則光聽後,知道硬闖過去有些不妙,可是既已走至近前,也難××轉身回去,於是邁開大步急走過去,這時只聽有人說著:「怎麼,你敢過去!」一邊就緊追上來。
則光彎身看去,見來人手提大刀閃閃發光,都沒帶弓箭,這才放了心。他一邊弓身逃跑,一邊心裡盤算,如果再追得逼近,自己的腦袋勢必被他一刀劈開,想到這裡便猛地向路旁一閃。這時,追趕的人來勢很猛,收不住腳步,一下子跑在了則光的前面,則光趁勢拔出大刀,從後就砍,來人的腦袋便被劈成兩半,倒地身死。
則光心中正在得意自己的刀法時,忽然又聽見一個說著:「他到底怎樣了?」就一邊追了過來。這一來,他顧不得插刀入鞘,便把刀挾在腋下逃走,這個人罵了句:「好個大膽的奴才!」隨後就追趕上來,則光見他比最初那個人跑得還快,暗想,這傢伙恐怕不是方才那一招所能對付的,於是他猛然把身子向下一蹲,追的這個人因跑得過急,一下撞在則光身上,立刻絆倒在地,則光站起身來,沒容他抬身,便朝著腦袋一刀砍下。
則光以為這回總該平安無事了,剛剛放下心去,不料又出現一人,這人一邊說著:「好個大膽的奴才,看你這回往哪裡跑!」一邊飛也似的奔了過來,則光一見暗道:這回我命休矣,他一邊禱告神佛,一邊像使用矛槍般地平端起大刀來,停下腳步轉過身去,和追趕上來的那個人恰恰撞了個滿懷。這個人雖然也想用手中的大刀砍殺則光,但是,兩人緊貼一處,使他連對方的皮膚也傷不著,而則光的大刀因為是向前平端著的,在兩人一撞的時候,正把來人扎了個透心,等他將刀往後一拔,這人便仰面朝天摔倒在地,則光連忙揮動大刀,一下就把這人持刀的那隻胳臂,連肩砍掉。
則光跑開之後,雖然還聽見有人喊嚷,可是再聽不見追趕的腳步聲了。他趕緊繞道跑進了中宮門,靠在柱子邊站著。這時才想起那個小廝,也不知他究竟如何了,正在等待之間,只見那個小廝從大宮大道那邊哭哭啼啼地走了過來,他見則光招呼他,便跑了過來。則光打發小廝回班房取來替換的衣服,便把身上的那件血跡斑斑的上衣和裙褲脫下,交給小廝藏好,並一再囑咐他要謹守秘密,然後仔細地洗掉刀柄上的血跡,換上乾淨的衣褲,若無其事地走回班房,臥在床上。
這一夜,則光擔心自己殺人之事被人發覺,憂思驚恐,徹夜不眠,天光大亮後,只聽許多人吵嚷說:「大宮大炊御門房,有三個大漢,在相隔不遠的地方,被人殺死在路邊,這個殺人的人,刀法真出奇!不仔細看就仿佛是互相殘殺而死似的,其實是一把刀砍死的。看樣子多半是仇殺,也好像是強盜。」殿上官員們聞聽此事,都說:「走吧,我們且去看來。」並邀則光一同前去。則光雖然無心去看,但怕惹起人家的懷疑,也就勉強跟著他們去了。
則光無精打采地坐在車中,來到現場向外一看,果然,那些屍體原封未動地躺在那裡,並見有個年約三十上下的連鬢鬍子大漢,繫著一條素麵裙褲,穿著一件褪了色的夾襖,上面罩著一件平板板的金黃色外衣,腰間佩著一口豬皮戧毛護鞘的大刀,腳下穿著一雙鹿皮靴子,叉著腰站在那裡,指手畫腳自鳴得意地講個不休。則光看罷,心想這個人究竟是誰,正在這時,只聽跟車的僕從說:「那一個男子,說他殺死了仇人。」則光聽後,心中倒也暗暗歡喜,這時,只見車中的殿上官員們吩咐說:「把那個男子叫過來,仔細地問上一問。」說罷,僕從將大漢領到車前。
則光見這人滿頭赤發,絡腮鬍子,嘴巴翹起,鼻尖下垂,兩眼充滿血絲,仿佛揉過的一般。他只手握著刀柄,單腿跪在地上。當一問他:「到底是怎麼回事?」他便回答說:「我因事半夜裡打此經過,遇見三人,他們對我說:『你休想過去。』一齊追趕上來。當時我認為必定是遇著強盜,就把他們一個個砍倒在地上。今天早晨我來到這裡一看,才知道他們原來就是這幾年來一直伺機向我尋釁的仇人,真恨不得把他們的腦袋揪將下來。」說到這裡,大漢又站起身來,指手畫腳搖頭晃腦地繼續講個不休。他見這些官員們聽得出神,並連連追根問底地打聽,越發眉飛色舞講得津津有味了。
則光這時,心裡不由得好笑,但他轉念一想,這個東西既然情願承擔起來殺人的罪行,倒也樂得把此事推在他的身上,想到這裡心中才豁亮起來。則光老年對兒子們談起此事,他說:「我一路上暗自提心弔膽,唯恐露出自己的馬腳來,後來見有人出名頂替,才放下了這樁心事。」從此以後,這件事才傳說出去。
則光的父親名喚敏政,則光的兒子名喚季通,曾任駿河國國守,如今仍然健在。
第十六篇
駿河前任太守橘季通乘機脫禍
古時,有位卸任的駿河國國守名喚橘季通。他年輕時在一處府中當差,曾和另一個權貴府中的侍女私通。事久,便被這府里一夥官級不到六位的家將們發覺,於是聚在一處商議說:「這傢伙既不是我們府里的人,卻這樣朝夕出入府中,真是可惡已極。我們何不設法堵住他,好好責罰他一頓。」大家商量妥當,可是,季通本人卻毫無察覺。
