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書 · 第四十六章
王舒,字處明,丞相導之從弟也。父會,侍御史。舒少為從兄敦所知,以天下 多故,不營當時名,恆處私門,潛心學植。年四十餘,州禮命,太傅辟,皆不就。 及敦為青州,舒往依焉。時敦被征為秘書監,以寇難路險,輕騎歸洛陽,委棄公主。 時輜重金寶甚多,親賓無不競取,惟舒一無所眄,益為敦所賞。
及元帝鎮建康,因與諸父兄弟俱渡江委質焉。參鎮東軍事,出補溧陽令。明帝 之為東中郎將,妙選上佐,以舒為司馬。轉後將軍、宣城公褚裒諮議參軍,遷軍司, 固辭不受。裒鎮廣陵,復以舒為車騎司馬。頻領望府,咸稱明練。裒薨,遂代裒鎮, 除北中郎將、監青徐二州軍事。頃之,征國子博士,加散騎常侍,未拜,轉少府。 太寧初,徙廷尉。敦表舒為鷹揚將軍、荊州刺史、領護南蠻校尉、監荊州沔南諸軍 事。及敦敗,王含父子俱奔舒,舒遣軍逆之,並沈於江。進都督荊州、平西將軍、 假節。尋以陶侃代舒,遷舒為安南將軍、廣州刺史。舒疾病,不樂越嶺,朝議亦以 其有功,不應遠出,乃徙為湘州刺史,將軍、都督、持節如故。征代鄧攸為尚書仆 射。
時將征蘇峻,司徒王導欲出舒為外援,乃授撫軍將軍、會稽內史,秩中二千石。 舒上疏辭以父名,朝議以字同音異,於禮無嫌。舒復陳音雖異而字同,求換他郡。 於是改「會」字為「鄶」。舒不得已而行。在郡二年而蘇峻作逆,乃假舒節都督, 行揚州刺史事。時吳國內史庾冰棄郡奔舒,舒移告屬縣,以吳王師虞斐為軍司, 御史中丞謝藻行龍驤將軍、監前鋒征討軍事,率眾一萬,與庾冰俱渡浙江。前義興 太守顧眾、護軍參軍顧颺等,皆起義軍以應舒。舒假眾揚威將軍、督護吳中軍事, 颺監晉陵軍事,於御亭築壘。峻聞舒等兵起,乃赦庾亮諸弟,以悅東軍。舒率眾次 郡之西江,為冰、藻後繼。冰、颺等遣前鋒進據無錫,遇賊將張健等數千人,交戰, 大敗,奔還御亭,復自相驚擾,冰、颺等並退於錢唐,藻守嘉興。賊遂入吳,燒府 舍,掠諸縣,所在塗地。舒以輕進奔敗,斬二軍主者,免冰、颺督護,以白衣行事。 更以顧眾督護吳晉陵軍,屯兵章埭。吳興太守虞潭率所領討健,屯烏苞亭,並不敢 進。時暴雨大水,賊管商乘船旁出,襲潭及眾。潭等奔敗。潭還保吳興,眾退守錢 唐。舒更遣將軍陳孺率精銳千人增戍海浦,所在築壘。或勸舒宜還都,使謝藻守西 陵,扶海立柵。舒不聽,留藻守錢唐,使眾、颺守紫壁。於是賊轉攻吳興,潭諸軍 復退。賊復掠東遷、餘杭、武康諸縣。舒遣子允之行揚烈將軍,與將軍徐遜、陳孺 及揚烈司馬硃燾,以精銳三千,輕邀賊於武康,出其不意,遂破之,斬首數百級, 賊悉委舟步走。允之收其器械,進兵助潭。時賊韓晃既破宣城,轉人故鄣、長城。 允之遣硃燾、何准等於之,戰擊於湖。潭以強弩射之,晃等退走,斬首千餘級,納 降二千人。潭由是得保郡。是時臨海、新安諸山縣並反應賊,舒分兵悉討平之。會 陶侃等至京都,舒、潭等並以屢戰失利,移書盟府,自貶去節。侃遣使敦喻,不聽。 及侃立行台,上舒監浙江東五郡軍事,允之督護吳郡、義興、晉陵三郡征討軍事。 既而晃等南走,允之追躡於長塘湖,復大破之。賊平,以功封彭澤縣侯,尋卒官, 贈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諡曰穆。
長子晏之,蘇峻時為護軍參軍,被害。晏之子崐之嗣。卒,子陋之嗣。宋受禪, 國除。晏之弟允之最知名
允之字深猷。總角,從伯敦謂為似己,恆以自隨,出則同輿,入則共寢。敦嘗 夜飲,允之辭醉先臥。敦與錢鳳謀為逆,允之已醒,悉聞其言,慮敦或疑己,便於 臥處大吐,衣面並污。鳳既出,敦果照視,見允之臥吐中,以為大醉,不復疑之。 時父舒始拜廷尉,允之求還定省,敦許之。至都,以敦、鳳謀議事白舒,舒即與導 俱啟明帝。
舒為荊州,允之隨在西府。及敦平,帝欲令允之仕,舒請曰:「臣子尚少,不 樂早官。」帝許隨舒之會稽。及蘇峻反,允之討賊有功,封番禺縣侯,邑千六百戶, 除建武將軍、錢唐令,領司鹽都尉。舒卒,去職。既葬,除義興太守,以憂哀不拜, 從伯導與其書曰:「太保、安豐侯以孝聞天下,不得辭司隸;和長輿海內名士,不 免作中書令。吾群從死亡略盡,子弟零落,遇汝如親,如其不爾,吾復何言!」允 之固不肯就。咸和末,除宣城內史、監揚州江西四郡事、建武將軍,鎮於湖。咸康 中,進號西中郎將、假節。尋遷南中郎將、江州刺史。蒞政甚有威惠。時王恬服闋, 除豫章郡。允之聞之驚愕,以為恬丞相子,應被優遇,不可出為遠郡,乃求自解州, 欲與庾冰言之。冰聞甚愧,即以恬為吳郡,而以允之為衛將軍、會稽內史。未到, 卒,年四十。諡曰忠。
子晞之嗣。卒,子肇之嗣。
王暠,字世將,丞相導從弟,而元帝姨弟也。父正,尚書郎。暠少能屬文,多 所通涉,工書畫,善音樂、射御、博弈、雜伎。辟太傅掾,轉參軍。豫迎大駕,封 武陵縣侯,拜尚書郎,出為濮陽太守。元帝作鎮江左,暠棄郡過江。帝見之大悅, 以為司馬。頻守廬江、鄱陽二郡。豫討周馥、杜韜,以功累增封邑,除冠軍將軍, 鎮石頭,領丞相軍諮祭酒。王敦啟為寧遠將軍、荊州刺史。
及帝即位,暠奏《中興賦》,上疏曰:
臣托備肺腑,幼蒙洪潤,愛自齠齔,至於弱冠,陛下之所撫育,恩侔於兄弟, 義同於交友,思欲攀龍鱗附鳳翼者,有年矣,是以昔忝濮陽,棄官遠跡,扶持老母, 攜將細弱,越長江歸陛下者,誠以道之所存,願托余廕故也。天誘其願,遇陛下中 興,當大明之盛,而守局遐外,不得奉瞻大禮,聞問之日,悲喜交集。昔司馬相如 不得睹封禪之事,慷慨發憤,況臣情則骨肉,服膺聖化哉!
