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昔物語 · 卷十九

佚名 《今昔物語》
第一篇 頭少將 [1] 良峰宗貞出家 古時,在仁明天皇朝代,有位名叫良峰宗貞的左近衛府少將,官居藏人頭之職,他是安世大納言的公子。宗貞不僅儀表秀雅,心地醇正,而且才華過人,深得天皇的眷顧。由此,招得侍臣們的嫉妒,都對他暗懷不滿。 當時,仁明天皇的太子正儲位東宮,嫉恨少將的人們便乘機向太子進讒。太子和天皇雖是父子,但因受讒言所惑,覺得良峰少將事事難洽人意,深為憎惡。宗貞少將也察覺太子的心意,但憑恃天皇的恩寵,也不把此事放在心上,照舊朝夕不懈地伺候在御駕左右。 後來天皇染病,數月不愈。宗貞為此焦急不安,寢食俱廢,但天皇終於賓天。少將在天皇晏駕的當夜,自覺前途茫茫,容身無處,深感人事無常,頓生出家修道之念。 少將的妻子本是王家的郡主,夫婦情深義重,很難捨離,膝下還有一雙兒女。宗貞想到自己出家之後,妻子孤身無依的悽情慘狀,雖感痛苦,但是,出家之心十分堅定,所以就在天皇大喪禮完畢的當夜,不曾告訴他人,暗自離家出走。妻子眷屬都悲痛欲絕,縱然走遍了所知道的叢林大剎,也終未找見少將的下落。 原來,這位少將在天皇安葬的翌晨,早已登上了比睿山的橫川院,橫川院北有個山谷,慈覺大師正在那裡的一株古杉樹窟中如法守經 [2] ,宗貞來到這裡,拜見大師,從此便出家為僧了。當時,他曾作歌道: 祝髮入室內, 有負慈母心, 詎知極愛物, 今日委輕塵。 宗貞自從拜了慈覺大師,便開始習學佛法,日漸深入。一天,宗貞聽人傳說國服已滿,新帝即位,心想世人必然換上了新服,不由得觸動哀思,於是便獨自吟道: 眾人易新裝, 我心獨自傷。 淚濕袈裟袖, 感恩痛斷腸。 宗貞勤修苦煉不知過了多少年,一年的十月,他到笠置寺參拜,在禮堂的一隅鋪上了蓑衣,然後獨自一人坐在那裡修道。為時不久,有人前來拜佛,宗貞見頭一個走進來的婦女像是一位主婦,跟著一名隨身僕婦、一名家將似的男僕,此外,還有兩三個男女僕從。這一行人進得堂來,在離宗貞一丈多遠的地方跪下,由於宗貞待在暗處,女子不知堂中有人,就向佛祖低聲禱告,聽得十分真切,只聽她嗚咽地禱告說:「求菩薩指點出我失蹤的夫君的下落!」宗貞側耳細聽,聽出是自己的妻子,看她為了尋找自己竟來禱告佛祖,不禁悲痛欲絕。有意上前相認,但轉念一想,相認之後又當如何,佛祖的法語也曾反覆告誡:「恩愛要斷絕!」宗貞想到這裡,連忙禱念起來。少時,天光破曉,拜佛人起身回去,宗貞在他們步出禮堂的時候看見那個武士身背一個七八歲的孩童,男僕就是乳娘之子,背上的孩童正是自己的親生子。再看那個僕婦抱著的四五歲大的女孩,正是自己的女兒。 一行人離開佛堂,轉瞬間便在漫天大霧裡消逝了。如果宗貞道心不堅,恐怕早就上前相認了。 宗貞這樣苦苦修煉,後來終於成為很有靈驗的高僧。只要把他的念珠和金剛杵放在病人身旁,無論什麼邪祟也要現出原形,諸如此類的靈驗真是不遑列舉。 且說,宗貞滿心懼怕的那位東宮太子,繼位後號稱文德天皇,踐祚不久得病晏駕,便由太子清和天皇繼位,在位之時,偶染重病,於是傳旨召來無數廣有法力的高僧日夜祈禱,但始終不見效驗。後來有人奏道:「比睿山橫川院的慈覺大師,有位弟子名叫宗貞法師,就是當年的頭少將良峰。這位法師道行高深很有法力,請傳旨召他,為陛下祈禱。」天皇聽罷立即降旨宣宗貞入宮。宗貞連接幾次敕旨,趕忙參加加持祈禱 [3] ,果然立見效驗,天皇霍然痊癒。天皇病癒後立即降旨封他為法眼 [4] 。 宗貞後來仍然堅持不懈地苦修佛法,陽成天皇即位後,見宗貞屢顯靈驗,又加封僧正 [5] 。後來,宗貞移居花山寺,法號遍照。遍照在花山寺居住多年,蒙聖上加恩准予乘輦車 [6] 入宮,又賞賜了封戶 [7] 。寬平二年正月十九日這天,宗貞僧正溘然逝世,享年七十二歲。世人稱他為花山僧正。 出家一事總離不開機緣,花山僧正原受仁明天皇多年的寵遇,只因懼怕文德天皇,才一時發起道心,出家為僧,可見他是有出家機緣的。 第二篇 三河國守大江定基出家 古時圓融天皇朝代,三河地方有位國守名叫大江定基,是曾任參議 [8] 左大辨 [9] 式部大輔 [10] 等職的濟光博士 [11] 的公子。定基天性仁慈,才智過人,初任藏人,後因勞績卓著,升任三河國守。 定基在髮妻之外,還眷戀著一個年輕貌美的新寵。他對這個女子情愛深重,形影不離。他的髮妻後來得知此事妒火中燒,竟拋卻夫妻情分,離別而去。髮妻去後,定基就立了那個女子為室,這次升任三河國守,就攜她同赴任地。 在任期間,女子身患重病,纏綿床蓐,日久不愈,定基為此憂慮萬分,廣祈神佑,百般禱告,但終無效驗。定基眼看她經過病中的折磨,那美麗的容貌已經憔悴不堪,心中十分悲愁。不久,這女子便病重而死。定基不勝悲悼,遲遲不忍葬埋,每日擁屍同眠。過了數日,定基在接吻時,覺得女子口中奇臭無比,於是心灰意冷,就把屍體埋葬了。定基在葬妻之後,感到人事無常,立刻起了求道之心。 當時,三河地方,百姓有舉行風祭 [12] 的習俗,定基看到人們在節日宰殺野豬獻神的慘狀,觸景傷情,修道的心愿更趨堅定,恨不得馬上棄官而去。 這天,有人捉到一隻活山雞,送至國守府衙,國守吩咐道:「快把山雞拿來,我要嘗嘗活山雞做的是否格外鮮美。」眾家將不通事理,只知討國守歡心,連忙附和著說:「國守說得太對了,用活的做的滋味怎麼能不鮮美呢!」其中也有稍懂事理的人,心想國守怎麼這樣殘酷呢?不多時,有人把山雞捉來活著拔毛,山雞雖然撲展了一會兒雙翅,但被人捺住只是拔個不停,山雞的眼裡流出了血淚,它眨著兩眼向人們臉上觀看。也有人不忍目睹,悄悄離去,也有人一面狠狠拔毛,一邊笑著說:「你們看,這隻雞還會哭呢!」雞毛拔完以後便動手宰殺,只見鮮血隨飛刀迸發而出,山雞一聲慘叫,立即死去。宰殺已畢,又炸又烤,有人嘗味覺得格外鮮美,這個人對國守說:「味道果然異常鮮美,比那死了再來烹煮,要好得多了。」不料國守看著剛才的情形,不禁熱淚橫流失聲大哭,弄得那個聲稱味美的人十分惶恐。這位國守就在當天離開府衙,返回京城,求道之心非常堅定,終於削髮為僧,法號寂照,人們後來稱他為三河入道。寂照的行動所以要這樣一反常情,不外乎要促使自己求道之心更加堅定罷了。 後來,寂照經常在京城到處修道化緣。這天,他來到一家門首,被人讓進房中,就席落座之後,有人給他端來豐盛的齋飯,寂照剛要吃的時候,抬頭望見簾內坐著一位衣著華貴的婦人,這婦人正是早年下堂而去的妻室,只聽女子說:「果然不出我之所料,你到底落到乞食為生的地步了。」說到這裡,眼光恰好碰在一起。寂照毫無羞愧之色,說了聲:「啊,實在是感激不盡。」隨即將眼前的齋飯吃下,告辭而去。寂照對於前妻的奚落,應付得恰好,終能不為俗情所動,他的志行堅定,真是難能可貴。 後來,寂照決定渡海到震旦去朝拜名山聖地,在動身的前夕,他登上了比睿山,參拜了根本中堂和日吉神莊。他有個兒子名叫××,就在比睿山上為僧,寂照拜廟之後,順便來到兒子××的房前,要把渡海去震旦的事告訴他。這天,正是七月中旬,月光分外皎潔,寂照敲開房門,把兒子叫出,站在廊下對兒子××說:「我為參拜聖地,要遠渡大海,前往震旦,能否生還很難預卜,我們今晚的會面怕是最後一次了。今後,你要好好在山中修道,千萬不可荒廢!」寂照說著不由得落淚,××更是哭泣不止。寂照囑咐已畢,轉身回京,××送出了大岳。這時,月光極明,白露滿地,哭聲哀鳴,一片淒涼景象,倍增別離情思。寂照見兒子已然送到山下,便吩咐道:「急速回山去罷!」說罷就隱沒在朝霧中了。××哭著轉回山去。 後來,寂照渡過大海,到了震旦,朝拜了許多名山聖跡,了卻了夙願。當時,並得到了宋天子的召見,受到尊敬。一天,宋天子召集全國高僧,佛堂齋供羅列,十分隆重。天子傳旨說:「今日的齋會,不用宮監傳遞齋飯,各人可施展法力,飛缽領齋。」天子的用意,在於試探日本聖僧的道法。眾僧領旨以後,從首席的聖僧開始,每人依次地飛起座前食缽,取回了齋供。寂照因為受戒年淺,所以陪坐末席。當輪到他飛缽取齋的時候,他剛要站起身來,手捧食缽親去領齋,只聽有人說道:「這如何能行,必須飛缽領齋。」寂照手捧食缽說:「飛缽之技在佛法以外,寂照不曾學習。聽人說,日本國古時也曾有過此法,但因後世失傳,至今已成絕響。寂照不曾學習,如何能使食缽飛起?」說到這裡,就聽有人催促說:「日本聖僧的食缽,為什麼這樣慢騰騰地不起飛呢!」寂照聽了十分難過,暗暗虔誠禱告說:「我國的三寶快來助我,如果此次飛缽不起,實是我國莫大恥辱!」寂照正在禱告之中,只見他那個食缽突然盤旋飛起,轉眼間請回齋供,而且食缽飛得比先前的人快得多。看到這般情景,上自天子下至文武百官人人肅然起敬。從此,更得到天子的信奉。 寂照逗留在震旦期間,朝拜了五台山,並在山上修了許多功德。有一次,他燒好水叫大家洗澡。眾僧都排坐在飯桌前,準備齋後沐浴,正在這時,突然有一個極為骯髒的女子,懷抱孩子領著一條狗,來到寂照面前。眾僧見女子身長毒瘡,十分骯髒,就吵嚷著轟她出去。寂照當下制止了眾人,給了女子一些齋飯,勸她回家。女子說:「我身上長著毒瘡,痛苦難忍,特意前來洗澡,請你們分一些熱水叫我洗洗吧。」眾僧聞聽,吵嚷轟趕。女子逃到後山潛入浴室,抱著孩子連人帶狗一齊洗起來。眾人聽得浴室里水響,齊聲喝道:「打跑她!」大家走進浴室一看,女子轉眼就不見了。眾人驚異地到室外四下尋找,只見屋檐前一道紫光沖天而起,大家瞧見紫光,交口頌讚說:「這必是文殊菩薩的化身。」都悲泣地望空叩拜,但是,菩薩的化身再沒重現。 寂照的弟子名叫念救,曾跟隨師父一同前往震旦。他在回國後,對人講述此事,寂照在震旦寵邀得宋天子的信奉,欽賜圓通大師的封號。寂照的出家,也是憑著一時的機緣,不料竟能獲得外國的尊崇。 第三篇 內記慶滋保胤出家 古時,村上天皇朝代,有一位內記 [13] 名叫慶滋保胤,他原是陰陽師 [14] 賀茂忠行的兒子,後因過繼給××博士為嗣,故而改姓慶滋。 慶滋心地善良,才智過人。年紀不大便在朝中為官,累充博士之職,後來年紀衰邁,起了求道之心,終於在××地方削髮為僧,法號寂心,人稱內記聖僧。寂心是空也聖僧的門下弟子,結果他也成為一個得道高僧。寂心慧根很深,在研究佛事中何事最有功德時,認識到最大功德莫過於修建廟宇和雕塑金身,於是下定決心先修建一座佛堂。他知道獨力難支,所以就到各地募化,廣求人們布施。由於眾施主樂於捐助,因而募化了一些財物。寂心打算用這些財物購買木料,便決定親往播磨地方托施主們代購。寂心到播磨以後,又進行募化,當地人也布施了許多財物。 寂心沿途化緣,這天來到一個河灘。他看見河灘上有一個僧人打扮的方士,頭戴紙帽,正在那裡修祓禊的法術 [15] ,××一見急忙下馬,走到方士的身邊問道:「不知師父在這裡所做何事?」方士答道:「正在修祓禊的法術。」××道:「我知道你在修祓禊的法術,但不知為何要戴這頂紙帽?」方士說:「神社的諸神忌諱僧人,所以我在修祓禊的法術時只好暫時戴上紙帽。」××聽說大叫,上前一把抓住了方士,這位方士突然遭此意外,高舉雙臂,連連問道:「這是何意?這是何意?」也顧不得修法了。 在場請他修法的人們,[看了也莫名其妙。]寂心一把扯下方士的紙帽,撕個粉碎丟擲在一邊,哭著說:「你既然做了佛門弟子,怎麼能因為神社諸神的忌諱,就不顧如來的禁戒,頭戴紙冠呢!這豈不是要造下墮入無間地獄 [16] 的罪孽嗎,真是叫人痛心。你索性殺了我罷了!」說罷又揪住方士的衣袖痛哭不已。 方士說道:「這簡直是瘋了,你何必這樣哭喊。你的話固然非常有理,可是我生活無路只好學習此道,如果不做此事,又憑什麼養家餬口呢?我知道如果缺乏道心,就難以成為捨身度世的聖僧。如今我雖然是僧人打扮,其實不過是個凡俗之軀,有時想起這樣下去後世堪憂,又何嘗不暗自悲痛呢!但是,為了眼前的生活,我又只好這樣。」寂心聽罷這番話說道:「話雖如此,你總不該在三世諸佛的佛頭上扣戴紙冠。如果你因貧窮出於無奈,我可以將化得的財物全部送你,奉勸一人成佛其功德勝於修廟建塔。」 說罷自己留在沙灘等候,打發弟子去取募化來的那些財物,全部贈給了這個做方士的僧人,然後回到京都。 寂心後來住在東山如意寺里。一天,六條上皇傳旨召寂心即刻進宮。寂心向親友借了一匹馬,一清早便動身趕路。這位聖僧騎上馬不像一般人那樣加鞭催馬,完全聽從馬意,任它快慢走去。那匹馬停在路旁吃起草來,寂心也一直不加催促。跟馬的馬夫見到這般光景不勝焦急,心想:照這樣下去,豈不要等到天黑。於在馬的臀部打了一下,寂心立即跳了下來,一把扯住他說:「你憑什麼這樣打馬?難道你欺侮我這老僧不會騎馬不成?你不知道這匹馬是幾經輪迴的我們前世的父母嗎?你以為這不是你當世的父母,就這樣欺侮嗎?難道這匹馬不正是累世為你的父母,由於生前愛你,死後又捨不得你才這樣轉為獸身,以後還要繼續墮入許多地獄餓鬼之途,去受苦受難嗎?這匹馬就是因為疼愛親生子而轉生為獸身的,如今它正飢餓難忍,要想飽吃一口青草,你正該拔來給它吃,為什麼卻打它走呢!我這老僧由於年老力衰,行動不便,稍微遠一點的路程就行走不快,不得已借用了這匹坐騎,但是一想到自己前生前世的父母可能已經轉為馬牛時,心裡覺得惶恐不安,但是你為何竟阻攔它吃草,並且還打它走呢!你這人真太無慈悲了!」說罷號啕大哭。馬夫心中雖然覺得非常好笑,但不好違拗他,就回答他說:「師父所言極為有理,打馬全怪我狂妄無知。我只認為它是普通的牲口,不曉得它是前生的父母,所以竟做出這等事來。從今以後,我一定拿它當作自己的父母看待,小心謹慎地服侍它。」寂心聞聽此話,抽泣著說:「啊,那太可貴了!太可貴了!」說罷轉身上馬繼續趕路。 行走之間,道旁有一座陳舊的木製的墓碑 [17] ,寂心瞧見木碑慌忙翻身下馬,馬夫不解其意,連忙上前勒住韁繩。寂心下馬後,吩咐馬夫拉馬到前邊等候,馬夫牽過馬匹回身一望,只見寂心在荒草叢生的地方跪伏起來,解開裙褲縛腿的襟帶,換上道童拿來的袈裟,整整衣領,將左右兩袖合攏一處,深深地彎下腰去,仿佛一個侍從參見主將似地一邊斜視著木碑,一邊躬身上前。當他走到木碑跟前時,雙後合十,額頭觸地,連連叩拜。他那跪拜姿勢,遠遠望去是十分虔誠的。寂心叩拜完畢後仍在馬下步行,直到回頭望不見木碑,才上馬而行。寂心每見一座木碑,便要這樣叩拜一番。從如意寺到六條上皇的宮裡本來不消半個時辰就能走到,可是他從清晨卯時一直走到申時已過。這個馬夫回來以後對人說:「從今以後,我再也不跟這位聖僧出門了,他在路上磨磨蹭蹭,真叫人著急呀!」 又有一次,寂心住在石藏寺中,由於偶然受涼瀉起肚來,寂心入廁後,隔壁房中的僧人聽見廁中傳出宛如用水壺倒水一般的水瀉聲音,不禁心想:一個年老之人如果這樣瀉起肚來,恐怕有些危險。這時忽聽聖僧說話,僧人以為有人,就從牆縫間向廁中暗暗窺探,原來是一條老狗正蹲在茅廁里等著聖僧抬身。只聽寂心對狗說:「凡是前世待人心術不正,以穢食食人,貪圖不義之財,只顧自己有名,不惜對人落井下石,對父母不孝等等壞心腸人,這輩子都要托生獸類,跑來等著吃這些骯髒東西。可是,你也是經過輪迴的先世父母之身,我怎敢叫你吃這麼髒的東西,何況我近來受涼,瀉下來的東西簡直是水,怎麼能吃呢,想起來真叫我難過。明天我一定給你準備些好吃食,叫你痛痛快快地飽餐一頓。」聖僧一邊說一邊掉淚,說完站起身來。 鄰僧當時對任何人也未提及此事,只是心中暗想:「我倒要看看這位聖僧究竟怎樣給狗備餐。」第二天,只見聖僧說了聲:「我要給狗設宴。」便命人把米飯盛在許多瓦盆之中,另外又做了三四碗菜,然後在院子中間鋪上草蓆,把飯菜都擺在席上。聖僧見食物都準備齊全,就跪坐在席上,高聲喊道:「請快來吃吧!」正在這時,那條老狗跑過來吃飯,聖僧一見,搓著雙手激動地說:「你吃得這樣香甜,真叫我太感動了!」說著哭了起來。就在這時,從旁邊跑出一條小狗來,這條小狗長得比老狗高大,它並不先去吃食,卻朝著老狗撲去,老狗被它撲倒,盆里的米飯撒了滿地。 這時,聖僧慌了手腳,趕忙站起來阻攔說:「不許這樣野蠻,你的飯我給另外預備了,你們先和和氣氣地一塊吃吧!正因為你們沒有道心,才要托生為可悲的獸類!」狗哪裡肯聽,把米飯踏成了一攤爛泥,在地上呼呼地亂啃。這時其他的狗聞聲趕來搶食互相咬成一團。聖僧一見此情,便道:「像這樣不知好歹,還是不看為妙。」說罷,跑進房去躲藏起來。隔壁僧人瞧見這番情景,不禁失笑。 寂心雖是得道高僧,卻不明白狗心,這些狗如何能懂得他在尊敬它們的前世呢!不過這位被世人稱為內記聖僧的寂心,確實是一位智深道廣的出眾聖僧。 第四篇 攝津國守源滿仲出家 古時,圓融院天皇朝代,有一位左典廄 [18] 名叫源滿仲。