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書 · 第四十五章

房玄齡等 《晉書》
王湛,字處沖,司徒渾之弟也。少有識度。身長七尺八寸,龍顙大鼻,少言語。 初有隱德,人莫能知,兄弟宗族皆以為痴,其父昶獨異焉。遭父喪,居於墓次。服 闋,闔門守靜,不交當世,沖素簡淡,器量隤然,有公輔之望。 兄子濟輕之,所食方丈盈前,不以及淇。湛命取菜蔬,對而食之。濟嘗詣湛, 見床頭有《周易》,問曰:「叔父何用此為?」湛曰:「體中不佳時,脫復看耳。」 濟請言之。湛因剖析玄理,微妙有奇趣,皆濟所未聞也。濟才氣抗邁,於湛略無子 侄之敬。既聞其言,不覺栗然,心形俱肅。遂留連彌日累夜,自視缺然,乃嘆曰: 「家有名士,三十年而不知,濟之罪也。」既而辭去,湛送至門。濟有從馬絕難乘, 濟問湛曰:「叔頗好騎不?」湛曰:「亦好之。」因騎此馬,姿容既妙,回策如縈, 善騎者無以過之。又濟所乘馬,甚愛之,湛曰:「此馬雖快,然力薄不堪苦行。近 見督郵馬當勝,但芻秣不至耳。」濟試養之,而與己馬等。湛又曰:「此馬任重方 知之,平路無以別也。」於是當蟻封內試之,濟馬果躓,而督郵馬如常。濟益嘆, 還白其父,曰:「濟始得一叔,乃濟以上人也。」武帝亦以湛為痴,每見濟,輒調 之曰:「卿家痴叔死未?」濟常無以答。及是,帝又問如初,濟曰:「臣叔殊不痴。」 因稱其美。帝曰:「誰比?」濟曰:「山濤以下,魏舒以上。」時人謂湛上方山濤 不足,下比魏舒有餘。湛聞曰:「欲處我於季孟之間乎?」 湛少仕歷秦王文學、太子洗馬、尚書郎、太子中庶子,出為汝南內史。元康五 年卒,年四十七。子承嗣。 承字安期。清虛寡慾,無所修尚。言理辯物,但明其指要而不飾文辭,有識者 服其約而能通。弱冠知名。太尉王衍雅貴異之,比南陽樂廣焉。永寧初,為驃騎參 軍。值天下將亂,乃避難南下。遷司空從事中郎。豫迎大駕,賜爵藍田縣侯。遷尚 書郎,不就。東海王越鎮許,以為記室參軍。雅相知重,敕其子毗曰:「夫學之所 益者淺,體之所安者深。閒習禮度,不如式瞻儀形;諷味遺言,不若親承音旨。王 參軍人倫之表,汝其師之。」在府數年,見朝政漸替,辭以母老,求出。越不許。 久之,遷東海太守,政尚清淨,不為細察。小吏有盜池不魚者,綱紀推之,承曰: 「文王之囿與眾共之,池魚復何足惜耶!」有犯夜者,為吏所拘,承問其故,答曰: 「從師受書,不覺日暮。」承曰:「鞭撻寧越以立威名,非政化之本。」使吏送, 令歸家。其從容寬恕若此。 尋去官,東渡江。是時道路梗澀,人懷危懼,承每遇艱險,處之夷然,雖家人 近習,不見其憂喜之色。既至下邳,登山北望,嘆曰:「人言愁,我始欲愁矣。」 及至建鄴,為元帝鎮東府從事中郎,甚見優禮。承少有重譽,而推誠接物,盡弘恕 之理,故眾咸親愛焉。渡江名臣王導、衛玠、周顗、庾亮之徒皆出其下,為中興第 一。年四十六卒,朝野痛惜之。自昶至承,世有高名,論者以為祖不及孫,孫不及 父。子述嗣。 述字懷祖。少孤,事母以孝聞。安貧守約,不求聞達。性沈靜,每坐客馳辨, 異端競起,而述處之恬如也。少襲父爵。年三十,尚未知名,人或謂之痴。司徒王 導以門地闢為中兵屬。既見,無他言,惟問以江東米價。述但張目不答。導曰: 「王掾不痴,人何言痴也?」嘗見導每發言,一坐莫不讚美,述正色曰:「人非堯 舜,何得每事盡善!」導改容謝之,庾亮曰:「懷祖清貞簡貴,不減祖、父,但曠 淡微不及耳。」 康帝為驃騎將軍,召補功曹,出為宛陵令。太尉、司空頻辟,又除尚書吏部郎, 並不行。歷庾冰征虜長史。時庾翼鎮武昌,以累有妖怪,又猛獸入府,欲移鎮避之。 述與冰箋曰: 竊聞安西欲移鎮樂鄉,不審此為算邪,將為情邪?若謂為算,則彼去武昌千有 余里,數萬之眾造創移徒,方當興立城壁,公私勞擾。若信要害之地,所宜進據, 猶當計移徙之煩,權二者輕重,況此非今日之要邪!方今強胡陸梁,當畜力養銳, 而無故遷動,自取非算。又江州當溯流數千,供繼軍府,力役增倍,疲曳道路。且 武昌實是江東鎮戍之中,非但捍禦上流而已。急緩赴告,駿奔不難。若移樂鄉,遠 在西陲,一朝江渚有虞,不相接救。方岳取重將,故當居要害之地,為內外形勢。 使窺窬之心不知所向。若是情邪,則天道玄遠,鬼神難言,妖祥吉凶,誰知其故! 是以達人君子直道而行,不以情失。昔秦忌:「亡胡」之讖,卒為劉項之資;周惡 檿弧之謠,而成褒姒之亂。此既然矣。歷觀古今,鑒其遺事,妖異速禍敗者,蓋不 少矣,禳避之道,苟非所審,且當擇人事之勝理,思社稷之長計,斯則天下幸甚, 令名可保矣。 若安西盛意已耳,不能安於武昌,但得近移夏口,則其次也。樂鄉之舉,咸謂 不可。願將軍體國為家,固審此舉。 時朝議亦不允,翼遂不移鎮。 述出補臨海太守,遷建威將軍、會稽內史。蒞政清肅,終日無事。母憂去職。 服闋,代殷浩為揚州刺史,加征虜將軍。初至,主簿請諱。報曰:「亡祖先君,名 播海內,遠近所知;內諱不出門,余無所諱。」尋加中書監,固讓,經年不拜。復 加征虜將軍,進都督揚州徐州之琅邪諸軍事、衛將軍、並冀幽平四州大中正,刺史 如故。尋遷散騎常侍、尚書令,將軍如故。述每受職,不為虛讓,其有所辭,必於 不受。至是,子坦之諫,以為故事應讓。述曰:「汝謂我不堪邪?」坦之曰:「非 也。但克讓自美事耳。」述曰:「既雲堪,何為復讓!人言汝勝我,定不及也。」 坦之為桓溫長史。溫欲為子求婚於坦之。及還家省父,而述愛坦之。雖長大,猶抱 置膝上。坦之因言溫意。述大怒,遽排下,曰:「汝竟痴邪!詎可畏溫面而以女妻 兵也。」坦之乃辭以他故。溫曰:「此尊君不肯耳。」遂止。簡文帝每言述才既不 長,直以真率便敵人耳。謝安亦嘆美之。 初,述家貧。求試宛陵令。頗受贈遺。而修家具,為州司所檢,有一千三百條。 王導使謂之曰:「名父之子不患無祿,屈臨小縣,甚不宜耳。」述答曰:「足自當 止。時人未之達也。」比後屢居州郡,清潔絕倫,祿賜皆散之親故,宅宇舊物不革 於昔,始為當時所嘆。但性急為累。嘗食雞子,以箸刺之,不得,便大怒擲地。雞 子圓轉不止,便下床以屐齒踏之,又不得。瞋甚,掇內口中,齧破而吐之。既躋重 位,每以柔克為用。謝奕性粗,嘗忿述,極言罵之。述無所應,面壁而已,居半日, 奕去,始復坐。人以此稱之。 太和二年,以年迫懸車,上疏乞骸骨,曰:「臣曾祖父魏司空昶白箋於文皇帝 曰:『昔與南陽宗世林共為東宮官屬。世林少得好名,州里瞻敬。及其年老,汲汲 自勵,恐見廢棄,時人咸共笑之。若天假其壽,致仕之年,不為此公婆娑之事。』 情旨慷慨,深所鄙薄。雖是箋書,乃實訓誡。臣忝端右,而以疾患,禮敬廢替。猶 謂可有差理,日復一日,而年衰疾痼,永無復瞻華幄之期。乞奉先誡,歸老丘園。」 不許。述竟不起。三年卒,時年六十六。 初,桓溫平洛陽,議欲遷都,朝廷憂懼,將遣侍中止之。述曰:「溫欲以虛聲 威朝廷,非事實也。但從之,自無所至。」事果不行。又議欲移洛陽鍾虡,述曰: 「永嘉不競,暫都江左。方當蕩平區宇,旋軫舊京。若其不耳,宜改遷園陵。不應 先事鍾虡。」溫竟無以奪之。追贈侍中、驃騎將軍、開府,諡曰穆,以避穆帝,改 曰簡。子坦之嗣。 坦之字文度。弱冠與郗超俱有重名,時人為之語曰:「盛德絕倫郗嘉賓,江東 獨步王文度。」嘉賓,超小字也。僕射江[A170]領選,將擬為尚書郎。坦之聞曰: 「自過江來,尚書郎正用第二人,何得以此見擬!」[A170]遂止。簡文帝為撫軍將 軍,闢為掾。累遷參軍、從事中郎,仍為司馬,加散騎常侍。出為大司馬桓溫長史。 尋以父憂去職,服闋。征拜侍中,襲父爵。時卒士韓悵逃之歸首,雲「失牛故叛。」 有司劾悵偷牛,考掠服罪。坦之以為悵束身自歸,而法外加罪,懈怠失牛,事或可 恕,加之木石,理有自誣,宜附罪疑從輕之例,遂以見原。海西公廢,領左衛將軍。 坦之有風格,尤非時俗放蕩,不敦儒教,頗尚刑名學,著《廢莊論》曰: 荀卿稱莊子「蔽於天而不知人」,揚雄亦曰「莊周放蕩而不法」,何晏雲「鬻 莊軀,放玄虛,而不周乎時變」。三賢之言,遠有當乎!夫獨構之唱,唱虛而莫和; 無感之作,義偏而用寡。動人由於兼忘,應物在乎無心。孔父非不體遠,以體遠故 用近;顏子豈不具德,以德備故膺教。胡為其然哉?不獲已而然也。 夫自足者寡,故理懸於羲農;徇教者眾,故義申於三代。道心惟微,人心惟危, 吹萬不同,孰知正是!雖首陽之情,三黜之智,摩頂之甘,落毛之愛,枯槁之生, 負石之死,格諸中庸,未入乎道,而況下斯者乎!先王知人情之難肆,懼違行以致 訟,悼司徹之貽悔,審褫帶之所緣,故陶鑄群生,謀之未兆,每攝其契,而為節焉。 使夫敦禮以崇化,日用以成俗,誠存而邪忘,利損而競息,成功遂事,百姓皆曰我 自然。蓋善暗者無怪,故所遇而無滯,執道以離俗,孰逾於不達!語道而失其為者, 非其道也;辯德而有其位者,非其德也。言默所未究,況揚之以為風乎!且即濠以 尋魚,想彼之我同;推顯以求隱,理得而情昧。