一天,季通和往常一樣,照舊帶著一個隨身小廝徒步悄悄走進女子的房中,囑咐小廝在天亮後前來接他。
這時,暗中有人早把這個消息告訴了那些伺機下手的家將們,說:「那個人來了,現在已經走進那個女子的房裡去了。」眾人立刻緊閉各道宅門,並加上鎖,然後大家手持木棍,站在一垛院牆的豁口旁邊堵住去路。女子房中有個丫鬟,瞧出這番光景就稟告了主人,女子聞聽大驚,連忙告訴了季通,這時季通已經睡下,一聞此事,起來穿好衣服,心裡恐懼不安。
女子說:「我到上房去打聽打聽。」說罷,便到上房打探真相,當時有人對她說:「這樁事是家將們的主意,我家主人明知道,只是不加過問。」女子看已無法可想,回到房中便哭泣起來。季通走脫無路,心想:這一招可真夠厲害,恐怕我要真的當眾出醜了。他打發去探聽情形的丫鬟回來說,凡是府門可以出入的地方,都有四五名家將高高紮起褲腳帶,掖著裙褲邊,提著大刀,持著木棍,站在那裡戒備著。季通聽罷更加憂慮。
橘季通原是個足智多謀很有膂力的人,這時他想:事到如今也只有聽天由命,到了天亮,如果有人來拖我,那時,我就和他們拼個死活。也許那時他們知道是我,也就不這樣見逼了。不過,最好能在天亮以前,使我手下人知道,想個辦法,脫身出去。他又一轉念:我那個小廝並不知道這些情形,如果他在天亮時來叩門,這些人看出是我的隨從,必定把他捆綁起來。他想到這裡,實在放不下心去。於是,再打發丫鬟出去,探聽小廝是否來了,但是,丫鬟經不起家將們的惡言惡語,又哭著回來了。
不久天已大亮,也不知那個小廝怎樣混進了大門,家將們看見生人,趕忙追問這小廝是誰?季通在室內聽到盤問,生怕小廝答不過來,但是只聽小廝說:「我是侍奉府中誦經僧人的童子。」家將聽後,說了句「原來如此」,便將他放過了。季通不禁心裡贊道:「這奴才回答得真妙!」但還怕他像往常一樣,到這裡來招呼丫鬟,不料正在他著急之際,這孩子竟一直走去,並未靠近這間房子,於是季通知道這孩子已經有所察覺。季通深知這個小廝的機警,心想只要他察覺了真情,必然能為自己想出脫身的主意。正當季通暗暗盤算的時候,忽聽大道旁傳來「有路劫啊!要殺人啊」女人的呼救聲。那些準備捉拿季通的家將們,聽見女人呼救,便說:「走,我們去抓強盜,這裡還不會有問題。」說著一個個就從院牆的豁口處飛越而去。因為大門上著鎖,只在豁口處留下幾個人以防季通走脫。季通覺察到這件事必是小廝所為,趕緊跑出房來觀看,他看到大門沒有戒備,急忙躥到門前,擰開門鎖,開門跑了出去。
季通出門以後,一直順大道跑去,當他跑到十字路口轉過彎去的時候,正遇著那個小廝從對面跑來,他又領著小廝跑出半里多路,然後放慢腳步,照常走起路來。這時才問小廝說:「你到底是怎麼辦的?」小廝對他說:「我一看府里大門破例上了鎖,院牆豁口處又有許多家將把守,於是冒充是這裡誦經和尚的道童混了進去,等到您聽見我的聲音之後,又轉身出來。這時,我見府里的丫鬟正在大道旁蹲著,就上去揪住她的頭髮,把她按倒在地,剝她的衣服,她便喊叫起來。我想,那些家將們必然聞聲出救,您就可以乘此機會脫身。我隨後,便丟下了她,跑來這裡迎候您。」季通聽他說著,走回家去。這個隨身的小廝竟有這樣的機智,實是難得。
橘季通原是陸奧卸任國守則光朝臣的兒子,這人既有膽量,膂力也大,所以能夠逃脫。
第十七篇
尾張國女子制服美濃狐
古時,在聖武天皇朝代,美濃國方県郡的小川市里,有個身高體大,力大無窮的女子,綽號叫美濃狐。這是這個國里,在很早以前,娶了個狐妻的人,傳至第四代生下的一個姑娘。她的膂力可敵百人。
美濃狐住在小川市里,憑著膂力,欺壓過往客商,以掠奪為業。
這時,在尾張國愛智郡的片輪鄉里,還有個力氣很大的女子,這女子身材瘦小,她的祖父就是早年被人稱為道場法師的無興寺的僧人。這女子聞聽人說美濃狐在小川市搶奪客商欺壓行人,便有心和她較量一番,於是,用船裝了五十石文蛤,運往小川,另外並在船艙里藏了二十根用馬鞭草皮製成的鞭子。
貨船駛到小川市的時候,美濃狐正在市場上,她強索這些文蛤,不准出售。美濃狐問尾張女子說:「你這女子是從何方來的?」尾張女子一言不答,美濃狐又問了一遍,仍然不見作聲,直到她問到第四次時,尾張女子才回答說:「我也不知從何方而來。」美濃狐覺得這話有些刺耳,就逼近尾張女子,準備動手打她。就在這個時候,尾張女子一把抓住美濃狐的雙手,拿過一根鞭子不住地抽打,直打得鞭子上沾滿了血肉之後,再換另一根鞭子繼續抽打,就這樣隨打隨換,一直打得十根鞭子都是鮮血。