滿仲是筑前太守經基的兒子,這人武藝高強本領出眾,是深得朝廷器重,滿朝文武和百姓眾口交譽的一個國家棟樑。源滿仲的出身也不微賤,他是清和天皇相隔不幾代的後裔,多年來在朝為官,做過各地國守,權勢無比,最後一任,就是攝津太守。 這時,他見自己年歲已日漸衰邁,便在攝津半島郡多多地方,修建了一座府邸,從此閉門不出。 滿仲有數子,個個嫻熟兵法,唯有一子是個僧人,法號源賢,在比睿山出家,曾拜寶滿寺的深禪僧正為師。 一天,源賢來到多多探望父親,看見他犯下了許多殺生之罪,心中十分悲痛。回到橫川院以後,就去拜見源信僧都,他對僧都道:「我看見家父所作所為,真是傷心已極,他年紀已過花甲,風燭殘年所剩無幾,但是卻在夏季飼養著四五十隻老鷹,殺生無量。夏季飼鷹主要是為了叫它去殘害生命。另外,為了大量地捕魚,還在河裡按上魚梁。他豢養了許多鷲鳥,都是用活物來餵養它們。同時還經常在海中撒網,又不斷叫家將們去山中射鹿。這僅僅是府宅里的殺生害命,至於遠方采邑的百姓,為了交納他所攤派的貢物而殺害的生命就更不計其數了。此外,如果有人稍稍違背他的心意,他就像弄死個小蟲般地把人殺掉,罪輕的,也要剁足斷臂。他這樣作惡多端,不知後世將受什麼樣的孽報!想到這裡,我常難過,有心勸他出家求道,可是又不敢開口,因此懇請聖僧,指點他的迷津,使他發起道心。他的心雖然狠如魔鬼,我想如果經一位名望出眾的聖僧勸說,看樣子可以使他回心轉意的。」 源信僧都回答說:「這確是一件令人痛心的事,指點這種人出家,不僅是一個出家的功德,還可以制止殘殺許多生靈,功德是無量的,我願意設計勸說。不過,我一人恐難成事,必須和覺雲阿闍梨、院源君二人一同前去。你可先往多多,待我將他二人約好後假裝修道歸來,順路前去找你。那時,你要故作驚恐地對國守說:『某某有名聖僧,竟能在修道歸途中,順便來看我!』這時,你看他如果像是早已知道我們的名字,而露出驚訝敬重的神色時,你就可以勸他說:『這幾位聖僧,都是連朝廷傳旨召見也不肯輕易下山的人,如今卻趁雲遊修道之便,來到我們家裡,這真是難得的事,何不趁此機會請他們講經說法修積一些功德呢!能聽這些人講道,不僅可以消除無數的罪孽,還能延年益壽。』那時我們借著講經,順便提一提出家的好處,再在講經之後,講些感動他的故事。」僧都說罷,源賢歡天喜地地回多多去了。 源信僧都見到覺雲、院源二位聖僧,說明來意,邀請二人同去攝津。二人聞聽,都道這是一樁極大的善事,於是三人一同動身前往攝津。只有兩天的路程,第二天午時光景,三人便來到了多多。這時,他們叫人進去稟報源賢,說三位聖僧從箕面朝山歸來路過此地,特來訪問。那人進房通稟後,源賢吩咐「快快有請」,隨後便跑去稟報父親說,從橫川來了三位聖僧。國守問明法號後說道:「我早聽說這些有名高僧,一定要當面拜見,這是一件大喜事,你可命人清掃客房,好生款待。」全宅上下立刻忙亂起來,源賢心中甚喜,將聖僧們讓進了一間最漂亮的客房。 國守又吩咐源賢轉告聖僧說:「聖僧光臨我家,本應立即拜見,但因聖僧們旅途勞頓,今天請好好休息一下,晚上洗個澡以解疲勞,明天我定親自拜見。務請在此多多盤桓幾天。」聖僧們回答說:「我等從箕面朝山歸來便來訪,原本打算今天回寺,既然國守如此盛情,就等晤面後再行回山罷。」源賢將這番話回報國守時,國守欣快不止,源賢又趁機對國守說:「這三位聖僧,連朝廷都傳召不動,如今竟親來我家,真是意想不到,何不趁此機會請他們供養佛經呢?」國守聞聽詳盡道:「你說得有理,真該這樣辦。」於是立刻找人繪畫阿彌陀佛像,書寫法華經。 太守又派人傳話給聖僧說:「難得聖僧光臨,擬趁此機會請講經供佛,明天務請留下。」聖僧們回話說:「既然來到此地,定當遵從吩咐。」 當夜,所預備的沐浴熱水,清澈鑒人,聖僧們沐浴通宵。到了第二天巳時已畫成佛像,寫好經書,府里還有一尊早已塑成的一人高的釋迦牟佛像,但是國守總是忙於殺生作孽,這次也就一併供養起來。一切準備就緒後,就在午未之交,供上佛經並在正廳正面懸起佛像,然後命人去請聖僧講道,聖僧來到正廳,公推院源聖僧為講師開始講經說法。也許是國守出家的機緣已到,聽經後,感動得痛哭不止。就連府中那些狠如魔鬼的家將們,也都人人流淚。 講經已畢,國守來到聖僧面前見禮,他對聖僧說:「大師等光臨舍下,真是前生有緣,如今又蒙修下無量功德,可見我出家的機緣已經到了,現在我已年老,不知這一生造下多少罪孽,如今有意出家為僧,請你們住上一兩日,然後度我同入佛門。」源信僧都聽了便說:「真是可貴之極,一切遵命,不過,明天正是吉日,最好不要過了這個良辰,錯過明天暫時還找不出好日子來。」僧都善於揣摩人心,深知像國守這樣的人一時受佛經感動,興起了出家念頭,但日子一久,可能反悔,所以才這樣說。國守道:「既然如此,莫若就在今天,越早越好。」僧都道:「今天不宜出家,請你忍耐一天,明日一早,就可度你出家了。」國守聽罷,說聲「這真是可喜可慶之事」,激動得搓著雙手走回房裡。這時,他將親信家將喚到跟前,告訴他們說:「我一生戎馬,向無閃失,而今決定明天出家,執掌兵權只剩今晚這一夜了,你們務要體會我心,今夜為我嚴加戒備!」眾家將聽了,俱都灑淚退下,各自身披鎧甲,佩帶了箭,率領四五百名親兵一層又一層地把府宅護衛起來,庭院中徹夜點著火把,此外,還有許多心腹來回巡邏,一刻不懈,真是保衛得就連一隻蒼蠅也休想飛進。他出家心切,恨不得一時天亮,剛剛破曉就淨身沐浴,請求聖僧立即度他出家,三位聖僧對國守齊聲稱讚可貴,隨著就勸說國守出了家。在這期間,國守命人把關在鷹房裡的無數隻老鷹盡數放出,老鷹仿佛脫籠之鳥一般地望空飛去。國守又差人將各地的魚梁拆毀,鷲房裡的鷲鳥也全部放出。在長明地方撒下的大魚網也全部差人取回,並親自監督把這些漁網割斷。倉庫里貯藏的盔鎧甲冑和各式兵刃,全部被搬出庫來,堆積在國守跟前一併燒毀。當時,侍奉國守多年的五十餘名親信家將,也隨同國守一齊出了家,一時間妻兒老小哭成一團。一般出家的功德已然非同小可,像國守這種出家必能使佛祖倍加歡悅。 國守出家後,聖僧們又給講了許多令人感動的好故事,他聽到這些故事,越發感動得搓著雙手流淚不止。這時,聖僧們感到自己勸說國守出家已經收到莫大功德,心想何妨在回山前,再使他增加些道心,於是對太守說:「我們打算明天再逗留一天,後天回山。」新入佛門的國守聽此話興高采烈地走回房去。 當晚一宿無話。第二天,聖僧們一起商議道:「他剛剛發起道心,如果趁機再激發一下,更可提高他的熾烈善念。」當聖僧們到多多來的時候,為了叫國守信佛,就曾帶來十件菩薩的服裝,並雇來一些善於吹奏的樂手,這時就叫他們在無人的房間換上菩薩的服裝,並吩咐他們說:「等新僧出來,大家談論道心的時候,你們就從池塘西邊的假山後面吹起笙笛,奏著美妙的音樂走出來!」過不多時新僧到來,和聖僧們談起道心之事,正談論間,屋外傳來樂聲,新僧聽見樂聲,驚異地問道:「這是什麼音樂?」聖僧們佯裝不知,假意說:「真好,這是什麼音樂呢,聽起來很像極樂世界來接新人,大家快些念佛罷。」這時,聖僧連同弟子們一共十幾人,都用那高貴動人的聲音唱念起佛號來,新僧聽了經聲搓著雙手無限感動。後來這位新僧拉開紙門向外探視,只見金身菩薩手捧著金黃色的蓮花徐步緩緩而來,新僧一見此情,立刻放聲痛哭,突然從廊板上一躍而下,朝著菩薩不住地叩拜,這時,聖僧們也恭敬地叩拜起來,菩薩隨著音樂返回原處。 菩薩走後新僧進入房中對聖僧們說:「大師們真給我修下了無量功德啊!我過去不知殺害多少生靈,為了消除這些罪孽,我要修蓋一座佛堂來為我本身滅罪,並超度那些亡魂。」說罷,立即開工修建。聖僧們在多多又逗留了一天,然後回到了本山。這座佛堂修建完工後立即開光供奉起來,這就是多多寺的起源。 由此看來,出家一事固屬是一種機緣,但國守之子源賢的用心確實難能可貴。而且,若沒有這些佛尊般的聖僧前來誘導,惡人也不會幡然悔悟出家向善。 第五篇 六宮女公子之夫出家 古時,在六宮地方住著一位名叫××的人,他是王侯后裔,做過兵部。××性情乖僻,無意宦途,就深居簡出隱居在父親遺留下來的府第的東配殿里,這座府邸古木參天,亭園傾地,已經荒廢了。 這人年過五十,只有一個女兒,年十餘歲,容貌秀麗,從頭到腳挑不出一點毛病,並且是性情溫柔,舉止端莊,照一般人看來,像這樣美貌的姑娘,總應該配個好女婿。但是事實恰不然,姑娘雖然長得花容玉貌,由於深居閨中,外人無從知道,因而始終不見有人求親。加上父母頭腦陳舊,更不願主動張羅擇婿,在××的心意,只想為愛女擇門高親,無奈家道中落,就更難遂人願了。他們只希望她能在父母的身邊,但在女兒方面,乳娘終究是外人,不能信託,又沒有兄弟可以照看,所以聽了父母的心事便覺前途茫茫無限憂傷,只好常常哭泣嘆息。 不久,姑娘的父母相繼去世,這位小姐此時的心境可想而知,哀痛之情永無盡期,悲傷之切曷可言喻。蹉跎之間,不覺孝服期滿,姑娘由於父母在世時,經常叨念女兒將來無人可靠,使她對乳娘也不能推心置腹。這樣勉強支持了幾年之後,先人留下的一些家具財物,也漸漸被乳娘耗費殆盡,從此她的生活再不能像大家閨秀了。她想起茫茫前途真是憂心如焚。 一天,乳娘對姑娘說:「我有個兄弟是一個僧人,有人托他前來求婚,這位公子曾經在××地方做過地方官,年紀不過二十九歲,不但相貌俊秀,而且為人正直,他父親官階,雖然僅至國守,可是他的祖上卻是朝中的公卿。××公子聽說你的景況,托我兄弟前來提親,這人出身並不低微,不如答應這門親事,以免過著無依無靠的生活。」姑娘聞聽只是哭泣,只哭得頭上的青絲都披散下來。 後來,乳娘屢次替公子傳遞情箋,但是,這位姑娘並不閱看,乳娘無奈只得叫人模仿姑娘的筆跡代寫回信。經過幾度書信往返,公子按照約定日期前來,結成永好。這位小姐本是麗質天成,公子自然一見傾心,竭誠護持,公子不愧為××之子,舉止文雅,氣度不凡,一個孤身無倚的姑娘,也就願以身相許。 後來公子的父親受任陸奧國守,在春季就要動身上任,他不能獨留京中,必須拋下妻子隨父同行。他由於當初並未取得雙親允許,如今縱然想帶她前去也羞於啟口。他想到這裡,真是肝腸寸斷。臨行這一天,他對妻子發下盟誓然後灑淚相別,前往陸奧。來到陸奧之後,總想通信,可是,始終找不到一個可靠之人,幾年來一直就是唉聲嘆氣。 公子的父親轉眼任期屆滿,就要動身回京。當時名聲顯赫,威震一時的現任常陸國守××,想要招公子為婿,過去也曾屢次差人前來迎接,陸奧國守認為這是一樁良緣,十分歡喜,就在返京前把兒子送到常陸去了。公子在陸奧住了五年,又在常陸住了三四年,不知不覺間過了七八年的時光。常陸這邊的妻子雖然年輕,惹人憐愛,但卻遠遠不能和他那京中人兒相比,公子一心想念京城,無限悵惘。他也曾特意差人下書,結果不是原書退回,便是杳無回音。 後來,常陸國守也滿了任期,就攜婿同回京城,路上公子思念姑娘之情倍加殷切,不日來到粟津地面,因為這天不宜入京,又得耽擱兩三天。這時更覺得懷念急切之情甚於往昔。但進城那天,他怕白晝碰見難為情,特地在黃昏時分進入京城。公子一到城中,先把妻子送到岳父常陸國守家中,然後,自己也不脫換行裝,一直奔向六宮。舉目一望,原來殘破的院牆現在連一點痕跡都不見了,剩下的只是幾間茅屋草舍,原來的那座四柱的中門門樓已經不知去向,正廳兩側的配房也蕩然無存。總賬房所在的木板房雖然還在,已經是東倒西歪。乾枯的水池裡種著一片大蔥,再也看不出原來的模樣。原有的那些花開滿枝的樹木,也都被吹得七零八落,公子瞧見這番光景,觸目驚心,心想,附近人家也許有人知道,連忙前去打聽,誰知竟無一人知曉。公子望見在那已經倒塌的原來是總賬房的角落裡,仿佛有人住著,於是便走向前去呼喚了一聲。只見裡面走出一個尼姑來,借著月光,公子認出她就是當年在這府里服侍小姐的那個丫鬟的母親。公子坐在倒塌的正殿剩下來的一根柱子上,把尼姑叫到身邊,問道:「你可知從前住在這裡的人嗎?」尼姑聽罷,遲遲不語。公子見此光景,知道她一定是有意隱瞞,這時正是十月寒冬初十前後,公子見尼姑身上單薄,就解衣相贈,尼姑一見,不知所措,連忙問道:「不知公子貴姓,為什麼要贈我衣服?」公子說出姓名後道:「難道你已經把我忘了,我倒記得你!」 尼姑聽罷,悲從中來,不禁痛哭起來。她哭了一陣,便開口說:「我原以為是個素不相識的人打聽小姐的下落,所以才加隱瞞,現在,我要原原本本地告訴你。自從公子隨父上任以後,大家都盼望早日來信,但是過了一年,也不見音信,大家以為公子已經把小姐忘在腦後。照這樣過了二年,乳娘的丈夫也死去了,小姐的身邊沒有一個親人,僕婦丫鬟們也全部星散了,正廳被府里的人們一點點地拆著給燒火,後來也倒了,正廳兩側的配房也被行人任意拆毀,有一年,被大風給颳倒了。那時小姐無處安身,只落得在原來衛士住過的兩三間下耳房裡住了下來,生活的悲慘真是一言難盡。當時,我的女婿正要去但馬,我怕在京無人照管,便也隨著去了。去年,我不放心小姐的生活情況,又回京看望,不料想這裡已經變成這個樣了,府宅蹤跡無存,小姐下落不明。我也曾到熟識的人家打聽過她的去向,可是誰也不知道。」尼姑說到這裡,痛哭不已。公子聽了這番話後,悲傷不已,哭著走回家去。 公子回到家中,心想若找不到此人,絕不獨留人世。於是,穿上草鞋,戴上斗笠,扮作一個香客模樣,走遍各處尋訪小姐的下落,但是,始終也沒有蹤跡。後來公子暗想,莫非她在西京一帶不成,便從二條大道沿著大牆向西方走去,大約到了申酉之交,天已黃昏,突然降下大雨,這時心想何不到朱雀門的西配房裡暫避一時,當他走到配房跟前時,從窗欞上看,仿佛裡面有人。公子潛行來到窗前窺視,只見裡面有兩個人圍著骯髒的草蓆,一個是年老的尼姑,一個年輕的婦人。這婦人面黃肌瘦,十分憔悴,以手代枕,躺在一領破席上面,身上穿著的那件布衣,宛如牛背上搭著的舊布,腰間還蓋著一領破爛不堪的蓆子。公子見她雖然這般貧窮,但好像是個××人,心中不覺驚異,及至走近一望,才看出正是自己尋找的那個失蹤的人兒,此時不覺心慌意亂,茫然呆望了許久,只聽那女子用一種極其××而啟人深思的聲調作歌道: 曲肱代枕臥, 寒風穿戶過, 此身已經慣, 往中莫躇躊。 公子聽罷,知道這現在眼前的就是自己思念的人。這時,他驚疑參半地走上前去,掀開蓋著的蓆子說:「你怎會落到這步田地,叫我尋得好苦!」說著,便將妻子抱在懷中。這婦人對面一看,認出是離開自己遠行的丈夫,難過得無法忍受,登時氣絕身亡。公子以為她不久便能甦醒過來,仍然緊抱著不放,可是身體漸漸冰冷僵硬了。公子一見此情,決心不再回家,一直奔向愛宕山去削髮為僧。由於道心堅定,有很多高貴動人的事跡。看來出家是早有機緣的事。 此事的情節雖然傳說不一,但萬葉集 [19] 中曾歌詠此事,所以記述於此。 第六篇 見雌鴨戀死侶有感出家 古時,不知是什麼朝代,京城裡住著一個地位不高的武士,家境十分貧困,生活艱難,無依無靠。 這天,武士的妻子臨盆,產後很想吃些肉食,可是家中貧窮,無力購買,這時,武士心中暗自盤算,到鄉村去找不著什麼朋友,如果到市上去買,自己又一文不名。他焦思苦慮,無計可施,最後,拿起一張弓,帶上兩支箭,天不明就走出了家門。原來他想要到池塘去射上一隻水鳥,以便給妻子享用。經過思索選擇,心想起美美度呂池塘地靜人稀,可以射鳥,何不前去看看。 武士來到池塘邊上,隱藏在草叢中向外窺探,就見兩隻野鴨,仿佛不曾覺察出這裡有人,一雌一雄雙雙浮游而來。武士朝著野鴨一箭射去,正射中了那隻雄鴨。他極為歡喜,走下池塘拿起死鴨,匆忙地走回家去。武士到家天色已黑,他高興地將經過告訴妻子,把死鴨掛在竿上,準備第二天早晨煮了給妻子吃,然後就安歇去了。 武士睡到夜半時分,忽然聽見從竿上傳來鴨子扑打扑打的展翅聲,心想,莫非那隻死鴨又活了不成。他急忙掌燈上前一看,那隻死雄鴨仍然一動不動地掛在竿上,只是旁邊卻有一隻活雌鴨,剛才就是它,緊靠著死雄鴨振動翅膀的。原來,白天在池塘里和雄鴨一同覓食的那隻雌鴨,見它的雄侶被人射死取走,就追蹤而來,它懷戀痛悼雄侶的情切,儘管看見有人掌燈前來,也毫不畏懼,仍然偎依雄侶的身旁,情願同歸於盡。武士瞧見這番光景,不由得善念大動,不勝憐憫傷感。他暗自思忖:雌鴨雖然是個飛禽,竟能為了悲戀雄侶不顧生死地趕到這裡。我生為人身儘管是為了憐憫妻子而殺害飛禽,現在看到這般光景也不忍再讓妻子吃它了。於是,喚醒妻子說明此事,又叫妻子近前觀看。妻子瞧見這種情景,也不由得感傷起來。天亮後,他們也沒有吃這隻野鴨。 武士心中久久想念此事,因而產生了虔誠的道心,後來就跑到愛宕護山的一座名寺削髮出家,日後成為一個虔誠修行的得道聖僧。 由此看來,殺生的罪過雖然重大,但這個武士卻因殺生而參悟得道,終於出家。這完全是機緣所致。 第七篇 丹後國守保昌朝臣家將射鹿見母出家 古時,有個名叫藤原保昌的人,他雖不是出自將門,卻生性勇猛,精通騎射。