若夫莊生者,望大庭而撫契,仰彌 高於不足,寄積想於三篇,恨我懷之未盡,其言詭譎,其義恢誕。君子內應。從我 遊方之外,眾人因藉之,以為弊薄之資。然則天下之善人少,不善人多,莊子之利 天下也少,害天下也多。故曰魯酒薄而邯鄲圍,莊生作而風俗頹。禮與浮雲俱征, 偽與利盪並肆,人以克己為恥,士以無措為通,時無履德之譽,俗有蹈義之愆。驟 語賞罰不可以造次,屢稱無為不可與適變。雖可用於天下,不足以用天下人。 昔漢陰丈人修渾沌之術,孔子以為識其一不識其二。莊生之道,無乃類乎!與 夫如愚之契,何殊間哉!若夫利而不害,天之道也;為而不爭,聖之德也。群方所 資而莫知誰氏,在儒而非儒,非道而有道。彌貫九流,玄同彼我,萬物用之而不既, 亹癖日新而不朽,昔吾孔老固已言之矣。 又領本州大中正。簡文帝臨崩,詔大司馬溫依周公居攝故事。坦之自持詔入, 於帝前毀之。帝曰:「天下,儻來之運,卿何所嫌!」坦之曰:「天下,宣元之天 下,陛下何得專之!」帝乃使坦之改詔焉。 溫薨,坦之與謝安共輔幼主,遷中書令,領丹陽尹。俄授都督徐兗青三州諸軍 事、北中郎將、徐兗二州刺史,鎮廣陵。將之鎮,上表曰: 臣聞人君之道以孝敬為本,臨御四海以委任為貴。恭順無為,則盛德日新;親 杖賢能,則政道邕睦。昔周成、漢昭,並以幼年纂承大統。當時天下未為無難,終 能顯揚祖考,保安社稷,蓋尊尊親親,信納大臣之所致也。 伏維陛下誕奇秀之姿,稟生知之量,春秋尚富,涉道未廣,方須訓導以成天德。 皇太后仁淑之體,過於三母,先帝奉事積年,每稱聖明。臣願奉事之心,便當自同 孝宗;太后慈愛之隆,亦不必異所生。琅邪王、餘姚主及諸皇女,宜朝夕定省,承 受教誨,導習儀刑,以成景仰恭敬之美,不可以屬非至親,自為疏疑。昔肅祖崩殂, 成康幼沖,事無大小,必諮丞相導,所以克就聖德,實此之由,今僕射臣安、中軍 臣沖,人望具瞻,社稷之臣。且受遇先帝,綢繆繾綣,並志竭忠貞,盡心盡力,歸 誠陛下,以報先帝。愚謂周旋舉動。皆應諮此二臣。二臣之於陛下,則周之旦奭, 漢之霍光,顯宗之於王導。沖雖在外,路不雲遠,事容信宿,必宜參詳,然後情聽 獲盡,庶事可畢。 又天聽雖聰,不啟不廣;群情雖忠,不引不盡。宜數引侍臣,詢求讜言。平易 之世,有道之主猶尚誡懼,日昃不倦;況今艱難理盡,慮經安危,祖宗之基系之陛 下,不可不精心務道,以申先帝堯舜之風。可不敬修至德,以保宣元天地之祚? 表奏,帝納之。 初,謝安愛好聲律,期功之慘,示廢妓樂頗,以成俗。坦之非而苦諫之。安遺 坦之書曰:「知君思相愛惜之至。仆所求者聲,謂稱情義,無所不可為,卿復以自 娛耳。若絜軌跡,崇世教,非所擬議,亦非所屑。常謂君粗得鄙趣者,猶未悟之濠 上邪!故知莫逆,未易為人。」坦之答曰:「具君雅旨,此是誠心而行,獨往之美, 然恐非大雅中庸之謂。意者以為人之體韻猶器之方圓,方圓不可錯用,體韻豈可易 處!各順其方,以弘其業,則歲寒之功必有成矣。實吾子少立德行,體議淹允,加 以令地,優遊自居,僉曰之談,咸以請遠相許,至於此事,實有疑焉。公私二三, 莫見其可。以此為濠上,悟之者得無鮮乎!且天下之寶,故為天下所惜,天下之所 非,何為不可以天下為心乎?想君幸復三思。」書往反數四,安竟不從。 坦之又嘗與殷康子書論公謙之義曰: 夫天道以無私成名,二儀以至公立德。立德存乎至公,故無親而非理;成名在 乎無私,故在當而忘我。此天地所以成功,聖人所以濟化,由斯論之,公道體於自 然,故理泰而愈降;謙義生於不足,故時弊而義著。故大禹、咎繇稱功言惠而成名 於彼,孟反、范燮殿軍後入而全身於此。從此觀之,則謙公之義固以殊矣。 夫物之所美,己不可收;人之所貴,我不可取。誠患人惡其上,眾不可蓋,故 君子居之,而每加損焉。隆名在於矯伐,而不在於期當,匿跡在於違顯,而不在於 求是。於是謙光之義與矜競而俱生,卑挹之義與夸伐而並進。由親譽生於不足,未 若不知之有餘;良藥效於瘳疾,未若無病之為貴也。 夫乾道確然,示人易矣;坤道貴然,示人簡矣。二象顯於萬物,兩德彰於群 生,豈矯枉過直而失其所哉!由此觀之,則大通之道公坦於天地,謙伐之議險崨於 人事。今存公而廢謙,則自伐者托至公以生嫌,自美者因存黨以致惑。此王生所謂 同貌而實異,不可不察者也,然理必有根,教亦有主。苟探其根,則玄指自顯;若 尋其末,弊無不至。豈可以嫌似而疑至公,弊貪而忘於諒哉! 康子及袁宏並有疑難,坦之標章擿句,一一申而釋之,莫不厭服。又孔嚴著 《通葛論》,坦之與書讚美之。其忠公慷慨,標明賢勝,皆此類也。 初,坦之與沙門竺法師甚厚,每共論幽明報應。便要先死者當報其事。後經年, 師忽來云:「貧道已死,罪福皆不虛。惟當勤修道德,以升濟神明耳。」言訖不見。 坦之尋亦卒,時年四十六。臨終,與謝安、桓沖書,言不及私,惟憂國家之事,朝 野甚痛惜之。追贈安北將軍,諡曰獻。 禕之字文邵。少知名,尚尋陽公主,歷中書侍郎。年未三十而卒,贈散騎常侍。 坦之四子:愷、愉、國寶、忱。 愷字茂仁,愉字茂和,並少踐清階。愷襲父爵,愉稍遷驃騎司馬,加輔國將軍。 愷太元末為侍中,領右衛將軍,多所獻替。兄弟貴盛,當時莫比。 及王恭等討國寶,愷、愉並請解職。以與國寶異生,又素不協,故得免禍。國 寶既死,出愷為吳郡內史,愉為江州刺史、都督豫州四郡、輔國將軍、假節。未幾, 征愷為丹陽尹。及桓玄等至江寧,愷令兵守石頭。俄而玄等走,復為吳郡。病卒, 追贈太常。 愉至鎮,未幾,殷仲堪、桓玄、楊佺期舉兵應王恭,乘流奄至。愉既無備,惶 遽奔臨川,為玄所得。玄盟於尋陽,以愉置壇所,愉甚恥之。及事解,除會稽內史。 玄篡位,以為尚書僕射。」劉裕義旗建,加前將軍。愉既桓氏婿,父子寵貴,又嘗 輕侮劉裕,心不自安,潛結司州刺史溫詳,謀作亂,事泄,被誅,子孫十餘人皆伏 法。 國寶少無士操,不修廉隅。婦父謝安惡其傾側,每抑而不用。除尚書郎。國寶 以中興膏腴之族,惟作吏部,不為余曹郎,甚怨望,固辭不拜。從妹為會稽王道子 妃,由是與道子游處,遂間毀安焉。 及道子輔政,以為秘書丞。俄遷琅邪內史,領堂邑太守,加輔國將軍。人補侍 中,遷中書令、中領軍,與道子持威權,扇動內外。中書郎范寧,國寶舅也,儒雅 方直,疾其阿諛,勸孝武帝黜之。國寶乃使陳郡袁悅之因尼支妙音致書與太子母陳 淑媛,說國寶忠謹,宜見親信。帝知之,托以他罪殺悅之。國寶大懼,遂因道子譖 毀寧,寧由是出為豫章太守。及弟忱卒,國寶自表求解職迎母。並奔忱喪。詔特賜 假,而盤桓不時進發,為御史中丞褚粲所奏。國寶懼罪,衣女子衣,托為王家婢, 詣道子告其事。道子言之於帝,故得原。後驃騎參軍王徽請國寶同宴,國寶素驕貴 使酒,怒尚書左丞祖台之,攘袂大呼,以盤盞樂器擲台之,台之不敢言,復為粲所 彈。詔以國寶縱肆情性,甚不可長,台之懦弱,非監司體,並坐免官。頃之,復職, 愈驕蹇不遵法度。起齋侔清暑殿,帝惡其僭侈。國寶懼,遂諂媚於帝,而頗疏道子。 道子大怒,嘗於內省面責國寶,以劍擲之,舊好盡矣。 是時王雅亦有寵,薦王珣於帝。帝夜與國寶及雅宴,帝微有酒,令召珣,將至, 國寶自知才出珣下,恐至,傾其寵,因曰:「王珣當今名流,不可以酒色見。」帝 遂止,而以國寶為忠。將納國寶女為琅邪王妃,未婚,而帝崩。 安帝即位,國寶復事道子,進從祖弟緒為琅邪內史,亦以佞邪見知。道子復惑 之,倚為心腹,並為時之所疾。國寶遂參管朝權,威震內外。遷尚書左僕射。領選, 加後將軍、丹陽尹,道子悉以東宮兵配之。 時王恭與殷仲堪並以才器,各居名籓。恭惡道子、國寶亂政,屢有憂國之言。 道子等亦深忌憚之,將謀去其兵。未及行,而恭檄至,以討國寶為名,國寶惶遽不 知所為。緒說國寶,令矯道子命,召王珣、車胤殺之,以除群望,因挾主相以討諸 侯。國寶許之。珣、胤既至,而不敢害,反問計於珣。珣勸國寶放兵權以迎恭,國 寶信之。語在《珣傳》。又問計於胤,胤曰:「南北同舉,而荊州未至,若朝廷遣 軍,恭必城守。昔桓公圍壽陽,彌時乃克。若京城未拔,而上流奄至,君將何以待 之?」國寶尤懼,遂上疏解職,詣闕待罪。既而悔之,祚稱詔復其本官,欲收其兵 距王恭。 道子既不能距諸侯,欲委罪國寶,乃遣譙王尚之收國寶,付廷尉,賜死,並斬 緒於市。以謝王恭。國寶貪縱聚斂,不知紀極,後房伎妾以百數,天下珍玩充滿其 室。及王恭伏法,詔追復國寶本官。元興初,桓玄得志,表徙其家屬於交州。 忱字元達。弱冠知名,與王恭、王珣俱流譽一時。歷位驃騎長史。嘗造其舅范 寧,與張玄相遇,寧使與玄語。玄正坐斂衽,待其有發,忱竟不與言,玄失望便去。 寧讓忱曰:「張玄,吳中之秀,何不與語?」忱笑曰:「張祖希欲相識,自可見詣。」 寧謂曰:「卿風流雋望,真後來之秀。」忱曰:「不有此舅,焉有此甥!」既而寧 使報玄,玄束帶造之,始為賓主。 太元中,出為荊州刺史、都督荊益寧三州軍事、建武將軍、假節。忱自恃才氣, 放酒誕節,慕王澄之為人,又年少居方伯之任,談者憂之。