這時,只聽美濃狐哀求說:「你說得有理,我實在是無知冒犯,請饒恕我吧!」尾張女子聞言道:「從今以後,永遠不准你在這個市鎮上為害別人,如果你膽敢不聽,還到這個鎮上來住,那時,我必來打死你!」說罷,返回本國去了。
美濃狐從此再也不敢到小川市了,市上的商賈,見她不再來搶奪,都喜出望外,安心交易,一直太平下去。同時,大家都知道尾張女子的膂力勝過美濃狐。
第十八篇
尾張國女子索還麻衫
古時,聖武天皇朝代,尾張國中島郡,有位郡司名叫尾張久玖利。他的妻子是同國愛智郡片輪鄉的人,原是道場法師的孫女。這個女子,體態柔軟,就像紡過的熟絲一般。女子用細麻布縫成一件罩衫,讓做郡司的丈夫穿在身上,這件罩衫縫得精美無比,綺麗絕倫。當時,尾張國的國守名叫若櫻部××,一天,他看見郡司穿的衣服非常美麗,便要了過去,並對郡司說:「你不配穿這件衣服。」就這樣把罩衫強留下了。郡司回家,妻子便問他說:「罩衫怎麼不見了?」郡司答道:「國守這麼說,拿了去了。」妻子又問他道:「不知您可愛惜這件衣服?」郡司說:「實在愛惜。」
郡司的妻子聞聽以後,立即去找國守,她說:「請把那件衣服還我!」國守道:「這是什么女人,趕快趕了出去!」說罷,便有人上來拉這女子,卻半點也拖拉不動。這時,女子只用兩個手指,就把國守連人帶座一齊拖出府衙門外,繼續向他討還衣服。國守心懷恐懼,終於把罩衫還給了她,女子取回罩衫洗滌乾淨收藏起來。她力大無窮,無人可比,手劈淡竹,就像扯斷熟絲一般。
事後,這件事為郡司的父母聞知,便對兒子說:「為了這個媳婦,你得罪了國守,後果實是可怕。一定要連累你的父母,不如趁早把她休棄,送回去罷!」郡司遵從父母之命,把妻子送回了娘家。
女子回鄉以後,一天在草津河畔洗衣服時,有個商人裝了一船貨物從河邊經過,見到她便嘲弄不已。女子半晌也未作聲,後來見這個船主還是說個不休,便道:「像你這種欺侮人的東西,就該掌嘴。」船主聽了立刻停船,拿起東西就朝女子打去,女子也不動怒,用手打了一下船身,船尾就開始沉入水裡。船主連忙雇用河邊上的人,把船中的貨物,搬到另一隻船上。這時,女子說:「你無緣無故嘲弄我,所以才把你的船打入水裡,為什麼你又找這些人來顯示力量呢!」說著一伸手便將這隻裝貨的船拖到岸上三四十丈開外的地方,把它擱在那裡了。這時,船主連忙跪在女子面前,俯伏在地說:「我實在是冒犯了你,請夫人饒恕我罷!」這樣,女子才饒恕了他。
事後,他們用了五百人來拖這隻船,但終未拖動,由此可以考驗出這個女子的力氣超過五百人。
目睹和耳聞此事的人,無不感到驚奇,都說:這個女子前世必定是個有宿因的人,今世托生女身還有這樣大的膂力!
第十九篇
比睿山實因僧都力制強人
古時,比睿山西塔院有位實因僧都,人們稱他為小松僧都,他不僅是個精通顯密二法的得道高僧,還是個力大無窮的勇力。
一天,僧都正在午睡,有幾個年輕弟子平日聽說師父膂力很大,就想趁機試探一番。他們拿過八枚核桃,夾在僧都的十個腳趾縫裡。僧都本沒睡著,等他們夾好核桃之後,假裝伸個懶腰,口裡哼了一聲,腳趾一用勁,八個核桃立時被夾得粉碎。
有一次宮中舉行法會,這位僧都進宮為天皇祈福。當時,隨同去的眾僧先自散去,只有僧都留到深夜才離宮回廟。僧都本以為從僧和道童們都在宮門等候,不料想除了擺在那裡的他那雙鞋子以外,從僧和道童早已不知去向了,他只好獨自一個從衛門府班房那邊步行出來。這夜月色極為明朗,僧都走到武德殿 [7] 附近時,一個衣服單薄的漢子走近前來對僧都說:「聖僧怎的孤身一人走路?讓我來背你吧,我可以送你回去。」僧都說:「這太好了。」說罷,就毫不顧慮地伏在他的背上,這漢子背起僧都跑到西大宮二條的十字路口時,忽然對僧都說:「你就在這裡下來!」僧都回答說:「我打算回廟裡去,不想到這裡來。」這漢子並不曉得僧都是個力大無窮的人,只以為他是個普通僧人,看他穿著一身厚墩墩的棉衣,就起意想要剝他。這時,漢子猛一晃身,厲聲喝道:「怎麼,你敢說不下來,難道你這個和尚不要命了,快把你身上的衣服脫下來!」說著就要動手。僧都說道:「我原來以為你是憐憫我獨行才背我趕路,天氣這樣寒冷,衣服是萬萬不能脫的。」僧都在說話間,用腿緊緊夾住大漢的腰。這漢子只覺得腰像鋼刀扎的一般,再也忍受不住,連忙叫道:「我實在是該死,請你恕我冒犯了您,我情願把你送到地方,求您輕點夾我的腰吧,我的眼珠都快冒出來了,腰也要斷了!」僧都聽到漢子的叫喊告饒,說了句「我想你會告饒的」,說罷,鬆開兩腿,不再夾他,漢子把僧都的身子往上託了托,問道:「聖僧意欲何往?」僧都說:「我本打算到宴松原去賞月,誰知竟被你自作小聰明給背到這裡來了,還是先背我到那裡賞月吧!」漢子聽罷仍舊背著僧都往宴松原去了。