他在丹後國守任內,經常率領家將親兵射獵野鹿。家將中,有個名叫××的,擅長箭法,跟隨主人多年,深得信任,尤其是他那射鹿的本領,更高人一籌。 有一次,這個家將在後天要到野外射獵的時候,夜裡得了一夢,夢見死去的母親向他說:「我因為前世的罪孽,今生投生為鹿,就住在這座山里。後天你們行圍射獵,恐怕我難倖免,那些射手的箭我可以逃過,只是你箭法準確,使我無法逃脫,因此我想跑到你的身邊去。你如果看見有隻大母鹿,那就是你的生身母親,千萬不要放箭!」說到這裡,家將便從夢中醒來,覺得心神不安,十分悲痛。 天亮以後,他託詞有病稟告國守說明天不能隨同射獵。國守聽了不准,家將連連哀求,最後國守動怒說:「這次出獵,就是要看看你射鹿的本領,為什麼你要固辭不去呢?如果明天你膽敢不去,我馬上要你的腦袋!」家將一聽,不勝惶恐,他暗自打定主意,縱然去也絕不箭射母鹿,違背夢中的言語,於是,便默默地走出府來。 到了射獵的這天,家將心情鬱郁,勉強隨同出發。當時正是二月中旬,國守來到圍場,看了看準備的情況,便下令開始射獵。家將看見已經圍住了七八頭野鹿,其中有一頭肥大的母鹿,這時他只顧射鹿,卻把夢中相告之事忘記乾淨,立刻抽弓搭箭,兩腳把馬鐙一夾,催馬向前,一箭射去,正中母鹿的右腹,叉形箭頭竟穿腹而過。母鹿中箭後轉過頭來張望,家將一看,仿佛自己的母親在那裡呼痛,登時想起夢中的話來,不禁悲恨交集,追悔不及。這時,他猛然跳下馬來,痛哭流涕地將弓箭丟棄一邊,當場便削髮出家。國守一見此情,十分驚訝,問他到底是什麼緣故。這時,那家將才把所得的夢兆和射鹿時的情景述說了一遍。太守聞言道:「你真是糊塗,既然有此夢兆為何不早說清楚,我如知道此事,一定會立刻免去你今天打獵的差使。」話雖如此,已然於事無補。 家將回去後,第二天早晨就到當地一座有名的山寺修行。因為他求道心切,堅持修行從不懈怠,後來終於成為可敬的高僧,有許多高貴動人的事跡。家將本來犯了忤逆大罪,卻促成他的出家動機,由此看來,出家是有機緣的。 第八篇 西京飼鷹人得噩夢懺悔出家 古時,西京地方有個名叫××的人,專以飼養獵鷹為生,並且經常把養鷹方法傳授給幾個兒子。他養鷹成癖,寤寐難忘,全部精神除了照料獵鷹以外,什麼也不放在心上。有時整夜用手架鷹,白天整天到郊外捕捉野雞直到天黑才歸。家裡擺列著木架養著七八隻獵鷹,此外,還豢養有一二十條獵狗。他養鷹捕鳥,不問冬夏,不知殺害多少生靈,夏季放鷹,恣意捕鳥,一到冬季,經常不離野地捕捉野雞,到百鳥齊鳴的春天,一清早就架鷹跑到郊外,聽到野雞的叫聲,就放鷹去捉。他在這樣的生活中,不覺已臨老境。 一天,他偶感風寒,身體不爽,整夜未能成眠,直到破曉時分方才入睡。睡夢中,只覺得在嵯峨地方 [20] 的曠野里有一座大的墳屋,仿佛自己攜妻帶子在這裡住了多年。當時的季節正是嚴冬已過,他想何不趁此日麗風和的大好春光,出門去曬曬太陽,也好摘些嫩綠的野菜。於是,他帶領著妻兒走出墳屋。這天,天氣晴朗,令人精神爽快,妻兒們出得門來各自分散,有的去採摘野菜,有的去遊玩消遣,都遠離了這座墳屋。 正當他們到各處遊逛之時,忽然從太秦 [21] 北邊的森林附近傳來一陣喧囂的人聲,中間夾雜著大大小小無數的鈴鐺聲。這種聲音,叫人聽來感到膽戰心驚,毛骨悚然,他趕緊登高一望,只見一伙人,頭戴錦帽,身穿花斑獵衣,腰圍熊皮獵裙,身佩花斑野豬護鞘寶刀,手上架著猙獰可怖的獵鷹,獵鷹身上還掛著響聲震耳的鈴鐺。這夥人騎著奔騰跳躍的烈馬,揪住振翅欲飛的獵鷹,從嵯峨曠野道上分散而來。在這夥人的面前,還有幾個人頭戴燈心草笠,身穿藏青獵服,臂上套著紅皮的袖子,裙褲上鑲著皮毛,膝蓋上仿佛綁著護腿,腳底下穿著反毛皮靴,手中各拿棍棒。一群獅子般的獵狗,個個身上都掛著大鈴鐺,鈴聲齊鳴,響徹雲霄。這些獵狗跑起來真是疾如隼鷹。他看到這裡,早嚇得目眩神迷,打算趕緊招呼妻兒們藏躲起來,當他舉目一望,妻子孩兒們都已四處分散,無從召喚。這時,他也顧不得辨認方向,瞧見一片長得很高的草叢,便一頭鑽進去躲藏起來,這時他那最心愛的大兒子,早已藏在裡面了。 不多時,那伙飼鷹養狗的人都在草地上散開。牽狗的人就用手中棍棒敲打著草叢,並叫那群獵狗跟著嗅聞。他自知大難臨頭,嚇得不知如何是好。正在這時,他發現一個人牽著狗已經走近大兒子藏身的草叢旁,並用棍棒敲打起草棵,那些長得非常茂盛的芒草,叫棍棒打得折斷在地。獵狗一邊搖動著銅鈴,一邊用鼻尖觸地嗅聞,眼看就要觸到大兒子的身上,這時,大兒子再也隱藏不住,立刻騰空飛起,牽狗的人一見高聲喊叫,站在離他不遠的架鷹的人,聽見招呼立刻撒出手中的獵鷹。這時,大兒子正越飛越高,獵鷹從下面將雙翅××××,後來大兒子飛得疲倦極了,不由得身子向下低沉,獵鷹趁勢迎了上去,抓住脖頸和肚子從半空中一直翻滾下來,飼狗人跑上前去扯開獵鷹,抓起大兒子的脖頸骨就××××扭斷,只聽大兒子一聲慘叫,自然是難逃活命了。看到這裡,痛得他好像鋼刀扎心。 他還惦念著二兒子的安危,就向二兒子藏身的草叢走去,正走著就見一條獵狗又嗅到二兒子藏身的草叢這邊來了,他焦急地注目觀看,這時獵狗猛地一撲,就把他的二兒子一口咬住,二兒子張開雙翅,不知所措,牽狗人跑過來掐住脖頸骨就××××扭斷。 當他心想去看看三兒子如何的時候,獵狗已經嗅到三兒子藏身的草叢邊來,三兒子見隱藏不住便站起身來,飼狗人舉起棍棒,一下子把他的腦袋打落在地。 他見兒子們都已喪命,萬分悲痛,心中暗自希望能將妻子剩下。正在他注目凝視的時候,妻子未等牽狗人近身,便疾飛而起,直奔北山逃去,架鷹人見她逃走,一面撒出手中的獵鷹,一面催馬追奔過去。妻子果然飛得不慢,緊抖雙翅飛落在遠處松樹下面的一個草叢裡,獵狗緊跟著跑過去一口將她咬住。由於那隻飛落在松樹枝上的獵鷹展翅示意,架鷹人趕過來將他的妻子抓過去。他藏身的這個草叢,原是一個草棵高大荊棘叢生的地方,本來藏得非常嚴密,但是這回不止一條,五六條獵狗響著鈴鐺朝著自己藏身的這個草叢飛奔而來。他見自己再也隱藏不住,展翅飛向北山逃去,就在這時,天空中出現無數隻獵鷹,高高低低一齊追上前來,地面上有許多條獵狗鈴聲叮噹地追趕,飼鷹人這時也撒馬飛奔而來,飼狗人一邊用棍棒打著亂草一邊××××。他飛逃一陣之後,好容易才又鑽到一片深草叢中。這時一隻獵鷹跟蹤趕來落在一株大樹上,擺動銅鈴向獵狗示意,獵狗知道了藏身之處,便朝草叢嗅來,這一下,再也無處可逃了。飼狗人的吆喝聲,宛如雷鳴,他悲痛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把頭鑽進小河邊上的草叢裡隱藏起來,屁股卻露在外面。這時只聽獵狗的鈴聲已經逼近身邊,不禁暗道,這回我命休矣! 這一急,他從夢中驚醒過來,不覺出了一身冷汗。雖然知道這只是南柯一夢,但回想起來,自己飼養獵鷹多年不知殺害過多少野雞,它們和自己在夢中的遭遇又有什麼兩樣。想到這裡,立時感傷起來,覺得自己的罪孽實在深重。於是不等天亮就去鷹房,把那些架上獵鷹的捆腳繩都割斷了,接著他又割斷那些獵狗頸上的繩索,然後把它們一齊放出門去。飼養鷹犬所用的那些器具,也搜集在一起全部焚毀。 事後,他一邊流淚,一邊將夢中情景告訴了妻子,說罷立刻到一座有名的山寺削髮為僧,終於成為一位得道的高僧,他在修行期間,不分晝夜地唱念彌陀佛號,十餘年之後,才高貴地死去。聞聽此事的人無不稱讚其難能可貴。 第九篇 書童破硯出家 古時,村上天皇朝代,有位小一條左大臣,名叫師尹,是貞信公關白 [22] 的第五公子。這位左大臣有一女兒,不僅容貌端莊,而且性情溫柔,因此,父母十分鐘愛。 後來,天皇聽說這消息,就傳旨命左大臣把女兒送進宮中作妃。左大臣接到敕旨,立刻著手準備。為了置辦女兒的××妝奩,費盡心思,只要是能買到的,無不置辦。其中有個非常精美的硯盒,這個盒中裝的那方石硯,本是大臣家家傳的無價之寶,鐫鏤得異常精緻,質地也不同凡品,研出墨來更是潤澤艷麗。這方寶硯在妝奩中算是最出色的一件物品,因此從不輕易示人,把它裝入錦囊,放在大臣身邊的二層書櫥上層,說是要等待女兒進宮的那天才能取出來裝盒,否則是不能拿出來的。這件事後來傳到宮裡,由於天皇喜好書法,一天就問左大臣是否真有這樣一方寶硯。左大臣見自己有這樣名貴寶物做女兒的妝奩,直勞動天皇垂問,心中感到無比榮幸。 且說這座府中,有個稍有身份的小廝,大臣見他生得清秀聰明,便留他打掃書房。這個書童每天清晨必將書房打掃一番,他本是個略通書法的人,總想賞識一下書櫥中的寶硯。一天,左大臣上朝未歸,夫人在房中和小姐一同整理妝奩,侍女們有的陪在那裡,有的因為小姐進宮之期已近,便在各自房中料理妝奩。書童心想:此時無人,如果悄悄打開寶硯偷看一番,豈不是沒人知道。想到這裡,便從硯盒底下取出鑰匙,把書櫥鎖打開,當他拿起寶硯一看,果然名不虛傳,精妙之處絕非言語所能形容,書童愛不忍釋地把寶硯拿在手中翻來覆去地玩賞不置,正在這時,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書童心中著慌,想把寶硯趕忙放回原處,不料失手落地,將寶硯攔腰摔斷。書童嚇得目瞪口呆,就仿佛鬼怪附體般地渾身上下戰抖不停,眼淚直往下流。他想一旦宰相發現寶硯破損,勢必追根究底,那時自己該當落到什麼地步!想到這裡,越發恐懼起來。 且說剛才的腳步聲音,原是這府中的小公子。這位公子長得十分俊秀,心地也很仁慈,雖然是年滿十三歲,到了冠禮之期,但是他非常愛惜他那稠黑的長髮,因此,直到今天還不曾舉行冠禮。這公子雖然年紀尚輕,但才華過人。當時他見打破寶硯的書童嚇得失魂喪魄,猶如死人般地站在那裡發獃,心中十分驚異,便追問他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書童也不答語,只是一味哭泣。公子好生不忍,於是將那台破硯拾起,原樣放進書櫥中去,隨後將書櫥鎖上。這時,他告訴書童說:「你不必過於傷心,就說是公子拿出寶硯觀看時,給打破的好了。」書童聞聽此話,真是喜出望外,他那心情是不難想像的,就爬著離開了書房。 [23] 他心中萬分感愧,也不對任何人言講,茫然若失地走去,正在這時,左大臣下朝歸來,當他打開書櫥從錦囊里拿出寶硯時,不料這硯台竟從當中破折了。左大臣一見直急得兩眼發黑幾乎昏迷過去。他稍稍定了定神,問侍女是誰打破了寶硯,大家說不知此事,接著回稟說仿佛那個書童剛才在此打掃。左大臣把書童喚來問道:「這硯台到底是怎麼壞的,你一定知道!」書童嚇得臉色和樹葉一般青,把兩袖往前一攏低頭跪著。這位大臣本來就是個性情暴躁的人,不由得怒目喝道:「你快給我說出實話來!快說!快說!」書童渾身打戰,喘息地說出了「公子」二字,左大臣高聲責問道:「你說什麼!你說什麼!」書童回稟道:「是公子拿出觀看的時候,一下給打破的。」大臣聽罷也不多言,叫書童急速滾開,書童來不及起身就匍匐而出。 左大臣來到內宅,對夫人說:「我萬也沒想到硯台竟會毀在小兒之手,他絕不是我們的孩子,必定是前世的冤家,可嘆我竟疼愛了他這麼多年!」說罷放聲大哭,夫人聞聽也不禁痛哭失聲。在場的侍女們也哭泣不止,更不必說,公子的那位乳娘該是何等傷心了。過了一會,左大臣便說:「我不想再看這個冤家了,因為是父子關係過幾年也許還要相見,但是暫時我實是不願意見他,快叫乳娘帶回她家去!」左大臣說罷連連催促,乳娘只得借輛車子領著小公子哭著離開了府門。她心慌意亂不知所措,也顧不得攜帶衣物。一路上,乳娘一刻不停地流著眼淚,小公子更是泣不成聲。 公子來到乳娘家中一看,原來是間破亂不堪的小屋,哪裡住得慣,心中萬分傷感。天到傍晚時分,公子滿懷悽愴地獨自作歌道: 代人受過雖自願, 茅屋安身腸寸斷。 看著公子詠歌的傷感神情,這位乳娘心中是何等悲痛,就可想而知了。因為公子仁慈,待人寬厚,府里的人們都背地裡流著淚來探望他。尤其是服侍過公子的武士們,大家商議妥當,都輪班前來值宿。 過了三四天,公子就感覺精神不爽,身上有些熱,躺在床上。又過了三四天,渾身發燒仍未減退,病勢沉重。乳娘忙差人去稟報夫人,夫人聞聽大驚,立即對丈夫說:「孩子已經發了三四天高燒,病勢嚴重。」左大臣聽罷說道:「像這種沒有心肝的東西,活著又有什麼用處,不如死了倒好!」說罷毫不關心。夫人真是難過到了極點,滿心想去探望,可是丈夫又在盛怒之下恐難應允,自己既然不幸生為女子,自然不能任意前去。於是,她把這些情況寫在信上差人給乳娘送去。乳娘接到書信就在公子的枕邊讀給他聽。 後來,大約又過了七天光景,正趕上是個忌日,這天相府屋門緊閉,斷絕出入。就在當天夜裡的亥時,公子病勢垂危,已經奄奄一息了,可是無法進府稟報,直等到寅時光景,乳娘見忌日已過,方將公子病危的情況寫信稟報了夫人。這時,公子雖然也非常想念雙親,但想到自己的境遇,又怎好開口。乳娘瞧見這番情景更有說不盡的感傷。這位公子喘著氣作歌道: 黑雞喔喔啼, 思親終夜泣, 兒心已寸斷, 爺娘知也未? 乳娘聽罷心中著實不忍,她重新又修書一封送進府去稟報情形。 夫人見信後,哭著把兩封信念給丈夫聽,左大臣對這個兒子原本是愛如至寶,如今聽說真箇病重,怎能無動於衷,於是說道:「我先前還以為不過是不足輕重的小病,想不到竟病得這樣,實在令人難過,你我可一同去看。」說罷和夫人同車前去。乳娘住的本是個僻陋地方,這位大臣在路上抑制住悲痛不敢作聲。當他下車走近兒子身邊一看,才知道兒子病勢垂危,比信中所述要嚴重得多。左大臣看到這般光景,悲痛萬分,心想,如果兒子有個好歹,即使有千萬個金銀硯台,又有何用呢?當初只是因為了兒子莽撞,就一怒將他趕出,如今好不悲慘!難道我那時瘋了不成。左大臣又是悲痛,又是後悔,不禁感慨作歌道: 縱有萬言, 曷解爾憂, 如斯永別, 此恨何堪。 他把臉貼在昏迷不醒的兒子耳邊,哭泣著說:「你一定恨我無情吧!」這時,公子奄奄一息地回答說:「我對父母怎麼能懷著這種心腸!」左大臣不知怎樣來安慰兒子才好,他悲悔交加再也抑制不住,終於放聲痛哭起來,但也於事無補了。這時公子喘息地吟道: 父怒兒心悔, 父悲兒已危, 早知成永訣, 恨有今朝會。 公子歌罷,臉上現出苦痛神色,接著高唱了十幾聲彌陀佛號,便溘然長逝了。 公子的父母傷痛的心情簡直不能形容,只見公子長髮披肩,面容安詳,仿佛無憂無慮地睡在那裡。雙親和乳娘真是悲痛欲絕。過了一天,照例盛殮,因為乳娘家裡破爛不堪,只得把棺木抬回府中舉行法事。 三七過後,那個多日未曾露面的書童又來到府中。左大臣見書童身穿黑服,不禁驚異,便問道:「並沒有聽說你的老人去世,這身孝服是給誰穿的?」書童見問立刻跪伏在地放聲痛哭起來,左大臣越發覺得離奇,接著追問:「這到底因為什麼?」書童回稟道:「我是給公子穿的。」大臣道:「府里這麼多家人,為何單單你來穿孝?」書童見問哭訴道:「我原來聽說寶硯精美無雙,心裡總想要見識見識,那天趁您上朝未歸,就把它偷著拿出來看了,不料竟至失手落地摔碎。這時恰巧公子趕到,他見我悲痛慌恐,就說:『你不必過分擔心,這件事由我來承當好了,我承擔起來問題不大,你若是承認的話,一定要受到嚴懲。』我因一時懼怕,想要逃脫罪責,就按照公子的吩咐回稟了,誰知公子竟因此受到懲罰,我正為他難過,不料他竟這樣快地死去,真是痛心極了,如今再說什麼也無濟於事,但總想盡力表示自己的心意,這身孝服就是我給公子穿的。」說罷,又哭著作歌道: 失手碎寶硯, 累君捐玉軀, 孝服益增悲, 不禁淚滂沱。 書童痛哭不止。左大臣聞聽此話,益發悲痛,他走進內宅,把前後經過哭著告訴夫人說:「我兒一點過失也沒有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夫人聞聽,又該如何痛心呢。這時,左大臣嘆道:「這個孩子絕不是一個凡人,恨我錯責罰了他!」說罷追悔不已。公子的乳娘聽說此事之後,更有說不盡的悲傷。 其後,書童便失蹤了,他的父母妻子雖然多方尋找,始終未能找到。在相府家將門房中窗格紙上,發現他留下的一首歌,才知道他已削髮為僧修行佛道去了。 祝我頂上發, 用報生死恩。 幽冥已隔絕, 此恨無盡期。 由此看來,這書童確是一個感恩圖報的人。公子的父母和乳娘聽說此事也不勝傷感,他們雖都懷念公子卻不曾出家,可是,這個書童卻為了報答恩德出了家。出家後,他一心一意地誦經修道,虔誠地為公子來世祈福。 第十篇 東宮藏人宗正出家 古時,在××天皇還身為東宮太子的時候,有一位藏人名叫××宗正,少年英俊,心地正直,東宮太子對他十分寵信,宮中的一切事務都交他辦理。 宗正的妻子容貌端莊,性情貞烈,夫妻恩愛非常,同居一處。一天,宗正的妻子偶染時疫,纏綿床褥多日不愈。宗正不勝焦慮,就多方禱告祈求神佑,但他的妻子終於與世長辭了。 