又臣昔嘗侍於先後,說陛下誕育之日,光明映室,白毫生於額之左,相者謂當 王有四海。又臣以壬申歲見用為鄱陽內史,七月,四星聚於牽牛。又臣郡有枯樟更 生。及臣後還京都,陛下見臣白兔,命臣作賦。時琅邪郡又獻甘露,陛下命臣嘗之。 又驃騎將軍導向臣說晉陵有金鐸之瑞,郭璞雲必致中興。璞之爻筮,雖京房、管輅 不過也。明天之歷數在陛下矣。
臣少好文學,志在史籍,而飄放遐外,嘗與桀寇為對。臣犬馬之年四十三矣, 未能上報天施,而愆負屢彰。恐先朝露,填溝壑,令微情不得上達,謹竭其頑,獻 《中興賦》一篇。雖未雖以宣揚盛美,亦是詩人嗟嘆詠歌之義也。
文多不載。
初,王敦左遷陶侃,使暠代為荊州。將吏馬俊、鄭攀等上書請留侃,敦不許。 暠為俊等所襲,奔於江安。賊杜曾與俊、攀北迎第五猗以距暠。暠督諸軍討曾,又 為曾所敗。敦命湘州刺史甘卓、豫章太守周廣等助暠擊曾,曾眾潰,廙得到州。廙 性俊率,嘗從南下,旦自尋陽,迅風飛帆,暮至都,倚舫樓長嘯,神氣甚逸。王導 謂庾亮曰:「世將為傷時識事。」亮曰:「正足舒其逸氣耳。」暠在州大誅戮侃時 將佐,及徵士皇甫方回,於是大失荊土之望,人情乖阻。帝乃征暠為輔國將軍,加 散騎常侍。以母喪去職。服闋,拜征虜將軍,進左衛將軍。
及王敦構禍,帝遣暠喻敦,既不能諫其悖逆,乃為敦所留,受任助亂。敦得志, 以暠為平南將領護南蠻校尉、荊州刺史。尋病卒。帝猶以親故,深痛愍之。喪還京 都,皇太子親臨拜柩,如家人之禮。贈侍中、驃騎將軍,諡曰康。明帝與大將軍溫 嶠書曰:「痛謝鯤未絕於口,世將復至於此。並盛年雋才,不遂其志,痛切於心。 暠明古多通,鯤遠有識致。其言雖未足令人改聽,然味之不倦,近未易有也。坐相 視盡,如何!」
子頤之嗣,仕至東海內史。頤之弟胡之,字修齡,弱冠有聲譽,歷郡守、侍中、 丹陽尹。素有風眩疾,發動甚數,而神明不損。石季龍死,朝廷欲綏輯河洛,以胡 之為西中郎將、司州刺史、假節,以疾固辭,未行而卒。子茂之亦有美譽,官至晉 陵太守。子敬弘,義熙末為尚書。
彬字世儒。少稱雅正,弱冠,不就州郡之命。光祿大夫傅祗闢為掾。後與兄暠 俱渡江,為揚州刺史劉機建武長史。元帝引為鎮東賊曹參軍,轉典兵參軍。豫討華 軼功,封都亭侯,愍帝召為尚書郎,以道險不就。遷建安太守,徙義興內史,未之 職,轉軍諮祭酒。
中興建,稍遷侍中。從兄敦舉兵石頭,帝使彬勞之。會周顗遇害,彬素與顗善, 先往哭顗,甚慟。既而見敦,敦怪其有慘容,而問其所以。彬曰:「向哭伯仁,情 未能已。」敦怒曰:「伯仁自致刑戮,且凡人遇汝,復何為者哉!」彬曰:「伯仁 長者,君之親友,在朝雖無謇諤,亦非阿黨,而赦後加以極刑,所以傷惋也。」因 勃然數敦曰:「兄抗旌犯順,殺戮忠良,謀圖不軌,禍及門戶。」音辭慷慨,聲淚 俱下。敦大怒,厲聲曰:「爾狂悖乃可至此,為吾不能殺汝邪!」時王導在坐,為 之懼,勸彬起謝。彬曰:「有腳疾已來,見天子尚欲不拜,何跪之有!此復何所謝!」 敦曰:「腳痛孰若頸痛?」彬意氣自若,殊無懼容。後敦議舉兵向京師,彬諫甚苦。 敦變色目左右,將收彬,彬正色曰:「君昔歲害兄,今又殺弟邪?」先是,彬從兄 豫章太守棱為敦所害,敦以彬親故容忍之。俄而以彬為豫章太守。彬為人樸素方直, 乏風味之好,雖居顯貴,常布衣蔬食。遷前將軍、江州刺史。
及敦死,王含欲投王舒,王應勸含投彬。含曰:「大將軍平素與江州云何,汝 欲歸之?」應曰:「此乃所以宜往也。江州當人強盛時,能立同異,此非常人所及。 睹衰厄,必興愍惻。荊州守文,豈能意外行事!」含不從,遂共投舒,舒果沈含父 子於江。彬聞應來,密具船以待之。既不至,深以為恨。
敦平,有司奏彬及兄子安成太守籍之,並是敦親,皆除名。詔曰:「司徒導以 大義滅親,其後昆雖或有違,猶將百世宥之,況彬等公之近親。」乃原之。征拜光 祿勛,轉度支尚書。蘇峻平後,改築新宮,彬為大匠。以營創勳勞,賜爵關內侯, 遷尚書右僕射。卒官,年五十九。贈特進、衛將軍,加散騎常侍,諡曰肅。長子彭 之嗣,位至黃門郎。次彪之,最知名。
彪之字叔武。年二十,須鬢皓白,時人謂之王白須。初除佐著作郎、東海王文 學。從伯導謂曰:「選官欲以汝為尚書郎,汝幸可作諸王佐邪!」彪之曰:「位之 多少既不足計,自當任之於時,至於超遷,是所不願。」遂為郎。鎮軍將軍、武陵 王晞以為司馬,累遷尚書左丞、司徒左長史、御史中丞、侍中、廷尉。
時永嘉太守謝毅。赦後殺郡人周矯,矯從兄球詣州訴冤。揚州刺史殷浩遣從事 疏收毅,付廷尉。彪之以球為獄主,身無王爵,非廷尉所料,不肯受,與州相反覆。 穆帝發詔令受之。彪之又上疏執據,時人比之張釋之。時當南郊,簡文帝為撫軍, 執政,訪彪之應有赦不。答曰:「中興以來,郊祀往往有赦,愚意嘗謂非宜。何者? 黎庶不達其意,將謂效祀必赦,至此時,凶愚之輩復生心於僥倖矣。」遂從之。
轉吏部尚書。簡文有命用秣陵令曲安遠補句容令,殿中侍御史奚郎補湘東郡。 彪之執不從,曰:「秣陵令三品縣耳,殿下昔用安遠,談者紛然。句容近幾,三品 佳邑,敢可處卜術之人無才用者邪!湘東雖復遠小,所用未有朗比,談者謂頗兼卜 術得進。殿下若超用寒悴,當充人才可拔。朗等凡器,實未足充此選。」
太尉桓溫欲北伐,屢詔不許。溫輒下武昌,人情震懼。或勸殷浩引身告退,彪 之言於簡文曰:「此非保社稷為殿下計,皆自為計耳。若殷浩去職,人情崩駭,天 子獨坐。既爾,當有任其責者,非殿下而誰!」又謂浩曰:「彼抗表問罪,卿為其 首。事任如此,猜釁已構,欲作匹夫,豈有全地邪?且當靜以待之。令相王與手書, 示以款誠,陳以成敗,當必旋旆。若不順命,即遣中詔。如復不奉,乃當以正義相 裁。,無故匆匆,先自猖蹶。」浩曰:「決大事正自難,頃日來欲使人悶,聞卿此 謀,意始得了。」溫亦奉帝旨,果不進。
時眾官漸多,而遷徙每速,彪之上議曰:
為政之道,以得賢為急,非謂雍容廊廟,標的而已,固將蒞任贊時,職思其憂 也。得賢之道,在於蒞任;蒞任之道,在於能久;久於其道,天下化成。是以三載 考績,三考黜陟,不收一切之功,不採速成之譽。故勛格辰極,道融四海,風流遐 邈,聲冠百代。凡庸之族眾,賢能之才寡,才寡於世而官多於朝,焉得不賢鄙共貫, 清濁同官!官眾則闕多,闕多則遷速,前後去來,更相代補,非為故然,理固然耳。 所以職事未修,朝風未澄者也。職事之修,在於省官;朝風之澄,在於並職。官省 則選清而得久,職並則吏簡而俗靜;選清則勝人久於其事,事久則中才猶足有成。