及鎮荊州,威風肅然, 殊得物和。桓玄時在江陵,既其本國。且奕葉故義,常以才雄駕物。忱每裁抑之。 玄嘗詣忱,通人未出,乘轝直進。忱對玄鞭門干,玄怒,去之,忱亦不留。嘗朔日 見客,仗衛甚盛,玄言欲獵,借數百人,忱悉給之。玄憚而服焉。 性任達不拘,末年尤嗜酒,一飲連月不醒,或裸體而游,每歡三日不嘆,便覺 形神不相親。婦父嘗有慘,忱乘醉吊之,婦父慟哭,忱與賓客十許人,連臂被發裸 身而入,繞之三幣百而出。其所行多此類。數年卒官,追贈右將軍,諡曰穆。 綏字彥猷。少有美稱,厚自矜邁,實鄙而無行。愉為殷、桓所捕,綏未測存亡, 在都有憂色,居處飲食,每事貶降,時人每謂為「試守孝子」。桓玄之為太尉,綏 以桓氏甥甚見寵待,為太尉右長史。及玄篡,遷中書令。劉裕建義,以為冠軍將軍。 其家夜中樑上無故有人頭墮於床,而流血滂沲。俄拜荊州刺史、假節。坐父愉之謀, 與弟納並被誅。 初,綏與王謐、桓胤齊名,為後進之秀。謐位官既極,保身而終。胤以從坐誅, 聲稱猶全。綏身死,名論殆盡,亦以薄行矜峭而尚人故也。自昶父漢雁門太守澤已 有名稱,忱又秀出,綏亦著稱,八葉繼軌,軒冕莫與為比焉。 嶠字開山。祖默,魏尚書。父佑,以才智稱,為楊駿腹心。駿之排汝南王亮, 退衛瓘,皆佑之謀也。位至北軍中候。嶠少有風尚,並、司二州交辟,不就。永嘉 末,攜其二弟避亂渡江。時元帝鎮建鄴,教曰:「王佑三息始至,名德之胄,並有 操行,宜蒙飾敘。且可給錢三十萬,帛三百匹,米五十斛,親兵二十人。」尋以嶠 參世子東中郎軍事。不就。愍帝征拜著作郎,右丞相南陽王保辟,皆以道險不行。 元帝作相,以為水曹屬,除長山令,遷太子中舍人以疾不拜。王敦請為參軍,爵九 原縣公。 敦在石頭,欲禁私伐蔡洲荻,以問群下。時王師新敗,士庶震懼,莫敢異議。 嶠獨曰:「中原有菽,庶人采之。百姓不足,君孰與足!若禁人樵伐,未知其可。」 敦不悅。敦將殺周顗、戴若思,嶠於坐諫曰:「濟濟多士,交王以寧。安可戮諸名 士,以自全生!」敦大怒,欲斬嶠,賴謝鯤以免。敦猶銜之,出為領軍長史。敦平 後,除中書侍郎,兼大著作,固辭。轉越騎校尉,頻遷吏部郎、御史中丞、秘書監, 領本州大中正。咸和初,朝議欲以嶠為丹陽尹。嶠以京尹望重,不宜以疾居之,求 補廬陵郡,乃拜嶠廬陵太守。以嶠家貧,無以上道,賜布百匹。錢十萬。尋卒官, 諡曰穆。子淡嗣,歷位右衛將軍、侍中、中護軍、尚書、廣州刺史。淡子度世,驍 騎將軍。 袁悅之,字元禮,陳郡陽夏人也。父朗,給事中。悅之能長短說,甚有精理。 始為謝玄參軍,為玄所遇,丁憂去職。服闋還都,止齎《戰國策》,言天下要惟此 書。後甚為會稽王道子所親愛,每勸道子專覽朝權,道子頗納其說。俄而見誅。 祖台之,字元辰,范陽人也。官至侍中、光祿大夫。撰志怪,書行於世。 荀崧,字景猷,潁川臨潁人,魏太尉彧之玄孫也。父頵,羽林右監、安陵鄉侯, 與王濟、何劭為拜親之友。崧志操清純,雅好文學。齠齔時,族曾祖顗見而奇之, 以為必興頵門。弱冠,太原王濟甚相器重,以方其外祖陳郡袁侃,謂侃弟奧曰: 「近見荀監子,清虛名理,當不及父,德性純粹,是賢兄輩人也。」其為名流所賞 如此。泰始中,詔以崧代兄襲父爵,補濮陽王允文學。與王敦、顧榮、陸機等友善, 趙王倫引為相國參軍。倫篡,轉護軍司馬、給事中,稍遷尚書吏部郎、太弟中庶子, 累遷侍中、中護軍。 王彌入洛,崧與百官奔於密,未至而母亡。賊追將及,同旅散走,崧被發從車, 守喪號泣。賊至,棄其母屍於地,奪車而去。崧被四創,氣絕,至夜方蘇。葬母於 密山。服闋,族父籓承制,以崧監江北軍事、南中郎將、後將軍、假節、襄城太守。 時山陵發掘,崧遣主簿石覽將兵入洛,修復山陵。以勛進爵舞陽縣公,遷都督荊州 江北諸軍事、平南將軍,鎮宛,改封曲陵公。為賊杜曾所圍。石覽時為襄城太守, 崧力弱食盡,使其小女灌求救於覽及南中郎將周訪。訪即遣子撫率兵三千人會石覽, 俱救崧。賊聞兵至,散走。崧既得免,乃遣南陽中部尉王國、劉願等潛軍襲穰縣, 獲曾從兄偽新野太守保,斬之。 元帝踐阼,征拜尚書僕射,使崧與協共定中興禮儀。從弟馗早亡,二息序、廞, 年各數歲,崧迎與共居,恩同其子。太尉、臨淮公荀顗國胤廢絕,朝庭以崧屬近, 欲以崧子襲封。崧哀序孤微,乃讓封與序,論者稱焉。轉太常。時方修學校,簡省 博士,置《周易》王氏、《尚書》鄭氏、《古文尚書》孔氏、《毛詩》鄭氏、《周 官禮記》鄭氏、《春秋左傳》杜氏服氏、《論語》《孝經》鄭氏博士各一人,凡九 人,其《儀禮》、《公羊》、《穀梁》及鄭《易》皆省不置。崧以為不可,乃上疏 曰: 自喪亂以來,儒學尤寡,今處學則闕明廷之秀,仕朝則廢儒學之俊。昔咸寧、 太康、永嘉之中,侍中、常侍、黃門通洽古今、行為世表者,領國子博士。一則應 對殿堂,奉酬顧問;二則參訓國子,以弘儒訓;三則祠、儀二曹及太常之職,以得 質疑。今皇朝中興,美隆往初,宜憲章令軌,祖述前典。世祖武皇帝應運登禪,崇 儒興學。經始明堂,營建辟雍,告朔班政,鄉飲大射。西閣東序,河圖秘書禁籍。 台省有宗廟太府金墉故事,太學有石經古文先儒典訓。賈、馬、鄭、杜、服、孔、 王、何、顏、尹之徒,章句傳注眾家之學,置博士十九人。九州之中,師徒相傳, 學士如林,猶選張華、劉寔居太常之官,以重儒教。 傳稱「孔子沒而微言絕,七十二子終而大義乖」。自頃中夏殄瘁,講誦遏密, 斯文之道,將墮於地。陛下聖哲龍飛,恢崇道教,樂正雅頌,於是乎在。江、揚二 州,先漸聲教,學士遺文,於今為盛。然方疇昔,猶千之一。臣學不章句,才不弘 通,方之華實,儒風殊邈。思竭駑駘,庶增萬分。願斯道隆於百世之上,搢紳詠於 千載之下。 伏聞節省之制,皆三分置二。博士舊置十九人,今五經合九人,准古計今,猶 未能半,宜及節省之制,以時施行。今九人以外,猶宜增四。願陛下萬機餘暇,時 垂省覽。宜為鄭《易》置博士一人,鄭《儀禮》博士一人,《春秋公羊》博士一人, 《穀梁》博士一人。 昔周之衰,下陵上替,上無天子,下無方伯,善者誰賞,惡者誰罰,孔子懼而 作《春秋》。諸侯諱妒,懼犯時禁,是以微辭妙旨,義不顯明,故曰「知我者其惟 《春秋》,罪我者其惟《春秋》」。時左丘明、子夏造膝親受,無不精究。孔子既 沒,微言將絕,於是丘明退撰所聞,而為之傳。其書善禮,多膏腴美辭,張本繼末, 以發明經意,信多奇偉,學者好之。稱公羊高親受子夏,立於漢朝,辭義清雋,斷 決明審,董仲舒之所善也。穀梁赤師徒相傳,暫立於漢世。向、歆,漢之碩儒,猶 父子各執一家,莫肯相從。其書文清義約,諸所發明,或是《左氏》、《公羊》所 不載,亦足有所訂正。是以三傳並行於先代,通才未能孤廢。今去聖久遠,其文將 墮,與其過廢,寧與過立。臣以為三傳雖同曰《春秋》,而發端異趣,案如三家異 同之說,此乃義則戰爭之場,辭亦劍戟之鋒,於理不可得共。博士宜各置一人,以 博其學。 元帝詔曰:「崧表如此,皆經國之務。為政所由。息馬投戈,猶可講藝,今雖 日不暇給,豈忘本而遺存邪!可共博議者詳之。」議者多請從崧所奏。詔曰:「 《穀梁》膚淺,不足置博士,余如奏。」會王敦之難,不行。 敦表以崧為尚書左僕射。及帝崩,群臣議廟號,王敦遣使謂曰:「豺狼當路, 梓宮未反,祖宗之號,宜別思詳。」崧議以為:「禮,祖有功,宗有德。元皇帝天 縱聖哲,光啟中興,德澤侔於太戊,功惠邁於漢宣,臣敢依前典,上號曰中宗。」 既而與敦書曰:「承以長蛇未翦,別詳祖宗。先帝應天受命,以隆中興;中興之主, 寧可隨世數而遷毀!敢率丹直。詢之朝野,上號中宗。卜日有期,不及重請,專輒 之愆,所不敢辭。」初,敦待崧甚厚,欲以為司空,於此銜之而止。 太寧初,加散騎常侍,後領太子太傅。以平王敦功,更封平樂伯。坐使威儀為 猛獸所食,免職。後拜金紫光祿大夫、錄尚書事,散騎常侍如故。遷右光祿大夫、 開府儀同三司,錄尚書如故。又領秘書監,給親兵百二十人。年雖衰老,而孜孜典 籍,世以此嘉之。 蘇峻之役,崧與王導、陸曄共登御床擁衛帝,及帝被逼幸石頭,崧亦侍從不離 帝側。賊平,帝幸溫嶠舟,崧時年老病篤,猶力步而從。咸和三年薨,時年六十七。 贈侍中,諡曰敬。 其後著作郎虞預與丞相王導箋曰:「伏見前秘書、光祿大夫荀公,生於積德之 族,少有儒雅之稱,歷位內外,在貴能降。蘇峻肆虐,乘輿失幸,公處嫌忌之地, 有累卵之危,朝士為之寒心,論者謂之不免。而公將之以智,險而不懾,扶侍至尊, 繾綣不離。雖無扶迎之勛,宜蒙守節之報。且其宣慈之美,早彰遠近,朝野之望, 許以台司,雖未正位,已加儀同。至守終純固,名定闔棺,而薨卒之日,直加侍中。 生有三槐之望,沒無鼎足之名,寵不增於前秩,榮不副於本望,此一時愚智所慷慨 也。今承大弊之後,淳風頹散,苟有一介之善,宜在旌表之例,而況國之元老,志 節若斯者乎!」不從。昇平四年,崧改葬,詔賜錢百萬,布五千匹。有二子:蕤、 羨。蕤嗣。 