妻子死後,宗正萬分悲痛,但人死不能復生只好盛殮起來,因為距離葬期很遠,就把靈樞停放家中。過了約有十幾天的光景,宗正抑制不住想念的痴情,就把棺材撬開向里窺視,只見妻子生前那垂肩的青絲全都脫落枕上,一雙惹人憐愛的眼睛已經變成了兩個黑坑,好似脫節的木洞,身上的皮膚變得那麼黑黃可怕,那鼻樑也塌陷得只剩下兩個洞孔,嘴唇變得仿佛是一張揉皺的薄紙,露出緊咬著的白牙。宗正萬也沒料到妻子的面容會變得這樣可怕,連忙將棺蓋照樣蓋好,離開那裡,這時,一陣令人作嘔的臭氣撲鼻而來。 從此以後,這副可怕的面影便一直縈迴在他的腦里,使他深深地起了道心。他聽人傳說多武峰有位增賀聖僧是道行出眾的高僧,便打算去拜他為師。宗正決心拋棄現世的榮華富貴,悄悄離開府宅。且說,宗正有個四歲的女兒,是他亡妻所生,長得美麗俊秀,宗正十分寵愛。自從女兒的母親死後,宗正總叫她睡在身邊寸步不離,這天早上,宗正要動身前往多武峰去了,就把女兒送到乳娘那裡去睡。這次出家本來連家裡大人都不曾告知,也許是那幼稚的心靈仿佛覺察到了,她哭著說:「爸爸,你扔下我要到哪兒去呢!」扯住衣袖不放。宗正哄著把她拍睡,然後悄悄離家而去。 宗正在路上,耳朵里仿佛響起了女兒扯拉不放的哭聲,真是萬分難過,但是,宗正的道心非常堅定,心想自己絕不能為此半途而返,就強自忍耐終於到了多武峰削髮為僧了。宗正自從做了增賀聖僧的弟子,便勤懇地修行佛道,後來東宮太子聽說此事,十分哀憐,就作歌一首,差人送給宗正。這位入道僧 [24] 讀罷詩歌,感動得悲泣起來。師父增賀遠遠看他在那裡哭泣,以為是弟子為佛心感動,覺得十分可貴,於是問道:「你為什麼要哭啊?」入道僧回答說:「宮裡有信來,我雖然出家,但看了之後總免不了感傷。」說罷悲泣不已。增賀聖僧一聽,眼睛瞪得和銅鏡一般,斥責他道:「我問你,難道接了東宮書信就能成佛嗎?你出家的根基,竟這樣膚淺嗎?誰叫你來出家的,快給我滾出去!像你這樣的入道僧還是請回東宮去吧!」說罷,毫不留情地驅逐他。宗正入道僧卻絲毫不動聲色,悄悄退去,躲在隔壁房中,等到師父怒氣消散,才迴轉房來。這位聖僧的脾氣雖然非常暴躁,但發怒快,息怒也快,對待弟子非常嚴格,遇有過錯毫不留情。 宗正入道僧的道心始終非常堅定,他勤苦修行從不懈怠,世人都交口稱讚他是世上堅韌不拔的一個人。 第十一篇 信濃國王藤觀音出家 古時,信濃國築摩郡有個築摩溫泉,這裡的泉水被稱作藥泉,因而人們紛紛前來沐浴。 有一次,當地有人得了一夢,夢見一人前來告訴他說:「明天午時,觀音菩薩要到這裡沐浴,那時你們務必前去和他結佛緣。」這人在夢中問道:「但不知他是怎樣打扮。」只聽告訴他的人說:「他是一個四十上下的黑鬍子漢子,頭戴尖頂綾里燈心草帽,身背一個大箭筒,裡面放著箭杆塗了半截黑漆的雕箭,手裡拿著一張纏皮子的弓,穿著一件藏青色禮服,繫著一副黃白斑點的夏毛鹿皮套褲,還佩帶著一口黑漆大刀,騎著一匹菊花青馬,你要知道這個漢子就是觀音。」說到這裡,這人便從夢中驚醒過來。 這人夢醒後,心中十分驚訝,等到天光一亮,便將這件事遍告鄉里。消息傳出後,登時輾轉傳聞遠近皆知,都向築摩溫泉湧來,真是人山人海。這時,眾人立刻動手掏換泉水,打掃庭院,掛起注連繩 [25] ,備好香花,隨後排隊等候。天色過午,剛要交未刻時分,忽然來了一個漢子,從相貌直到身上的裝束打扮都和夢中指點分毫不差。 漢子看到這般光景便向眾人打聽:「你們這樣究竟為了何事?」但是全場沒有一個人搭話,只是朝著他連連叩拜。漢子瞧見一個僧人,雙手合十舉在額上向他施禮,便走上前去帶著很濃厚的土音問道:「這成千上萬的人見了我都不住地叩拜,到底為了何事呢?」僧人見問,便將昨夜有人得夢的情景如此這般地講了一遍。漢子聽罷說道:「我在前兩天打獵時,從馬上跌下來摔折了左肘,今天特來洗傷,大家卻為什麼要對我這樣禮拜,真是莫名其妙!」說罷走去,這時,眾人跟在他的身後,禮拜嚷叫。漢子很是為難,他想:「說不定我就是菩薩的化身,那麼我就索性出家吧!」就把弓箭和兵刃向院子裡扔棄,當時就削髮為僧了。在場的人們見他就這樣出了家,都深受感動。 當時有個知道漢子來歷的人走出來告訴大家說:「他就是上野國的王藤大主。」眾人聞知後,便稱漢子為王藤觀音。王藤觀音出家後,登上比睿山,在橫川院拜覺朝僧都為師,他在橫川居住約有五年左右,便又前往土佐國,從此以後,再聽不到有人傳說他的事跡了。 這的確是件罕見的奇事,正因為他真是觀音的化身,所以才能這樣出家,菩薩的高貴真是到了極點。 第十二篇 鎮西武藏寺老翁出家 古時,有個修道的僧人,流浪到了鎮西。一天,他行至××地方的××坡,看見坡上供著一位路神。這時天色已黑,流浪僧人就露宿在路神小廟的旁邊。 入夜,僧人靠著小廟臥下,至夜半人們都已熟睡的時候,忽然聽見有許多馬蹄聲奔馳而來,仿佛有很多人從這裡經過。只聽有人問道:「路神可在?」僧人一聽說話聲音非常驚訝,心想:這太蹊蹺了,難道這是人在說話嗎?正當他驚異不解的時候,又聽小廟內有人答話說:「我在哪。」僧人聽罷越發覺得離奇。這時,過路人又問道:「明天你去武藏寺嗎?」廟裡回答說:「我不想去,有什麼事情嗎?」過路人道:「明天武藏寺里出現新佛,梵天、帝釋、四大天王和龍神八部 [26] 全都在那裡會集,難道你一點也不知道嗎?」廟裡說:「我真是不知道,幸而你來相告,我怎能不去呢,一定前去。」過路人說:「這事將在明天巳時發生,你務必準時到場,我在那裡等你。」說罷,過路而去,僧人聽到了這番話,知道這是鬼神交談,不由得感到一陣恐怖,但是他始終定心念佛,直到天明。 僧人本來打算,今天要到別處去,這時改變主意,決定去看個究竟,然後再說。天亮後僧人立即動身,原來武藏寺相距不遠,來到廟中一望,裡面沒有一點動靜,反倒比往常更加清靜,不見有一個人。僧人心想昨晚的談話定有緣故,就坐在佛前等候。天色快到正午時分,僧人抬頭一看,只見一個年約七八十歲的老翁,手拄拐杖緩緩而來。老翁頭上已找不出一根黑髮,只長著稀疏的幾根白髮了,他戴著一頂口袋式的小帽,腰彎得像張弓,身材原本就不高,這一來就越發顯得矮小了。老翁身後跟隨一位尼姑,臂上挽著個黑色小木桶,裡面仿佛裝著什麼東西。 老翁來到佛堂,在佛前叩了兩三個頭,然後搓著那串又長又大的菩提子念珠,女尼將攜來的小木桶放在老翁身旁,說了句「我去請方丈來」,便走出佛堂。工夫不大,來了一位年近六十的老僧,他在佛前施完禮便低身問老翁說:「喚我為了何事?」老翁道:「我已經是有今天沒明天的人了,所以今天前來請你,把我這所余無幾的幾根白髮剃掉,好做佛祖的弟子。」老僧聞聽用手擦了擦眼睛,稱讚說:「真是難能可貴呀!那麼就快剃吧。」原來那個小木桶里,早已裝好了熱水,老僧就用這熱水給他洗頭剃髮。其後,又在老僧面前受了戒,朝著佛像叩拜一番,便走出佛堂,後來再也沒發生其他事情。 這時,僧人暗自思忖道:「原來是鬼神聽說天神地祇要聚集到廟中給這個老翁出家隨喜,才告訴路神說新佛出現。」想到這裡,不禁深深感動,然後離開佛堂。 由此看來,這雖不是第一次表明出家功德的事,但它卻說明連這樣一個朝不保夕的老翁出家,也可以得到天神地祇的欣快護佑,更何況那些青春少年,如果能發起道心虔誠出家,其功德之大是可想而知的。聞聽此事的人應該拋棄一切皈依佛法。 第十三篇 越前國守藤原孝忠的僕人出家 古時,越前地方有位國守名叫藤原孝忠,當他在任地為官時,手下有個僕人,盡心竭力地服侍他,朝夕如一,但是這個僕人卻甚貧窮,已到嚴冬時分,身上還穿著一件麻布單衣。 一次,天降大雪,這個僕人在清晨打掃庭院時,凍得渾身打戰,簡直像神靈附體似的。國守看見就吩咐說:「這雪景多麼美!你快作首歌罷!」僕人聽罷問道:「不知以何為題?」太守命令道:「就以你這衣無寸棉為題吧!」不到片刻工夫,這個僕人就用顫抖的聲音吟道: 天寒衣單薄, 身冷如篩羅。 瑞雪飄體上, 堅著抖不脫。 國守聽後,十分讚賞,當時便脫下身上的棉衣賞賜給他。國守夫人也被這首哀傷悽慘的歌詞所感動,拿出一件非常華貴的淺紫色衣服賞給他。僕人抱起這兩件衣服,離開了內宅。坐在那裡聽候差遣的眾僕人,瞧見都大為驚異,就上前詢問緣由,那個僕人便將經過事情細說了一遍,眾人聽罷俱都讚嘆不已。 事後,有兩三天光景一直未見到這個僕人來府當差,國守覺得非常奇怪,便差人四處尋找,結果是蹤影皆無。於是大家都懷疑是攜衣逃走了。且說,在國守府宅以北的山上有座名叫××的靈寺,寺中有位得道聖僧。原來那個僕人來到聖僧身邊,呈上自己獲得的兩件華貴衣服說:「我的年紀已經老了,境況卻一天比一天窮,我知道這輩子是沒什麼指望了,所以就想修修來世,本來我早就打算出家,可是我窮得連敬奉戒師的一點禮物都拿不出來,故而直到今天也未能如願,這回,意外地獲得了主人的賞賜,真使我歡喜不盡,我情願把它用作布施,就請允許我出家吧!」這個僕人一邊哭泣一邊說著。 聖僧聽罷感動地說了聲:「真太可貴了!」說完便允許他出家為僧,並給他授了戒。 僕人受戒後,離開山寺,從此便無蹤影。這件事傳到國守府里眾人聽說後,便稟報了國守,國守聽後無限傷感,差人到四下里尋找,但是始終也未打聽出下落來,只好作罷。聽說這件事的人們,當時莫不交口稱讚說:「這人道心如此堅定,想必是到深山上無人知曉的一座寺院裡去修行了。他下定決心出家已不止一年,可是在人前卻毫無流露,這種心志是多麼可貴!」 第十四篇 贊岐國多度郡源大夫 [27] 聞道出家 古時,贊岐國多度郡××鄉,有個源大夫,名已不詳。此人生性殘暴非常,專好殺生,每日不是到山野打鳥射鹿,便是在河邊海邊捕魚。他還經常有砍下人的頭顱或剁斷人的四肢的情形。他既不明因果之理,也不信三寶,對於那些出家人更是厭惡得厲害,從不讓他們接近自己。當地的人們見他這樣兇惡,無不對他懷著畏懼。 一天,源大夫帶領手下四五名家將,在山裡打了許多野鹿,歸途中路過一座廟宇,廟裡聚集著許多人,他看見後便問道:「這是什麼所在?」家將回答說:「這是一座佛堂,現在多半是在舉辦法會,法會就是供養佛像和經文,是一樁可貴的善事。」源大夫聽罷便道:「我也時常風聞有幹這種事的人,可是從未臨近看過,今天何不逗留片刻,看看他到底講些什麼。」說罷下馬,於是,眾家將也下了馬,大家暗想:他到底要做什麼呢?說不定會把講師推下台去凌辱一番,這個講師可要倒運!源大夫下馬後,徑直走進廟堂,這時,在堂前聽道的人們發覺惡霸來了,個個驚慌失措、恐懼不安,全場騷動起來,有的人嚇得匆匆離座而去。源大夫推開排坐著的人們,向講台走去,這些人就好像風吹弱草般地倒向兩邊。源大夫走進講台盯著講師的面孔問道:「你在這裡到底講些什麼?你可講出我心裡所想的事來,不然可不要怪我手下無情!」說罷,亮出他身邊帶的那個大刀。 講師心想,這回可交了厄運,擔心的只是被拖下台去,完全沒聽清他講些什麼,不過,他畢竟是個有智慧的僧人,馬上禱告佛祖祈求保佑,接著回答道:「從此往西方,要走多少世界,那裡有一位佛,號稱阿彌陀佛,這位佛心地極為廣大,哪怕是一個造孽多年的人,只要他能回心轉意,念上一句阿彌陀佛,這位佛就必定把他引往極樂世界,使他成為一個事事如意的人,到頭來還有成佛之望。」源大夫聽了這番話後問道:「那尊佛既然是慈愛眾生,想來也不會憎惡我吧。」講師道:「那是當然。」源大夫說:「那麼,如果我呼喚這尊佛的名號,他會不會答應呢。」講師說:「如果你能誠心呼喚,他怎能不答應呢。」源大夫說:「但不知那位佛最喜歡的是什麼樣人?」講師說:「佛雖然對任何人都不嫌惡,但總要多關心些自己的弟子,正如人憐愛自己的孩子總要勝過他人的是一個道理。」源大夫說:「什麼樣的人才算是弟子呢?」講師說:「就像我今天這樣,凡是剃去頭髮的全是佛門弟子,不論男女,雖然都是佛門弟子,但要是削了發就更近一層了。」 源大夫一聽此說,說道:「那麼,請你給我削髮吧。」講師說:「這雖然是件可貴的好事,但又何必馬上就削髮呢?你如果真心誠意出家,可以先回家去和妻子老小說明,把一切家務都安排妥當,那時再為你削髮也不遲啊。」源大夫道:「你自稱佛門弟子,開口說佛無妄言,閉口說佛憐憫自己的弟子,為什麼突然改口要我以後再削髮呢?這太不應該了。」說罷,伸手拔刀將自己的髮髻齊根割下。 講師見這樣一個惡霸突然割下髮髻,以為一定要惹出禍來,不知怎麼說才好。庭院裡聽經的人們一見也都紛紛驚叫起來,源大夫的家將聽見人聲嘈雜,都道:「想必是我家主人出了什麼事!」都拔刀張弓跑進庭院裡來。源大夫瞧見高聲制止說:「我現在要做個脫離塵世煩惱的幸福人了,難道你們還想阻攔嗎?直到今天早晨,我還要在你們之外再多用幾個人,可是,從現在起,你們就趕快各奔前程吧,願意去服侍誰就去服侍誰,一個也不准再跟隨我了!」眾家將一聽說道:「主公怎麼忽然變成這個樣子啦,這次不是出自您的本心,一定是著了什麼魔了!」說罷,一齊伏地痛哭起來。 這時,主人勸止了大家,然後把割下的髮髻供到佛前,立刻準備熱水,他把髮根上的頭繩解開丟在一邊,親自動手洗了頭。然後對講師說:「請你給我剃髮吧,如果再不剃,那就太不對了。」講師心想:這人出家之心既然如此堅定,如不予剃髮,實在不對,這也犯了阻礙出家之罪。他惶恐地想著,就走下台來給他剃了發,授了戒。當時,眾家將都萬分感傷,淚流不止。 這位入道僧出家後,脫下身上的官服換穿布衣披上袈裟,丟掉手中的弓箭筒拿起銅鑼。他把袈裟披好,銅鑼掛在頸上,然後說:「我從這裡往西去,敲著銅鑼呼喚阿彌陀佛,一直走到聽見佛祖答應為止,如果佛祖不應聲,哪怕高山大川,我也絕不回頭,只是朝著西走。」說罷,一面放開喉嚨高喊「阿彌陀佛」的佛號,一面敲著銅鑼向前走去。眾家將想跟去,他就說道:「難道你們成心妨礙我修行嗎?」說罷舉手要打,這一來才把眾家將們攔下了。 入道僧朝著西方,喊著阿彌陀佛,敲打銅鑼向前走,果真如他所說,縱然遇見深川大河,他也不另尋淺灘;即使是碰到高山峻岭,也絕不繞道而行,跌倒了爬起來再走。一天到日暮,走到了一座寺院,他告訴住持的僧人說:「我發起誓願,要一直往西走,兩眼不斜視,更不回顧,我準備從這裡越過西邊的高峰,七天之後,你務必前來找我,我在路上一邊走一邊結草為記,你順著草結走就能找到我。現在有什麼吃食沒有,請給我一些。」當住持僧取出乾飯遞給他時,他說了句「太多了」,用紙包了一點點揣在懷裡,然後離開佛堂走去。住持僧挽留他說:「天色已晚,今夜就在寺中過宿吧!」但他連頭也不回徑直往西走去。 後來,住持僧按照他的吩咐,在第七天前去尋找,路上果然發現有草結,他順著草結越過山峰一望,眼前又出現一座更為險峻的高峰。住持僧攀登到峰上望見西面一片大海。峰上長著一株雙杈的大樹,那個入道僧正坐在樹杈之上,敲打著銅鑼「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地呼喊著。他瞧見住持僧來到非常高興地說:「我本打算再繼續往西走,哪怕是走進海里去我也不管,誰知阿彌陀佛就在這裡答應了,所以我正在招呼他呢!」住持僧一聽十分驚訝,便問:「但不知他是怎樣回答的?」入道僧說:「那麼我來呼喚,你好生聽著吧。」說完便高聲叫道:「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你在哪裡啊?」這時只聽從海中發出了美妙悅耳的聲音,回答說:「就在這裡。」入道僧問道:「你可聽見?」住持僧聽到了佛聲,感動得痛哭流涕跪伏在地。入道僧也流著眼淚說:「你趕快回去吧,過七天再來看我的究竟吧!」住持僧說:「我想你一定該吃東西了,我已經把乾飯帶了來。」入道僧說:「我一點也不想吃,這裡還有哪!」住持僧一看,上次給他的乾飯果然還揣在懷中,於是和他結下了來世盟緣,然後返回寺院。 七天過後,住持僧又前去看動靜。和上次來時一樣,入道僧仍然面西端坐樹杈上,但已經與世長辭了。住持僧見他口中長出一朵美妙鮮艷的蓮花,感動得哭泣起來。他把蓮花摘下,打算拽著屍體掩埋起來,但又轉念一想,也許這位入道僧的心愿正要把自己的屍身丟在這裡讓鳥獸啄食,就沒有挪動,自己哭著回寺去了,後來究竟如何便不得而知了。 這位入道僧必然是往生極樂無疑了,而那位住持僧既能親聆阿彌陀佛的佛聲,又能摘取口中生出的蓮花,看來也絕不是有罪孽的人。至於那朵蓮花結果如何,則無從查考。 這樁事發生的年代並不很久,就是××朝代的事。由此看來即便到了末世,如果能發自真心,也可以出現得證佛果的高貴動人的事跡。 第十七篇 村上天皇公主大齋王 [28] 出家 古時,村上天皇有位公主人稱大齋王。她本是圓融天皇的胞妹,圓融即位以後,將她封為齋王。受封以後她就住在齋院裡,這位公主生得嬌艷絕倫,性情風雅,所以公卿和殿上人都不斷到齋院裡來,侍臣們殷勤款待,於是世人都稱羨說:世界上沒有齋院那樣風雅的地方。 