今內外百官,較而計之,固應有並省者矣。六卿之任,太常望雅而職重,然其 所司,義高務約。宗正所統蓋鮮,可以並太常。宿衛之重,二衛任之,其次驍騎、 左軍各有所領,無兵軍校皆應罷廢。四軍皆罷,則左軍之名不宜獨立,宜改游擊以 對驍騎。內官自侍中以下,舊員皆四,中興之初,二人而已。二人對直,或有不周, 愚謂三人,於事則無闕也。凡余諸官,無綜事實者,可令大官隨才位所帖而領之, 若未能頓廢,自可因缺而省之。委之以職分,責之以有成,能否因考績而著,清濁 隨黜陟而彰。雖緝熙之隆、康哉之歌未可,使庶官之選差清,蒞職之日差久,無奉 祿之虛費,簡吏寺之煩役矣。
永和末,多疾疫。舊制,朝臣家有時疾,染易三人以上者,身雖無病,百日不 得入宮。至是,百官多列家疾,不入。彪之又言:「疾疫之年,家無不染。若以之 不復人宮,則直侍頓闕,王者宮省空矣。」朝廷從之。
既而長安人雷弱兒、梁安等詐雲殺苻健、苻眉,請兵應接。時殷浩鎮壽陽,便 進據洛,營復山陵。屬彪之疾歸,上簡文帝箋,陳弱兒等容有詐偽,浩未應輕進。 尋而弱兒果詐,姚襄反叛,浩大敗,退守譙城。簡文笑謂彪之曰:「果如君言。自 頃以來,君謀無遺策,張、陳何以過之!」
轉領軍將軍,遷尚書僕射,以疾病,不拜。徙太常,領崇德衛尉。時或謂簡文 曰:「武陵第中大修器杖,將謀非常也。」簡文以彪之。彪之曰:「武陵王志意盡 於馳騁田獵耳。願深靜之,以懷異同者。」或復以此為言,簡文甚悅。
復轉尚書僕射。時豫州刺史謝奕卒,簡文遽使彪之舉可以代奕者。對曰:「當 今時賢,備簡高監。」簡文曰:「人有舉桓雲者,君謂如何?」彪之曰:「雲不必 非才,然溫居上流,割天下之半。其弟復處西籓,兵權盡出一門,亦非深根固蒂之 宜也。人才非可豫量,但當令不與殿下作異者耳。」簡文頷曰:「君言是也。」
後以彪之為鎮軍將軍、會稽內史,加散騎常侍。居郡八年,豪右斂跡,亡戶歸 者三萬餘口。桓溫下鎮姑孰,威勢震主,四方修敬,皆遣上佐綱紀。彪之獨曰: 「大司馬誠為富貴,朝廷既有宰相,動靜之宜自當諮稟。修敬若遣綱紀,致貢天子 復何以過之!」竟不遣。溫以山陰縣折布米不時畢,郡不彈糾,上免彪之。彪之去 郡,郡見罪謫未上州台者,皆原散之。溫復以為罪,乃檻收下吏。會赦,免,左降 謫為尚書。
頃之,復仆為射。是時溫將廢海西公,百僚震慄,溫亦色動,莫知所為。彪之 既知溫不臣跡已著,理不可奪。乃謂溫曰:「公阿衡皇家,便當倚傍先代耳。」命 取《霍光傳》。禮度儀制,定於須臾,曾無懼容。溫嘆曰:「作元凱不當如是邪!」 時廢立之儀既絕於曠代,朝臣莫有識其故典者。彪之神彩毅然,朝服當階,文武儀 准莫不取定,朝廷以此服之。溫又廢武陵王遵,以事示彪之。彪之曰:「武陵親尊, 未有顯罪,不可以猜嫌之間,便相廢徙。公建立聖明,遐邇歸心,當崇獎王室,伊 周同美。此大事,宜更深詳。」溫曰:「此已成事,卿勿復言。」
及簡文崩,群臣疑惑,未敢立嗣。或雲,宜當須大司馬處分。彪之正色曰: 「君崩,太子代立,大司馬何容得異!若先面諮,必反為所責矣。」於是朝議乃定。 及孝武帝即位,太皇太后令以帝沖幼,加在諒闇,令溫依周公居攝故事。事已施行, 彪之曰:「此異常大事,大司馬必當固讓,使萬機停滯,稽廢山陵,未敢奉令。謹 具封還內,請停。」事遂不行。
溫遇疾,諷朝廷求九錫,袁宏為文,以示彪之。彪之視訖,嘆其文辭之美,謂 宏曰:「卿固大才,安可以此示人!」時謝安見其文,又頻使宏改之,宏遂逡巡其 事。既屢引日,乃謀於彪之。彪之曰:「聞彼病日增,亦當不復支久,自可更小遲 回。」宏從之,溫亦尋薨。
時桓沖及安夾輔朝政,安以新喪元輔,主上未能親覽萬機,太皇太后宜臨朝, 彪之曰:「先代前朝,主在襁抱,母子一體,故可臨朝。太后亦不能決政事,終是 顧問仆與君諸人耳。今上年出十歲,垂婚冠,反令從嫂臨朝,示人君幼弱,豈是翼 戴讚揚立德之謂乎!二君必行此事,豈仆所制,所惜者大體耳。」時安不欲委任桓 沖,故使太后臨朝決政,獻替專在乎自己。彪之不達安旨,故以為言。安竟不從。
尋遷尚書令,與安共掌朝政。安每曰:「朝之大事,眾不能決者,諮王公無不 得判。」以年老,上疏乞骸骨,詔不許。轉拜護軍將軍,加散騎常侍。安欲更營宮 室,彪之曰:「中興初,即位東府,殊為儉陋,元明二帝亦不改制。蘇峻之亂,成 帝止蘭台都坐,殆不蔽寒暑,是以更營修築。方之漢魏,誠為儉狹,復不至陋,殆 合豐約之中,今自可隨宜增益修補而已。強寇未殄,正是休兵養士之時,何可大興 功力,勞擾百姓邪!」安曰:「宮室不壯,後世謂人無能。」彪之曰:」任天下事, 當保國寧家,朝政惟允,豈以修屋宇為能邪!」安無以奪之。」故終彪之之世,不 改營焉。
加光祿大夫、儀同三司,未拜。疾篤,帝遣黃門侍郎問所苦,賜錢三十萬以營 醫藥。太元二年卒,年七十三。即以光祿為贈,諡曰簡。二子:越之,撫軍參軍; 臨之,東陽太守。
棱字文子,彬季父國子祭酒琛之子也。少歷清官。渡江,為元帝丞相從事中郎。 從兄導以棱有政事,宜守大郡,乃出為豫章太守,加廣武將軍。棱知從兄敦驕傲自 負,有罔上心,日夕諫諍,以為宜自抑損,推崇盟主,且群從一門,並相與服事, 應務相崇高,以隆勳業。每言苦切。敦不能容,潛使人害之。
弟侃,亦知名,少歷顯職,位至吳國內史。
虞潭,字思奧,會稽餘姚人,吳騎都尉翻之孫也。父忠,仕至宜都太守。吳之 亡也,堅壁不降,遂死之。潭清貞有檢操,州辟從事、主簿,舉秀才,大司馬、齊 王冏請為祭酒,除祁鄉令,徙醴陵令。值張昌作亂,郡縣多從之,潭獨起兵斬昌別 率鄧穆等。襄陽太守華恢上潭領建平太守,以疾固辭。遂周旋征討,以軍功賜爵都 亭侯。陳敏反,潭東下討敏弟贊於江州。廣州刺史王矩上潭領廬陵太守。綏撫荒余, 鹹得其所。又與諸軍共平陳恢,仍轉南康太守,進爵東鄉侯。尋被元帝檄,使討江 州刺史華軼。潭至廬陵,會軼已平,而湘川賊杜弢猶盛。江州刺史衛展上潭並領安 成太守。時甘卓屯宜陽,為杜弢所逼。潭進軍救卓,卓上潭領長沙太守,固辭不就。 王敦版潭為湘東太守,復以疾辭。弢平後,元帝召補丞相軍諮祭酒,轉琅邪國中尉。
帝為晉王,除屯騎校尉,徙右衛將軍,遷宗正卿,以疾告歸。會王含、沈充等 攻逼京都,潭遂於本縣招合宗人,及郡中大姓,共起義軍,眾以萬數,自假明威將 軍。乃進赴國難,至上虞。明帝手詔潭為冠軍將軍,領會稽內史。潭即受命,義眾 雲集。時有野鷹飛集屋樑,眾咸懼。潭曰:「起大義,而剛鷙之鳥來集,破賊必矣。」 遣長史孔坦領前鋒過浙江,追躡充。潭次於西陵,為坦後繼。會充已擒,罷兵,征 拜尚書,尋補右衛將軍,加散騎常侍。
成帝即位,出為吳興太守,秩中二千石,加輔國將軍。以討充功,進爵零縣侯。 蘇峻反,加潭督三吳、晉陵、宣城、義興五郡軍事。會王師敗績,大駕逼遷,潭勢 弱,不能獨振,乃固守以俟四方之舉。會陶侃等下,潭與郗鑒、王舒協同義舉。侃 等假潭節、監揚州浙江西軍事。潭率眾與諸軍並勢,東西猗角。遣督護沈伊距管商 於吳縣,為商所敗,潭自貶還節。