蕤字令遠。起家秘書郎,稍遷尚書左丞。蕤有儀操風望,雅為簡文帝所重。時 桓溫平蜀,朝廷欲以豫章郡封溫。蕤言於帝曰:「若溫復假王威,北平河洛,修復 園陵,將何以加此!」於是乃止。轉散騎常侍、少府,不拜,出補東陽太守。除建 威將軍、吳國內史。卒官。籍嗣位,至散騎常侍、大長秋。 羨字令則。清和有準。才年七歲,遇蘇峻難,隨父在石頭,峻甚愛之,恆置膝 上。羨陰白其母,曰:「得一利刀子,足以殺賊。」母掩其口,曰:「無妄言!」 年十五,將尚尋陽公主,羨不欲連婚帝室,仍遠遁去。監司追,不獲已,乃出尚公 主,拜駙馬都尉。弱冠,與琅邪王洽齊名,沛國劉惔、太原王濛、陳郡殷浩並與交 好。 驃騎將軍何充出鎮京口,請為參軍。穆帝又以為撫軍參軍,征補太常博士,皆 不就。後拜秘書丞、義興太守。征北將軍褚裒以為長史。既到,裒謂佐吏曰:「荀 生資逸群之氣,將有沖天之舉,諸君宜善事之。」尋遷建威將軍、吳國內史。除北 中郎將、徐州刺史、監徐兗二州揚州之晉陵諸軍事、假節。殷浩以羨在事有能名, 故居以重任。時年二十八,中興方伯,未有如羨之少者。羨至鎮,發二州兵,使參 軍鄭襲戍准陰。羨尋北鎮准陰,屯田於東陽之石鱉。尋加監青州諸軍事,又領兗州 刺史,鎮下邳。羨自鎮來朝,時蔡謨固讓司徒,不起,中軍將軍殷浩欲加大辟,以 問於羨。羨曰:「蔡公今日事危,明日必有桓文之舉。」浩乃止。 及慕容俊攻段蘭於青州,詔使羨救之。俊將王騰、趙盤寇琅邪、鄄城,北境騷 動。羨討之,擒騰,盤迸走。軍次琅邪,而蘭已沒,羨退還下邳,留將軍諸葛攸、 高平太守劉莊等三千人守琅邪,參軍戴逯、蕭鎋二千人守泰山。是時,慕容蘭以數 萬眾屯汴城,甚為邊害。羨自光水引汶通渠,至於東阿以征之。臨陣,斬蘭。帝將 封之,羨固辭不受。 先是,石季龍死,胡中大亂,羨撫納降附,甚得眾心。以疾篤解職。後除右軍 將軍,加散騎常侍,讓不拜。昇平二年卒,時年三十八。帝聞之,嘆曰:「荀令則、 王敬和相繼凋落,股肱腹心將復誰寄乎!」追贈驃騎將軍。 范汪,字玄平,雍州刺史晷之孫也。父稚,蚤卒。汪少孤貧,六歲過江,依外 家新野庾氏。荊州刺史王澄見而奇之,曰:「興范族者,必是子也。」年十三,喪 母,居喪盡禮,親鄰哀之。及長,好學。外氏家貧,無以資給,汪乃廬於園中,布 衣蔬食,然薪寫書,寫畢,誦讀亦遍,遂博學多通,善談名理。弱冠,至京師,屬 蘇峻作難。王師敗績,汪乃遁逃西歸。庾亮、溫嶠屯兵尋陽,時行李斷絕,莫知峻 之虛實,咸恐賊強,未敢輕進。及汪至,嶠等訪之,汪曰:「賊政令不一,貪暴縱 橫,滅亡已兆,雖強易弱。朝廷有倒懸之急,宜時進討。」嶠深納之。是日,護軍、 平南二府禮命交至,始解褐,參護軍事。賊平,賜爵都鄉侯。復為庾亮平西參軍、 從討郭默,進爵亭侯。辟司空郗鑒掾,除宛陵令。復參亮征西軍事,轉州別駕。汪 為亮佐使十有餘年,甚相欽待。轉鷹揚將軍、安遠護軍、武陵內史,征拜中書侍郎。 時庾翼將悉郢漢之眾以事中原,軍次安陸,尋轉屯襄陽。汪上疏曰: 臣伏思安西將軍翼今至襄陽,倉卒攻討,凡百草創,安陸之調,不復為襄陽之 用。而玄冬之月,沔漢乾涸,皆當魚貫百行,排推而進。設一處有急,勢不相救。 臣所至慮一也。又既至之後,桓宣當出。宣往實翦豺狼之林,招攜貳之眾,待之以 至寬,御之以無法。田疇墾闢,生產始立,而當移之,必有嗷然,悔吝難測。臣所 至慮二也。襄陽頓益數萬口,奉師之費,皆當出於江南。運漕之難,船人之力,不 可不熟計。臣之所至慮三也。且申伯之尊,而與邊將並驅。又東軍不進,殊為孤懸。 兵書云:「知彼知此,百戰不殆。知彼不知此,一勝一負。」賊誠衰弊,然得臣猶 在;我雖方隆,今實未暇。而連兵不解,患難將起,臣所至慮四也。 翼豈不知兵家所患常在於此,顧以門戶事任,憂責莫大,晏然終年,憂心情所 安,是以抗表輒行,畢命原野。以翼宏規經略,文武用命,忽遇釁會,大事便濟。 然國家之慮,常以萬全,非至安至審,王者不舉。臣謂宜嚴詔諭翼,還鎮養銳,以 為後圖。若少合聖聽,乞密出臣表,與車騎臣冰等詳共集議。 尋而驃騎將軍何充輔政,請為長史。桓溫代翼為荊州,復以汪為安西長史。溫 西征蜀,委以留府。蜀平,進爵武興縣侯。而溫頻請為長史、江州刺史,皆不就。 自請還京,求為東陽太守。溫甚恨焉。在郡大興學校,甚有惠政。頃之,召入,頻 遷中領軍、本州大中正。時簡文帝作相,甚相親昵,除都督徐兗青冀四州揚州之晉 陵諸軍事、安北將軍、徐兗二州刺史、假節。 既而桓溫北伐,令汪率文武出梁國,以失期,免為庶人。朝廷憚溫不敢執,談 者為之嘆恨。汪屏居吳郡,從容講肆,不言枉直。後至姑孰,見溫。溫時方起屈滯 以傾朝廷,謂汪遠來詣己,傾身引望,謂袁宏曰:「范公來,可作太常邪?」汪既 至,才坐,溫謝其遠來意。汪實來造溫,恐以趨時致損,乃曰:「亡兒瘞此,故來 視之。」溫殊失望而止。時年六十五,卒於家。贈散騎常侍,諡曰穆。長子康嗣, 早卒。康弟寧,最知名。 寧字武子。少篤學,多所通覽。簡文帝為相,將辟之,為桓溫所諷,遂寢不行。 故終溫之世,兄弟無在列位者。時以浮虛相扇,儒雅日替,寧以為其源始於王弼、 何晏,二人之罪深於桀紂,乃著論曰: 或曰:「黃唐緬邈,至道淪翳,濠濮輟詠,風流靡托,爭奪兆於仁義,是非成 於儒墨。平叔神懷超絕,輔嗣妙思通微,振千載之頹綱,落周孔之塵網。斯蓋軒冕 之龍門,濠梁之宗匠。嘗聞夫子之論,以為罪過桀紂,何哉?」 答曰:「子信有聖人之言乎?夫聖人者,德侔二儀,道冠三才,雖帝皇殊號, 質文異制,而統天成務,曠代齊趣。王何蔑棄典文,不遵禮度,游辭浮說,波盪後 生,飾華言以翳實,騁繁文以惑世。搢紳之徒,翻然改轍,洙泗之風,緬焉將墮。 遂令仁義幽淪,儒雅蒙塵,禮壞樂崩,中原傾覆。古之所謂言偽而辯、行僻而堅者, 其斯人之徒歟!昔夫子斬少正於魯,太公戮華士於齊,豈非曠世而同誅乎!桀紂暴 虐,正足以滅身覆國,為後世鑒誡耳,豈能回百姓之視聽載!王何叨海內之浮譽, 資膏粱之傲誕,畫螭魅以為巧,扇無檢以為俗。鄭聲之亂樂,利口之覆邦,信矣哉! 吾固以為一世之禍輕,歷代之罪重,自喪之釁小,迷眾之愆大也。」 寧崇儒抑俗,率皆如此。 溫薨之後,始解褐為餘杭令,在縣興學校,養生徒,潔己修禮,志行之士莫不 宗之。期年之後,風化大行。自中興已來,崇學敦教,未有如寧者也。在職六年, 遷臨淮太守,封陽遂鄉侯。頃之,征拜中書侍郎。在職多所獻替,有益政道。時更 營新廟,博求辟雍、明堂之制,寧據經傳奏上,皆有典證。孝武帝雅好文學,甚被 親愛,朝廷疑議,輒諮訪之。寧指斥朝士,直言無諱。 王國寶,寧之甥也,以諂媚事會稽王道子,懼為寧所不容,乃相驅扇,因被疏 隔。求補豫章太守,帝曰:「豫章不宜太守,何急以身試死邪?」寧不信卜占,固 請行,臨發,上疏曰:「臣聞道尚虛簡,政貴平靜,坦公亮於幽顯,流子愛於百姓, 然後可以經夷險而不憂,乘休否而常夷。先王所以致太平,如此而已。今四境晏如, 烽燧不舉,而倉庾虛秏,帑藏空匱。古者使人,歲不過三日,今之勞擾,殆無三日 休停,至有殘刑翦發,要求復除,生兒不復舉養,鰥寡不敢妻娶。豈不怨結人鬼, 感傷和氣。臣恐社稷之憂,積薪不足以為喻。臣久欲粗啟所懷,日復一日。今當永 離左右,不欲令心有餘恨。請出臣啟事,付外詳擇。」帝詔公卿牧守普議得失,寧 又陳時政曰: 古者分土割境,以益百姓之心;聖王作制,籍無黃白之別。昔中原喪亂,流寓 江左,庶有旋反之期,故許其挾注本郡。自爾漸久,人安其業,丘壟墳柏,皆已成 行,雖無本邦之名,而有安土之實。今宜正其封疆,以土斷人戶,明考課之科,修 閭伍之法。難者必曰:「人各有桑梓,俗自有南北。一朝屬戶,長為人隸,君子則 有土風之慨,小人則懷下役之慮。」斯誠併兼者之所執,而非通理者之篤論也。古 者失地之君,猶臣所寓之主,列國之臣,亦有違適之禮。隨會仕秦,致稱《春秋》; 樂毅宦燕,見褒良史。且今普天之人,原其氏出,皆隨世遷移,何至於今而獨不可? 凡荒郡之人,星居東西,遠者千餘,近者數百,而舉召役調,皆相資須,期會 差違,輒致嚴坐,人不堪命,叛為盜賊。是以山湖日積,刑獄愈滋。今荒小郡縣, 皆宜併合,不滿五千戶,不得為郡,不滿千戶,不得為縣。守宰之任,宜得清平之 人。頃者選舉,惟以恤貧為先,雖制有六年,而富足便退。又郡守找吏,牽置無常, 或兼台職,或帶府官。夫府以統州,州以監郡,郡以蒞縣,如令互相領帖,則是下 官反為上司,賦調役使無復節限。且牽曳百姓,營起廨舍,東西流遷,人人易處, 文書簿籍,少有存者。先之室宇,皆為私家,後來新官,復應修立。其為弊也,胡 可勝言! 又方鎮去官,皆割精兵器杖以為送故,米布之屬不可稱計。監司相容,初無彈 糾。其中或有清白,亦復不見甄異。送兵多者至有千餘家,少者數十戶。既力人私 門,復資官廩布。兵役既竭,枉服良人,牽引無端,以相充補。若是功勳之臣,則 已享裂土之祚,豈應封外復置吏兵乎!