後來,到了圓融末葉,公主年歲漸漸衰老,再不見有特意造訪的人來了,這時齋院中的景況也因無人前來而冷落下來。昔日那些翩翩少年,如今都已兩鬢如霜,再無此閒情逸緻了。且說,齋院以西有個雲林院 [29] ,每年九月中旬要舉行不斷念佛 [30] ,到後一條天皇末葉的那年,有四五位風雅的殿上人在不斷念佛結束的那天,踏著皎潔的月光前去雲林院禮佛誦經,回來時已然是丑刻時分,他們路經齋院,只見東門虛掩。這幾位新貴——殿上人和藏人從沒到齋院仔細瞻覽過,都想何不順便到院裡窺視一番,於是便走進院去。這時,夜靜更深,四下里看不見一個人影,從東牆門進了齋院,坐在東配殿的北面屋檐下悄悄觀看,只見殿前的花木長得蓬亂不堪,一望而知是長久無人修剪,滿目荒涼,除了月光下閃閃發光的露珠,各種昆蟲的叫聲和潺潺流動的小溪,聽不見半點人聲。一陣涼風從船岳山吹來,殿前的錦簾微微顫動,從簾里傳來一陣芬芳的薰香,大家奇怪格子窗已然放下,為什麼能聞到這樣濃的香氣,便走近前去看個究竟。在一陣秋風吹動之下,隱約間露出來錦帳底角,這才明白格子窗原來不曾落下,看樣子想是室中人正在賞月。這時,從殿中深處傳來了隱隱的箏聲,聽來彈奏的乃是正平調,隱約間聽出還有一種樂器在伴奏,樂聲低回,覺得無限美妙。 後來箏聲停歇,殿上人一行正想動身回宮,這時,有一人說:「為了叫齋王事後知道曾經有人來訪,聽見這風雅的事情,何不把我們的來意通知女官呢!」大家聽了齊道:「說得有理。」有兩個人朝著寢殿東北角上的殿門走去。這是會見女官的一個地方,拉窗上面題著住吉物語 [31] 的片斷事跡,兩位殿上人走近前去招呼一聲,原來裡面早就坐著兩個女官。大家本以為這裡沒人,如今看見女官有點出乎意外。女官們從××××開始講起,她們說今夜月色皎潔,本想坐到天明,萬沒想到會有人來,真是感觸萬分。大齋王聽說有人造訪,往事頓上心頭,也是無限傷懷。憶起當年那些殿上人時常來訪的事,彈奏琵琶箏琴種種樂器,而今已成絕事再沒有人前來。雖然偶爾有人到此,都見不到一個昔日暢談歡游的人了。大齋王每念及此,就感到鬱鬱不樂,今宵月光清明,更加觸景傷懷,於是傳話命她們進來講說故事,要徹夜傾聽。到了後半夜,講故事的人們都在殿前打起瞌睡來,大齋王仍然未睡,便用指撥弄箏弦。恰在這時聽說有人來游,思今懷昔,使她倍加感傷。正當這些殿上人聽女官談論時,也許是大齋王知道他們愛好音律,命人從錦簾內遞出琵琶箏琴。殿上人雖然無意彈奏,也只好合奏了一番,彈罷一兩支曲調,不覺天明,殿上人一行就轉回朝中。回朝之後,在殿中談起昨夜的清游,那些未去的人們聽了都十分讚美,追悔不已。 後來就在當年的十一月里,大齋王背著人離開了齋院,先到××和室町兩地,然後又去往三井寺,她在慶祚阿闍梨的指導下,剪掉頭上的青絲,出家為尼。出家後道心大發,一心一意地唱念彌陀佛號,臨終的情景非常高貴動人。本來人們都以為大齋王一生,過著榮華富貴的生活,必然加深後世的罪孽,不料想她修行佛道,如此堅虔,臨終又非常高貴動人,看來無疑是往生極樂世界去了。大齋王臨終時,那位入道僧中將也趕來與她訣別,中將見到她臨終的情景不勝欣幸,倍加稱讚。 第十八篇 三條太皇太后削髮出家 古時,有一位三條太皇太后,原是三條關白太政大臣的女兒,圓融天皇在位時,冊封為皇后,一生享盡榮華,不知不覺間到了老年。由於太后決心要出家為尼,便特派使者前去多武峰,召喚在那裡隱居修行的增賀聖僧入宮為她削髮。使者來到多武峰,傳達了太后的旨意,聖僧說:「這是一件可貴的事,除了增賀以外,還有哪個能給太后削髮,使她出家為尼呢!」眾弟子聞聽此事暗地議論說:「本想師父要大發雷霆,把這個使者打跑,不料想他卻這樣懇切地答應下來,真是一件怪事!」 增賀聖僧來到三條宮,使者進宮稟報,太后聞聽心中喜悅,說道:「今天就是良辰吉日,正好出家。」於是一些朝中公卿和有名望的高僧都到來了,天皇還特派了欽使。大家一看這聖僧,目光炯炯,氣宇軒昂,在超塵出世高貴不凡之中,有些使人望而生畏之感,心想難怪人們都懼怕這位聖僧。後來聖僧被召至太后內宮,走到錦帳跟前,舉行了出家的儀式以後××撥開長發看聖僧剪斷,這時,簾內圍觀的女官都××失聲痛哭。剪髮已畢聖僧辭出,臨行時高聲說道:「我現在也不知道為什麼非請我增賀來削髮不可?是不是早就聽說我的陽具偉岸呢?不錯,我的陽具超過常人的一倍,可是現在卻像熟絲那樣軟綿無力了。年輕時候倒是無上妙品,可惜如今不中用了!」增賀的聲音大得震耳,只嚇得簾內的眾女官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太后的心中更有說不盡的驚異,心想,既然口吐這樣粗野的言辭,必不是什麼有道行的高僧。這時,侍候在簾外的人們,不論僧俗都嚇得冷汗直流,茫然地呆在那裡。 聖僧走出內宮,來到大夫 [32] 的面前把兩袖朝前一合說道:「我年紀老了,肚子不好,經常水瀉,原本是不能來的,後來一想既蒙太后特意召見怎能違旨,就掙扎著來了,現在實在忍耐不住了,得趕緊出去。」說罷走出宮去,在西配殿南面套房的廊沿上,撅著屁股出起恭來,仿佛用水壺倒水一般,嗤嗤的水瀉聲聽了令人作嘔,就連太后也聽得清清楚楚,一些年歲較輕的殿上人和侍衛們瞧見此情,不由得捧腹大笑、議論紛紛。聖僧走後,年長的僧俗人等,暗地責怪太后不該將這樣一個狂徒召進宮來。但事已至此,不論怎樣責怪也無濟於事了。 皇太后自從出家以後,便虔誠地修行佛法,並且還規定每年春秋兩季舉行法會,把僧人召進宮來讀誦大般若經,過去春秋兩季的法會只在寺中舉辦,在太后宮中舉辦,則是由這位太后創始的。舉辦法會的日期是四天,共聘請二十位高僧讀經,念經期間宮內各地要打掃清淨,不動葷腥,還備有盛齋素席和清靜幽雅的房間,供給讀經的聖僧食住,每日要燒水供聖僧們沐浴淨身。一切布施供養,都依法賞賜。皇太后本身也同樣齋戒沐浴更換淨衣,然後虔誠念經,往歷四天。也許是這樣虔誠修持的緣故,顯著的靈驗事跡層出不窮。不論是誰,只要不誠心齋戒,就必遭現報,因此,不管是宮中的女官侍臣還是宮娥小廝無不虔誠齋戒。雖然如此,卻有人誹謗說:「既然這樣隆重修持佛事,就該更有靈異,可是一直沒有什麼特殊效驗,想來是佛無靈。」這位太后不但興辦誦經法會敬謹從事,就連宮中其他事務,也治理得井井有條,從不忽視,所以宮中人們的舉止行為全都端莊嚴謹。 有一次,比睿山橫川院的惠心僧都發起道心,到京城乞食化緣,京城中的人士不論道俗男女,尊卑貴賤,全都低首膜拜,奉上布施。太后聽說特意命人趕製銀質器皿,盛裝齋飯送上。僧都看見銀器說道:「這太不像話了!」遂不再在京中化緣。儘管這位太后的信心非常誠篤,這件事未免做得有些過分,可以說是無心之過。 這位皇太后本來是關白大臣的女兒,圓融天皇在位時立為皇后,榮華富貴寵耀一生,只是不曾生兒育女,這使她的父親關白殿下和親朋們都為她感到惋惜。但是,她到了老年終於發起道心,虔誠地修行佛法。 第十九篇 東大寺僧山中遇死僧 古時,東大寺里有個僧人,到寺東的一座深山去採摘鮮花,不想在深山中迷失了道路。 這時,僧人走到了一個從來不曾到過的所在,夢幻似的在山澗中走著,他暗自思忖:「這是怎麼啦,我多半遇見了迷路神,究竟往哪兒走呢?」一面走著一面納悶。就在這時,面前出現一片迴廊式的平頂瓦房,僧人近前一看,原是一排間隔開的僧舍。 僧人惶恐地走進了一間僧舍,不料想,在房裡遇見了一個東大寺的死去的僧人。他見死僧嚇得魂飛魄散,這才知道這裡是僧人死後變成惡鬼所住的地方。那個死僧瞧見他便說:「你怎麼到這地方來了?這不是活人可以輕易來的地方,太奇怪了!」迷路的僧人回答說:「我來山中採摘鮮花,不料想迷失了道路,我自己也不明白,怎麼迷迷糊糊地就走到這裡了。」死僧說:「今天能在這裡相見,真是叫人太高興了。」說罷感動得哭泣起來。 迷路的僧人雖然心中十分害怕,但見死僧看到故人這般哭泣,便說道:「我們相逢確是一樁喜事。」也不禁陪著落淚。這時死僧開口道:「你要好好躲藏起來,可從牆洞裡暗中窺探,好知道我是怎樣受苦。生前我在廟裡只顧貪食齋飯,覺得倦了就不坐禪修行,也不講求學問,由於這些罪過,如今每天要受一次難熬的苦刑,現在就快到我受刑的時刻了!」說罷,面容慘變,現出一副非常恐懼的神情,迷路的僧人見他這般模樣,也嚇得不知如何是好。 死僧慌慌張張地說:「你趕快藏進這間房裡去,從牆洞往外看吧!」迷路的僧人趕緊爬進小屋,關上屋門由牆洞中向外窺視。不大工夫,就見從空中飛下四五十名好像是震旦打扮的人來,一個個用布包頭,面目猙獰可怖。這些人首先把拷打強盜用的刑架安在地上,隨後點起烈火,火上安放一口鍋,鍋里裝上銅,銅水如同開水般地沸騰起來。其中有三人看來是為首的頭目,倚坐在摺椅上面,身後豎起一排紅幡,一望就知道非神即鬼。 這三人發出極端可怕的聲音喝道:「趕快帶出來!」這時,便有兩個差人分頭跑進僧房,不久就用紅繩把十來個僧人拴在一起牽出房來。迷路僧一看,當中有認識的,也有不相識的。這伙差人把他們帶到刑架旁邊,一個木架綁上一個,刑架和僧人數目恰好相符,一個不多也一個不少。他們把僧人捆得半點也動轉不得,把鐵筷子插進僧人口中,把他們的嘴撐到不能再撐為止,然後在××鐵壺裡,裝上翻滾的銅水,向每個僧人的嘴裡猛灌,不久銅水便從僧人屁股下流了出來,耳朵、眼睛和鼻孔一齊向外噴火,周身的每個骨節也都往外冒煙,個個流淚大聲悲號,差人依次把僧人灌完,然後給他們鬆綁,一併送回原來的僧舍。於是這些人便騰空而去蹤影不見。迷路的僧人瞧見這番情景,早已嚇得半死,無奈只得拉著衣服緊緊裹住身子,臉朝下躺在地上。 過了一會,死僧走來啟開小屋的門,他才爬起身來,死僧的面上帶著痛苦難忍的神情說:「你瞧見了吧!」迷路僧說:「這是怎麼回事呢?你從什麼時候起受的這種苦刑?」死僧說:「我死後立刻就來到這裡,住在僧房之中,因為我在廟中白白接受人家的布施,不知補報,所以才受這樣苦刑,幸而沒有犯下重罪所以還沒有墜入地獄,你趕快回去吧!」迷路的僧人離開那裡,按照來路,順利地走回寺廟。 事後僧人心想,自己死後一定是也要遭受這種苦刑的,所以佛力顯靈,讓我知道的。想到這裡,道心激發,從此懺悔過去,再不接受別人的布施,最後終於成了虔誠修行道法的一位高僧。 第二十篇 某藏人私通大安寺住持之女 古時,大安寺里有位名叫××的住持,有個女兒生得姿容美麗身材婀娜。有個名叫××的藏人,每天夜晚悄悄到姑娘家裡幽會,二人情深愛重、形影不離,有時白天也留在那裡不回家去。 一天,藏人白晝在女家午睡,睡夢間忽然聽見這家人上上下下連哭帶嚷鬧成一團。藏人聽了納悶,奇怪為何這樣哭泣,便出去觀看,只見姑娘的父母和全家人都手捧大碗痛哭。他心想究竟為什麼要捧著大碗哭呢!仔細一看,每個碗裡都盛著滾燙的銅水。這樣的銅水,除非有惡鬼的威逼打罵,否則是斷難以下咽的,難怪他們要一面哭一面喝了。有的剛剛忍痛喝完,又添上一碗接著去喝,哪怕是家裡的用人也沒有一人不喝的。這時,只見一個女僕走來,把躺在自己身邊的那個姑娘喚了進去。藏人留意觀看,只見女僕拿過一個盛滿銅水的大銀碗遞給姑娘,這姑娘端起銀碗細聲細氣地哭著喝了起來,這時,從她的眼睛、耳朵和鼻孔里冒出來一股股的煙火。 藏人正在驚愕之際,有人說:「給客人送去!」這時就見女僕將放在食案上裝有銅水的飯碗端了過來,藏人暗想,這回自己也勢必得喝了,正在驚懼交加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突然從夢中醒來。 醒後就見一個女僕正用食盤給他端來飯食,那位僧翁也正在那裡吃著,這時他不禁暗自思忖:「這人既是廟中的住持,難免任意動用廟中財物,如今吃的東西也必是廟裡的,怪不得我做了這樣的夢!」想到這裡心灰意冷,對姑娘的情意立刻消滅了。當時決意不吃這家的食物,於是託言身體不爽,未用飯食就離開了寺院。從此以後,情淡意疏,再也不到姑娘家中去了。 後來,這位藏人深感慚愧,雖然沒有出家之念,卻發起了些許道心,絕不敢擅自占用佛物了。 第二十一篇 供佛年糕造酒出現毒蛇 古時,比睿山有個僧人,感到在山中修行沒有個出頭之日,便離開返回攝津國××郡的故鄉,娶妻安家。後來該鄉不論是舉辦法會還是供養佛經,多半是請這位僧人擔任講師,他雖不是個富有才學的人,對這些事總還可以勝任,因此,就在正月舉行免災大法會時,也一定邀他為講師。 一年,他參加法會領到很多年糕,捨不得分贈他人,就全部拿回家中。僧人的妻子心想,這許多年糕與其白白給孩子和僕人們吃掉,倒不如放起來等它××,以後搗碎釀酒,她把這個主意告訴了丈夫,僧人聽罷說道:「這太好了!」夫妻計議已畢便釀起酒來。 過了很久,僧人的妻子約莫酒已釀成,就去啟開壇蓋觀看,只見酒罈里仿佛有東西在蠕動,心中不覺一驚。但因壇內黑暗看不清,便點上一根火把,伸到壇中一照,原來滿罈子都是蛇,大大小小一齊翹著腦袋在壇里蠕動。她驚叫了一聲:「哎呀,這是什麼!」連忙蓋上壇蓋便跑。她把這件事告訴了丈夫,僧人聽罷也覺得奇怪,他想也許是妻子看花了眼,自己何不去看個究竟,於是點上火把伸進壇中仔細觀看,果然有無數條蛇在壇里蠕動,嚇得連忙閃在一邊。後來他把罈子蓋好,說聲連壇帶蛇都扔掉算了,就悄悄扔在離家很遠的曠野荒郊。 過了一二日,有三個漢子從扔酒罈的旁邊經過,發現了酒罈。有一個漢子說:「這是什麼罈子!」說著上前啟開壇蓋窺視,立刻從罈子里衝出來一陣芳香的酒氣,他吃了一驚,將如此情形告訴了那兩個同伴,這二人也一同到來觀看,罈子里果然滿滿地盛著一壇酒。三人說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其中有一人說:「我可要喝這壇里的酒啦。」其餘二人說:「人們絕不會平白無故把東西扔在野外,其中定有緣故,這東西可怕,絕不能喝!」說要喝酒的漢子,原本是個好酒貪杯的人,此時,他著實忍受不住,便道:「那麼,你們兩個不喝好了,不管是為了什麼丟在這裡,我也一定要喝,我不怕死。」說罷,從腰中取出隨身攜帶的杯子,舀出一杯一飲而盡,真不愧是佳釀美酒,這人連飲了三杯。 另外那兩個漢子本來也是生性好酒的人,心裡想喝,便說道:「今天我們三人一起出外,怎能眼瞧一個人死呢!如果是被人謀害,也應該死在一處啊,來,我們也一塊喝!」說罷,二人也痛飲起來。這美酒確非尋常之物,他們說:「何不抬回家去,也好開懷暢飲。」如是便把這一大壇酒抬回家中。到家後,一連暢飲了數日,並未發生任何變故。 且說那個僧人,原本是略有智慧的人,他想自己存心刻薄,吞沒佛物,不肯分贈別人而竟敢用來釀酒,罪孽深重,所以壇里才出現了蛇,想到這裡不禁羞愧交加。為時不久,他偶然聽人傳說:「某某地方有三個漢子,在野外發現了壇酒,抬回家去大喝一陣,簡直是絕妙的美酒!」這時他領悟到,壇里並不是什麼蛇,而是由於罪孽深重,在自己和妻子的眼裡才看成了毒蛇。這一來,更加慚悔得無地自容了。 由此看來,動用廟中佛物確是罪過重大,至於能在眼中出現很多條的毒蛇蠕動,更是罕見的事。所以說,對於供佛之物絕不可以勉強貪得,即當分贈於人,也該請僧人食用。這件事是傳自飲酒的三個人口中,僧人本人也曾對人講過,所以照錄於此。 第二十二篇 某寺住持見麻花餅 [33] 變蛇 古時,××寺的住持僧名叫××,他外表是個出家人模樣,可是心地不良,尤其對於修道念佛的事不聞不問,每日只是邀集京城的許多文人,在一處酒肉徵逐,尋歡作樂,他還經常召來一些歌女娼妓,歌舞彈唱,恣意揮霍廟中財物,從無半點戒心。 一年夏天,廟裡收到了許多〔供佛的〕麻花餅,住持僧請來許多賓客,大家吃罷之後還剩下一些。這時,他說:「把剩餅儲藏起一些,陳麥可以入藥!」滿滿裝了一大提盒,放在前邊的閣子上。過後,他一直沒有用處,所以這個盛麻花餅的提盒也就一直沒有取下來看過。 轉過年來又到了夏天。一天,住持僧偶然瞧見那個盛麻花餅的提盒,說:「這不是去年放的麻花餅嗎?一定爛壞了吧!」說罷叫人從閣子上取下來,把提盒的蓋子揭開,這時,盒裡的麥餅已然不見,卻有一條小蛇蠕伏在裡邊。啟蓋的人沒料到盒裡有蛇,嚇得把提盒扔在一邊。後來又當著住持的面把蓋啟開,住持和其他幾個僧人也都瞧見了。這時,住持說:「因為它是佛物,所以如此。」隨後便蓋好盒蓋扔到河裡去了。 其實,這盒麻花餅未必是真蛇,只不過在他們眼中看成是蛇罷了。由此可知,動用佛物的罪過極為深重,至於隨意濫用誦經得來的酬謝和募化的糧米,其罪過就更可想而知了。該寺僧人曾對人講說此事,所以照錄於此。 第二十三篇 般若寺覺緣律師弟子謹遵師父遺言 古時,般若寺里住著一位覺緣律師,他原是東大寺的僧人,是千攀僧都的弟子,造詣很深。後來他到東寺為僧,拜廣澤地方寬朝僧正為師,學習真言密法,靈驗昭著。