尋而峻平,潭以母老,輒去官還餘姚。詔轉鎮軍將軍、吳國內史。復徙會稽內 史,未發,還復吳郡。以前後功,進爵武昌縣侯,邑一千六百戶。是時軍荒之後, 百姓饑饉,死亡塗地,潭乃表出倉米振救之。又修滬瀆壘,以防海抄,百轉賴之。
咸康中,進衛將軍。潭貌雖和弱,而內堅明,有膽決,雖屢統軍旅,而鮮有傾 敗。以毋憂去職。服闕,以侍中、衛將軍征。既至,更拜光祿大人、開府儀同三司, 給親兵三百人,侍中如故。年七十九,卒於位。追贈左光祿大夫,開府、侍中如故, 諡曰孝烈。子仡嗣,官至右將軍司馬。仡卒,子嘯父嗣。
嘯父少歷顯位,後至侍中,為孝武帝所親愛,嘗侍飲宴,帝從容問曰:「卿在 門下,初不聞有所獻替邪?」嘯父家近海,謂帝有所求,對曰:「天時尚溫,{制魚} 魚蝦鮓未可致,尋當有所上獻。」帝大笑。因飲大醉,出,拜不能起,帝顧曰: 「扶虞侍中。」嘯父曰:「臣位未及扶,醉不及亂,非分之賜,所不敢當。」帝甚 悅。隆安初,為吳國內史。征補尚書,未發,而王廞舉兵,版嘯父行吳興太守。嘯 父即入吳興應廞。廞敗,有司奏嘯父與廞同謀,罪應斬。詔以祖潭舊勛,聽以疾贖 為庶人。四年,復拜尚書。桓玄用事,以為太尉左司馬。尋遷護軍將軍,出為會稽 內史。義熙初,去職,卒於家。
斐字思行,潭之兄子也。雖機干不及於潭,然而素行過之。與譙國桓彝俱為 吏部郎,情好甚篤。彝遣溫拜斐,斐使子谷拜彝。歷吳興太守、金紫光祿大夫。 王導嘗謂斐曰:「孔愉有公才而無公望,丁潭有公望而無公才,兼之者,其在卿 乎!」官未達而喪,時人惜之。子谷,位至吳國內史。
顧眾,字長始,吳郡吳人,驃騎將軍榮之族弟也。父秘,交州刺史,有文武才 干。眾出後伯父,早終,事伯母以孝聞。光祿硃誕器之。州辟主簿,舉秀才,除余 杭、秣陵令,並不行。元帝為鎮東將軍。命為參軍。以討華軼功,封東鄉侯,辟丞 相掾。秘卒,州人立眾兄壽為刺史,為州人所害,眾往交州迎喪,值杜弢之亂,崎 嶇六年乃還。秘曾蒞吳興,吳興義故以眾經離寇難,共遺錢二百萬,一無所受。
及帝踐阼,征拜駙馬都尉、奉朝請,轉尚書郎。大將軍王敦請為從事中郎,上 補南康太守。會詔除鄱陽太守,加廣武將軍。眾徑之鄱陽,不過敦,敦甚怪焉。及 敦構逆,令眾出軍,眾遲回不發。敦大怒,以軍期召眾還,詰之,聲色甚厲。眾不 為動容,敦意漸釋。時敦又怒宣城內史陸喈,眾又辨明之。敦長史陸玩在坐,代眾 危懼,出謂眾曰:「卿真所謂剛亦不吐,柔亦不茹,雖仲山甫何以加之!」敦事捷, 欲以眾為吳興內史。眾固辭,舉吏部郎桓彝,彝亦讓眾,事並不行。敦鎮姑孰,復 以眾為從事中郎。敦平,除太子中庶子,為義興太守,加揚威將軍。
蘇峻反,王師敗績,眾還吳,潛圖義舉。時吳國內史庾冰奔於會稽,峻以蔡謨 代之。前陵江將軍張悊為峻收兵於吳,眾遣人喻悊,悊從之。眾乃遣郎中徐機告謨 曰:「眾已潛合家兵,待時而奮,又與張悊剋期效節。」謨乃檄眾為本國督護,揚 威將軍仍舊,眾從弟護軍將軍颺為威遠將軍、前鋒督護。吳中人士同時響應。
峻遣將弘徽領甲卒五百,鼓行而前。眾與颺、悊要擊徽,戰於高莋,大破之, 收其軍實。謨以冰當還任,故便去郡。眾遣颺率諸軍屯無錫。冰至,鎮御亭,恐賊 從海虞道入,眾自往備之。而賊率張健、馬流攻無錫,颺等大敗,庚冰亦失守,健 等遂據吳城。眾自海虞由婁縣東倉與賊別率交戰,破之,義軍又集進屯烏苞。會稽 內史王舒、吳興內史虞潭並檄眾為五郡大督護,統諸義軍討健。潭遣將姚休為眾前 鋒,與賊戰沒。眾還守紫壁。
時賊黨方銳,義軍沮退,人咸勸眾過浙江。眾曰:「不然。今保固紫壁,可得 全錢唐以南五縣。若越他境,便為寓軍,控引無所,非長計也。」臨平人范明亦謂 眾曰:「此地險要,可以制寇,不可委也。」眾乃版明為參軍。明率宗黨五百人, 合諸軍,凡四千人,復進討健。健退於曲阿,留錢弘為吳令。軍次路丘,即斬弘首。 眾進住吳城,遣督護硃祈等九軍,與蘭陵太守李閎共守庱亭。健遣馬流、陶陽等往 攻之。閎與祈等逆擊,大破之,斬首二千餘級。
峻平,論功,眾以承檄備義,推功於謨,謨以眾唱謀,非己之力,俱表相讓, 論者美之。封鄱陽縣伯,除平南軍司,不就。更拜丹陽尹、本國大中正,入為侍中, 轉尚書。咸康末,遷領軍將軍、揚州大中正,固讓不拜。以母憂去職。
穆帝即位,何充執政,復征眾為領軍,不起。服闕,乃就。是時充與武陵王不 平,眾會通其間,遂得和釋。充崇信佛教,眾議其糜費,每以為言。嘗與充同載, 經佛寺,充要眾入門。眾不下車。充以眾州里宿望,每優遇之。以年老,上疏乞骸 骨,詔書不許。遷尚書僕射。永和二年卒,時年七十三。追贈特進、光祿大夫,諡 曰靖。長子昌嗣,為建康令。第三子會,中軍諮議參軍。時稱美士。
張闓,字敬緒,丹陽人,吳輔吳將軍昭之曾孫也。少孤,有志操。太常薛兼進 之於元帝,言闓才幹貞固,當今之良器。即引為安東參軍,甚加禮遇。轉丞相從事 中郎,以母憂去職。既葬,帝強起之,闓固辭疾篤。優命敦逼,遂起視事。及帝為 晉王,拜給事黃門侍郎,領本郡大中正。以佐翼勛,賜爵丹陽縣侯,遷侍中。
帝踐阼,出補晉陵內史,在郡甚有威惠。帝下詔曰:「夫二千石之任,當勉勵 其德,綏齊所蒞,使寬而不縱,嚴而不苛,其於勤功督察,便國利人,抑強扶弱, 使無雜濫,真太守之任也。若聲過其實,古人所不取。功乎異端,為政之甚害,蓋 所貴者本也。」闓遵而行之。時所部四縣並以旱失田,闓乃立曲阿新豐塘,溉田八 百餘頃,每歲豐稔。葛洪為其頌。計用二十一萬一千四百二十功,以擅興造免官。 後公卿並為之言曰:「張闓興陂溉田,可謂益國,而反被黜,使臣下難復為善。」 帝感悟,乃下詔曰:「丹陽侯闓昔以勞役部人免官,雖從吏議,猶未掩其忠節之志 也。倉廩國之大本,宜得其才,今以闓為大司農。」闓陳黜免始爾,不宜便居九列。 疏奏,不許,然後就職。帝晏駕,以闓為大匠卿,營建平陵,事畢,遷尚書。蘇峻 之役,闓與王導俱入宮侍衛。峻使闓持節權督東軍。王導潛與闓謀,密宣太后詔於 三吳,令速起義軍。陶侃等至,假闓節,行征虜將軍,與振威將軍陶回共督丹陽義 軍。闓到晉陵,使內史劉耽盡以一部谷,並遣吳郡度支運四部谷,以給車騎將軍郗 鑒。又與吳郡內史蔡謨、前吳興內史虞潭、會稽內史王舒等招集義兵,以討峻。峻 平,以尚書加散騎常侍,賜爵宜陽伯。遷廷尉,以疾解職,拜金紫光祿大夫。尋卒, 時年六十四。子混嗣。闓箋表文議傳於世。
史臣曰:季孫行父稱見有禮於其君者,如孝子之養父母;無禮於其君者,如鷹 鸇之逐鳥雀。是以石碏戮厚,叔向誅鮒,前史以為美譚。王敦之惡,不足矜其類。 然而硃家容布,為大俠之首;酈寄載呂,興賣友之譏。亦所以激揚風俗,弘長名教。 王彬艤船而厚其所薄,王舒沈江而薄其所厚,較之優劣,斷乎可知。思行、彪之厲 風規於多僻之日,虞潭、顧眾徇貞心於危蹙之辰。龍管為出納之端,{制魚}魚非獻 替之術,嘯父之對,何其鄙歟!