到了宴松原之後,漢子說:「已經到了,請您下來,我也要告辭了。」但是僧都卻不放他,還叫背著賞月吟詩,足足有一個時辰,真是累得那個漢子苦不堪言。接著,僧都又吩咐他說:「我很想到右近衛府的馬場去看看,你背我去吧!」漢子說:「這如何使得呢!」僧都見他一動不動,說了聲:「既然如此,[就不要怪我了。]」兩腿又稍稍用力夾腰,只聽漢子叫喚說:「哎呀,真受不了,我去我去。」於是僧都鬆開兩腿,提了提氣,漢子又把聖僧往上顛了顛,背往右近衛府的馬場去了。
來到馬場,僧都仍然在漢子的背上悠然自得地吟詩賞月,然後他又吩咐說:「你背我到喜遷馬場去,慢慢走!」漢子知道無法推辭,便忍痛把他背了去。從那裡,漢子又遵照僧都的吩咐,把他背往西宮。漢子就這樣,接連不斷地背著僧都走了一整夜,直到破曉,才把他背回廟裡匆匆而逃了。
由於聖僧力大無窮,這漢子雖然得到了衣服,卻也飽嘗了苦頭。
第二十篇
廣澤寬朝僧正的膂力過人
古時,在廣澤地方,有個僧正名叫寬朝,他出身貴胄,是親王殿下式部卿 [8] 的世子,精通真言密法,道行很高。
寬朝僧正住在廣澤的時候,兼仁和寺的住持。有一年,為了修繕寺廟坍塌的地方,在寺外搭起了腳手架,每日有許多工匠前來修建。一天傍晚,當工匠們各自回家以後,僧正打算驗看一下營建的活計,便紮起腰帶,穿上高齒木屐,拄著手杖,獨自一個走出寺外。當僧正正在腳手架下來回檢查的時候,突然竄出來一個身穿黑衣的漢子。這人頭戴一頂烏帽子,尖頂垂到腦後,因為天色已晚,看不出他的面貌,他反背握刀,藏在身後,猛然奔到僧正面前俯伏在地。僧正忙問道:「你是什麼人?」漢子聞聽,支起單膝說:「我是個受苦的窮人,凍得實在無法忍受,希望老師父能把身上的袍子賞我一兩件。」僧正見他一邊說話,一邊就要撲近身來,便道:「原來是這樣一件小事,又何必如此氣勢洶洶地恫嚇人呢,只管和我要好了。你這人的心地未免也太不良了!」僧正說著繞到漢子身後,照著屁股踢了一腳。這漢子被踢得不知去向,僧正心中納悶,就漫步向前走去。
僧正來到僧房附近,高聲叫道:「有人嗎?」有一和尚聞聲走出房來,僧正吩咐說:「你去點個燈來,這裡有個漢子想剝我的衣服,卻忽然不知去向了,你快把他們都叫來,幫著我尋找尋找!」和尚一聽,連忙跑回房去,告訴大家說:「師父遇見剝衣服的賊人了,大家趕快去!」這一來,各房裡的和尚有的七八個人,有的十多個人都點起火把,提著大刀,跑到僧正面前,問強盜現在何處。僧正告訴大家說:「方才這裡有個強盜,想要剝我的衣服,我怕他動手,就在他的屁股上踢了一腳,不料就把他踢得不見了。這真是件怪事!你們把火把舉高些,也許他藏在什麼地方?」僧人們將信將疑地晃動著火把,往腳手架上觀望,只見一個漢子夾在腳手架中間,一動不動。僧人們瞧見後便說:「看,架子上邊有人,也許就是他!」僧正說:「他穿的是黑色衣服。」說時就有許多人上架觀看,原來這漢子正掉在木架中間,被夾得動彈不得,神情十分痛苦,手裡果然握著鋼刀,僧人們近前來奪下鋼刀,然後把他拖下木架帶回廟去。
僧正把漢子帶回禪房,對他說:「你以為我年邁可欺,如今該知罪了吧!今後不要再幹這種事了!」說罷,脫下身上的一件厚棉衣給他,把他趕出廟去。這漢子從此不知下落。
寬朝僧正本來膂力過人,正巧一腳把那個強盜踢到腳手架的柱子中間去了。人們都說:這個強盜不知道僧正這樣有力氣,妄想要剝掉他的衣服,不成想反大受其苦,弄傷了身體!當時仁和寺的那些僧人都是這位僧正一派的弟子。
第二十一篇
大力學生力挫老力士成村
古時,陸奧國有個年老的力士,名叫真發成村,是真發為村的父親,後世赫赫有名的經則就是他的孫兒。
這年,到了舉行角力大會 [9] 的時期,各地的力士都聚集在京城裡等候比賽,這天,成村和另一些力士到朱雀門去乘涼,歸來時,又自朱雀門漫步向東穿過二條大道,便由美福門折向南行,不覺走到大學寮 [10] 的東門附近。這時,大學寮的許多學生正在門前納涼,看見這伙力士不系禮服的衣帶,歪戴烏帽子,覺得他們實在太放肆了,便決定攔住他們的去路,一齊吶喊:「少吵嚷,不准吵嚷!」喊罷,堵著大道不准他們通過。大學寮本是莊嚴的學府,既然學生們如此攔擋,力士等也知道不好硬闖,這時,有個衣著整齊、身材矮小的學生,挺身而出,站在隊伍的前面,攔住去路,成村一見說了句:「快,快,我們轉回去。」這一來,大家又返回了朱雀門。