由於他精通經典熟嫻真言,所以深得朝廷和世人的器重,儘管年紀尚輕就做了律師。 般若寺是座歷代聞名的寺院,在正殿的西南角,建有一排東西向的高大僧舍。這座僧舍選用的木料,都是幾經挑選的上好材料,而且建造得又很精巧,在廟堂正殿的西北方建有曲折迴廊。一個本來就引人入勝的地方,如今又建造這樣考究的僧舍,所以連關白大臣也經常遨遊此地,召集些達官顯貴吟詩作文。世人都說,歷此勝地盛事,不枉為人一生,真是遊人絡繹無日間斷。在正月里,寺內的聖僧還時常被召至宮中主持真言院的佛事,而且那些達官貴人們每在舉辦法華經八講會時也都請這裡的聖僧講經。當時有道的高僧,計有明豪、嚴久、清范、院源、覺緣等人。 覺緣住在美妙的寺中,偶然得了病,起初以為是受了風寒,洗個熱水澡就可痊癒,誰知病勢日趨嚴重,竟至臥床不起。於是眾弟子全都聚集在覺緣身邊,為他祈求神佑。皇室和王公大臣差遣的慰問使人,也是絡繹於途,無有虛日。覺緣本是一個年歲正富,俊秀聰慧而又悟道甚深的人,所以世人對他有殷切的期待,如今聽說他病勢沉重,又怎能不同感惋惜呢。尤其覺緣背誦法華經的高貴聲音,感人很深,聽到的人,無不為之落淚。 覺緣在患病期間,還是不分晝夜地用那病弱無力的聲音念誦經文。後來覺緣病勢垂危,便把身後之事一一託付於弟子,唯獨對由誰繼承這座宏偉廟堂,並未提及,眾人猜想一定要讓上首弟子繼承。且說,覺緣有個弟子名叫公圓,這人性情乖僻,從不靠近師父身邊。師父對他也仿佛情斷義疏,因此經常到處雲遊。覺緣得病時,公圓正在勝尾寺坐關修行。一天有人來告訴他說,師父病重,公圓大驚,回到寺中。這天,覺緣的大弟子們見師父病勢沉重,難以熬到明天,都排坐在師父的面前。只聽覺緣律師氣喘吁吁地問道:「這些人里怎麼不見那討人嫌的公圓呢?」弟子回答道:「他已經來了四五天,不敢到師父面前來,就在後邊小屋裡等著呢!」覺緣聞聽便道:「趕快給我叫來!」於是有人把公圓喚來。 眾人心中納悶,暗想:許多得道的大弟子都排坐在眼前,為什麼單單要召喚一個從來就不喜歡的人呢?公圓本人也不解其意,但既是師父召喚也只好走近身邊。這時律師對公圓說:「因為你性情乖謬,多少年來,我總是厭煩你,不過你這樣東奔西走,有時我也覺得難過。我討厭你,就因為叫你往東你必往西,叫你站著你必定要坐下。如今我眼看就要死去,我死之後,這座廟堂勢必漸漸荒廢下來,人們也將東走西散,那時恐怕連個人影也找不到,然後佛堂倒塌,佛像也會被人盜走。可是,不論如何艱苦,你也要留在寺里不可離開,哪怕是塊房板也好,你要把它守住!我這些弟子雖然道高出眾,但是沒有能留得住的人,我看只有你能忍飢挨餓不怕寒暑地留下來,所以才把這廟堂託付給你,你要牢牢謹記,切不可離開這裡!」那些道高出眾的弟子們一聽此話,不禁暗道:我們正想永遠住在廟裡修持佛事,師父卻偏偏託付給了這個卑賤的和尚,真是令人不解。眾弟子起初認為也許是師父臥病日久神志不清所致,後來又覺得師父既然這樣吩咐其中定有緣故。可是我們怎能離此他去呢?不論師父留下的是怎樣一座破爛寺廟,做弟子的也應該住在裡面,何況這又是當年僧正傳留下的聖地,而今樓台殿閣修蓋得如此富麗堂皇,連外人都嚮往不置,我們怎能離開它呢? 不久,覺緣律師與世長辭,廟裡廟外的弟子們都來替他辦理後事,七七之內,廟中的盛況不亞於師父在世之時。眾人見此光景也都暗自稱慶,以為這座廟堂絕不會衰落下去。喪期過後,遠方的弟子都各回本寺,二三十個親信的弟子仍舊住在廟中,在表面上看起來,般若寺還和覺緣律師在世時一般無二。覺緣律師在日,般若寺附近的人都有所顧忌,日子一長,就變了態度,對寺中的弟子就加以侵犯欺侮,因此眾弟子就先後離寺他去。留下來的也是死一個少一個,這座廟宇終於××下去。原來自願留在寺里的那些弟子,有的遷往東大寺,有的去××,東離西散,各奔他方,不過十餘年光景,這座般若寺竟變成了人跡罕至的荒寺了。 寺內的花草任憑跑進來的那些牛馬吃得一乾二淨,院子裡的影壁牆也殘破不堪,見此情景的人無不感傷。這時,住在廟中的除了公圓身邊的小沙彌之外,僅有他一人了。到後來,廟宇里竟至看不見炊煙,人們都以為公圓必已離開寺院。然而,公圓卻毫不把困苦放在心上,儘管沒有施主前來,他也一心遵守師父遺囑守在寺中,當時,聽說他那悲慘處境,偶然也有人來探望他,可是始終沒有個知心的朋友。公圓堅持著難以忍受的困苦,只求不負師父的臨終遺囑。公圓在廟中住有四十餘年,這期間殿堂房舍都先後倒坍,最後只剩下僅可安身的三間房廊。公圓就在這廊下寢息,直到高貴地死去,臨終時還口唱彌陀佛號。 由此看來,覺緣律師有知弟子之明,才把廟宇託付於公圓;而公圓僧人孝敬虔誠,臨終時的情景才能這樣高貴動人。如今般若寺只留下一片遺址罷了。 第二十四篇 某僧捨命替師祭泰山府君 [34] 古時,三井寺里有個名叫智奧的僧人,由於道高德重,深得朝廷和世人的敬重。有一次,這位聖僧身染重病,多日不愈,那些有道的弟子見師父病勢沉重,俱都傷心難過,雖曾多方祈禱,毫無效驗。 當時,有個名叫安倍晴明的陰陽師,道行超人,公私兩界對他都十分信任。聖僧的眾弟子為了挽救師父的生命,決定請他來禱祭泰山府君。晴明來到廟中說:「我占算過了,他的病非常嚴重,縱然向泰山府君禱祭恐怕也難以挽救,除非用一個和尚來頂替病人,把名字寫到表文上去,這樣或許能夠得救,不然就無能為力了。」弟子們聽了此話,都面面相覷,不作一聲,誰也不肯替師父犧牲,他們至多是先保住自己的性命,然後再挽救師父,有的還打算在師父死後由自己承繼廟產和傳授經文,根本沒有替師父去死的意思。正當這個時候,走出一個多年不被師父和人們注意的弟子。 這個弟子受不到師父的重視,生活非常貧困,多年來一直住在堆東西的小屋裡。他聽到此事出來說:「我已年逾半百,再也活不了多久,況且我這樣貧苦潦倒,今後恐怕也難修積多年善根。既然遲早是死,倒不如今天替師父一死,請你們趕快把我的名字寫在表文上吧。」眾弟子聽了這番話,非常感佩,暗自思忖道:我們都不敢說願去替死,而他竟能如此!許多人當場感動得流下眼淚。 陰陽法師晴明聽到後,便將那僧人的名字寫在表文之中,然後虔誠地祭禱起來。師父聽到這件事,難過得哭了起來,他說:「我這許多年來,竟未看出他如此一片誠心。」祭禱已畢,師父的病勢大有起色,仿佛是禱告發生了效驗。既然師父病勢好轉,那替死的僧人勢必難保性命。於是便叫這個僧人到裡面等死,僧人整理了隨身用物,囑咐了後事,就去到等死的房裡,獨自一人念起佛來。有人跟著側耳傾聽了終夜,覺得他不像就要死去的樣子,及至天光大亮,眾人雖都以為他已喪命,實際上他依然健在。這天,師父霍然痊癒,大家心想今天那個和尚算難逃活命了。晴明一清早走來告訴大家說:「現在不但是師父性命無虞,就連那個替死的僧人也得活命了,他們二人沒有危險了。」說罷,轉身回去。師徒二人聞聽此話,喜極而哭。 由此看來,這僧人情願替師父一死,因而感動了冥王,所以保全了師徒二人的性命。聞聽此事的人,無不稱讚僧人。從此以後,師父非常感念這個弟子,事事和他商量,比對那些道高出眾的弟子還加重視。說起來,這人的心地確實令人感動,無怪師父要如此看待他。後來這師徒二人都長壽以終。 第二十五篇 禁中侍衛藤原忠兼對生父盡孝 古時,××天皇朝代,一年夏天,有許多位殿上人前往大極殿納涼,當時,不少位侍衛和宮中屬吏 [35] 也隨同前往。 乘涼已畢,大家往回走,路經朝堂院 [36] 的北面迴廊時,忽然天陰,下起陣雨來。殿上人以為不久就可天晴,於是站在廊下暫避。當時雖有一部分人帶著雨傘,也有未帶來的,但是人多傘少不夠使用,只好立著等候取來。這時候有個家住西京名叫得任的宦掌 [37] 從營房下班回家,途中忽遇暴雨,只見他身穿官服,用袍遮頭,朝著西京方向跑去,正打那些避雨的殿上人面前經過,許多侍衛和宮中屬吏也都在場。 侍衛裡面的忠兼,本是得任的兒子,從小由烏藤太××抱養過去,烏藤太總對人說忠兼是他所生,忠兼也以生父稱呼他,外人對於這件事,只不過背地裡談談,當面誰也不肯提。這時,和眾人並排站在朝堂院北面迴廊的忠兼望見得任在暴雨中手提鞋襪,袍袖遮頭奔跑的狼狽模樣,情不自禁地捲起褲腳,撐開雨傘直奔得任身邊,給他用傘遮雨,護送他。殿上人和侍衛、屬吏們看到這番情景,不僅沒加嘲笑,反而有些人感動得落下眼淚。 這時,眾人紛紛議論說:「忠兼真是個了不起的人,他平素不承認得任是自己的生父,而養父又是有勢力的人,如今卻能在許多人的面前去給生父打傘,真是件不容易的事啊!如果稍微有些私心,就難免躲在一邊,可是他反而能打著傘陪送,這片孝心真是難得!」說罷,不論是有無父母的人都感動得流下淚來。 得任心中原本明白眾人全知道他們這種隱諱關係,如今瞧見忠兼站在侍衛當中,想起自己這副模樣,很羞於從他們面前經過,便佯裝不識地走了過去,心中卻不由得感到一陣淒楚。忠兼打著傘跑過來替他遮雨,得任驚疑地問了聲:「這是做什麼?」等到抬頭一看,打傘人原來是忠兼,不禁落淚,連聲說道:「實在不敢當!不敢當!」忠兼聞言道:「有什麼不敢當呢,您為何要這樣說呢?」結果還是把得任送回西京的家去,然後回到宮中。 殿上人回到宮中,來到關白大臣的寢殿,把忠兼孝父之事作了稟報,大臣聞聽後深受感動,轉奏了天皇。從此以後,忠兼頓時有名,上自天皇下至萬民,無不稱讚。 有一位有智慧的高僧,是忠兼的故友。他聽說此事便對忠兼說:「你的一片孝心極為可貴,這勝於修廟建塔,書寫經文,定邀我佛菩薩讚美,諸天護佑。縱然有人修下無量的善根,如果不知盡孝,也難獲原福的。」忠兼聞教後,深信不疑,越發竭盡孝養。 第二十六篇 下野公助甘受乃父杖責 古時,右近衛府 [38] 的跑馬場裡,有一次舉行騎射,許多位中少將都臨場檢閱。有一個名叫下野公助的舍人 [39] ,是從前××××,善於騎射,箭法一向高強,不知為什麼今日連射三箭,皆未中的。公助的父親敦行身任近衛府的將監 [40] ,坐在渲武廳的看台上,望見愛子箭箭落地,不勝羞愧,也不顧得穿鞋,就直向馬欄跑去。 諸位將軍一見都道:「他這是做什麼呢!」大家注目相視。這時公助騎射已畢,從馬上下來,正要解下甲冑弓箭,敦行跑來。他拔起馬場柵欄的一根木棍,跑近公助身邊舉棍便打。公助正年輕力壯,乃父敦行已經年逾八旬,如果公助逃跑,他父親絕追趕不上,但是他並不逃跑,卻蹲在那裡俯首承受,父親在他的背上一連打了一二十棍。當場看到這種情景的人都嘲笑說:「公助真是個傻貨,就這樣等著挨打!」敦行責打過兒子,丟下木棍,迴轉看台,在將軍們面前躺在地上,放聲痛哭,有些將軍也難過灑淚,他們喜愛公助,因而也未予降職處分,仍然讓他照舊供職。 後來,大家將公助叫到跟前問道:「你為什麼連射不中呢?」公助回答說:「我的眼睛××發黑,看不見箭靶的紅心。」又問:「那麼××打你,你為何不跑,反倒蹲在地上挨打呢?」公助答道:「當時我父正在盛怒之中,如果我要逃跑,他必隨追趕,他已年過八旬,容易摔倒,因此我才蹲下來等著挨打。」將軍們聽到此話感動得潸然淚下,事後,有一個侍從向近衛府中的大將進讒言道:「××箭射××××,竟然未受降職的處分,還照舊和我們並列為侍從,有些不當。」大將便詢問將軍們說:「有人如此這般地控告,也不無道理。這件事究竟是怎麼處理的?」將軍們詳細地稟告了以往情由,這位大將也以手拭目,說道:「真是令人感動啊!」不但未加懲罰,還說:「這太應該了!」後來這件事便不了了之。 事後,公助對人說:「父親打我是理所當然,絕不是厭惡我,如果我抱怨父親認為打我是恨我,那就必遭天譴。」一位有智慧的高僧聽說此事,就到關白大人的府中稟告說:「公助不是一個凡人,他的行為就是佛道,他捨棄肉身盡孝於四恩 [41] ,這種品質在舍人身上是難能而可貴的。」大人聞聽無限感動地說:「這人的心術真是高貴啊!」從此,對公助更加器重。 這件事傳出之後,世人無不稱讚。公助本身也聲望日隆,後來成為一個不平凡的舍人,子孫昌盛。 第二十七篇 河畔某僧遇洪水舍子救母 古時,××時期,有一年遇見漲潮,淀河暴漲,兩岸許多人家全被淹沒。當時,有個僧人帶著一個五六歲的男孩,這孩子長得又白又俊,舉止端正,法師寵愛,片刻難離。 後來僧人的家也被洪水沖走,失去了老母,找不見心愛的孩兒,驚慌得不知所措。原來僧人的幼子先被洪水沖走,老母落在後面,相隔約有三十來丈,一浮一沉順流而下。這時,僧人一眼望見那被水沖走的嬌秀可愛的孩童,心想,一定是自己的兒子,於是游上前去,游至近前一看,正是自己的嬌兒。僧人喜出望外,一手拉著兒子,一手划水向岸上游來,眼看就要游到岸邊的時候,突然又發現老母被洪水沖往下游。他看自己無法拯救二人,便自思忖道:只要我有命,就能再生兒子,如果今天失去老母,那就永無相逢之日,想到這裡,丟下兒子,衝著浪頭向老母游去,終於把母親救上岸來。 僧人的老母喝了一肚子水,僧人正幫助她往外吐水,這時候,妻子近前說:「你這個人真是少有。人有兩隻眼睛,我們只有這麼一個愛如珍珠的兒子。可是你不救兒子,卻把這樣一個有今天沒有明天的老太婆救了上來!」說罷,痛哭不止。身為父親的僧人說:「你說的話固然有理,但是,縱然她明天就死,我也不能丟下母親去救孩子呀!只要我們活著兒子還能養,你不必這樣傷心了。」他雖然竭力勸慰,妻子仍然是止不住做母親的悲痛,放聲大哭。也許是神佛見憐他那救母的孝心吧,就在這時,他們的兒子也在下游地方被人救了上來。僧人聽信立刻把兒子領回,這對父母真是無限歡喜。 當天夜晚,僧人夢見一位素不相識的得道高僧,前來對他說:「你的心太讓人尊敬了!」稱讚已罷僧人從夢中醒來。凡是看見和聽說這樁事的人,個個讚頌僧人說:「這位法師的心實在是高貴可嘉啊!」 第二十八篇 蓮圓僧修行不輕 [42] 道法拯救亡母 古時,大和國宇治郡有座安日寺,寺中住著一個僧人法號蓮圓,蓮圓的母親生性不良,不知道因果之道。後來,母親年歲日增,身染重病終於死去。臨終時屢有惡兆,顯然是墮入三惡道 [43] 了。蓮圓一見此情,萬分悲痛,不論如何,也要為母親祈求冥福。他下定決心,遍歷全國,修得不輕道法,一心超度亡母。於是蓮圓就雲遊各地,按照心愿來修行不輕道法。他走遍全國,鎮西 [44] 的邊境、陸奧 [45] 的盡處,無處沒有他的足跡,過了幾年的時光,才返回故鄉。回鄉後他又往六波羅密寺舉行法華經八講會超度亡母的靈魂,然後才回到舊日的安日寺中。 一天,蓮圓夢見自己走入深山,望見一座鐵城。他心中正在納悶,不知這是什麼所在時,走出一個惡鬼來,長得猙獰可怖。蓮圓向惡鬼道:「這是什麼地方?你是什麼人?」惡鬼道:「這裡是地獄,我乃獄卒。」蓮圓又問:「如此說來,地獄之中可有我的母親?」獄卒道:「有。」蓮圓道:「能叫我一見嗎?」獄卒道:「可以叫你一見,你要稍等片刻!」說罷,打開城門。 城門一開,隨著就冒出熊熊烈火來,非常可怕。獄卒手持長矛,向鐵鍋中一紮,叉出一個人頭,蓮圓一看,正是自己的親娘,不見身體,蓮圓用衣袖托住人頭,兩眼流淚。這時,他母親也哭著說:「我罪孽深重,死後墮入這座地獄,痛苦無量,虧你為我長年修行不輕道法,講解法華經,如今我已得免地獄之苦,生往忉利天上去了。」說到這裡,蓮圓從夢中驚醒只嚇得他一身冷汗,仔細思索不禁深受感動。 從此以後,蓮圓再無牽掛,修行佛法也日益勤勉,後來他往高野山中修行,終於成為得道高僧。 第二十九篇 烏龜對山陰中納言報恩 古時,醍醐天皇朝代,有一位中納言名叫藤原山陰,山陰膝下有數子,其中有一男孩生得容貌俊秀,他特別喜愛。後來山陰娶了一個繼室,她分外疼愛這個孩子,甚至勝過父親。山陰眼見這番情景,心中無限喜悅,便將愛子完全托給繼室撫養。 後來,中納言外放太宰府 [46] 帥,赴任鎮西,不料這位被他認為萬分可靠的繼母,卻早已存下謀害孩子的心腸,當他們船經鍾崎海角的時候,這個繼母抱起了小兒,佯裝把尿失手,一下子扔進了海中。當時,官船正張帆疾駛,她一聲不響,等到駛出很遠,她才連哭帶叫地喊道:「小公子掉在海里啦!」帥爺一聽此事,痛哭失聲,恨不得投海以死。他說:「孩子縱然喪命,也要把屍首給我打撈上來!」便差幾名家將駕起小船追尋上去。自己乘坐的官船也停了下來,並且說:「我一定得弄清孩子的屍首下落才能動身,不然就一直停在這裡!」眾家將駕著小船在海面上劃了一夜,但如何能找得到呢? 天光漸漸發亮,眾家將仍在海面上划船尋找,遠遠望去,海面上有個白點,看來像是一隻海鷗,於是劃向前去,奇怪的是海鷗見小船劃來並不飛動,眾家將驚異地劃近跟前一看,原來是小公子××在海面上,正用手打著浪花,眾人一見大喜,連忙將船劃到他的身邊,原來這孩子坐在一個大草帽般的龜背上。當眾家將歡天喜地把小公子抱起來時,烏龜立即縮進海中去了,眾人拚命地劃到帥爺的官船邊,叫道:「小公子在這裡!」隨著將公子抱出。這時,帥爺真是歡喜若狂,把兒子抱在懷中,高興得哭叫起來。