贊曰:處明夙令,聲頹暮年。允之騂角,無棄山川。暠稱多藝,綢繆哲後。二 三其德,亦孔之丑。世儒憤發,慟顗陵敦。彪之不撓,寧浩旋溫。顧實南金,虞惟 東箭。銑質無改,筠心不變,公望公才,斐為其選。
譯文
傅玄字休奕,北地泥陽人。祖父傅燮,是漢代的漢陽太守。父親傅干,是魏國的扶風太守。傅玄少時孤苦貧寒,博學,很會寫文章,懂得樂律。性格剛強正直,不能容忍別人的短處。郡里任為計吏,兩次推舉為孝廉,太尉徵召,都不就任。參加州考中了秀才,任郎中,與東海繆施都因當時的美名而被選為著作郎,撰集魏書。後來參知安東、衛軍軍事。轉任溫縣縣令,又升遷為弘農太守。掌管典農校尉之職。居官稱職,多次上書陳奏,輔正很多。五等制建立後,封為鶉觚男爵。武帝司馬炎當晉王時,曾委任他為散騎常侍。等到武帝受禪繼位,晉級為子爵,加官駙馬都尉。
武帝剛即位,廣泛採納直言,開通不忌諱的言路,傅玄跟散騎常侍皇甫陶共同掌管諫官之職。傅玄上疏說:「我聽說先王君臨天下,申明弘大教化,增加禮義風節;教化在朝廷興盛,公議就在下面流行,上下共同奉行,人人懷有仁義之心。滅亡了的秦朝盪滅先王典制,用苛法統治,仁義之心就衰亡了。近代魏武帝曹操喜歡法術,於是天下看重刑名;魏文帝曹丕仰慕通曉事理,於是天下輕視守節。從此以後朝綱不能統理,因而空虛無用放誕不羈的議論充斥朝野,致使天下不再有公正的議論,亡秦的弊病又在今天復發。陛下的道德至高無上,王朝興起,承繼帝位,弘揚堯舜的教化,廣開正言直諫的道路,體驗夏禹的節約儉樸,綜合商周的典章雜文,我只有感嘆而已,還打算說什麼呢!只是沒有推薦志操高遠彬彬有禮的臣子,來敦厚風節;沒有罷黜虛偽卑鄙的小人,以懲戒不恭敬的臣子,我因此還敢有話說。」詔書答覆說:「推薦志操高遠有禮義之臣,這是當今尤其重要的事。」於是讓傅玄草擬詔書獻上。傅玄又上疏說:
我聽說舜舉薦五臣,無為而治,這是因為用人得到了要領。因為天下各種官職雜亂,不可不審察得到合適的人。不得到合適的人,一天就浪費不少資財,何況累積時日呢?《尚書·皋陶謨》上說:「不要空置百官」,是說職位不能長久廢棄。那些病了一百天還不痊癒的人,應當讓他離職,給他優厚的禮遇俸秩供奉他,病癒之後再用。臣下在朝不會廢棄職位,國家,沒有閒官的拖累,這是王政的當務之急。
我聽說前代帝王按士農工商分工來治理國事,各有一業而事情不同。士人以上的子弟,為他們建立太學教育他們,選擇聖明的老師教導他們,按他們各自的才能優劣授職任用。農業要使糧食豐收,工業要使器具充足,商賈要使貨物流通。所以天下很大,百姓很多,沒有一個人會空著手。分工的辦法是如此的周密完備。而漢代魏代沒有固定的分工,百官的子弟不學習五經六藝而從事交遊,還不懂得做事就坐享朝廷俸祿;農業工業多有廢棄,有的追逐暴利而離開他的正事;白白在太學掛名,卻沒聽到過先王的教化。現在聖明的政治開始,可漢朝魏朝的失誤沒有改變,散官多而沒設學校,不務正業的人多而從事農業的人少,工業製作的器物不盡合適用。我認為趕快制定製度,統一規劃天下若干人為士人,使他們足以充當各種官吏;若干人是農民,使他們勞動三年足有一年的儲備糧;若干人當工人,使得各種器具充足;若干人經商,足以使貨物流通而已。尊崇儒道崇尚學術,以農業為貴,以商業為賤,這都是國家事務中的重要事務。
先前皇甫陶上奏,要求任命散官的事都經過考核,讓他們親自耕種,讓天下享受糧食充足的好處。夏禹后稷,親自務農,福祚流傳後世,因此《禮記》中的《明堂》《月令》篇記載了天子籍田的制度。伊尹是古代的名臣,在有莘耕作;晏嬰是齊國的大夫,躲避齊莊公的災禍,也到海濱耕種。從前的聖明帝王,賢能俊傑之士,都曾經從事過農業生產。天子授人官職,對那些多餘閒散沒有事做的官員,不督促他們學習,就應當讓他們耕作,沒有理由放縱他們坐吃百姓的糧食。現在文武百官已經很多,而拜官不在其職的還多,加上服役當兵,不能種莊稼,又是農民的一半,這樣面朝南坐食俸祿的人是前朝的三倍。讓閒散多餘的官員務農,收納他們的租稅,私人也得到實利,而天下的糧食就可以不缺乏了。家家的糧食充足,當兒子的就孝順,做父親的就慈愛,當兄長的就友愛,當弟弟的就孝悌。天下豐衣足食,那麼仁義教化不用命令就已實行。為政的關鍵,按照總人數來設置官員,分工到人授以職事,士農工商的分工是時刻都不能廢棄的。如果不能精確制定相應的制度,就應考核天下的文武官員,能為長官輔佐的人讓他們學習,其餘的都讓他們務農。至於百工商賈中有多餘的人,也都讓他們從事農業。像這樣務農,有什麼不充足呢?《尚書·舜典》中說:「三年考核一次政績,三次考核後罷黜低劣升遷優異的人。」可見九年之後才有升遷的次第。所以居官時間久,才會想到建立良好的教化;居官時間短,就會爭著干一些有政績的事。六年期限,時間不長,貶黜或升遷都不夠周密。皇甫陶所上奏之事,合乎古代禮制。
儒家學術,是王政的首事。遵從儒道,看重儒業,重視儒士選拔,尚且還擔心教化不能推崇;現在竟然又不以儒學為當務之急,我怕一天天衰落卻還沒察覺。孔子說過:「人能弘揚道,不是道弘揚人。」如此說來,那麼尊重儒道的人,不只是尊重儒家的書而已,而要尊重儒家的人。所謂看重儒業,是不胡亂教育那些不合儒道的人;所謂重視儒士選拔,是不要胡亂任用不從儒道的人。像這樣,學校教育大綱就確立了。
書上奏後,皇帝下詔說:「兩位常侍所論很誠懇,可以說你們是想補益時事。可是主管的人大抵以常制來裁決,怎能不使你們抒發憤懣呢?兩位常侍所論,有的列舉了大綱而條目不詳備,也可讓他們裁製,然後讓五曹尚書、二僕射、宗令等八座官員共同研究以求縝密。大凡關係到人君的言論,是臣子最難辦的。而國君如果不能虛心採納,就只會使自古以來的忠心之臣和直諫之人萬分感慨,以至於閉口不語。每每想到這些,沒有不嘆息的。所以上次詔書要求臣下敢於直言,不要有所中止,差不多可以啟發昏昧補正過失,永保帝位。如果言論有些可取,心情合乎忠誠,即使文辭有錯誤,言語有得失,都應當寬宥饒恕。古人尚且不拒絕別人背後議論批評,何況都是值得採納的意思呢?近來孔..、綦毋騄都判為輕慢之罪,我之所以都寬恕了他們,正是要使天下人知道我大晉朝不必忌諱言論。」不久將傅玄升遷為侍中。