謂送故之格宜為節制,以三年為斷,夫人性 無涯,奢儉由勢。今併兼之士亦多不瞻,非力不足以厚身,非祿不足以富家,是得 之有由,而用之無節。蒱酒永日,馳騖卒年,一宴之饌,費過十金,麗服之美,不 可貲算,盛狗馬之飾,營鄭衛之音,南畝廢而不墾,講誦闕而無聞,凡庸競馳,傲 誕成俗。謂宜驗其鄉黨,考其業尚,試其能否,然後升進。如此,匪惟家給人足, 賢人豈不繼踵而至哉! 官制謫兵,不相襲代,頃者小事,便從補役,一愆之違,辱及累世,親戚傍支, 罹其禍毒,戶口減秏,亦由於此。皆宜料遣,以全國信,禮,十九為長殤,以其未 成人也。十五為中殤,以為尚童幼也。今以十六為全丁,則備成人之役矣。以十三 為半丁,所任非復童幼之事矣。豈可傷天理,遠經典,困苦萬姓,乃至此乎!今宜 修禮文,以二十為全丁,十六至十九為半丁,則人無夭折,生長滋繁矣。 帝善之。 初,寧之出,非帝本意,故所啟多合旨。寧在郡又大設庠序,遣人往交州采磬 石,以供學用,改革舊制,不拘常憲。遠近至者千餘人,資給眾費,一出私祿。並 取郡四姓子弟,皆充學生,課續五經。又起學台,功用彌廣,江州刺史王凝之上言 曰:「豫章郡居此州之半。太守臣寧入參機省,出宰名郡,而肆其奢濁,所為狼籍。 郡城先有六門,寧悉改作重樓,復更開二門,合前為八。私立下舍七所。臣伏尋宗 廟之設,各有品秩,而寧自置家廟。又下十五縣,皆使左宗廟,右社稷,准之太廟, 皆資人力,又奪人居宅,工夫萬計。寧若以古制宜崇,自當列上,而敢專輒,惟在 任心。州既聞知,既符從事,制不復聽。而寧嚴威屬縣,惟令速立。願出臣表下太 常,議之禮典。」詔曰:「漢宣云:可與共治天下者,良二千石也!若范寧果如凝 之所表者,豈可復宰郡乎!」以此抵罪。子泰時為天門太守,棄官稱訴。帝以寧所 務惟學,事久不判。會赦,免。 初,寧嘗患目痛就中書侍郎張湛求方,湛因嘲之曰:「古方,宋陽里子少得其 術,以授魯東門伯,魯東門伯以授左丘明,遂世也上傳。及漢杜子夏鄭康成、魏高 堂隆、晉左太沖,凡此諸賢,並有目疾,得此方云:用損讀書一,減思慮二,專內 視三,簡外觀四,旦晚起五,夜早眠六。凡六物熬以神火,下以氣簁,蘊於胸中七 日,然後納諸方寸。修之一時,近能數其目睫,遠視尺捶之餘。長服不已,洞見牆 壁之外。非但明目,乃亦延年。」既免官,家于丹陽,猶勤經學,終年不輟。年六 十三,卒於家。 初,寧以《春秋穀梁氏》未有善釋,遂沈思積年,為之集解。其義精審,為世 所重。既而徐邈復為之注,世亦稱之。 子泰,元熙中,為護軍將軍。 堅字子常。博學善屬文。永嘉中,避亂江東,拜佐著作郎、撫軍參軍。討蘇峻, 賜爵都亭侯。累遷尚書右丞。時廷尉奏殿中帳吏邵廣盜官幔三張,合布三十匹,有 司正刑棄市。廣二子,宗年十三,雲年十一,黃幡撾登聞鼓乞恩,辭求自沒為奚官 奴,以贖父命。尚書郎硃暎議以為天下之人父,無子者少,一事遂行,便成永制, 懼死罪之刑,於此而弛。堅亦同暎議。時議者以廣為鉗徒,二兒沒入,既足以懲, 又使百姓知父子道,聖朝有垂恩之仁。可特聽減廣死罪為五歲刑,宗等付奚官為奴, 而不為永制。堅駁之曰:「自淳樸澆散,刑辟仍作,刑之所以止刑,殺之所以止殺。 雖時有赦過宥罪,議獄緩死,未有行小不忍而輕易典刑也。且既許宗等,宥廣以死, 若復有宗比而不求贖父者,豈得不擯絕人倫,同之禽獸邪!案主者今奏雲,惟特聽 宗等而不為永制。臣以為王者之作,動關盛衰,嚬笑之間,尚慎所加,況於國典, 可以徒虧!今之所以宥廣,正以宗等耳。人之愛父,誰不如宗?今既居然許宗之請, 將來訴者,何獨匪民!特聽之意,未見其益;不以為例,交興怨讟。此為施一恩於 今,而開萬怨於後也。」成帝從之,正廣死刑。後遷護軍長史,卒官。 子啟,字榮期,雖經學不及堅,而以才義顯於當世。於時清談之士庾龢、韓伯、 袁宏等,並相知友。為秘書郎,累居顯職,終於黃門侍郎。父子並有文筆傳於世。 劉惔,字真長,沛國相人也。祖宏,字終嘏,光祿勛。宏兄粹,字純嘏,侍中。 宏弟潢,字沖嘏,吏部尚書。並有名中朝。時人語曰:「洛中雅雅有三嘏。」父耽, 晉陵太守,亦知名。惔少清遠,有標奇,與母任氏寓居京口,家貧,織芒屩以為養, 雖蓽門陋巷,晏如也。人未之識,惟王導深器之。後稍知名,論者比之袁羊。惔喜, 還告其母。其母,聰明婦人也,謂之曰:「此非汝比,勿受之。」又有方之范汪者。 惔復喜,母又不聽。及惔年德轉升,論者遂比之荀粲。尚明帝女廬陵公主。以惔雅 善言理,簡文帝初作相,與王濛並為談客,俱蒙上賓禮。時孫盛作《易象妙於見形 論》,帝使殷浩難之,不能屈。帝曰:「使真長來,故應有以制之。」乃命迎惔。 盛素敬服惔,及至,便與抗答,辭甚簡至,盛理遂屈。一坐撫掌大笑,咸稱美之。 累遷丹陽尹。為政清整,門無雜賓。時百姓頗有訟官長者,諸郡往往有相舉正, 惔嘆曰:「夫居下訕上,此弊道也。古之善政,司契而已,豈不以其敦本正源,鎮 靜流末乎!君雖不君,下安可以失禮。若此風不革,百姓將往而不反。」遂寢而不 問。 性簡貴,與王羲之雅相友善。郗愔有傖奴善知文章,羲之愛之,每稱奴於忄炎。 惔曰:「何如方回邪?」羲之曰:「小人耳,何比郗公!」惔曰:「若不如方回, 故常奴耳。」桓溫嘗問惔:「會稽王談更進邪?」惔曰:「極進,然故第二流耳。」 溫曰:「第一復誰?」惔曰:「故在我輩。」其高自標置如此。 惔每奇溫才,而知其有不臣之跡。及溫為荊州,惔言於帝曰:「溫不可使居形 勝地,其位號常宜抑之。」勸帝自鎮上流,而己為軍司,帝不納。又請自行,復不 聽。及溫伐蜀,時咸謂未易可制,惟惔以為必克。或問其故,云:「以蒱博驗之, 其不必得,則不為也。恐溫終專制朝廷。」及後竟如其言。嘗薦吳郡張憑,憑卒為 美士,眾以此服其知人。 尤好《老莊》,任自然趣。疾篤,百姓欲為之祈禱,家人又請祭神,惔曰: 「丘之禱久矣。」年三十六,卒官。孫綽為之誄云:「居官無官官之事,處事無事 事之心。」時人以為名言。後綽嘗詣褚裒,言及惔,流涕曰:「可謂人之雲亡,邦 國殄瘁。」裒大怒曰:「真長生平何嘗相比數,而卿今日作此面向人邪!」其為名 流所敬重如此。 張憑,字長宗。祖鎮,蒼梧太守。憑年數歲。鎮謂其父曰:「我不如汝有佳兒。」 憑曰:「阿翁豈宜以子戲父邪!」及長,有志氣,為鄉閭所稱。舉孝廉,負其才, 自謂必參時彥。初,欲詣惔,鄉里及同舉者共笑之。既至,惔處之下坐,神意不接, 憑欲自發而無端。會王就濛惔清言,有所不通,憑於末坐判之,言旨深遠,足暢彼 我之懷,一坐皆驚。惔延之上坐,清言彌日,留宿至旦遣之。憑既還船,須臾,惔 遣傳教覓張孝廉船,便召與同載,遂言之於簡文帝。帝召與語,嘆曰:「張憑勃窣 為理窟。」官至吏部郎、御史中丞。 韓伯,字康伯,潁川長社人也。母殷氏,高明有行。家貧窶,伯年數歲,至大 寒,母方為作襦,令伯捉熨斗,而謂之曰:「且著襦,尋當作復衤軍。」伯曰: 「不復須。」母問其故,對曰:「火在斗中,而柄尚熱,今既著襦,下亦當暖。」 母甚異之。及長,清和有思理,留心文藝。舅殷浩稱之曰:「康伯能自標置,居然 是出群之器。」潁川庾龢名重一時,少所推服,常稱伯及王坦之曰:「思理倫和, 我敬韓康伯;志力強正,吾愧王文度。自此以還,吾皆百之矣。」 舉秀才,征佐著作郎,並不就。簡文帝居籓,引為談客,自司徒左西屬轉撫軍 掾、中書郎、散騎常侍、豫章太守,入為侍中。陳郡周勰為謝安主簿,居喪廢禮, 崇尚莊老,脫落名教。伯領中正,不通勰,議曰:「拜下之敬,猶違眾從禮。情理 之極,不宜以多比為通。」時人憚焉。」識者謂伯可謂澄世所不能澄,而裁世所不 能裁者矣,與夫容己順眾者,豈得同時而共稱哉! 王坦之又嘗著《公謙論》,袁宏作論以難之。伯覽而美其辭旨,以為是非既辯, 誰與正之,遂作《辯謙》以折中曰: 夫尋理辯疑,必先定其名分所存。所存既明,則彼我之趣可得而詳也。夫謙之 為義,存乎降己者也。以高從卑,以賢同鄙,故謙名生焉。孤寡不穀,人之所惡, 而侯王以自稱,降其貴者也。執御執射,眾之所賤,而君子以自目,降其賢才也。 與夫山在地中之象,其致豈殊哉!舍此二者,而更求其義,雖南轅求冥,終莫近也。 夫有所貴,故有降焉;夫有所美,故有謙焉。譬影響之與形聲,相與而立。道 足者,忘貴賤而一賢愚;體公者,乘理當而均彼我。降挹之義,於何而生!則謙之 為美,固不可以語至足之道,涉乎大方之家矣。然君子之行己,必尚於至當,而必 造乎匿善。至理在乎無私,而動之於降己者何?誠由未能一觀於能鄙,則貴賤之情 立;非忘懷於彼我,則私己之累存。當其所貴在我則矜,值其所賢能之則伐。處貴 非矜,而矜己者常有其貴;言善非伐,而伐善者驟稱其能。是以知矜貴之傷德者, 故宅心於卑素;悟驟稱之虧理者,故情存於不言。情存於不言,則善斯匿矣;宅心 於卑素,則貴斯降矣。夫所況君子之流,苟理有未盡,情有未夷,存我之理未冥於 內,豈不同心於降挹洗之所滯哉!體有而擬無者,聖人之德;有累而存理者,君子 之情。