在朱雀門下,成村和眾力士商議說:「這伙學生竟不讓我們通過,真叫人不快;我本想硬闖過去,但一轉念今天何妨先回來,明天定從那裡過去。到時,方才站在隊前大聲喊叫堵著去路的那個不知死活的矮子,必然還要像今天這樣阻攔。」說到這裡,成村就指著××國力士說:「那時,你就用力踢他,把他的屁股踢出血來!」這個力士一聽,便叉著腰說:「我這一腳准能把他踢死,就是不死也得落個殘廢,絕輕饒不了他!」這個力士在角力者當中是個很出名的人物,不僅腿腳利落,性情尤極勇猛,成村是經過一番考慮後才這樣說的。當天,這些力士便各自返回宿舍去了。
第二天,又有一些力士繼續趕到,人數聚集得很多,他們再度來到大學寮門前準備通過。大學寮的學生們也看出這種情形,聚集了比頭天更多的人站在大道上,高聲喊叫說:「少吵嚷,不准吵嚷!」這時力士們的隊伍像昨天一樣走了過來。昨天領頭攔路的那個學生,又照例來到大道當中,橫站在路上,看樣子是不讓他們通過。
這時,成村急忙朝著那個力士遞了個眼色,這個身材魁梧、力大膽壯的力士把褲腿帶向上提了提,大步走上前去,另外那些力士也都跟在他的身後,直奔那個學生面前。那個學生已看出他們的來意不善,當那個力士抬腿向他踢去時,他就將身子往下一躬閃了過去,趁著力士一腳踢空,腿尚未落地的時候,就一把抓住力士的大腿,把他提了起來,如同揮動一根細棍似地,朝著那些力士撲了過去,那些力士一見嚇得四散而逃。這時那個學生就把提在手中的力士猛地一扔,一下子扔出二三丈開外,直把那個力士摔得骨斷筋折,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了。
但是,這個學生仍然不肯罷休,又向成村奔來,成村瞧見這般光景知道學生力大無窮,嚇得拔腿就跑,一面回頭張望,生怕被人趕上。那學生緊緊追趕,一步不讓,成村跑到朱雀門邊,從旁門逃了進去。不想,那學生追得很緊,看看正要逼近,這時前邊有一堵土牆,成村也就顧不得許多,越牆而過。幸而成村跳得快,僅僅被學生抓住他的鞋後跟,只把成村的腳掌皮連鞋後跟一齊抓了下來,就像用刀切的一般。成村跳過土牆站在牆邊仔細一看,腳上血流不止,鞋後跟也不知去向了。
成村暗想:追我的那個大學生膂力真大得出奇!他居然能把那個力士抓起來,像舞動一根木杖似地扔了出去。這樣大的膂力,真是怕人。想到這裡便悄悄返回賓館。那個力士被摔得憋過氣去,由他的從人用擔架把他抬回,結果也未能參加這場角力大會。
後來,成村把這件事對近衛府的將官學說了一遍,將官們聽了也不勝駭異。當時成村說:「拿我的力氣來說,簡直不能和他相比。這個學生可稱得起是個不亞於前輩的大力士。」後來將官把這樁事據實奏明朝廷,天皇降旨道:「凡精於技擊者,均可薦奏朝廷,聽候選拔,即屬式部丞,亦不例外,至為一大學生,則更應使其登場顯施矣。」近衛府奉旨以後,就去尋找那個學生,但是未能找到,只好作罷。這確是樁舉世罕見的奇事。
第二十二篇
力士海恆世與蛇角力
古時,丹後國有個右班 [11] 力士名叫海恆世。恆世的住房傍近有一條年代久遠的河流,河裡有一個很深的淵。
一年夏天,恆世穿一件單衫,系一條腰帶,拖著一雙高齒木屐,柱根雙叉拐杖,領著一個幼童去納涼,信步來到河邊的大樹底下。
河水碧綠,一眼望不到底,深得怕人,蘆葦蒲草,叢生岸際。恆世正站在河邊眺望,忽見從離開對岸三丈開外河中,湧起一股巨流,朝這邊滾滾而來。恆世不知那是什麼,正在納悶之間,那股怒濤已涌到附近,這時才看出一條巨蛇仰頭露出水面。由蛇頭來看,可以測知這是一條非比尋常的巨蛇,恆世心想:這條巨蛇也許要竄上岸來,便站在那裡注視。只見巨蛇伸著頭端詳著他,恆世心想:這一定在盤算著怎樣對付我,於是便從河邊向後退了四五尺,站穩身子察看巨蛇的動靜。那條蛇目不轉睛地凝視許久,又將頭縮進河裡去了。
不大工夫,又從對岸翻起巨浪滾向這邊而來,就見那條巨蛇伸出尾巴直向恆世奔過來。恆世知道它定有什麼打算,就站在那裡聽其自然,這時巨蛇翹起尾巴,照著他的腿纏繞了兩周,當他正在捉摸這條蛇究竟想幹什麼的時候,巨蛇已經將他纏住,緊緊地向下拖拉,恆世這才明白蛇想把自己拖進河去。
這時,恆世兩腳用力踩地,由於巨蛇拖得力猛,他腳下的木屐齒都折斷了。在支撐之間,眼看要被巨蛇拉倒,他更用足力氣,挺住身子重新站穩。儘管蛇的拉力大得無法形容,他卻站著一動不動,那雙腳竟在堅硬的土地上踏入了五六寸深。這條蛇由於用力過猛,就像拉斷繩索似地把尾巴突然拉斷了,流的鮮血直把河水染得一片鮮紅。恆世見蛇身已斷,便往後撤腿,結果把斷下來的蛇尾帶上岸來。他從腿上取下蛇尾,在水裡洗了洗腿,血雖然洗掉,腿上纏的痕跡卻依然存在。