當初,傅玄推薦皇甫陶,等到入朝後兩人就有牴觸,傅玄因政事與皇甫陶爭執,爭吵聲喧譁,被有司陳奏,兩人都獲罪免官。
泰始四年(268),任命為御史中丞。當時多有水澇旱災,傅玄又上疏說:
我聽說聖明帝王承繼天命,天時不一定沒有災害,因此堯有九年水災,商湯有七年旱災,只不過能用人事賑濟它罷了。所以洪水滔天都能避免淹沒,地不長草卻不睏乏。我想陛下您道德操行聖明,現時小小的水旱災害,百姓沒有大的饑荒,下發敬天命的詔書,尋求符合天意的言論,像夏禹商湯一樣嚴格要求自己,同周文王一樣謹慎小心,不敢怠慢。我很高興,上疏陳述應該做的五件事:
第一件事是:現在耕種的人務求多種卻因乾旱不能成熟,白白浪費勞力沒有收成。另外從前士兵用官府的牛,官府得收成的十分之六,士兵得十分之四,用私人的牛,與官府平分,施行已久,眾心安定。現在一旦減少用官府牛的分成比例,官府得十分之八,士卒得十分之二;用私牛以及沒有牛的,官府得十分之七,士兵得十分之三,人人失其所得,一定都不高興。我以為僱傭士兵用官府的牛給他十分之四,用私人的牛與官府平分,那麼天下士兵都歡欣鼓舞,愛惜糧食,就沒有損農棄業的憂患了。
第二件事是:由於二千石俸祿的官吏雖然承奉致力農業的詔書,但還是不盡心盡責以獲地利。從前漢代因開墾農田不務實,驗證後誅殺二千石俸祿的官吏用十計算。我認為應該重申漢代的舊典,以警戒天下郡縣,都用死刑督促他們。
第三件事是:魏代以來,沒有留意興修水利,先帝統領百官,把執掌河堤的分為四部,連同本部共有五位河堤謁者,因為水利事關重大,跟農事一併興起不是一個人所能考慮周全的。現在河堤謁者只有一個人,管理天下各地水利,無法考慮周全。我看河堤謁者車誼也不懂水利形勢,可轉任別的職務,再選了解水利的人代替他。可以分為五部,使他們各自精通分掌的職事。
第四件事是:古代以一百方步為一畝,現在以二百四十方步為一畝,所差超過一倍。近代魏朝開始抽田稅,不求多收田畝,但求休整勞力,所以白田收到十多斛,水田收幾十斛。近來,一天天增加田畝的賦稅,而種田的士兵更厲害,勞力不能休整,甚至一畝幾斛以上,有的還不夠償還成本。並不是跟從前的天地不同,橫遭災禍,其弊病正是由於務求田畝增多而不休整勞力。我私下看到河堤謁者石恢很精於水利和農田,知道利弊,請求中書召見石恢,仔細尋問農業水利的得失,一定會有所補益。
第五件事是:我認為胡夷之族是人面獸心,不與華夏相同,鮮卑族最厲害。當初鄧艾只想取得一時利益,沒有考慮到後患,使鮮卑族幾萬人散居在民間,這必然會有災禍。秦州刺史胡烈一向對西方有恩,現在胡烈前往,各種胡人雖然已沒有作亂,必將消除,但獸心難保不發,不一定能長治久安。如果以後有動亂的跡兆,胡烈的計謀能制伏他們。只是擔心胡虜剛剛被征討所困,就會向東逃到安定,向西逃到武威,表面上降服,能夠騷動時還是騷動。這兩郡不受胡烈控制,那麼兇惡的胡人東西都有窟穴緩衝漫遊,所以以後再生禍患,是沒有辦法禁止的。應該在高平川再設一郡,讓安定西州的都尉徵募樂意遷徙的百姓,大量免除徭役之數來補充,打通北行道路,漸漸充實邊境。最好考慮這兩郡和所置的郡都統一屬於秦州,使胡烈能夠統管邊境事宜。
詔書說:「得到所陳奏的應辦之事,談到農事的得失和水利官員的興廢,以及安定邊境抗禦胡夷政事寬嚴的事、陳述周詳完備,一應俱全,這的確是治國的根本大事,當今的迫切任務。論述都正確,深知你忠心王室,你要更廣泛地思考應做之事,並把情況告訴我。」
泰始五年(269),任太僕。當時連年五穀不登,西羌胡人騷擾邊境,皇帝下詔讓公卿討論。傅玄應答皇帝所問,陳述事理懇切率直,雖沒有全部施行,但時常被寬容。轉任司隸校尉。
獻皇后在弘訓宮駕崩,設立祭喪的位置。按舊制,司隸應在端門外面就坐,在眾卿之上,獨坐一席。進入宮殿,按本品的官秩在眾卿之下,按次序坐,與人同坐一席。而謁者認為弘訓宮是在殿內,把傅玄的位置設在卿位之下。傅玄大怒,大聲呵叱謁者。謁者假稱是尚書安排的,傅玄面對百官大罵尚書並下了席。御史中丞庾純上奏傅玄大不敬,傅玄自己上表又不符事實,坐罪免官。然而傅玄天性嚴峻急躁,遇事不能有所寬容;每次有奏疏檢舉,或遇天晚,便手捧奏章,整飭冠帶,焦躁不安地不睡覺,坐著等天亮。於是那些無官職的王公貴族畏懼屈服,尚書頓生威風。不久死在家中,享年六十二歲,諡號叫剛。
傅玄年少時在河內避難,專心讀書,其後雖然顯達富貴,但著述沒有荒廢。撰述著作評論治國的三教九流以及三史舊事,評斷得失,各為條例,書名叫《傅子》,分為內、外、中三篇,共有四部、六錄,合共一百四十首,幾十萬字,連同文集一百餘卷流行於世。傅玄當初寫成內篇,兒子傅咸交給司空王沈看。王沈給傅玄的信中說:「看到您所著的書,言辭宏富道理齊備,籌劃治理國家大事,重視儒家教化道義,足以堵塞楊朱、墨翟學說的放浪形跡,可以跟往古的荀況、孟軻相比並。每次開卷,沒有不感慨嘆息的。『不見賈誼,自己認為超過他,現在才知道比不上』。真是這樣啊!」
後來追封為清泉侯,兒子傅咸繼承爵位。
傅咸字長虞,剛正簡直有大節。風度品行嚴整,見多識廣聰慧明達,疾惡如仇,推舉賢能,樂善好施,經常仰幕季文子、仲山甫的志向。喜歡寫文論,雖然文采不夠絢麗,但言論可為鑑戒。潁川的庾純常常感嘆說:「傅長虞的文章與詩人的創作接近了。」
咸寧初年(275),繼承父親的爵位,拜為太子洗馬,累遷為尚書右丞,出朝任冀州刺史,後母杜氏不肯隨傅咸前往,於是傅咸上表請求免職。三旬之後,改任為司徒左長史。當時武帝注意政事,下詔向朝臣訪求政事好壞。傅咸上書說:「陛下身處最顯貴的地位,卻干布衣所做的事,親自日理萬機,辛苦操勞到太陽偏西。從前的帝王,親自干微薄的事,以利天下,也不會超過陛下。但是自泰始初(265)創基到如今,十五年了,而軍隊國家不夠充實,百姓不夠富裕,一個年成不好,便有饑荒出現,的確是因為官職太多事務冗雜,免除徭役的人又多又濫,蠶食的人多而務農的人少。我因愚昧粗疏,愧居本職,每每見到詔書思慮百姓年成的饑饉,沒法補益,萬分慚愧,豈敢不竭盡愚慮,回答皇上的詢問呢?從前有四位都督,現在加上監軍,就超過十人。夏禹劃分土地,分為九州,現在的刺史,幾乎是原來的一倍,住戶人口只比得上漢代的十分之一,設置的郡縣就更多。空空的校尉牙門,無益於宮中警衛,卻憑空設置軍府,動輒有幾百個。五等諸侯,又設置官屬。各種寵幸的給養,都從百姓中拿出。一人不種田,就有人受飢餓,現在不種田的,不計其數。縱使五穀豐收,也僅僅能滿足青黃相接;突然有災患,便供養不上。我認為當務之急,要先合併官職,簡省瑣事,寧息差事,停止徭役,上下齊心,致力農業生產。」
