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繡山河 · 七
大家都犯了愁。先說等水消,等了一天,水勢倒更大。范子美又叫使鋼鋸在水裡鋸,從黑早緊忙乎到傍晚,只鋸了兩寸,哪天才能鋸斷呢?李湘背著手,瞪著滔滔江水,發氣道:「我們幾時得罪了龍王爺,怎麼專跟我們作死對頭!」
吉洪諾夫聳肩膀說:「建設呀,也不容易!也要戰勝各色各樣的敵人,首先得和自然界做鬥爭,還有思想敵人,特務的造謠破壞……」
李湘轉過身來,臉色像雨過天晴,很豁朗,笑道:「你說得對,我什麼都得跟你學。」
吉洪諾夫眯著眼說:「你是大渡河十八勇士之一,你勇敢,建設也勇敢,我要向你學呢!」兩個人便笑著握起手來。吉洪諾夫又道:「說來說去還得商量個辦法呀!」回頭找范子美,先一腳走了,當時找到橋樑隊去。
范子美就住在橋上,屋子的窗門都透風,也沒生火,又陰又冷。白松木桌上點著盞帶玻璃罩的洋油燈,照見屋裡擺著七八張板床,一些技術人員東倒西歪地躺在床上,你一舌頭我一嘴,正議論割梁的事。
范子美含著菸斗坐在燈前,那身美國大衣弄得挺濕。今天鋸梁,他嫌慢,親自跳到腳手板上動手鋸,濺了一身水。要論做事,他真能下辛苦,起早貪黑,老釘在現場上,碰見棘手活,把工人往旁邊一推,多高的橋爬上爬下,滾得渾身淨泥,從來不肯馬虎了事。吃也跟工友吃的一模一樣,絲毫不叫苦。李湘見他這樣,對他說道:「老范,你的粗神太難得了!」他只淡淡地一笑說:「也沒什麼!」心裡可委屈得不得了,常想:「我把Wife(妻子)丟在一邊,累得要死,營養又不夠,實在不該受這個罪!我受過什麼教育,工人受的什麼教育,怎麼能一律看待?」
李湘和吉洪諾夫一走進去,范子美立起身,含蓄地一笑,伸出拿菸斗的手讓他們圍著燈坐下。李湘爽爽脆脆說道:「我聽見你們正討論割梁的問題,繼續下去吧——我們就為這個來的。」
那些技術人員講得正熱鬧,話頭停了停,又拾起來。這個說:「我忘記在哪本書上看見有個水裡切梁的方法,可惜書不在了。」那個道:「我記得有種機器,上面還有個玻璃罩子……」第三道:「要能發明個辦法叫氧氣不怕水就妙了!」
急病亂投藥,每人都有一套。
范子美回過臉說:「還是請蘇聯同志拿主意吧。」
吉洪諾夫明知是將他的軍,從從容容笑道:「我到中國是來學習的,現在正是學習的機會。」
范子美笑了笑,把菸斗在桌面上卡卡敲淨菸灰,往桌子上一撂,站起來說:「水底是有燒鋼樑的設備的,我知道Hongkong(香港)皇家船墺有。我們應該馬上給廣州電話,設法去買。」
李湘的粗眉毛又皺起來:「到那去買?遠水救不了近火,趕買回來,水退了,年底能車也耽擱啦!」
范子美冷笑道:「這可是個難題,你說該怎麼辦?」
李湘道:「我看還是多問問人吧……」
門推開來,有人探進半截身子。一陣冷風吹到屋裡,吹得燈苗亂顫。范子美急忙用手擋住燈口,瞅著門問道:「誰?要進來就進來,探頭探腦做什麼?」
門口慢聲慢氣說道:「我是怕攪擾你們開會。」
李湘一聽是老葉頭,扭回臉說:「來吧!來吧!你有什麼事?」
老葉頭進來關好門,挺著腰板走到燈前。范子美打趣他道:「瞅你這匹老馬,越來越壯了!」
老葉頭抹抹雪白的鬍子笑道:「千里馬還得有千里人,於今我算碰見識主了!——你們怎麼都不大高興?是不是為了那孔梁的事?」
李湘苦笑道:「那孔梁也真把人愁壞了!」
老葉頭道:「愁什麼?車到山前必有路,老天爺總不會絕人的。」
李湘問道:「你能給指條路麼?」
老葉頭道:「我?我自己是沒經過,不過多吃了兩年飯,多見了點世面,好管點閒事。」
李湘急得笑道:「我的老祖宗,有話快說吧,再轉彎子,就要急出人命來啦!」
老葉頭掠著鬍子哈哈笑道:「大隊長真是個火暴人!我不是說嘛,自己是沒經過,只是早年在漢口江沿上看見人家修船底用過個法子……」
吉洪諾夫聽他說著辦法,追問了幾句,輕輕一拍桌子說:「是有道理!」范子美卻想:「現成的西藥不吃,服起偏方來啦!」嘴裡可說:「也好,試試看吧!」當場由范子美動筆畫了個圖,連夜交給木匠。
第二天傍明,范子美惦著燒梁的事,早早趕到橋上,卻見李湘和吉洪諾夫先在那兒,臉色都是油光光的,眼窩也塌下去。李湘迎著他親親熱熱叫道:「老范,我們忙了一宿,什麼都裝起來了。」只見那孔花樑上裝起個大木箱,已經合上縫,水面露著一半,有一幫工友正用抽水機從箱子裡緊抽水。趕半頭晌,水抽乾了,葉長滿拿著噴氧氣的電嘴跳進箱子,不上半天,那孔大花梁便從當腰燒斷了。
范子美又驚又喜,不住嘴地說:「這真是個發明!」心也有點不敢自大了。緊接著便用吊架吊那三十米好梁。吊架一絞動,一下子起來兩公尺。一點鐘兩公尺,橋只有二十米高,明天前半晌準備能到頂。范子美敞開美大衣,兩手叉著腰,望著李湘笑道:「老李,這回有把握了!……」活沒說完,忽然聽見吊架嘎嘎響,工友們破著嗓子喊道:「救命啊!吊架倒啦!」拿斧子砍斷吊架旁的船欖,慌慌張張划著船都跑了。范子美順著浮橋跳到岸上,回頭一看,吊架歪了,江水有一丈多深,又急,沖得吊架的樁木一個勁搖晃。他的臉變得死白,跺著腳叫道:「吊架害人!吊架害人!等著後年去通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