這時,恆世手下的許多從人都趕來了,有人說:「用酒可以洗掉纏痕。」恆世便立刻命人取來水酒洗腿,又命從人們揪住那條大蛇尾巴,將它拖上岸來,大家一看這條蛇真是大得驚人,傷口直徑足有一尺左右。恆世又命人到對岸去看那邊的情形,原來對岸有棵大樹,巨蛇先把它的上身在樹幹上纏了幾匝,然後才翹起尾巴去纏恆世,由於它的力量抵不過恆世,所以才拉斷身子,這條巨蛇,用心狠毒,為了纏人,竟至扯斷身子,實在使人不寒而慄。
事後,為了要試驗這條巨蛇到底抵多少人的力氣,便用一條大繩,像蛇身纏繞那樣纏在恆世的腿上,由十個人揪住大繩來拉。恆世說:「不行,差得多,差得很遠。」於是又三三五五地陸續加人,一齊用力拖拉,但恆世卻說:「還不夠,還不夠。」後來直增加到六十個人的時候,恆世才說:「這回差不多了。」
由此可見,恆世的力氣可以抵住百人,實屬罕見,昔日的力士,竟有如此大的膂力。
第二十三篇
力士私市宗平力捉鱷魚
古時,駿河國有個左班力士名喚私市宗平,因為他本領出眾,自從登台比武以來,不論左班還是右班的力士,都敗在他的手中,因而出場比賽以來,不久,便位列「關脅」 [12] 。
當時,參河國有個力士,名喚伴勢田世,與宗平同列左班,由於他儀表堂堂,力大無窮,早就取得了「大關」 [13] 稱號。當宗平升到「關脅」之後,兩人在一處角力,結果,勢田世被他摔倒,於是,宗平升為「大關」,勢田世降為「關脅」,從此,私市宗平就成了首屈一指的大力士。
一年四月時節,宗平在駿河國打獵,一箭射中了野鹿的脊背。這隻鹿中箭後跳進海灣準備游過岸去逃往對面的深山。宗平跟在野鹿後面,也遊了過去,當野鹿剛游到半里多地時,宗平踩水趕上,便伸手抓住野鹿的後腿往肩上一搭,轉身遊了回來。正在這時,海面上翻起一股白浪,直奔宗平而來,站在海邊上的弓箭手們對著游來的宗平齊聲高喊道:「那股浪一定是鱷魚,小心把你吞吃了!」說罷,大家一齊吵嚷起來。
這時,只見那股白浪已經翻滾到宗平的身邊,眼看就要打在宗平的身上,大家不禁為他著急,以為宗平這次必要被吞吃下去,可是,就在這一瞬間,白浪又向回滾去,宗平仍然和方才一樣扛著鹿走過來。當宗平游到離岸約有三四丈遠的時候,那股白浪又奔向他來,可是和上一樣,在眼看就要打在宗平身上的一剎那間,那股白浪又返回去了。
這時,宗平照舊扛著那隻鹿向岸邊游來,當他離岸只剩一兩丈遠,岸上的人們才看清宗平手裡握著鹿的兩條後腿和腰骨。當宗平繼續泅水的時候,白浪又翻滾過來,岸上的人們都聚在一處向宗平大聲喊叫說:「趕快上岸!」誰知宗平卻停在水裡理也不理。這時白浪滾到了宗平的身邊,只見一條鱷魚,眼睛亮得像鏡子似的,張著大嘴,露出利劍般的巨齒,直向宗平撲來。這時只見宗平把手中的鹿腿向鱷魚口裡一填,把手指插進鱷魚鰓里,然後彎下身去,用足了力量,就像在場上角力似的大喝一聲,提起鱷魚,隨手一扔,這條鱷魚便被扔在岸上,有一丈多遠,站在岸上的弓箭手們看見它以尾擊地拍拍作響,便一齊張弓射箭,這條鱷魚嘴裡還咬著鹿腿不放就死於箭下了。
弓箭手們看見鱷魚已死,便一齊擁到宗平身邊問道:「你未被鱷魚吞食,到底是怎麼幹的?」宗平說:「我素知鱷魚的習性,它取得食物,從不立時吞食,總要銜回窩去存放起來,然後,再來銜那余剩部分。所以我就在它第一次撲來的時候,把手裡的野鹿遞給它,它一口咬下鹿頭就轉身回去,等它第二次來時,我又叫它咬下鹿的前腿和腹部,當第三次撲過來時,我就把手中的鹿腿遞在它的口裡,然後把它扔上岸去。如果換個不懂鱷魚習性的人,一次撒手叫它把鹿吃光,那麼,它再撲過來的時候,必定會被它吃掉。若是不懂其中的道理,就難以應付它了。另外,還需要力氣,假如沒有力氣,當遞鹿的時候,也必被它撞倒。」弓箭手聽了這番話,都齊聲稱道這實在是樁罕聞的奇事。
後來此事傳到鄰國,聽到的人們莫不交口稱讚。
第二十四篇
力士大井光遠的胞妹膂力絕倫
古時,甲斐國有個名喚大井光遠的左班力士,生得體圓腰粗,有些矮胖,看來很是勇猛,他膂力大,手腳快,稱得起是個出色的力士。他有個胞妹,年紀二十七八,容顏十分美麗,和他分居,獨自生活。