傅咸在任多能主持公道。豫州大中正夏侯駿上書說:魯國小中正、司空司馬孔毓,四次轉移養病處所,不能接待賓客,請求讓尚書郎曹馥代替孔毓。十多天後又上疏讓孔毓繼續當中正。司徒三次推辭不受理,夏侯駿仍堅持己見。傅咸認為夏侯駿褒貶隨心所欲,便上奏罷免他的大中正之職。司徒魏舒與夏侯駿有姻親關係,屢次推託不簽署,傅咸據理力爭費盡口舌。魏舒最終不同意,傅咸於是獨自上書。魏舒上奏說傅咸毀謗過激,不夠正直,下詔讓他轉任車騎司馬。
傅咸見世俗奢侈,又上書說:「我認為衣食難以生產,如果不節約使用,沒緣由不缺乏。所以先王風化天下,吃肉穿帛,都有定製。我私下認為奢侈浪費,比天災還厲害。古時候帝堯只有茅草屋,現在的平民百姓卻競相建寬大的房屋;古時候大臣沒有精美的食物,現在的商人豎子都能飽餐美味佳肴;古時候后妃才有特殊的服飾,而今奴婢妻妾都穿戴綾羅綢緞;古時候大夫才有車騎,現在低賤的奴隸也駕輕車騎肥馬。古時候人口稠密地域狹小卻有儲蓄,是因為節儉;現在土地寬廣人口稀少卻憂慮不足,是因為奢侈。想時俗節儉,應當禁止奢侈;奢侈不禁止,便會競相比高。以前毛王介任吏部尚書,沒人敢穿漂亮衣服、吃美味食物。魏武帝感嘆到:『我的法令不如毛尚書。』假使各部的用心,都像毛王介一樣,風俗的改變,確實不是困難的事情。」又議論把縣裡的監獄移到郡,以及應當建立兩社,朝廷都同意了。遷任尚書左丞。
惠帝司馬衷繼位,楊駿輔佐朝政。傅咸對楊駿說:「事情隨時而變,禮義隨時而宜,天子不實行居喪之制已很久了。因為世風更加衰落,政事不可代為治理,所以雖然處在哀痛的服喪期間,還要親自日理萬機。到漢文帝劉恆時,他認為天下龐大,服喪太重難以持久,於是制定了下葬後就除服。武皇帝司馬炎大孝敦厚,也隨時除服,制定守心喪三年,至於日理萬機的大事,則忙得沒有空閒的時候。現在聖上想把政事交給你,讓他守喪自居,這雖然是謙讓的態度,可天下的人並不認為很合適。其不很合適的原因,是因為萬民仰慕敬戴天子,如果聽命太宰,恐怕遮蔽了天光。人心既然如此,那麼你處在攝政地位也不會容易。我私下認為治喪已經完畢,你應當想到興廢的時宜。周公是聖人,且不能避免毀謗。由此推斷,周公任職已經不容易處理,何況現在聖上的年齡不是周成王的年齡呢?我得意忘言,話語不容易說透。如果你能覺察到我的誠意,話語又哪在乎多呢?」當時司隸荀愷的堂兄死了,自己上表赴喪,詔書同意還沒下達,荀愷便拜訪楊駿。傅咸因此上奏說:「死喪是令人哀戚的,兄弟之喪更令人傷懷,荀愷同堂去世,也才幾天,天子憐憫,同意他臨喪。詔書還沒下就去辭行,拜訪要人,急於表現諂媚的恭敬,並無友愛兄弟的真情。應當從重貶黜,以崇尚風俗教化。」天子以為楊駿管理朝政,有詔下問,楊駿很害怕。傅咸又給楊駿寫信,諷諫切直,楊駿稍稍收斂,逐漸產生不滿。便想讓傅咸出任京兆、弘農太守,楊駿的外甥李斌勸說楊駿,不應該貶斥正直的人出任外官,才得以中止。
楊駿的弟弟楊濟一向跟傅咸友好,他給傅咸寫信說:「江海的流水波濤滾滾,所以能成就它的深廣。天下是個大器物,不可能很明白,而我看你是每件事都想弄明白。你生性痴呆,卻想明了官事,而官事也是不容易明白的。明了官事正該痴呆,又是痛快的事。左丞總領朝廷,輔正八座公卿百官,此位不容易居。以你的任性直言而又處在不易居的職位,就更不容易了。想得頭疼,所以陳述如上。」傅咸答覆說:「衛公說,用酒色殺人,這比作正直之人更厲害。因貪酒色而死,個人不後悔。事先害怕因正直招致災禍,這是由於心地不正直,想把苟且偷生當作聰明聖哲罷了!自古以來因正直招致禍患的人,應是自己矯枉過正,或者不夠忠誠允當,要用極度的嚴酷樹立聲譽,所以遭致忿恨。哪有誠懇盡忠而被嫉妒憎恨的呢!」過了不久,楊駿被誅,傅咸轉任太子中庶子,升為御史中丞。
當時是太宰、汝南王司馬亮輔佐朝政。傅咸致書說:「我認為商朝的太甲、周朝的成王時值年幼,所以才會有伊尹、周公輔政的事情。前代聖賢尚且免不了被懷疑,何況現在的臣屬本非聖人,君王也非孺子,怎麼可以仿效伊尹周公的舊事呢!君主居喪,聽命於太宰,楊駿無禮,卻想當伊尹周公,自以為可以輔佐朝政,安定天下,所以致死。他的罪行已不可勝數,這是殿下你目睹了的。楊駿遭討伐,出自天子的聖明,孟觀、李肇只是參與知道密旨罷了。至於評論功勞,應當歸於皇上。孟觀等人已經是幾千戶的大縣侯爵,聖上因為誅殺楊駿莫大歡欣,所以論功行賞寧可優厚,以表達他的喜悅心情。這是群臣下屬應當權衡的實情。可是現在卻由此鼓動慫恿,東安公封為王,孟觀、李肇都封為郡公,其餘封為侯、伯、子、男,虛妄加封之後,又使三等破格升遷。這種顯赫的氣勢,震動大地,自古以來,沒有過這樣的封賞。沒有功勞卻厚加封賞,就沒有誰不高興國家有災禍,因為災禍興起又會有大功了。人們以禍亂為樂,哪還有個極限呢!這種作法,都出自東安公。殿下就任後,自當有辦法糾正它。用大道使之正,眾人還有什麼憤怒呢?眾人所憤怒的,只在於不公平罷了。如今都在背地議論,沒有誰不大失所望。我愚鈍,不只是失望而已,還私下感到憂慮。另外,聲討楊駿的時候,殿下你還在朝廷之外,委實不曾參與。現在要委以重任,所以讓殿下論功。論功的事,實在不容易處置,不如坐觀其利弊得失,就有居位正直的事實了。」
傅咸又因司馬亮輔政專權,便上諫言:「楊駿有讓國君震動的威勢,委任親戚,這是天下喧譁的原因。現在你居職輔政,應糾正這種過失。我覺得應該靜心養神,有大的得失,便維持處理,除了大事,一律抑制遣散。四次拜訪貴府以及平時經過您的門前,總見官宦車馬,充塞街道,這種夙習,也應止息。另外夏侯長容奉使為先帝請命,祈禱沒有感動上蒼,先帝駕崩,夏侯長容應該引咎自責,可是現在卻自求請命的功勞,你竟任命他為少府。我私下認為,夏侯長容是你的姻親,所以才至如此。『一犬吠形,群犬吠聲』。因害怕群犬的叫聲,於是就不可依從了。我的為人,就是不能當面阿諛順從,背後又有誹謗之言。原來曾經觸犯楊駿,幾乎身遭禍害,何況對殿下,自當有所珍惜。先前隨駕,你對我說:『你難道不知道韓非子所說的觸犯人君如同觸摸龍倒生的鱗片的話嗎?而你竟然在觸摸天子倒生的鱗片。』我自知所陳述的,的確是在不停止地觸摸猛獸的鬍鬚。而我之所以敢言,是希望殿下你會了解我區區之心。先前摸天子倒生的鱗片,想要盡忠;現在觸摸猛獸的鬍鬚,也不是要作惡,因而必將被寬恕。」司馬亮沒有採納。夏侯長容就是夏侯駿。
