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繡山河 · 九
這天清早晨,曹老虎睡醒,覺得屋裡發亮,朝窗外一望,天放晴了,滿院的竹子、棕櫚、芭蕉、碧綠碧綠的,還開著一樹叫不上名的紫花。
柳光端著稀飯輕輕走進來,把碗擱到竹子桌上,慢靜靜地笑道:「今兒的天氣可真難得。你看這一冬季,不下雨,也是陰天,恨的同志們都罵太陽是官僚主義,從根不下現場!」
曹老虎倚著枕頭坐起來,弄得床咯吱咯吱響,一面笑道:「這地方也真邪,冬天還開花,要到俺山東老家裡,不定下多厚的大雪呢!」
柳光照顧他擦了臉,喝了稀飯,又欣開被子給他換藥。曹老虎緊瞪著自己的左腿問道:「你看俺會不會變成個瘸拐李?」
柳光安慰他說:「不會的,骨頭已經捏好,你放心吧。」又著重加上幾句道:「可是你千萬別學孟志林同志的樣,瞞著人往外跑,弄壞骨節後悔就晚啦!」
曹老虎忽然笑起來。柳光瞟了他一眼問道:「你笑什麼?」
曹老虎拿大手一抹黑臉笑道:「俺說出來你可別罵俺!人家說你喜歡老孟呢,是不是?」
柳光的臉一下子紅到頭髮根,眼皮也不抬,一邊綁傷一邊慢慢地說:「嗯,我是喜歡他!我不是也喜歡你麼!都是同志,我對誰不是一樣?」她的眼睛潮了,含著笑繼續說:「我的心意只想好好照顧大家,叫你們少受點苦,早早復元,能多做點革命工作,就算盡了我的心了!」
門打開,一個年輕人閃進來:長條身材,飽鼓臉,飽鼓眼,不用說是孟志林。曹老虎樂得叫道:「乖乖,說到曹操,曹操就到!」
孟志林兩手抓著皮帶,先問他的傷。柳光結好繃帶,垂著眼皮說了說,孟志林舒口氣道:「老兄,我原先真怕你鬧個殘廢呢!大隊長更放不下心,想來看你又抽不出工夫,今天還叫我帶好給你。」
曹老虎指著自己的胸口道:「不瞞你說,俺的心也沒離開你們,老想著橋,到底修得怎麼樣啦?」
孟志林笑著反問道:「你猜呢?」
曹老虎說:「那還不是手捏把拿!」
孟志林道:「修是修好了,旁的橋也都完了工,夜來接的軌……不過也真不容易呀!要不是蘇聯同志技術高,准得坐蠟!怪不得大隊長跟政委老叫咱們學著去掌握技術。」
曹老虎望著自己的大巴掌說:「你反正俺這個糞叉子手,打仗對付,學技術可有點差勁。」
柳光輕輕笑道:「誰說的?你打仗是好手,建設也是好手!」
孟志林道:「對了,連里評功,把你評做大功呢。咱們這個班……八成是模範。」
曹老虎一樂,想跳起來,不小心觸了傷腿,痛得吡牙咧嘴的,半天不能出聲。三個人又說了一會閒話,曹老虎冷丁想起件事,問道:「可是呀,光說支援解放大西南,怎麼沒有下文?」
孟志林笑道:「是你不知道,人家廣西早解放啦。」
柳光從旁問道:「往後那不就剩和平建設啦?」
孟志林眼睛瞪著地面說:「還有點雞零狗碎的地界要解放……不過聽指導員說,美國正炸刺呢,老想挑撥著打個仗!」
曹老虎的黑臉一下子變了,氣虎虎的罵道:「俺看他是吹牛皮,鑽牛眼,大牛下了小牛崽!你反正誰要敢惹到俺頭上,俺就拿起槍揍他個死!」
是的,他們有決心建設人類的和平生活,也有決心保衛和平。
遠處喴喴叫了幾聲,孟志林睜大眼道:「火車!」撲到窗前推開窗,只見一列客車沿著對山的山腳朝北緊奔,越奔越遠,慢慢爬上他們千辛萬苦才修成的大鐵橋,那橋橫跨在發白的大江上,離得這麼遠,還是顯得又高又長。太陽射到火車的玻璃窗上,一閃一閃的,耀眼鋥光。山哪水的,映著陽光,一時都放出光彩,簡直是錦繡一樣。有朝一日,這千千萬萬的人們定能把全中國都建設得像錦繡一樣。
曹老虎樂得兩手亂拍著床叫道:「這是不是頭一趟粵漢通車?」
孟志林應道:「就是!」頭也不回,光顧著看火車。
曹老虎又叫道:「今天是幾啊?」
孟志林轉過身高聲笑道:「今天過年嘛!你不知道?」
不錯,這天正是一九五?年的元旦。新的年代開始了,新中國的建設事業也光輝燦爛地開始了。
一九五?年七月五日,衡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