有一次,一個強人被人追趕,就手提鋼刀,闖進光遠妹妹的房中,亮刀攔腰劫持她作為人質,來要挾追趕他的人。家人瞧見這番光景驚慌失措,趕忙跑到光遠家中稟告說:「小姐被強人劫持起來做了人質。」光遠聽後,神色不動,只說一聲:「能劫持她的恐怕只有古來那個以膂力著稱的薩摩氏的首領吧!」家人聞聽此話心中不解,便又跑回家去從牆縫中向里偷看,這時正是九月時節,姑娘身上僅僅穿著一件薄棉衣服,她一隻手仿佛害羞似的遮著嘴臉,另外一隻手輕輕地抓住強人持刀的那隻胳膊。再看那個強人,他惡狠狠地倒握著一把鋼刀,把刀鋒抵在姑娘的腹部,並用兩腿緊緊地勾緊她的後身。
這時只見姑娘,右手輕輕抓住大漢那隻持刀的手臂,伸出捂著臉的左手,把面前二三十根還未製成的零散的竹箭收拾在一起,然後在地板上把箭上有竹節的地方用手指揉按,就見這些竹箭,像朽木似的被她按成粉粉的碎末,正當家人看得出神的時候,那個劫持姑娘的強人也驚得目瞪口呆了。家人看見這番情景暗想道:「難怪她哥哥絲毫不動聲色啊!要想弄碎這些竹箭,就拿她哥哥那樣膂力過人,恐怕也得用鐵錘去砸,這位姑娘竟能輕輕地把它捏成粉末,到底有多大膂力!這個妄想劫持姑娘的強人恐怕難免被她打得粉身碎骨。」那個強人看到這般光景心中也想:這位姑娘如此力大無窮,自己怎能奈何她呢?說不定會被她提著胳膊,摜個粉身碎骨,事到如今走為上策。想到這裡,他趁著外面無人,便丟下姑娘跑出門去。
這個強人雖然拚命飛跑,終於被人追上,被按倒在地捆綁起來,帶到光遠那裡去了。光遠問強人說:「你為什麼丟下劫持的姑娘,半路逃跑呢?」強人回答說:「我被人追得無處可逃,以為她是個普通女子,才企圖劫持她作為人質,可是我一看她能把帶節的竹箭捏得粉碎,就吃了一驚,生怕她扭折我的胳膊,因此才逃走的。」
光遠聽後嘲笑他說:「那個姑娘可不是好惹的,你竟想去惹她,你的胳膊沒被她整個擰斷,總算是你的運氣。像你這樣的人,就來上一個兩個,連我赤手空拳地也能把你打死,要是被她抓住,扯著胳膊,踩著肚子,那你就休想活命了!看樣子她仿佛是個柔弱女子,但她的力氣,卻抵得上我兩個,有一次我和她作耍,想要抓住她的手腕,不想反倒被她抓住,那時,我立刻覺得手上無力,趕忙鬆開。如果是個男子漢,可以所向無敵,在角力場高居首位!可惜,她是個女子!」強人聽說,嚇得面無人色,連忙苦苦告饒說:「我只以為劫持了一個可以聽命的普通女人,萬沒料到她這樣神力過人!」光遠接著說:「本來應該要你的命,念你還沒想動手傷害她,所以饒你一死。你已死到臨頭,只是她無心殺害你,你不要認為是你聰明跑得快。你要仔細聽著!別看她的胳膊那樣纖細,就是那鹿頭上的大犄角,放在她的膝蓋上,也能像折枯樹枝似地折個粉碎。何況是個你,簡直不值一提!」說罷,將大漢趕了出去。
這個姑娘力氣之大真是異乎常人。
第二十五篇
力士成村與常世決勝負
古時,圓融天皇朝代,於永觀二年七月某日,在堀川院裡 [14] 舉行了角力大會。
到了正式比賽的第二天,天皇降旨命左班選出的「大關」真發成村和右班選出的「大關」海常世二人角力比試。成村原是常陸國的力士,從村上天皇在位時就被選為「大關」,力大無窮,從來是所向無敵,恆世 [15] 本是丹後國的力士,也從村上天皇朝代的末葉就顯露頭角,後來獲得了「大關」的稱號,恆世的體格雖然不如成村魁梧,但他的技藝卻十分高超。這二人都是久享盛名的「大關」,今天奉旨比試,不論誰勝誰負,都會使人感到惋惜。尤其成村比恆世成名在先,萬一受挫,將更叫人惋惜。
成村在比試中,一連叫停六次,恆世雖然沒有請求暫停,但是他顧念成村是比自己早成名的力士,不肯一下子撲上去一決勝負。而且他也知道成村的膂力很大,徒然扭在一起,也難以輕易地把他摔倒。因此,當成村六次請求暫停的時候,恆世每次都鬆開雙手放了他。
這回是第七次比試,成村雖然流淚喊停,未獲允許,這時成村動怒,站起身來,直逼恆世。二人終於扭在一起,恆世一隻手摟住對方的脖頸,一隻手伸進對方的腋下,成村一手抓住恆世前面的兜襠,一手抓住兜襠旁邊的腰布,用力拖拉。儘管恆世小聲說:「你這是做什麼,難道瘋了不成?」但成村卻不理睬,仍然用力拖,本想用腿從外側伸過去絆倒恆世,不料恆世趁機從里側伸過腿去將成村絆倒,然後拉過來猛然一甩,把成村仰面朝天摔倒在地,接著他也橫壓在成村身上。
在場的觀眾瞧見這般光景,不論貧富貴賤,都大驚失色。按照常例,在勝負已分之後,觀眾總要鼓掌嘲笑失敗的人,但是這次卻一反常例,無人鼓掌。人們都認為,這事非同小可,所以交頭接耳,紛紛議論。後來,直至輪到下場比賽的時候,人們還是議論不休,這時,天色已將近黃昏。
成村站起身來,跑進更衣室,穿起那套獵服,匆匆離去,不久,便回鄉隱避去了。