五月二十八日,下詔讓百官推薦各郡縣的官員補充朝官。傅咸又上書說:「我認為國家興隆教化的關鍵,在於選取人才給予恰當的官職。才能不只一類,職務各有不同。例如林木,粗細曲直,各有用途。所以明察並舉薦出身微賤之人,謀劃諮詢不論內外,內外任職,只求合宜,現在選拔任用,只推重內官;地方官舉薦既已偏廢,又多生枝節,人們爭當朝官輕視地方任職。便成風俗。這種弊病真應該馬上改正,使內官外職選拔渠道暢通而且無所偏重。使渠道暢通無所偏頗之後,如果選用不公平,就有辦法重責;責罰加重,就不用擔心不公平了。再說,粘住弦就不能調瑟,何況選拔人才任職又怎麼可以限制呢?我想之所以限制,是為了防止選用不能超出眾人,若不能超出眾人,應按事情制裁,不用限制選用辦法。選拔辦法有限制,要想實行久遠,恐怕也太拘泥了吧!有人認為不制定選拔辦法,憑什麼選拔,我聽說用刑罰懲治小人,用道義要求君子,對君子的要求在內心而不在限制。正始年間(240~248),委任何晏選舉,朝廷內外的各種職官都得到了合適的人才,傑出的人才於此可觀。所以這樣,不是用限制統御,也不是憑措施招致,而是委任的原因,受委任者的擔心,比限定方法更厲害。這是因為辦法失誤,不是自己的過失,既然過錯不在自己,責備他也不用擔憂,正所謂『用刑律使人們行動統一,人們雖免於犯法,卻沒有廉恥之心』。如果用委任之法,一是考慮罪責連及自己,二是害怕遭到怨恨誹謗。自己快意則朝廷內外稱頌,自己不善則各種罪惡加身,這種使人膽顫心驚,與依靠限定法律倖免哪種更有效呢?」
傅咸再次任本郡中正,時值繼母去世離職。不久起用為議郎,併兼任司隸校尉。傅咸前後推辭多次,都未獲准。朝廷讓使者到家中授職,傅咸又送還印綬。公車不為他通報,催促他就職理事。傅咸由於沒有兄弟,喪祭無人主持,又再次請求,於是讓他在官舍設靈位。傅咸又上表說:「我既然駑鈍懦弱,不能擔當重任。又加上哀喪,請假休息時日,陛下過分厚意,授予我難以勝任之職。我表白赤誠之心,冒死上報,既已違詔,最終不會改變。我雖然不能以死保全禮教,但按道義也不能回心轉意,空受恩寵。以前接受嚴詔,任職之時,私下發誓,以死為報。因為賄賂之風流行,應該深深杜絕,務必敕令都官,以此事為首。可是經年累月,未有所獲。這是因為陛下有獎勵的辦法,考慮到愚昧不明之人,必定死亡或系罪,所以自然掩飾檢點過失以避免鋒芒。在職已有時日,既沒有顯赫的舉止,又不能應弦落鳥,誰人還會害怕?所以光祿大夫劉毅當司隸,聲威震動朝廷內外,遠近清正肅敬。不單是劉毅有輔助王室、盡忠君王的節操,也是由於他所陳奏的都依從,所以威風才能施展。」詔書說:「你只應想到一切都符合繩墨法度,讓威風日益伸展,又哪只是一個劉毅呢?」
當時朝廷政治寬鬆,豪強大族放縱恣事,交私友訁乇人情,朝野混亂。傅咸上奏罷免河南尹澹、左將軍倩、廷尉高光、兼河南尹何攀等,京都肅敬,貴戚懾威伏服。傅咸認為「聖人治理大道長久,天下才成教化。因此堯舜三年考核政績,九年討論升降職務。《周禮》也實行三年大比。孔子也說過:『三年有成。』可到了近來,長吏到官署任職,不久就改任。百姓為沒有固定的官員而困擾,吏卒為送舊迎新而疲勞」。當時的僕射王戎兼管吏部,傅咸上奏說:「王戎位在台輔,兼管選舉,卻沒有使風俗寧靜,聚集功績,致使人心傾側不安,大開浮競之風。中郎李重、李義也不加以匡正。我請求免除王戎等人的職務。」詔書說:「政道的根本,確實應當任職長久,傅咸上奏的正確。王戎的職責在於評議事理,是我所推崇委任的,禁止免職。」御史中丞解結認為傅咸彈劾王戎是違背典制,越位侵權,干涉了非他職權之內的事,於是上奏罷免傅鹹的官職,詔書也不同意。
傅咸上疏認為:「按照法令,御中中丞督察百官。皇太子以下諸事,在檢校御史掌管行馬的範圍內,有違犯法令的人都要彈劾糾正,即使在行馬範圍以外,如果監司不糾查,也可彈劾。按照法令條文,行馬之內違背憲法,認為是禁止防範的事,宮廷內禁止防範,外官不能執行,所以讓中丞專任。現在道路橋樑沒有修建,鬥毆訴訟的屠夫酤客接連不斷,像這類事情,中丞推卸責任於州郡長官,就是現在所謂行馬之內施行禁止防範。既然說中丞督察百官,又何必再說行馬之內呢?既然說百官,就不能再說行馬之內,內外的各種官員都叫百官,本來內外勾通了。司隸之所以不再說行馬內外,也正是禁止防範的事已對中丞說過的緣故。中丞、司隸都糾察皇太子以下諸事,實際上是共同掌管內外,不是說中丞專管內廷百官,司隸專管外廷百官,自從有司隸、中丞以來,更互奏內外百官,只是所糾察的恐怕不會有內外的限制。而解結卻突然對我橫加指責,我先前之所以不辯解,是希望解結的奏疏能遂我心愿。現在既然不能如願,而敕書說只是過失罷了,而不是言所不及,因此原諒。我掌管直諫之任,應當端正自身品德來為人表率,如果有過錯,我就不敢接收原諒,因此陳述一下自己的愚見。司隸和中丞共同糾責皇太子以下諸事,那麼從皇太子以下就沒有誰不能糾查。如果能糾查皇太子卻不能糾查尚書,這是我所不能明白的。皇太子算不算是行馬之內呢?如果皇太子在行馬之內就能糾查他,而尚書在行馬之內卻不能糾查,沒有這個道理。道理本來很明白,而解結卻以此指責我。我可以不怨恨,而旁觀者難道也不奇怪嗎?我記得石公在殿上脫衣服,被司隸荀愷所奏,先帝沒認為不對,當時無人說是侵位越權,現在我糾查尚書,就合當有罪嗎?」傅咸累次上書都稱引過去的事實,條理清晰明了,朝廷無法改動。
吳郡的顧榮時常給他的親戚寫信說:「傅咸當司隸,剛直忠勇果敢,彈劾的奏章讓人吃驚。雖不是完美的人才,而在正直方面卻很可貴。」元康四年(294)死在官署,享年五十六歲。詔書贈他為司隸校尉,一套朝服,一領襲衣,二十萬錢,諡號叫貞。傅咸有三個兒子:傅敷、傅日希和傅纂。大兒子傅敷繼承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