雖所滯不同,其於遣情之累緣有弊而用,降己之道由私我而存,一也。故懲 忿窒慾,著於《損》象;卑以自牧,實系《謙》爻。皆所以存其所不足,拂其所有 余者也。 王生之談,以至理無謙,近得之矣。雲人有爭心,善不可收,假後物之跡,以 逃動者之患,以語聖賢則可,施之於下斯者,豈惟逃患於外。亦所以洗心於內也。 轉丹陽尹、吏部尚書、領軍將軍。既疾病,占候者云:「不宜此官。」朝廷改 授太常,未拜,卒,時年四十九,即贈太常。子璯,官至衡陽太守。 史臣曰:王湛門資台鉉,地處膏腴,識表鄰機,才惟王佐。葉宣尼之遠契,玩 道韋編;遵伯陽之幽旨,含虛牝谷。所謂天質不雕,合於大朴者也。安期英姿挺秀, 籍甚一時,朝野挹其風流,人倫推其表燭。雖崇勛懋績有闕於旂常,素德清規足傳 於汗簡矣。懷祖鑒局夷遠,沖衿玉粹。坦之牆宇疑曠,逸操金貞。騰諷庾之良箋, 情嗤語怪;演《廢莊》之宏論,道煥崇儒。或寄重文昌,允釐於袞職;或任華綸閣, 密勿於王言。咸能克著徽音,保其榮秩,美矣!國寶檢行無聞,坐升彼相,混暗識 於心鏡,開險路於情田。於時疆埸多虞,憲章罕備,天子居綴旒之連,人臣微覆餗 之憂。於是竊勢擁權,黷明王之彝典;窮奢縱侈,假凶豎之餘威。繡桷雕楹,陵跨 於宸極;麗珍冶質,充牣於帷房。亦猶犬彘腴肥,不知禍之將及。告盡私室,固其 宜哉!荀景猷履孝居忠,無慚往烈。范玄平陳謀獻策,有會時機。崧則思業該通, 緝遺經於已紊。汪則風飈直亮,抗高節於將顛,揚榷而言,俱為雅士。劉韓俊爽, 標置軼群,勝氣籠霄,飛談卷霧,並蘭芬菊耀,無絕於終古矣。 贊曰:處沖純懿,是稱奇器。養素虛庭,同塵下位。雅道雖屈,高風不墜。猗 歟後胤,世傳清德。帝室馳芬,士林揚則。國寶庸暗,托意驕奢。既豐其屋,終蔀 其家。荀范令望,金聲遠暢。劉韓秀士,珠談間起。異術同華,葳蕤青史。

譯文

傅玄字休奕,北地泥陽人。祖父傅燮,是漢代的漢陽太守。父親傅干,是魏國的扶風太守。傅玄少時孤苦貧寒,博學,很會寫文章,懂得樂律。性格剛強正直,不能容忍別人的短處。郡里任為計吏,兩次推舉為孝廉,太尉徵召,都不就任。參加州考中了秀才,任郎中,與東海繆施都因當時的美名而被選為著作郎,撰集魏書。後來參知安東、衛軍軍事。轉任溫縣縣令,又升遷為弘農太守。掌管典農校尉之職。居官稱職,多次上書陳奏,輔正很多。五等制建立後,封為鶉觚男爵。武帝司馬炎當晉王時,曾委任他為散騎常侍。等到武帝受禪繼位,晉級為子爵,加官駙馬都尉。 武帝剛即位,廣泛採納直言,開通不忌諱的言路,傅玄跟散騎常侍皇甫陶共同掌管諫官之職。傅玄上疏說:「我聽說先王君臨天下,申明弘大教化,增加禮義風節;教化在朝廷興盛,公議就在下面流行,上下共同奉行,人人懷有仁義之心。滅亡了的秦朝盪滅先王典制,用苛法統治,仁義之心就衰亡了。近代魏武帝曹操喜歡法術,於是天下看重刑名;魏文帝曹丕仰慕通曉事理,於是天下輕視守節。從此以後朝綱不能統理,因而空虛無用放誕不羈的議論充斥朝野,致使天下不再有公正的議論,亡秦的弊病又在今天復發。陛下的道德至高無上,王朝興起,承繼帝位,弘揚堯舜的教化,廣開正言直諫的道路,體驗夏禹的節約儉樸,綜合商周的典章雜文,我只有感嘆而已,還打算說什麼呢!只是沒有推薦志操高遠彬彬有禮的臣子,來敦厚風節;沒有罷黜虛偽卑鄙的小人,以懲戒不恭敬的臣子,我因此還敢有話說。」詔書答覆說:「推薦志操高遠有禮義之臣,這是當今尤其重要的事。」於是讓傅玄草擬詔書獻上。傅玄又上疏說: 我聽說舜舉薦五臣,無為而治,這是因為用人得到了要領。因為天下各種官職雜亂,不可不審察得到合適的人。不得到合適的人,一天就浪費不少資財,何況累積時日呢?《尚書·皋陶謨》上說:「不要空置百官」,是說職位不能長久廢棄。那些病了一百天還不痊癒的人,應當讓他離職,給他優厚的禮遇俸秩供奉他,病癒之後再用。臣下在朝不會廢棄職位,國家,沒有閒官的拖累,這是王政的當務之急。 我聽說前代帝王按士農工商分工來治理國事,各有一業而事情不同。士人以上的子弟,為他們建立太學教育他們,選擇聖明的老師教導他們,按他們各自的才能優劣授職任用。農業要使糧食豐收,工業要使器具充足,商賈要使貨物流通。所以天下很大,百姓很多,沒有一個人會空著手。分工的辦法是如此的周密完備。而漢代魏代沒有固定的分工,百官的子弟不學習五經六藝而從事交遊,還不懂得做事就坐享朝廷俸祿;農業工業多有廢棄,有的追逐暴利而離開他的正事;白白在太學掛名,卻沒聽到過先王的教化。現在聖明的政治開始,可漢朝魏朝的失誤沒有改變,散官多而沒設學校,不務正業的人多而從事農業的人少,工業製作的器物不盡合適用。我認為趕快制定製度,統一規劃天下若干人為士人,使他們足以充當各種官吏;若干人是農民,使他們勞動三年足有一年的儲備糧;若干人當工人,使得各種器具充足;若干人經商,足以使貨物流通而已。尊崇儒道崇尚學術,以農業為貴,以商業為賤,這都是國家事務中的重要事務。 先前皇甫陶上奏,要求任命散官的事都經過考核,讓他們親自耕種,讓天下享受糧食充足的好處。夏禹后稷,親自務農,福祚流傳後世,因此《禮記》中的《明堂》《月令》篇記載了天子籍田的制度。伊尹是古代的名臣,在有莘耕作;晏嬰是齊國的大夫,躲避齊莊公的災禍,也到海濱耕種。從前的聖明帝王,賢能俊傑之士,都曾經從事過農業生產。天子授人官職,對那些多餘閒散沒有事做的官員,不督促他們學習,就應當讓他們耕作,沒有理由放縱他們坐吃百姓的糧食。現在文武百官已經很多,而拜官不在其職的還多,加上服役當兵,不能種莊稼,又是農民的一半,這樣面朝南坐食俸祿的人是前朝的三倍。讓閒散多餘的官員務農,收納他們的租稅,私人也得到實利,而天下的糧食就可以不缺乏了。家家的糧食充足,當兒子的就孝順,做父親的就慈愛,當兄長的就友愛,當弟弟的就孝悌。天下豐衣足食,那麼仁義教化不用命令就已實行。為政的關鍵,按照總人數來設置官員,分工到人授以職事,士農工商的分工是時刻都不能廢棄的。如果不能精確制定相應的制度,就應考核天下的文武官員,能為長官輔佐的人讓他們學習,其餘的都讓他們務農。至於百工商賈中有多餘的人,也都讓他們從事農業。像這樣務農,有什麼不充足呢?《尚書·舜典》中說:「三年考核一次政績,三次考核後罷黜低劣升遷優異的人。」可見九年之後才有升遷的次第。所以居官時間久,才會想到建立良好的教化;居官時間短,就會爭著干一些有政績的事。六年期限,時間不長,貶黜或升遷都不夠周密。皇甫陶所上奏之事,合乎古代禮制。 儒家學術,是王政的首事。遵從儒道,看重儒業,重視儒士選拔,尚且還擔心教化不能推崇;現在竟然又不以儒學為當務之急,我怕一天天衰落卻還沒察覺。孔子說過:「人能弘揚道,不是道弘揚人。」如此說來,那麼尊重儒道的人,不只是尊重儒家的書而已,而要尊重儒家的人。所謂看重儒業,是不胡亂教育那些不合儒道的人;所謂重視儒士選拔,是不要胡亂任用不從儒道的人。像這樣,學校教育大綱就確立了。 書上奏後,皇帝下詔說:「兩位常侍所論很誠懇,可以說你們是想補益時事。可是主管的人大抵以常制來裁決,怎能不使你們抒發憤懣呢?兩位常侍所論,有的列舉了大綱而條目不詳備,也可讓他們裁製,然後讓五曹尚書、二僕射、宗令等八座官員共同研究以求縝密。大凡關係到人君的言論,是臣子最難辦的。而國君如果不能虛心採納,就只會使自古以來的忠心之臣和直諫之人萬分感慨,以至於閉口不語。每每想到這些,沒有不嘆息的。所以上次詔書要求臣下敢於直言,不要有所中止,差不多可以啟發昏昧補正過失,永保帝位。如果言論有些可取,心情合乎忠誠,即使文辭有錯誤,言語有得失,都應當寬宥饒恕。古人尚且不拒絕別人背後議論批評,何況都是值得採納的意思呢?近來孔..、綦毋騄都判為輕慢之罪,我之所以都寬恕了他們,正是要使天下人知道我大晉朝不必忌諱言論。」不久將傅玄升遷為侍中。 當初,傅玄推薦皇甫陶,等到入朝後兩人就有牴觸,傅玄因政事與皇甫陶爭執,爭吵聲喧譁,被有司陳奏,兩人都獲罪免官。 泰始四年(268),任命為御史中丞。當時多有水澇旱災,傅玄又上疏說: 我聽說聖明帝王承繼天命,天時不一定沒有災害,因此堯有九年水災,商湯有七年旱災,只不過能用人事賑濟它罷了。所以洪水滔天都能避免淹沒,地不長草卻不睏乏。我想陛下您道德操行聖明,現時小小的水旱災害,百姓沒有大的饑荒,下發敬天命的詔書,尋求符合天意的言論,像夏禹商湯一樣嚴格要求自己,同周文王一樣謹慎小心,不敢怠慢。我很高興,上疏陳述應該做的五件事: 第一件事是:現在耕種的人務求多種卻因乾旱不能成熟,白白浪費勞力沒有收成。另外從前士兵用官府的牛,官府得收成的十分之六,士兵得十分之四,用私人的牛,與官府平分,施行已久,眾心安定。現在一旦減少用官府牛的分成比例,官府得十分之八,士卒得十分之二;用私牛以及沒有牛的,官府得十分之七,士兵得十分之三,人人失其所得,一定都不高興。