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繡山河 · 八
幾個技術人員氣急敗壞的衝過來,亂嚷嚷道:「快想個法吧,范隊長!再過一會弔架就倒了!」「完啦!完啦!沒死人還算萬幸!」范子美一屁股坐到地上,拿拳頭捶著自己的太陽穴說:「我修這麼多橋,也沒出過這麼多事!我的腦子失常,再也沒法想了!」
那幾個人一齊七十三八十四地埋怨起來:「吊架的設法根本欠考慮,從前誰用過這個?」「又是燒梁,又是這個,又是那個,囉囉嗦嗦添了多少麻煩!假定用范隊長的計劃,早修成了。」「千錯萬錯,都怪蘇聯大鬍子一個人!還說是專家呢——我看是聾子耳朵,擺設!」就有人說反話道:「可別亂放炮!人家是先進的技術,你懂什麼?」先前說話那人吐著唾沫道:呸!他也無非是個老鐵匠出身,唬誰?——你瞅他自己也抹不開臉,圍著吊架緊轉呢!」
范子美抬起頭,看見吉洪諾夫和李湘駕著條小船,正在檢查吊架。吉洪諾夫沉著臉,看這看那的,後來又跳到吊架上,拿划船的竹篙探河,又量了了好半天樁木,臉色忽然開朗起來,跟李湘說了幾句什麼,李湘便朝岸上叫道:「老范,你來!」
范子美站起身,拍拍後屁股,軟綿綿地順著浮橋走到吊架旁邊,那幾個技術人員也跟過去,都不說話。
吉洪諾夫思索著問道:「這江底是泥的還是沙的?」
有人懶洋洋地答著:「沙的。」一面悄悄咕噥道:「不用肚子痛埋怨灶王爺,瞎找理由!」
吉洪諾夫好像從夢裡醒過來說:「怪不得呀!樁子打得本來不弱,一場大水把浮沙都淘空了,根基沖得很淺,一起吊,吊架自然要歪。」
范子美裝出笑臉道:「這樣一說,不是吊架的毛病了?」
那幾個人酸溜溜地笑道:「不是吊架的毛病怎麼歪啦!」
吉洪諾夫耐著性子說:「吊架的設計沒有問題,毛病是立吊架的時候考慮不周密,沒想到是個沙底。」
范子美道:「這倒怪我們馬虎了!誰錯誰對,現在也沒時間爭辯。反正吊架完了,我認為根本不能再用。」
吉洪諾夫問道:「那麼范隊長你有什麼好辦法?」
范子美給問住了,半晌說道:「想想看吧。」
吉洪諾夫平心靜氣地說道:「我的意思還是用吊架——現在只有拿片石往江里填,填出水面,片石夾住吊架,就牢靠了。」
范子美一算,水這樣深,總是六七百方石頭才能圍住吊架。橋上存的不到二百方,現開來不及,到四外橋上借吧,近也是百十里地,不等運到,吊架也倒了。上邊催的又緊,一天幾個電話,立等著年底通車,我看你們怎麼應付!他的心裡真像搬倒了五味瓶子,酸甜苦辣咸,說不清什麼滋味。橋不能順順利利完成,他覺都睡不好,苦自然苦,可是眼見吉洪諾夫的計劃盡出錯,又有點高興。這種心情攪得他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好像倒吊在半空打鞦韆,苦得不行。今天已經是十二月二十號,年底通車明明是個夢想,既然你們胡出主意要填片石,就填吧!
再一看李湘,也怪,那股精神誰也不能比,風是風,火是火,跳到工人當中就把大家點起來了。戰士呢,經劉政委三言兩語一動員,馬上轉過兩個連來。他們不是正跟工友比賽?誰還去計較輸贏,光想拿出全力弄好吊架,別誤了通車。
范子美心裡想道:「這有什麼用處?你們缺乏科學頭腦,不會計算工程,累死也得推到明年初才能完工。
戰士和工人卻鐵了心,拿出猛勁來。岸上靠著十幾條船,從石頭堆到船頭,直線似的站著多少列人,石頭一手轉一手,飛似的送到船上去。裝滿一船,戰士們立時架走了。吊架前撲騰撲騰響起來,水花四處亂濺,澎的戰士滿身滿臉都是水,也不管,扔完一船又一船……可是糟糕,扔來扔去,石頭在滾滾的大江流里怎麼堆得起來?
吉洪諾夫拿手絹擦著臉上的汗,從木匠班跑來,後邊跟著些工友。抬著像大柵欄一類的東西……再過一刻,圍著吊架就裝起個大木籠。岸上船上,活蹦亂跳的,又笑又叫,常響著幾句話:「干哪!鐵桿磨成針,功到自然成!」
范子美望著熱火朝天的人們,不明白他們是叫什麼咒催的,顯得這樣有把握?你看李湘,劉政委,都夾在運石頭的行列里,一點不擺指揮員的架子。老葉頭也動了手,熱了,破春秋帽塞到懷裡,臉色閃著紅光,映著霜雪一樣白的頭髮鬍子。那是誰?像個烏眼雞一樣,悶著頭也不言聲。唔,是郭蝦仔。這傢伙平時尖嘴嚼舌的,頂調皮,怎麼像做了對不住人的事,正眼都不敢看人,幹活可又緊又乖了。范子美頂奇怪的是吉洪諾夫,一個外國人,拿著事情卻比范子美還上心,站在船上指指劃劃的,還動手扔石頭,那部好看的大鬍子澎的淨水珠——人家圖的什麼呢?