右班在場照料的人雖然見成村起身離去,但恆世仍然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於是一擁上前把恆世救起來抬到弓場殿,拉出殿上官員休息時用的××,叫恆世躺在上面。這時,右班的右近衛府大將藤原濟時大納言,把座位從階上移到下首,脫下裡面的袍服蓋在恆世身上,其他將軍們也都來到恆世的身邊問道:「成村到底怎麼樣?」恆世只能回答聲:「真有兩手!」
後來在場照料的人把氣息奄奄的恆世攙扶到更衣室去,將軍們各把身上能脫下的衣服,加蓋在恆世身上,這時,恆世身上蓋滿華痛袞,備受光寵 [16] ,不久就死在播磨國中,據別的力士說,恆世是被撞斷肋骨而死的。
成村日後又活了十幾年,但他因一時受挫,便再沒有進京,後來死在他仇人的手中,這個成村就是如今的「大關」為成的父親。
左右班的「大關」一決勝負,本來算不得什麼罕見之事,但是,圓融天皇恰在那年八月遜位,從此有人提出不應叫左右班的「大關」爭勝負,因此二位「大關」就再不在一起決賽了,這件事實在令人難解,尤其是不足為訓。不僅如此,每年正月十四日舉行的踏歌 [17] ,本是古來傳下來的俗例,由於太后在正月四日逝世,變成忌日,從此再沒有舉行。這件事也頗令人費解,由於有人提出為了太后應該忌諱踏歌,所以直到今天,宮中仍然不再舉行,這確是一件不可理解的事情。
關於成村和恆世比賽,世人對朝廷也是嘖有煩言,都說不應讓這二人分勝負,在一起決賽。
第二十六篇
兼時與敦行賽馬決勝負
古時,右近衛府的馬場上舉行了一次賽馬大會,參加冠軍賽的是尾張兼時和下野敦行。兼時騎術高超,可比古人,稱得起是個出色的騎手。但是他有個奇癖,喜歡乘騎烈馬,這一點很使人替他擔心。敦行也不怕烈馬,尤其在比賽時善於根據打馬的鞭聲,適宜地控縱著所騎的馬,發揮他的獨有技藝。
到了比賽這天,敦行騎了一匹控縱自如的駿馬,兼時騎了一匹出了名的性好蹦跳的劣馬宮城。宮城雖然腿快,但它過於躥跳,對兼時來說,並不相宜,不知為什麼他身為左班的代表騎手,當天卻選中了這匹馬。
下場後,三地 [18] 已畢,兩名騎手把馬排成一列,然後開始競賽。宮城和往日一樣,仿佛向空中撲球似地跳上跳下,兼時這時只是防備落馬,也沒有施展他那超人的騎術,結果輸給了別人。賽馬的規矩極嚴,從兩騎並列開始競賽時起,直到決定勝負為止,具有不同的禮法,但是,落選後,應該怎樣離場,一向是無例可援的。當天,大家瞧見兼時失敗後的動作,心想,這恐怕就是落選後的離場規矩。不知兼時當時做出了什麼動作,竟博得了當場眾人的讚揚,於是眾人懷疑,兼時是為了叫人們知道乘騎落選馬匹離場的規矩,所以才特意選騎宮城而在競賽中失敗的。從此以後,不論貴賤都認為這是騎乘落選的馬離場的規矩了。
這件事說來也實在令人不解,兼時既然沒有把握乘騎這樣性喜躥跳的烈馬,卻為何選中了宮城,難怪當天的觀眾議論紛紛,稱讚兼時是有意敗給敦行的。
* * *
[1] 日本古代掌管守衛宮門等職的軍事衙門。
[2] 日本古代執掌司法的官員。
[3] 日本古代的官名,掌管京城中的緝捕、訴訟等職務。
[4] 尉是日本古代檢非違使署中的三等官,通常是六位,在晉敘五位以後,則特別稱為大夫尉。
[5] 官名,兵衛府、衛門府的四等官。
[6] 指藤原賴通。
[7] 日本古代天皇觀看演武與賽馬的宮殿,位於右近衛府和右兵衛府的東邊。
[8] 日本宇多天皇之子,即敦實親王,官一品式部卿。
[9] 古時,日本朝廷每隔幾年敕選全國的力士來京舉行一次角力大會,會期是當年的七月,各地應徵的力士在會期前一個月就要來京分左右兩班進行練習,七月二十八九日(小月則為二十七八日)在宮中紫宸殿前正式比賽,供天皇觀賞。
[10] 日本古代的最高學府,下設紀傳道、明經道、明法道、算道四科,與我國清代以前的國子監相仿。
[11] 古時,力士應召入京參加比武時分為左、右二班。
[12] 地位次於「大關」,高於「小結」的力士。
[13] 日本高級角力家的稱號,僅次於「橫綱」居第二位。
[14] 原為太政大臣藤原基經的私邸,圓融天皇時曾作為離宮。
[15] 即常世,原文二名混用,不知哪一個正確,因為恆常兩字在日本訓讀都是一樣的。
[16] 此處原文似有遺缺。
[17] 日本平安時代每年正月在宮中舉行的舞蹈,分「男踏歌」和「女踏歌」兩種,「男踏歌」於每年正月十四或十五日舉行,「女踏歌」在每年正月十六日舉行。
[18] 騎士在賽馬前的準備動作,即安排馬與馬的間隔,練習操縱和試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