我以為僱傭士兵用官府的牛給他十分之四,用私人的牛與官府平分,那麼天下士兵都歡欣鼓舞,愛惜糧食,就沒有損農棄業的憂患了。 第二件事是:由於二千石俸祿的官吏雖然承奉致力農業的詔書,但還是不盡心盡責以獲地利。從前漢代因開墾農田不務實,驗證後誅殺二千石俸祿的官吏用十計算。我認為應該重申漢代的舊典,以警戒天下郡縣,都用死刑督促他們。 第三件事是:魏代以來,沒有留意興修水利,先帝統領百官,把執掌河堤的分為四部,連同本部共有五位河堤謁者,因為水利事關重大,跟農事一併興起不是一個人所能考慮周全的。現在河堤謁者只有一個人,管理天下各地水利,無法考慮周全。我看河堤謁者車誼也不懂水利形勢,可轉任別的職務,再選了解水利的人代替他。可以分為五部,使他們各自精通分掌的職事。 第四件事是:古代以一百方步為一畝,現在以二百四十方步為一畝,所差超過一倍。近代魏朝開始抽田稅,不求多收田畝,但求休整勞力,所以白田收到十多斛,水田收幾十斛。近來,一天天增加田畝的賦稅,而種田的士兵更厲害,勞力不能休整,甚至一畝幾斛以上,有的還不夠償還成本。並不是跟從前的天地不同,橫遭災禍,其弊病正是由於務求田畝增多而不休整勞力。我私下看到河堤謁者石恢很精於水利和農田,知道利弊,請求中書召見石恢,仔細尋問農業水利的得失,一定會有所補益。 第五件事是:我認為胡夷之族是人面獸心,不與華夏相同,鮮卑族最厲害。當初鄧艾只想取得一時利益,沒有考慮到後患,使鮮卑族幾萬人散居在民間,這必然會有災禍。秦州刺史胡烈一向對西方有恩,現在胡烈前往,各種胡人雖然已沒有作亂,必將消除,但獸心難保不發,不一定能長治久安。如果以後有動亂的跡兆,胡烈的計謀能制伏他們。只是擔心胡虜剛剛被征討所困,就會向東逃到安定,向西逃到武威,表面上降服,能夠騷動時還是騷動。這兩郡不受胡烈控制,那麼兇惡的胡人東西都有窟穴緩衝漫遊,所以以後再生禍患,是沒有辦法禁止的。應該在高平川再設一郡,讓安定西州的都尉徵募樂意遷徙的百姓,大量免除徭役之數來補充,打通北行道路,漸漸充實邊境。最好考慮這兩郡和所置的郡都統一屬於秦州,使胡烈能夠統管邊境事宜。 詔書說:「得到所陳奏的應辦之事,談到農事的得失和水利官員的興廢,以及安定邊境抗禦胡夷政事寬嚴的事、陳述周詳完備,一應俱全,這的確是治國的根本大事,當今的迫切任務。論述都正確,深知你忠心王室,你要更廣泛地思考應做之事,並把情況告訴我。」 泰始五年(269),任太僕。當時連年五穀不登,西羌胡人騷擾邊境,皇帝下詔讓公卿討論。傅玄應答皇帝所問,陳述事理懇切率直,雖沒有全部施行,但時常被寬容。轉任司隸校尉。 獻皇后在弘訓宮駕崩,設立祭喪的位置。按舊制,司隸應在端門外面就坐,在眾卿之上,獨坐一席。進入宮殿,按本品的官秩在眾卿之下,按次序坐,與人同坐一席。而謁者認為弘訓宮是在殿內,把傅玄的位置設在卿位之下。傅玄大怒,大聲呵叱謁者。謁者假稱是尚書安排的,傅玄面對百官大罵尚書並下了席。御史中丞庾純上奏傅玄大不敬,傅玄自己上表又不符事實,坐罪免官。然而傅玄天性嚴峻急躁,遇事不能有所寬容;每次有奏疏檢舉,或遇天晚,便手捧奏章,整飭冠帶,焦躁不安地不睡覺,坐著等天亮。於是那些無官職的王公貴族畏懼屈服,尚書頓生威風。不久死在家中,享年六十二歲,諡號叫剛。 傅玄年少時在河內避難,專心讀書,其後雖然顯達富貴,但著述沒有荒廢。撰述著作評論治國的三教九流以及三史舊事,評斷得失,各為條例,書名叫《傅子》,分為內、外、中三篇,共有四部、六錄,合共一百四十首,幾十萬字,連同文集一百餘卷流行於世。傅玄當初寫成內篇,兒子傅咸交給司空王沈看。王沈給傅玄的信中說:「看到您所著的書,言辭宏富道理齊備,籌劃治理國家大事,重視儒家教化道義,足以堵塞楊朱、墨翟學說的放浪形跡,可以跟往古的荀況、孟軻相比並。每次開卷,沒有不感慨嘆息的。『不見賈誼,自己認為超過他,現在才知道比不上』。真是這樣啊!」 後來追封為清泉侯,兒子傅咸繼承爵位。 傅咸字長虞,剛正簡直有大節。風度品行嚴整,見多識廣聰慧明達,疾惡如仇,推舉賢能,樂善好施,經常仰幕季文子、仲山甫的志向。喜歡寫文論,雖然文采不夠絢麗,但言論可為鑑戒。潁川的庾純常常感嘆說:「傅長虞的文章與詩人的創作接近了。」 咸寧初年(275),繼承父親的爵位,拜為太子洗馬,累遷為尚書右丞,出朝任冀州刺史,後母杜氏不肯隨傅咸前往,於是傅咸上表請求免職。三旬之後,改任為司徒左長史。當時武帝注意政事,下詔向朝臣訪求政事好壞。傅咸上書說:「陛下身處最顯貴的地位,卻干布衣所做的事,親自日理萬機,辛苦操勞到太陽偏西。從前的帝王,親自干微薄的事,以利天下,也不會超過陛下。但是自泰始初(265)創基到如今,十五年了,而軍隊國家不夠充實,百姓不夠富裕,一個年成不好,便有饑荒出現,的確是因為官職太多事務冗雜,免除徭役的人又多又濫,蠶食的人多而務農的人少。我因愚昧粗疏,愧居本職,每每見到詔書思慮百姓年成的饑饉,沒法補益,萬分慚愧,豈敢不竭盡愚慮,回答皇上的詢問呢?從前有四位都督,現在加上監軍,就超過十人。夏禹劃分土地,分為九州,現在的刺史,幾乎是原來的一倍,住戶人口只比得上漢代的十分之一,設置的郡縣就更多。空空的校尉牙門,無益於宮中警衛,卻憑空設置軍府,動輒有幾百個。五等諸侯,又設置官屬。各種寵幸的給養,都從百姓中拿出。一人不種田,就有人受飢餓,現在不種田的,不計其數。縱使五穀豐收,也僅僅能滿足青黃相接;突然有災患,便供養不上。我認為當務之急,要先合併官職,簡省瑣事,寧息差事,停止徭役,上下齊心,致力農業生產。」 傅咸在任多能主持公道。豫州大中正夏侯駿上書說:魯國小中正、司空司馬孔毓,四次轉移養病處所,不能接待賓客,請求讓尚書郎曹馥代替孔毓。十多天後又上疏讓孔毓繼續當中正。司徒三次推辭不受理,夏侯駿仍堅持己見。傅咸認為夏侯駿褒貶隨心所欲,便上奏罷免他的大中正之職。司徒魏舒與夏侯駿有姻親關係,屢次推託不簽署,傅咸據理力爭費盡口舌。魏舒最終不同意,傅咸於是獨自上書。魏舒上奏說傅咸毀謗過激,不夠正直,下詔讓他轉任車騎司馬。 傅咸見世俗奢侈,又上書說:「我認為衣食難以生產,如果不節約使用,沒緣由不缺乏。所以先王風化天下,吃肉穿帛,都有定製。我私下認為奢侈浪費,比天災還厲害。古時候帝堯只有茅草屋,現在的平民百姓卻競相建寬大的房屋;古時候大臣沒有精美的食物,現在的商人豎子都能飽餐美味佳肴;古時候后妃才有特殊的服飾,而今奴婢妻妾都穿戴綾羅綢緞;古時候大夫才有車騎,現在低賤的奴隸也駕輕車騎肥馬。古時候人口稠密地域狹小卻有儲蓄,是因為節儉;現在土地寬廣人口稀少卻憂慮不足,是因為奢侈。想時俗節儉,應當禁止奢侈;奢侈不禁止,便會競相比高。以前毛王介任吏部尚書,沒人敢穿漂亮衣服、吃美味食物。魏武帝感嘆到:『我的法令不如毛尚書。』假使各部的用心,都像毛王介一樣,風俗的改變,確實不是困難的事情。」又議論把縣裡的監獄移到郡,以及應當建立兩社,朝廷都同意了。遷任尚書左丞。 惠帝司馬衷繼位,楊駿輔佐朝政。傅咸對楊駿說:「事情隨時而變,禮義隨時而宜,天子不實行居喪之制已很久了。因為世風更加衰落,政事不可代為治理,所以雖然處在哀痛的服喪期間,還要親自日理萬機。到漢文帝劉恆時,他認為天下龐大,服喪太重難以持久,於是制定了下葬後就除服。武皇帝司馬炎大孝敦厚,也隨時除服,制定守心喪三年,至於日理萬機的大事,則忙得沒有空閒的時候。現在聖上想把政事交給你,讓他守喪自居,這雖然是謙讓的態度,可天下的人並不認為很合適。其不很合適的原因,是因為萬民仰慕敬戴天子,如果聽命太宰,恐怕遮蔽了天光。人心既然如此,那麼你處在攝政地位也不會容易。我私下認為治喪已經完畢,你應當想到興廢的時宜。周公是聖人,且不能避免毀謗。由此推斷,周公任職已經不容易處理,何況現在聖上的年齡不是周成王的年齡呢?我得意忘言,話語不容易說透。如果你能覺察到我的誠意,話語又哪在乎多呢?」當時司隸荀愷的堂兄死了,自己上表赴喪,詔書同意還沒下達,荀愷便拜訪楊駿。傅咸因此上奏說:「死喪是令人哀戚的,兄弟之喪更令人傷懷,荀愷同堂去世,也才幾天,天子憐憫,同意他臨喪。詔書還沒下就去辭行,拜訪要人,急於表現諂媚的恭敬,並無友愛兄弟的真情。應當從重貶黜,以崇尚風俗教化。」天子以為楊駿管理朝政,有詔下問,楊駿很害怕。傅咸又給楊駿寫信,諷諫切直,楊駿稍稍收斂,逐漸產生不滿。便想讓傅咸出任京兆、弘農太守,楊駿的外甥李斌勸說楊駿,不應該貶斥正直的人出任外官,才得以中止。 楊駿的弟弟楊濟一向跟傅咸友好,他給傅咸寫信說:「江海的流水波濤滾滾,所以能成就它的深廣。天下是個大器物,不可能很明白,而我看你是每件事都想弄明白。你生性痴呆,卻想明了官事,而官事也是不容易明白的。明了官事正該痴呆,又是痛快的事。左丞總領朝廷,輔正八座公卿百官,此位不容易居。以你的任性直言而又處在不易居的職位,就更不容易了。想得頭疼,所以陳述如上。」