天色一黑,排架上掛起了汽燈,燈火映著水面激起的浪花,直閃金光。這幫人累了,那幫人接,輪流著干,誰也不肯離開現場。
熬到後半夜,李湘推著吉洪諾夫說:「你還是回去睡吧,這兒有我!」
吉洪諾夫掙開對方的手說:「我在這歇歇不是一樣?」找個背風的地方躺下去,拳起腿,蓋著大衣,覺得才睡一會兒,就叫人吵醒。
許多條嗓子嚷道:「石頭快扔完啦,怎麼辦?」不是派火車到外站裝去了麼,怎麼也沒信?」
范子美點醒大家道:「拿飛機運也不會這樣快呀!來往二百里,不到明天午後趕不回來。」
大家嚷得更凶:「那不斷了氣!」「我說是瞎子點燈,乾耗油!忙乎到歸期,年前還是沒指望通車!」
正亂著,葉長滿忽然蹦到高處,緊擺著手叫道:「別吵!你們聽……」
聽什麼?還不是大江面上風浪響,別弄玄虛了。可是不對,是有點動靜。葉長滿把耳朵貼到地面上,地面明明震得亂動。這工夫,前面黑糊糊的山影后飄過來幾聲汽笛,兩團燈光緊跟著轉出山嘴,直撲著橋上奔來。亂鬨鬨里,不知誰叫了一聲,迎著火車跑去,一個戰士追上他,兩個人手拉著手一齊跑。火車的海燈雪亮,掃到兩個人身上,照見一個是孟志林,一個正是葉長滿。火車沒站穩,他們就扳著扶手往上爬,嘴裡緊嚷。誰也聽不清他們嚷些什麼,誰也明白他們是嚷:「石頭來啦!石頭來啦!」
范子美像中了魔,定在黑影里不會動彈。天真變了樣,人也不再是原來的人!他的見地、學問、技術,都給打破了,簡直帶上柳木眼鏡,什麼也看不透。
李湘從背後趕過來,拍拍他的脊樑笑道:「老范,卸石頭去!」大步走了。
范子美仿佛大夢剛醒,抖落抖落身子,脫下美國大衣往地上一摔,跟著李湘跑進人堆里去。……
三天三夜連軸轉,片石填好了,重新起吊。有人還怕不大穩當,吉洪諾夫坐到花樑上,笑眯眯地說:「怕什麼?要出漏子先摔我!」大家都壯了膽。李湘、范子美等人也爬上去。吉洪諾夫的眼熬得通紅,用經緯儀望著吊架上去的釘子道:「其實我們在這最保險,吊架一晃,就看出來了。」
吊架又絞動起來,花梁慢慢地往上升。范子美的心情特別舒服,對李湘說道:「工程的材料和設計倒容易用數字計算出來,工友戰士的熱情,我們真無法估計!」
李湘揚起粗眉毛笑道:「老范,你算看到群眾的力量了!」
范子美說:「我也看到蘇聯同志的精神了!開始我認為蘇聯幫助^**,還不像美國幫助國民黨一樣?那些美國人到中國來,簡直都是太上皇,口頭說的漂亮,一件好事也不做。蘇聯可不同了,人家雖然是外人……」
吉洪諾夫聽見談論到他,眼睛不離開經緯儀,微笑說:「怎麼,范隊長,你不把我當本家人看麼?我是以兄弟的情分,希望幫助新中國建設成功!」
范子美的臉一紅,笑著說道:「是的!是的!」又望著李湘說:「這一陣和蘇聯同志共事,不知怎麼回事,我自己越來越沒有標準了!」
李湘用那隻殘廢手拍拍范子美的大腿,爽爽快快笑道:「你是什麼標準?美國標準?我的嘴直,說了你別見怪。你常講自已的立場是技術,實際呢,打開天窗說亮話,你是地地道道受了美國資本主義的影響……不過眼時可有點轉過來啦。」
花梁正往上起,范子美沒留心,身子朝後一張,李湘急忙抓住他道:「要坐穩哪!」
范子美正一正身子笑道:「是得坐穩才行!」
這當兒,岸上好多人都捏著把汗,眼睜睜地望著花梁,生怕再出錯。兩岸田野里的農民也忘了耕地,站著呆看。年輕人乾脆丟下大水牛,跑到眼前來湊熱鬧,你一句我一句議論開了。一個說:「國民黨修這橋的時候,穿西裝夾皮包的官們,還有一些女摩登,不知耗費了多少錢才修完!你們起初說年底修好,我們只當是夢話,誰知真有點門,怪不得^**得天下!」
又一個指著孟志林道:「那個俊人可在半天心的鋼絲繩上翻筋頭呢!」
第三個搶著說道:「你沒見還有個山東黑大漢,能扛五百斤的鐵在半山壁上飛跑!」
旁的農民笑他道:「你胡說!別是朵烏雲吧?」
那第三個人發急道:「我又不瞎,不信指給你看!」
可是到處也找不見黑大漢的影子。老葉頭仰著臉哈哈笑道:「黑大漢飛了!」逗得在場的人都笑起來。笑得正歡,吉洪諾夫冷丁伸出右手叫道:「慢著!」吊架停下,調整調整鋼絲,才又慢慢地動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