繼母聽說找到公子,雖然有些意外,但也隨著流淚不已。她不露聲色地佯裝百般憐愛,終於騙過了帥爺,仍然把兒子託付她照管。 船又繼續駛行,帥爺因愛子落水,悲痛萬分,徹夜未眠,晝間不覺矇矓睡去。這時他夢見船旁有一隻大烏龜從海中伸出脖子,仿佛要講話,後來伸上船頭口吐人言道:「難道您忘懷了不成!有一年在淀河河口,有個用鸕鶿捕魚的漁夫釣上一隻烏龜,由您買來放生,我就是那個烏龜。從那以後,我總是打算報救命之恩,不知有多少年了,後來聽說您出任太宰府帥,我想,哪怕是送您一程也好,便跟隨大船而來,昨夜在鍾崎河角,看見小公子被繼母抱著越過高高的船欄,裝作失手把他扔到海中,我就趕忙把小公子托在背上,緊緊追隨官船,拚命游來。從今往後,您千萬不可再相信他的繼母!」烏龜說罷,把脖子縮入海中,這時帥爺從夢中醒來。 夢醒後他想起當年去朝拜住吉明神時路經大渡地方,看見鸕鶿船上有隻大龜,從船板上探出了頭來。自己看它的那副神色,覺得十分不忍,當時便脫下身上的衣服遞給漁夫,買過這隻龜來,放入海中。而今回想起來,拾救自己愛子的無疑就是這隻烏龜,心中無限感動。他又想起繼室當時故意裝作哭泣的醜態,不由心生厭惡,於是便將孩子和乳娘都搬到自己的船上。抵達鎮西以後,仍然小心提防,把兒子安置在另外一個地方,經常前去看望,繼母瞧見這番光景,心裡也明白八九,只好閉口無言。 府帥解任後回到京師中,他叫這個孩子出家為僧,取法號如無。因為這孩子如同死而復生,所以取名如無。如無先在山階寺為僧,後來又在宇多上皇宮中供職,官至僧都。中納言去世之後,那個繼母沒有兒子,全仗這個僧都扶養。她如想起過去,該當如何感愧呢? 那隻烏龜不僅報答恩情,還搭救人命、託夢相告,想來絕非是一般的烏龜,或是菩薩化身。攝津地方的總持寺就是這位山陰中納言所修建的。 第三十篇 烏龜對百濟僧弘濟報恩 古時,備後國三谷郡住有一人,是該郡郡司的祖先。當百濟國將亡的時候,他因與百濟國有舊,便率領家將親兵馳去援救。 到達百濟後大勢已非,所帶去的家將親兵也全陣亡,只留下他獨自一人。他想要回返故鄉,但是,多少年來始終不能如願。他思鄉心切,悲泣地發誓說:「如能使我如願回歸故里,那時必定修蓋一座大廟,塑造菩薩的金身!」他在百濟逗留期間,和百濟國的一個法號叫弘濟的僧人,情投意合,彼此結下來世的盟緣。過了幾年,他終於得回故鄉,那個弘濟僧人也隨同他一同來到日本。 他回到故鄉備後,慶幸自己的大願得遂,立即動工在當地修建大廟,弘濟和他共同操持修廟一事,當要鑄造佛像時,他交給弘濟許多銀錢命他進京購買黃金。弘濟到京,買妥了黃金,在歸途路過難波海面時,看見一個漁夫捉住四隻大龜,正要動手宰殺,他當時動了慈悲之心,便買下烏龜放回海里。 其後,開船趕路,船行到備前國的骨島附近,天色已晚,突然遇上海盜。海盜們跳進弘濟的船艙,抓住他隨身的兩個童子,一齊扔入海中,並且對弘濟說:「你也趁早給我投海,不然就要動手!」弘濟聞言搓著雙手告饒,海盜們怎樣也不答應。弘濟無奈只得暗自禱告許願,然後縱身跳下海去。這時,海盜們把弘濟船上的財物盡行擄去,買來的黃金也一併劫走。 弘濟跳下海去,海水只沒到他的腰部,兩腳仿佛踏在石頭上面。他就這樣在海面上站了一夜,等到天明,仔細一看,自己原來是踩在一個大龜背上。再一看地方,這裡竟是備後海岸,十分驚訝,心想:昨晚我是在備前骨島一帶遇見海盜,現在卻來到了備後海濱,一夜之間竟越過兩個國界,這到底是怎樣回來的呢!越想越覺得奇怪。弘濟登岸後尋思,想起是那天買來放生的烏龜報恩,救了自己的性命,不禁深受感動。 弘濟從海岸回到三谷郡,對主人報告了途中遇盜的情由,主人聞言說道:「遇見海盜,財物被劫乃是常事,能保住性命,就全仗那烏龜的恩德了!」說著,深為慶幸。這時,恰好外面有人來賣黃金,弘濟走出一看,原來是在骨島相遇的六名海盜,海盜認出弘濟,嚇得說不出話來。但是,弘濟並未聲張,反而按價付款買下黃金。這些海盜原以為這回難逃法網,不料想弘濟竟不動聲色收買了黃金,於是喜出望外地回家去了。 後來,佛堂竣工,佛像也鑄成供養起來,這座廟就稱為三谷寺。弘濟後來住在海濱,一心一意為過往行人謀求方便,活到八十餘歲才去世。烏龜報恩之事並非始自今天,從天竺、震旦起以及日本都曾屢見不鮮。 第三十一篇 骷髏對高麗僧道登報恩 古時,有個從高麗來到日本的僧人,法號道登,住在元興寺里。 道登為了修積功德,發下心愿要建造宇治橋,並開始籌劃。一天道登去往住在北山階地方一個名叫惠滿的家中訪問,當他回歸元興寺時,路過奈良崗,發現路旁有一具骷髏被行人踩踏,心中甚是不忍,便吩咐道童將它放在樹上。 後來過了很久,在臘月三十傍晚,元興寺的門前來了一個人,說是要求見道登大師的道童,道童聞聽人找,趕忙從房中走到大門一看,卻是個素不相識的人。那個人對道童說:「我承蒙你師父道登大師的慈悲,脫離了多年來的苦難,如今已然平安無事,若不是今夜,真是難以報答恩情。」說罷,領著道童走去。道童不知要到哪裡,只好跟著走,最後他把道童引進村裡的一戶人家。 道童始終不知什麼事,進到家裡,那人準備了許多食物,陪著道童進食。後來夜已深了,道童便住在他家。天快亮時,傳來一陣腳步聲,那人對道童說:「謀殺我的那個哥哥來了,我得趕快離開這裡。」道童聞言,驚疑不解,問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那人說道:「早年我和哥哥一起經商,各處奔走賺了四十斤白銀,我帶著銀子和哥哥路過奈良崗時,哥哥為了獨吞銀子就把我殺了。他回家對母親說,我被強盜所害。許多年來,我的骷髏一直丟在那裡,任憑過往行人踐踏。那天你師父瞧見,動了慈悲之念,叫你把我放到樹上,從此我才脫離苦海,所以我感此恩德,念念不忘。今晚是他們設供祭祀我,所以才把你請來。」說罷,便轉身不見了。 道童聽罷,正在驚異之際,那鬼魂的母親和謀害他的哥哥一同來到這間房屋,為的是拜祭這個被人殺死的魂靈。他們看見道童,大吃一驚,追問起來:「你是誰,怎麼跑到這裡來了!」道童把鬼魂所說的話詳細一說,母親聽罷,痛恨那個謀害親兄弟的哥哥,哭著說:「啊呀!原來就是你把我那心愛的兒子給殺了!直到今天我還不知道呢!原來你說被強盜所殺是在撒謊呀!這叫我多麼傷心呀!」說罷,痛哭不已。後來她叩謝道童並饋贈了食物。道童回到寺中,把這件事稟告了師父,大師聞聽也為之嘆息不止。 看來,骷髏尚且感恩圖報,活著的人又怎可以忘恩負義呢!受恩必報就連佛祖菩薩也是喜歡的。這位道登大師就是宇治橋的創建人,也有人說橋是天神下界修建的,大化年號據說就是由此而來。或者天神下界幫助道登修橋,也是有的,真相究竟如何,就不得其詳了。 第三十二篇 陸奧國神對國守平維敘報恩 古時,陸奧有位國守名叫平維敘,是貞盛朝臣 [47] 的兒子,維敘到任後,便行拜神之禮,親身參謁境內各個神社。當他走到××郡時,看見路旁有三四棵樹,樹下有座小廟,看樣子早已斷了香火。 國守見這情形,便問同去的人:「這是什麼神呢?」有位上年紀的官員,知道往事,便告訴國守說:「這裡面原供著一位尊神,只因田村將軍任國守時,神社的奉祀官發生不法情事,後來事態擴大,還奏稟了朝廷。從那以後,不僅拜神之禮荒廢,就連月朔奉獻幣帛的儀式 [48] 也中止了。後來神社倒塌,人們也不來朝拜了。我祖父已過八旬,這件事是他聽別人說的,如今也有二百多年啦!」國守聞言說道:「這真太不應該了!又不是神有什麼過錯,應該立即恢復祭享。」說罷,就停下來,命人剷除雜草,吩咐郡司立刻動手重新擴建這座神社。以後除每月初一奉獻幣帛外,還把這座神社記在神名簿上 [49] 。維敘心想,自己這般尊崇,定可邀得社中神靈的喜歡。但是,在維敘任職期間,這尊神不但沒有顯什麼靈驗,甚至連個夢也沒託過。 後來,維敘任期已滿,啟身回京去了。維敘離開府邸兩三日以後,曾向他告訴神社衰落經過的那個官員得了一夢。他在夢中看見有個陌生人突然走進房來,對他說:「門外有人召你,趕快出來!」官員心想:這是誰叫我呢,國守已然進京,這地方哪裡還有召我的人呢。所以半晌也未出去,後來他見來人連連催促「快出來!快出來!」心想也許出了什麼事情,出門一看,只見一輛二三尺高的轎車裝飾得富麗無比。車內坐有一人,氣宇軒昂儀表非凡,許多隨從依次並排跪坐在地上伺候。官員見如此顯貴的人臨門召喚他,不由得跪倒在地。車轅前的隨從召喚說:「那人,你到這邊來!」 這官員心中惶恐,不敢近前,後來因見連連召喚,只好惶恐地走到車旁。這時,只見車簾一動,車中有人問道:「你可認識我?」官員回稟說:「我怎能認識貴人!」車中人說:「我是被遺棄多年的那尊神,不想這位國守竟能如此地尊敬我,為了酬謝他的情誼,我送他回京,本打算送到京後,立刻轉回,不過為了使他早獲新職,勢必等他重任他國國守以後才能回來,所以我暫時不在國中。國守這樣尊敬我,全是由於你的詳細介紹,所以我特來告訴你一聲。我也非常感激你,不久你就會知道的。」說完便啟程往京城去了。官員聞言出了一身冷汗,忽然驚醒過來。這時他才知道是南柯一夢。想起神人的情意,十分感動。以後他把夢中情景告訴了別人,聽說的人,也都感動,稱讚不置。 後來,實方中將做了陸奧國守,這官員忙於新國守繼任的瑣事,就把夢中所見忘記了。過了幾年,沒想到又和上次一樣做了一夢,夢見有人進屋說:「門外有人召你,趕快出來!」官員在夢中想起這必是當初的那位尊神來了,趕忙來到門首,果然是上次那輛轎車,這次官員不像上次那樣惶恐,那位尊神也仿佛和他熟悉了些。不過他一想到是尊神駕到,不由得又跪伏地上。後來,他又和上次一樣被召至車前,尊神問道:「你可記得我?」官員回稟說:「您上次已經詳細告訴我了。」神人說:「你的記性不錯。我隨同前任國守,在京城住了三四年,如今給他謀了個常陸國守,所以又回來了,我想不論如何總該來告訴你一聲。」說到這裡,官員從夢中醒來。 他醒後覺得有些離奇,便對聽他原來談過夢境的那些人說:「這回,我又做了這樣一夢!」大家聞言後說:「前任國守如果真的坐鎮常陸,這神可太有靈了!」說話之間,京城送來公文,打開一看,前任國守果然身任常陸國守了。 仔細想來此事誠然可貴,後來當地人們越發虔誠地信奉這座神社了。這位尊神也是一片至誠,所以才這樣感恩圖報。後來,這尊神屢屢顯示靈異,那位做夢的官員,也是諸事如意。有智慧的人們稱讚說:報恩一事是佛祖喜歡的,神人也因此得離苦難了。 第三十三篇 東三條內樹神報僧恩 古時,不知是哪一朝代,在二條以北,西洞院以西的大道上,住著一個僧人。 這個僧人雖然不是什麼得道高僧,卻經常不斷地讀誦法華和仁王等經。東三條西北角上有片神林,斜對著僧人住處,所以僧人每在誦經時,都為神樹修積功德。一天傍晚,僧人站在板窗前面,翻讀經書,這時不知從什麼地方來了個年約三十歲的俊秀男子,僧人不知道是誰,便問道:「你是哪方人士?」男子道:「多年來,蒙你施恩,至今未報,今天特來道謝。」僧人心中暗想:我不曾施恩於人,他如何竟講出此等話來。正在驚疑不解,男子說:「請你到我家來一趟,絕不會虧待你。」僧人問:「不知尊府在何處?」男子說:「離此不遠,就在那邊。」由於他殷勤相邀,僧人只好勉強跟他前去。 那位男子把僧人領到東三條西北角神林里的一棵大樹底下,然後就要上樹,他對僧人說:「你也上去!」僧人聞言道:「你真有點發瘋,出家人怎麼能上樹呢,萬一失誤落地那還了得。」男子說:「你只管上去,我有東西給你看,絕不會害你。」僧人無奈,只得隨在他的身後一同上樹,沒想到不費勁就爬到了高處。僧人原來以為爬的是樹,上去一看,卻是一座壯麗的宮殿。僧人被帶進宮後坐在席上,有人端來××××,用罷,男子對他說:「你在這裡少待片刻,我不在時,你千萬不可向外偷看!」吩咐完了走進後殿。僧人等候期間,發覺自己方才吃的是蓮子。 男子走時,雖然吩咐僧人不可向外窺視,但是,他仍舊偷偷覷視了一番。他向東方一望,只見梅花盛開,黃鶯婉轉,一片新春景色,應節的果品,雜陳各處,十分富麗。再看東南,許多人身著獵裝,在船岡山頭採摘松枝野菜作子日之游 [50] ,男女詩歌唱答。人們都是盛裝,有的人脫去緋紅梅花罩衫,露出紫色縛腳褲,作覓花、蹴球、射箭之戲。再看南方正是賀茂節日 [51] ,遊覽香車,絡繹不絕,經過紫野 [52] 一帶,神鈸 [53] 門前,杜鵑慵懶無力地啼著,橘花芳馥,令人陶醉,菖蒲遍掛,正是端陽佳節,裝香的荷包也不是常見之物。再看西南,是六月的暑天,為祓除不祥 [54] ,車輛轉動維艱地越過清冽的淺川。再看西方,七月七日(以下缺文) 第三十五篇 藥師寺最勝會 [55] 欽差捕盜 古時,有位××辨官 [56] 源××奉派為欽差,到奈良主持藥師寺舉辦的最勝法會。七日後,法事修畢,起身返京。當時腳夫挑著衣箱走在前面,和主人相距半里來路,路經奈良岡時,突然從西南的山谷里出來強盜,脅迫腳夫挑著衣箱走進山谷。 辨官的隨員一見就命令衛士道:「衣箱已被強盜劫去,你等快拿兵刃去把他追回來!」辨官聞言忙道:「且慢,不可如此。因為我的身份不同,千萬不要為一個無足輕重的箱子,在這裡和強盜較量,人們絕不會因為我被搶去一箱衣服而嘲笑我懦弱,但是,若在這奈良岡上和強盜爭鬥起來,一旦被射,豈不毀我終身名譽。我是個文官,並不是滿仲、貞盛 [57] 的後代。」這時吩咐站在身邊的衛士久×道:「你趕快跑到箭射不到的地方,告訴強盜們說:『強盜縱然要搶劫財物,也應有個分寸,我家主人是奉旨的欽差,前幾天到藥師寺主持法會,今天是回京交旨,你們搶劫欽差,該當何罪!我話已說明,如果你們一定要搶就搶吧!』你到山頂上這樣喊去。」 久×奉命,飛快地跑上山峰,朝著遠處的盜賊這樣地高聲喊話。強盜聞言,便對挑衣箱人說:「我們這些過路人弄錯了,你快把箱子挑回去吧!」說罷,止住了搶劫,正當這伙強盜走開的時候,對面山峰有個身帶兵刃騎著馬的強盜,反對放還衣箱。他高聲喊道:「怎麼能放呢,快把他趕進山里去!」可是其餘那些強盜都怕搶劫貴人事後不便,他們放開挑衣箱的人後,飛也似的逃去。騎馬的強盜,瞧見同夥都紛紛逃散,以為出了什麼亂子,趕緊撥轉馬頭想要逃走,不料想慌忙之間從懸崖上倒滾下馬來,摔傷了腰骨,就臥地不起了。 久×來到強盜身旁,吩咐攜帶兵刃的親兵奪過他的弓和箭筒,把他拽在馬背上,然後久×拿著弓和箭筒走在強盜和衣箱前邊,一行人由奈良岡的北山口走了出來。辨官見久×把捉住的強盜馱在馬上,親兵拉著韁繩,腳夫肩挑原封未動的衣箱走了過來,久×的脅下還挾著一個箭筒,不由得大吃一驚,忙問道:「這是怎麼回事?」久×稟告說:「我遵照你的話,對強盜們講了,大概他們覺得有理,丟下衣箱就全逃跑了。唯有這個可惡的東西卻直喊,『不能放啊』,還逼著腳夫走。後來他見那伙強盜都已紛紛逃去,知道剩他一個人有些不妙,撥轉馬頭就要逃走,誰知卻從懸崖上滾下馬來,摔傷腰骨不能動了。我就到他旁奪過了弓和箭筒,向他說,『這你個作惡多端的東西,這不是遭了現報嗎?』然後,捉住他用馬馱來的。」辨官更為驚異,他看這個強盜不過三十來歲還很年輕,模樣十分猙獰可怕,心想,久×年已七十,恐怕連個半身不遂的老尼姑也難捉到,如今這個兇惡的強盜卻被他抓住了,真是件怪事。想到這裡,認為這正是藥師寺的三寶顯靈相助,深為感動。 按理應當把這個強盜帶進京去,送交檢非違使 [58] 治罪,但是,辨官覺得與他夙無仇恨,不必如此。於是叫人把強盜招到近前,讓過往行人,認清面貌,拿起弓和箭筒說:「要這東西免不了還得犯罪!」說罷,折個稀爛丟在地上。然後,又對強盜說:「本應當把你送到京中的檢非違廳,想到那時你難免受到嚴刑,因此才釋放了你。從今往後,千萬別再幹這種犯法的事了!」說罷,動身進京去了。這個強盜雖然人馬都已獲得釋放,但是周身不能動轉,無法乘騎,只得伏在地上,過路人們瞧見他,都圍上來責罵。這個強盜就這樣在奈良岡的山口上躺了一整天,當天夜晚,不知怎的,逃得影蹤不見了。 這位辨官因有三寶護佑,所以路遇強人,仍能平安無事。 第三十六篇 藥師寺舞人 [59] 玉手公近遇盜死裡逃生 古時,藥師寺里有個舞人名叫玉手公近,他曾經做過右兵衛府的尉官,後來擔任舞師,奉公多年。他從小念佛,不茹葷腥。 有一次,公近因事攜子進京,路過奈良岡時,突然出來伙強盜,把他父子趕進西山谷去,然後又把他父子二人拽下馬來,剝光衣服,雙雙綁在松樹上。強盜挽弓搭箭,要射殺他們,這時,公近閉上雙目,虔誠地念起佛號。就在這期間,適有許多官兵路過奈良岡,聽說西山谷里強盜殺人,十幾名官兵立刻挽弓搭箭飛馬奔上山頂瞭望,見強盜們正往樹上捆人,準備射殺,便由東西兩面包抄上去,強盜不顧一切朝北山谷逃去。官兵來到公近父子身邊給鬆開了綁繩。公近道:「他們正要射箭,一看官兵來到,顧不得拉弓了,丟下我們就逃走了!」官兵聞聽欣快地走過山去。 