傅咸答覆說:「衛公說,用酒色殺人,這比作正直之人更厲害。因貪酒色而死,個人不後悔。事先害怕因正直招致災禍,這是由於心地不正直,想把苟且偷生當作聰明聖哲罷了!自古以來因正直招致禍患的人,應是自己矯枉過正,或者不夠忠誠允當,要用極度的嚴酷樹立聲譽,所以遭致忿恨。哪有誠懇盡忠而被嫉妒憎恨的呢!」過了不久,楊駿被誅,傅咸轉任太子中庶子,升為御史中丞。 當時是太宰、汝南王司馬亮輔佐朝政。傅咸致書說:「我認為商朝的太甲、周朝的成王時值年幼,所以才會有伊尹、周公輔政的事情。前代聖賢尚且免不了被懷疑,何況現在的臣屬本非聖人,君王也非孺子,怎麼可以仿效伊尹周公的舊事呢!君主居喪,聽命於太宰,楊駿無禮,卻想當伊尹周公,自以為可以輔佐朝政,安定天下,所以致死。他的罪行已不可勝數,這是殿下你目睹了的。楊駿遭討伐,出自天子的聖明,孟觀、李肇只是參與知道密旨罷了。至於評論功勞,應當歸於皇上。孟觀等人已經是幾千戶的大縣侯爵,聖上因為誅殺楊駿莫大歡欣,所以論功行賞寧可優厚,以表達他的喜悅心情。這是群臣下屬應當權衡的實情。可是現在卻由此鼓動慫恿,東安公封為王,孟觀、李肇都封為郡公,其餘封為侯、伯、子、男,虛妄加封之後,又使三等破格升遷。這種顯赫的氣勢,震動大地,自古以來,沒有過這樣的封賞。沒有功勞卻厚加封賞,就沒有誰不高興國家有災禍,因為災禍興起又會有大功了。人們以禍亂為樂,哪還有個極限呢!這種作法,都出自東安公。殿下就任後,自當有辦法糾正它。用大道使之正,眾人還有什麼憤怒呢?眾人所憤怒的,只在於不公平罷了。如今都在背地議論,沒有誰不大失所望。我愚鈍,不只是失望而已,還私下感到憂慮。另外,聲討楊駿的時候,殿下你還在朝廷之外,委實不曾參與。現在要委以重任,所以讓殿下論功。論功的事,實在不容易處置,不如坐觀其利弊得失,就有居位正直的事實了。」 傅咸又因司馬亮輔政專權,便上諫言:「楊駿有讓國君震動的威勢,委任親戚,這是天下喧譁的原因。現在你居職輔政,應糾正這種過失。我覺得應該靜心養神,有大的得失,便維持處理,除了大事,一律抑制遣散。四次拜訪貴府以及平時經過您的門前,總見官宦車馬,充塞街道,這種夙習,也應止息。另外夏侯長容奉使為先帝請命,祈禱沒有感動上蒼,先帝駕崩,夏侯長容應該引咎自責,可是現在卻自求請命的功勞,你竟任命他為少府。我私下認為,夏侯長容是你的姻親,所以才至如此。『一犬吠形,群犬吠聲』。因害怕群犬的叫聲,於是就不可依從了。我的為人,就是不能當面阿諛順從,背後又有誹謗之言。原來曾經觸犯楊駿,幾乎身遭禍害,何況對殿下,自當有所珍惜。先前隨駕,你對我說:『你難道不知道韓非子所說的觸犯人君如同觸摸龍倒生的鱗片的話嗎?而你竟然在觸摸天子倒生的鱗片。』我自知所陳述的,的確是在不停止地觸摸猛獸的鬍鬚。而我之所以敢言,是希望殿下你會了解我區區之心。先前摸天子倒生的鱗片,想要盡忠;現在觸摸猛獸的鬍鬚,也不是要作惡,因而必將被寬恕。」司馬亮沒有採納。夏侯長容就是夏侯駿。 五月二十八日,下詔讓百官推薦各郡縣的官員補充朝官。傅咸又上書說:「我認為國家興隆教化的關鍵,在於選取人才給予恰當的官職。才能不只一類,職務各有不同。例如林木,粗細曲直,各有用途。所以明察並舉薦出身微賤之人,謀劃諮詢不論內外,內外任職,只求合宜,現在選拔任用,只推重內官;地方官舉薦既已偏廢,又多生枝節,人們爭當朝官輕視地方任職。便成風俗。這種弊病真應該馬上改正,使內官外職選拔渠道暢通而且無所偏重。使渠道暢通無所偏頗之後,如果選用不公平,就有辦法重責;責罰加重,就不用擔心不公平了。再說,粘住弦就不能調瑟,何況選拔人才任職又怎麼可以限制呢?我想之所以限制,是為了防止選用不能超出眾人,若不能超出眾人,應按事情制裁,不用限制選用辦法。選拔辦法有限制,要想實行久遠,恐怕也太拘泥了吧!有人認為不制定選拔辦法,憑什麼選拔,我聽說用刑罰懲治小人,用道義要求君子,對君子的要求在內心而不在限制。正始年間(240~248),委任何晏選舉,朝廷內外的各種職官都得到了合適的人才,傑出的人才於此可觀。所以這樣,不是用限制統御,也不是憑措施招致,而是委任的原因,受委任者的擔心,比限定方法更厲害。這是因為辦法失誤,不是自己的過失,既然過錯不在自己,責備他也不用擔憂,正所謂『用刑律使人們行動統一,人們雖免於犯法,卻沒有廉恥之心』。如果用委任之法,一是考慮罪責連及自己,二是害怕遭到怨恨誹謗。自己快意則朝廷內外稱頌,自己不善則各種罪惡加身,這種使人膽顫心驚,與依靠限定法律倖免哪種更有效呢?」 傅咸再次任本郡中正,時值繼母去世離職。不久起用為議郎,併兼任司隸校尉。傅咸前後推辭多次,都未獲准。朝廷讓使者到家中授職,傅咸又送還印綬。公車不為他通報,催促他就職理事。傅咸由於沒有兄弟,喪祭無人主持,又再次請求,於是讓他在官舍設靈位。傅咸又上表說:「我既然駑鈍懦弱,不能擔當重任。又加上哀喪,請假休息時日,陛下過分厚意,授予我難以勝任之職。我表白赤誠之心,冒死上報,既已違詔,最終不會改變。我雖然不能以死保全禮教,但按道義也不能回心轉意,空受恩寵。以前接受嚴詔,任職之時,私下發誓,以死為報。因為賄賂之風流行,應該深深杜絕,務必敕令都官,以此事為首。可是經年累月,未有所獲。這是因為陛下有獎勵的辦法,考慮到愚昧不明之人,必定死亡或系罪,所以自然掩飾檢點過失以避免鋒芒。在職已有時日,既沒有顯赫的舉止,又不能應弦落鳥,誰人還會害怕?所以光祿大夫劉毅當司隸,聲威震動朝廷內外,遠近清正肅敬。不單是劉毅有輔助王室、盡忠君王的節操,也是由於他所陳奏的都依從,所以威風才能施展。」詔書說:「你只應想到一切都符合繩墨法度,讓威風日益伸展,又哪只是一個劉毅呢?」 當時朝廷政治寬鬆,豪強大族放縱恣事,交私友訁乇人情,朝野混亂。傅咸上奏罷免河南尹澹、左將軍倩、廷尉高光、兼河南尹何攀等,京都肅敬,貴戚懾威伏服。傅咸認為「聖人治理大道長久,天下才成教化。因此堯舜三年考核政績,九年討論升降職務。《周禮》也實行三年大比。孔子也說過:『三年有成。』可到了近來,長吏到官署任職,不久就改任。百姓為沒有固定的官員而困擾,吏卒為送舊迎新而疲勞」。當時的僕射王戎兼管吏部,傅咸上奏說:「王戎位在台輔,兼管選舉,卻沒有使風俗寧靜,聚集功績,致使人心傾側不安,大開浮競之風。中郎李重、李義也不加以匡正。我請求免除王戎等人的職務。」詔書說:「政道的根本,確實應當任職長久,傅咸上奏的正確。王戎的職責在於評議事理,是我所推崇委任的,禁止免職。」御史中丞解結認為傅咸彈劾王戎是違背典制,越位侵權,干涉了非他職權之內的事,於是上奏罷免傅鹹的官職,詔書也不同意。 傅咸上疏認為:「按照法令,御中中丞督察百官。皇太子以下諸事,在檢校御史掌管行馬的範圍內,有違犯法令的人都要彈劾糾正,即使在行馬範圍以外,如果監司不糾查,也可彈劾。按照法令條文,行馬之內違背憲法,認為是禁止防範的事,宮廷內禁止防範,外官不能執行,所以讓中丞專任。現在道路橋樑沒有修建,鬥毆訴訟的屠夫酤客接連不斷,像這類事情,中丞推卸責任於州郡長官,就是現在所謂行馬之內施行禁止防範。既然說中丞督察百官,又何必再說行馬之內呢?既然說百官,就不能再說行馬之內,內外的各種官員都叫百官,本來內外勾通了。司隸之所以不再說行馬內外,也正是禁止防範的事已對中丞說過的緣故。中丞、司隸都糾察皇太子以下諸事,實際上是共同掌管內外,不是說中丞專管內廷百官,司隸專管外廷百官,自從有司隸、中丞以來,更互奏內外百官,只是所糾察的恐怕不會有內外的限制。而解結卻突然對我橫加指責,我先前之所以不辯解,是希望解結的奏疏能遂我心愿。現在既然不能如願,而敕書說只是過失罷了,而不是言所不及,因此原諒。我掌管直諫之任,應當端正自身品德來為人表率,如果有過錯,我就不敢接收原諒,因此陳述一下自己的愚見。司隸和中丞共同糾責皇太子以下諸事,那麼從皇太子以下就沒有誰不能糾查。如果能糾查皇太子卻不能糾查尚書,這是我所不能明白的。皇太子算不算是行馬之內呢?如果皇太子在行馬之內就能糾查他,而尚書在行馬之內卻不能糾查,沒有這個道理。道理本來很明白,而解結卻以此指責我。我可以不怨恨,而旁觀者難道也不奇怪嗎?我記得石公在殿上脫衣服,被司隸荀愷所奏,先帝沒認為不對,當時無人說是侵位越權,現在我糾查尚書,就合當有罪嗎?」傅咸累次上書都稱引過去的事實,條理清晰明了,朝廷無法改動。 吳郡的顧榮時常給他的親戚寫信說:「傅咸當司隸,剛直忠勇果敢,彈劾的奏章讓人吃驚。雖不是完美的人才,而在正直方面卻很可貴。」元康四年(294)死在官署,享年五十六歲。詔書贈他為司隸校尉,一套朝服,一領襲衣,二十萬錢,諡號叫貞。傅咸有三個兒子:傅敷、傅日希和傅纂。大兒子傅敷繼承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