有人說:這不是別的緣故,由於他多年念佛才能免遭橫禍,死後無疑也要往生極樂世界。玉手公近活到九十,直到臨終,還是口念彌陀佛號。看他臨終時神志那樣清楚,想是往生極樂世界去了。公近一生從不動怒,因此,縱然身遇強盜,也有菩薩保佑,這是自然的道理。 第三十七篇 修繕比睿山大智房的老工匠〔奇異化身〕 古時,比睿山東谷的東塔院,有所僧舍叫作大智房。大智房的屋頂是用柏樹皮修葺成的。住持××內供 [60] 見屋頂樹皮脫落,便找來工匠修繕。四五個工匠爬上屋頂,用柏樹皮鋪修。住持就在廊下徘徊,一邊念經一邊監工。後來,他覺得有些睏倦,便枕在門限上歇息片刻,不料矇矓入睡。 他在夢中,看見房上有位金身菩薩,戴著一頂烏帽子,為了免被大風颳掉,用帽帶系在下顎,正在鋪修屋頂。內供一見,突然驚醒過來,覺得夢境離奇,便走下庭院,向房頂張望,原來房上四五名工匠當中,有位年逾七旬的老翁,頭戴烏帽子用帽帶系在下顎上,正在那裡鋪修屋頂。內供心中驚疑,就凝視了老翁片刻,只見他一面修房,一面動著嘴,仿佛是在唱念阿彌陀佛。 內供想要問明原委,便將老翁召喚下來,老翁下房後,內供問他口動可是念佛,老翁答道:「正是念佛。」內供又問:「你從何時開始念佛?每天念少遍?另外還修過什麼功德?」老翁答道:「我從十五歲就給人家修房,一輩子就是以此為生,家裡很窮,修積不了什麼功德。只是從我老伴去世以後,總覺得人世無常,因此就開始念佛,即便是吃了魚,也要漱完口再念,不吃魚時,就更不必說了。每天念的遍數倒沒有一定,除了大小便、吃東西和睡著的時間以外,整天都在念,從來未懈怠過。」內供聞言,知道此夢有因,便將夢中所見告訴了老翁,並且說:「你千萬要堅持不懈地這樣念下去!無疑會往生極樂。」老翁聞言,搓手向內供行禮後,又去鋪修屋頂。 事後,內供對人說:「我夢見那個修房的老翁,是位金身菩薩,可見修房工匠沒有罪孽,況且他口中不斷地念佛,無疑會往生極樂世界。」 一個〔修房的〕老翁,卻能顯露金身,誠然是難能可貴的事。由此看來,縱然修積千萬種功德,也不如一片誠心。 唯有專心誠意地唱念佛號,才可祈求往生極樂。那位老翁的結果雖然無人尋問,按照內供的夢兆,必定是往生極樂無疑了。內供曾對人言講此事,特照錄於此。 第三十八篇 比睿山大鐘被狂風吹滾 古時,比睿山的東塔院有座大鐘,高達八尺 [61] 。 且說,永祚 [62] 元年(己丑)八月十三日,突然狂風大作,各處殿堂寶塔以及門窗戶牖都被颳倒,這座大鐘也被風吹得滾到南山谷中了。當風吹大鐘向下滾動時,就首當其衝把一間僧房的房梁撞斷,地板也撞得粉碎,一齊捲入山谷;後來凡是大鐘過處,僧房都一間間被撞得牆倒屋塌,七間僧房全隨著大鐘墜入南山谷底。當時正在夜半,房裡的人們全已熟睡,但是,卻沒有傷著一人。事後大家紛紛議論,說是一件奇事。 聽說此事的人,無不頂禮稱頌說:「如非三寶護佑,睡在房裡的人,怎能保全性命呢!」 第三十九篇 美濃國守家臣某大夫脫難不死 古時,美濃地方有位國守名叫××,他手下有一家臣是五位官職,名叫××。此人心地正直,通曉因果,每逢十齋日 [63] 必定齋戒沐浴,並且嚴守當日的佛戒。不僅如此,多少年來,他在每月十八日這天,總是持齋,禱告觀音菩薩。 一次,美濃國守在興工修建新宅的地方召見五位,這天恰巧是十八日,是五位持齋念佛的日子,但是因為主人呼喚,不得不趕忙走來,國守交下一些公文,他就在那裡俯伏披閱。這座房屋尚未竣工,腳手架上還橫繫著許多根大木。正當五位俯伏在那裡披閱公文時不知怎麼一來,系木頭的繩子突然折斷,一根大木正掉在俯伏著的五位身上。 這樣一根大木如果砸在頭上,必然要頭破頸折,但是大木卻恰好落在烏帽子上,帽子雖被砸破,人卻一絲也未受傷,也不感覺疼痛。按理說,這根大木既然砸在帽上,就必然要傷及頭部,他安然無恙,正是因為有多年持齋守戒的力量,今天才獲得觀音的救助保全了性命,真是一個奇蹟。親眼看到這事的人,都嚇得驚魂失魄。五位從此越發虔誠持守齋戒,一心信奉觀音菩薩了。 由此可知,三寶的法力雖然無形,可是其靈驗卻是如此昭著,聞聽此事的人當知虔誠持戒,一心信奉觀音。 第四十篇 檢非違使忠明在清水寺 [64] 遇敵死裡逃生 古時,有位檢非違使名叫忠明,他在年輕時,有一次在清水寺的橋殿里,和京城的一夥少年爭鬥起來。 這伙少年拔出刀來緊逼忠明,想把他一刀殺死。忠明這時雖也拔出刀來,但只得向正殿那方逃去,不料正殿的東牆角下,早站有許多少年,攔住他的去路。忠明見無法脫身,便抄起板窗下的隔板挾在腋下,朝著面前的山澗一躍而下。窗板兜著風,忠明仿佛鳥兒一般,緩緩地飄落谷底,終於從這裡逃了出去。眾少年俯視山澗,大吃一驚,不由得都排立著呆看。忠明認為自己能逃活命,完全是在眾少年拔刀追逼的時候,自己奔向佛堂禱告著「觀音菩薩快來救我」的緣故。 後來,忠明對人講說此事,特照錄於此。 第四十一篇 女子參拜清水寺幼兒墜谷不死 古時,不知在什麼朝代,有個女子去參拜清水寺,她懷抱幼兒站在佛堂前俯視山谷,不知如何一時失手將孩子掉到山澗去了。 這女子眼望著自己的兒子掉進萬丈深谷,卻無能為力,真急得搓手向佛堂禱告,祈求觀音搭救。她雖明知沒有指望,但還願意一看究竟,於是,匆匆忙忙地跑下山去尋找。誰能說這不是觀音菩薩的慈悲呢,孩子竟掉在山谷底下的一堆落葉上,身上沒受半點傷,平平安安地躺在那裡。母親真是喜出望外,抱起兒子便朝觀音叩拜,感動得不住落淚。 當場看到此事的人都紛紛議論,稱奇不止。 第四十二篇 瀧藏佛堂坍塌死者眾多數人倖免 古時,長谷寺後面有座小廟,供奉一尊瀧藏神。廟前有三間房屋,屋檐交錯,屋頂鋪有柏樹皮。這座廟原本坐落在山中懸崖之上,廟前的三間房屋是架空修建,用幾根接在一起的長房柱插在山谷中,從下面支撐著。山谷深邃,一望無底,看時令人目眩頭暈。 有一次,正值正月,很多人都來拜廟,七八十人在廟前的三間房裡,禮佛誦經,各自修道,不覺間漸至半夜。由於房中人多量重,把豎在山谷中的支柱壓得傾斜起來,接著房柱××就離開柱腳石倒落下去,牽動其他房柱也都和基石脫節,使整個房屋墜入谷內。房裡人們感到動搖,起先還以為是地震,不料轉瞬間,房倒屋塌,掉進山谷。在場的人們,有的摔出房來掉進山谷,有的被房梁大木砸壞,有的懷抱嬰兒的女子,母子的頭都被夾在地板縫裡××,身體卻落入山澗,也有人被砸得身首異處。其中卻有一個女子、三個男子和兩個小兒,雖然也掉在谷底卻未受絲毫損傷,保全了性命。 看來,這些保全性命的人,一定是由於前生善根深厚,因而才獲得觀音的護佑。此事確是一件罕見的奇事。 第四十三篇 某女子抱養貧家之子 古時,不知是哪一朝代,某貴妃身邊有個宮女,年輕貌美,秀外慧中,人人看到都很喜愛。宮女成年後,給人做乳娘,餵養的孩子後來成了一個得道聖僧。她上了年紀後,也發起道心,勤修道法,除了讀誦法華經外,還到所有法會上聽經聞道。 一天,這位乳娘又去聽經,在歸家途中遇著暴雨,便立在一家門首避雨,這家門裡有間破爛不堪的堆房,從那堆房裡傳出一個女子痛哭的聲音,乳娘便去問道:「你有什麼事情要這樣哭?」女子哭泣說:「我去年剛生一個孩子,今年又生一個,家裡貧窮,哪裡雇得起乳娘,有人要帶我下鄉,可是這兩個孩子又無法哺養,思來想去我想只好扔下一個,因此我××難過。」乳娘聽罷,覺得可憐,便說道:「既然如此,我可以收養一個。」女子聞言,非常高興,便將孩子給她。她抱孩子回家後,雖然說代哺,但家中並無乳母,眼望嬰兒整夜吮著那已乾癟的乳頭,心中非常焦急,便虔誠禱告說:「我現在完全本著慈悲心腸,抱養了一個孩子,懇求多年供奉的法華經幫助我,叫我兩乳出奶罷!」禱告已畢,這個已經二十五年不曾生養的人,卻如同盛年時一般,兩乳突然脹起,奶水源源而來,終於如願以償地哺養了嬰兒。 女子覺得此事非常動人,便告訴了別人,聽說此事的人無不深受感動,讚嘆不置。 第四十四篇 達智門 [65] 下白犬哺棄嬰 古時,有個漢子清晨前往嵯峨地方,當他路過達智門時,看見門下扔著一個剛生下十幾天的男孩,面目清秀,一看便知不是貧家所生。嬰兒躺在席上,還呱呱啼哭,這漢子見嬰兒還活著,心裡雖然覺得可憐,但因急事在身,只得趕路。 第二天清晨,漢子回來時,見嬰兒照舊活著,不禁十分驚異。昨天從這裡路過時,他本以為這個嬰兒會被野狗吃掉,不想這條生命竟然能在昨晚脫出那群野狗的口。他近前仔細一看,嬰兒比昨天還××,安靜地躺在席上。漢子看罷回家後心中仍然念念不忘,覺得有些出奇,為了看看嬰兒是否還活著,第二天早晨又去了一次,只見嬰兒依然平安無恙。漢子心想其中必有緣故,暗自納悶轉回家去。 漢子到家後仍然放不下懷疑的念頭,當天夜晚,獨自一人悄悄來到達智門,隱藏在頹垣下偷看,雖然一群野狗有如××之多,卻沒有一隻挨近嬰兒的身邊,漢子為要看個究竟便驚奇地注視著。到了深夜,也不知從何地方,出現一隻碩大的白狗,嚇得那群野狗望影而逃。白狗一步步走近嬰兒臥處,漢子心想,這次嬰兒必被吃掉無疑了,正在此時,只見白狗走到嬰兒身旁挨身躺下,再仔細一看,白狗在給嬰兒餵乳,嬰兒就和吮人乳般地吃著奶。漢子看到這裡,方才恍然大悟,知道嬰兒不死,原來是靠這隻狗每夜哺乳。這時他輕輕地離開那裡返回家去。 第二天晚上,漢子又去探望,看看今夜白狗是否還來哺乳,那隻狗果然又和前夜一樣給嬰兒哺乳。到了第三夜,漢子還是放心不下又跑去觀看,這回嬰兒卻不知去向,那隻白狗也不見前來。他猜想,這必定是白狗在頭天晚上發覺有人窺視,所以將嬰兒帶往他處去了,以後,再也聽不到嬰兒的下落,只好作罷。 這樁事的確奇異可怪,看來,那隻白狗絕不是一般的狗,那群野狗看見它便望影而逃,可見它必是神靈了。由此推想,那個嬰兒必能平安無事地被它哺養成人。也許這隻白狗是菩薩化身,特來為施福於這個嬰兒的。狗是沒有慈悲心腸的,這件事也許是由於他們前世的宿緣。究竟是哪一種緣故,則百思不得其解。此事傳自於那個親眼得見的漢子口中,特照錄於此。 * * * [1] 原文作「藏人頭」,是日本古代的官名,掌管殿中的機密文書、乘輿服物,併兼管皇室的出納和宮中的警衛,相當於我國唐代以前的侍中祭酒。 [2] 如法守經,謂如規定的辦法,施行「精進」,出守法華經,此事起於慈覺大師。 [3] 「加持」本梵語,是真言密教的一種祈禱方式。祈禱時手結密印,口誦咒語,說這樣就能借佛的法力消災免難。 [4] 日本古代的僧官第二級,次於法印,通常是賞給僧都的。 [5] 日本古代的僧官第一級。 [6] 宮中手輓車,古代唯有太子、親王、大臣、僧正才能乘坐。 [7] 日本古代,朝廷根據官位或功勳把地方上的戶口封給皇族及高級官吏叫作「封戶」,封戶把應交納國家的「租」的一半和「庸」「調」的全部交給得到封戶的官吏。 [8] 日本古代的官名,在朝廷參與國政,位在大、中納言以下。 [9] 日本古代的官名,掌管中務、式部、治部、民部等四省(部)的政務,相當於我國漢代以前的蘭台尚書。 [10] 式部是日本古代朝廷的八省(部)之一,掌管祭祀、儀式、銓敘、學政等。大輔是一省的次官。 [11] 日本古代的官名,掌管教授學生的職務,在大學寮設有國子博士以及明法博士、音博士、書博士、算博士等,在陰陽寮設有陰陽博士、歷博士、天文博士等。 [12] 日本古代民間的一種祭祀。每年從立春算起的第二百一十天前後,常有颱風襲擊日本,而且正是中稻的開花期,所以日本農民非常害怕,要在這前後舉行祭祀,祈求免除風災。 [13] 「內記」是日本古代的官名,屬中務省,掌管擬詔敕,並侍天皇起居,記其言行,相當於我國唐朝時的起居舍人。 [14] 「陰陽師」是日本古代的官名,屬中務省陰陽寮,掌天文、歷數、占卜等事務,相當於我國魏晉以後的太史。 [15] 日本神道教的一種求神降福、驅逐邪魔的道法,通常在河灘舉行。 [16] 梵語,又譯為阿鼻地獄,是佛教傳說中八熱地獄之一,凡生前犯忤逆罪的人,死後必墮此地獄無間繼續受劍樹、刀山、湯鑊等苦。 [17] 立在墳墓後面,上寫梵文經句的塔形木碑。 [18] 即「左馬寮」的長官,「左馬寮」是日本王朝時代掌管官馬的調教、飼養的機構,相當於我國唐代的典廄署。 [19] 日本最古的歌集,共二十卷,收古歌四千五百首。 [20] 地名,位於京都市的西北角,是自古以來的風景區。 [21] 地名,在嵯峨以東,今屬京都市右京區。 [22] 日本古代官名,是輔佐天皇總攬政務的宰相,地位在太政大臣之上。 [23] 日本式的房屋滿鋪草蓆,進門脫鞋,並不是在土地上爬。 [24] 指宗正而言。日本古代三品以上官員身入佛門後稱為「入道」。 [25] 這是日本神道教所用的一種特別編成的稻草繩,祭祀時懸掛廟宇四周及人物周圍,以示清潔及與外物隔絕之意。 [26] 佛語,又曰天龍八部。佛教認為八部眾是人眼不能得見的八種神靈,其中以天眾與龍眾為首,故有此稱。 [27] 日本古代四位、五位的官員稱大夫。 [28] 指日本村上天皇的選子公主。日本古代天皇在未婚的公主或郡主中指定一人奉祀賀茂神社,稱為齋院或齋王,一般在天皇退位或逝世之時,由新帝重新指定,但選子公主在五代天皇在位期間,連任齋王五十餘年,所以人稱「大齋王」。 [29] 日本寺院名,原為諄和天皇的離宮,清和天皇貞觀十一年(公元869年)改為寺院,遺址在今京都上京區。 [30] 佛教的一種祈禱方式,即晝夜不停地唱念阿彌陀佛號。 [31] 住吉物語是日本中世紀初期的小說,敘述一位公主逃脫了繼母的陷害,寄身在住吉地方的一個女尼處,後來得配佳婿,終於獲得了榮華富貴。 [32] 日本古代的官名,即太后宮中的總管。 [33] 一種用白面和米粉製成的麻花形食品,多用來上供,中國古代稱為索餅,因為形似繩索。 [34] 道家所祀職掌轉世、福靈之神。 [35] 原文作「所眾」,是在宮中從事雜務的小官,因屬於「藏人所」,所以簡稱「所眾」。 [36] 又稱八省院,是日本古代王朝政府中務、式部、治部、民部、兵部、刑部、大藏、宮內等八省官員處理政務的地方,正殿就是大極殿。 [37] 原文作「官掌」,是日本古代的官名,職務是傳達訴訟,保衛官府,管理府衙以及禁中的建設瑣事。 [38] 日本古代官署名,與左近衛府共同統率禁衛軍,守護宮禁,並於天皇行幸時擔任警衛。 [39] 在天皇、皇族等身邊辦理一切庶務的近侍。 [40] 日本古代官名,是近衛府的三等官,居大、中、少將之下。 [41] 佛家語,指父母、君王、三寶和眾生的四恩而言。 [42] 指不輕菩薩而言。據佛教傳說:不輕菩薩出世後,經常高聲唱念「我不輕汝等,汝等皆當成佛」之語,故有此名。 [43] 指地獄、餓鬼、畜生三道而言,據佛教傳說,生前作孽者,死後必墮入此三惡道。 [44] 日本九州的古稱。 [45] 地名,指日本本州島的東北部,包括福城、岩手、青森等縣。 [46] 太宰府是日本古代設於筑前的官署,掌管九州、壹岐、對馬三地的政務,併兼管國防、外交等事務。太宰府帥即該府的最高長官。 [47] 朝臣是天武天皇為了區別氏族的貴賤尊卑所定的八色姓中之第二位,多賜給皇族後裔。 [48] 古時,日本各國國守要在每月初一,向境內有名的神社奉獻幣帛(以紙和楮皮纖維製成的獻神品)。 [49] 專門記載神社名稱及地址的清冊。 [50] 日本古時的習俗之一,在正月里的第一個子日到野外聚餐,採摘小松枝等物為戲,借松不老之意祝賀千秋。 [51] 指賀茂神社每年的例祭,平安時代在每年四月中旬的酉日舉行。 [52] 地名,在今京都市上京區大德寺附近一帶。 [53] 神社旁的離鈸,是神社執事人員集會之所。 [54] 日本古時每年六月的最末一天舉行祓禊,人、畜、車輛均濯於水邊,以除不詳。 [55] 古時,日本朝廷每年從三月七日起,在藥師寺舉行法會七天,會上講解最勝王經,祈禱國家安泰。 [56] 「辨官」的職掌是輔佐大臣處理各省(部)的公文等,相當於我國漢唐時代的尚書或蘭台令史。 [57] 指源滿仲和平貞盛,均為日本平安時代的武將。 [58] 日本古代掌管保安、監察、審判等事務的官員。 [59] 寺院中舉辦法會時,專任奏樂舞蹈的僧人。 [60] 即內廷供奉,指日本古代供奉宮內道場的僧官,因定額十人,所以又稱十禪師。 [61] 此處疑原文有誤,或漏字。 [62] 日本一條天皇朝代的年號。 [63] 佛教傳說:一個月里,天界諸神輪流到人間視察十日,人在當日若持齋並禱念下界的佛名,則可消災增福。 [64] 清水寺在京都的東山,寺內供有十一面觀音立像,正殿前臨懸崖,搭有架空的長廊,稱「橋殿」,可供遠眺。 [65] 日本古時平安京(即京都)的宮城(紫禁城)北面偏東的城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