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世歐洲史 · 第十六章 一八四八年之法國革命

何炳松 《近世歐洲史》
第一節 路易腓立政府之不滿人意 路易腓立之性質 有一八三〇年之革命,法國君權神授之說遂不復存。路易腓立所承認之《憲章》已有統治權屬諸人民之宣言。彼於舊日「天命法國人之王」(King of the French by the Grace of God)稱號之上,並冠以「民意」(and the will of the nation)二字。然此皆外表而已,人民之得參與政治者仍屬少數。改訂之選舉法雖將選民年齡自四十減至三十,財產限制亦減去三分之一,然大多數之人民仍無參政之機會。而法國王則宣言彼之政策實介於保守精神與維新精神之間之「中庸主義」(golden mean)。 正統黨 其時反對「七月王政」者實有二黨:一為正統黨(Legitimists),一為共和黨。前者擁戴查理第十之孫,稱之為亨利第五。此黨人數較少,類皆貴族教士二級中人,不常用暴烈之方法。 共和黨 至於共和黨則大異是。此輩黨人每念一七九二年之革命而不能忘,頗抱捲土重來之意。其革命運動多持秘密結社以傳播於各大城中,與義大利之燒炭黨無異。鑒於一八三〇年革命成功之易屢起叛亂,卒不得逞。 政府之壓制共和黨 同時共和黨並組織報館以攻擊政府及國王為事。政府惡之,乃嚴訂監視集會及檢查出版之法。共和黨之勢益衰落不振。 社會黨 同時巨城之中社會黨人日多一日。改革政體及擴充選舉權諸事已不足以滿其意。若輩鑒於數十年來之政變,雖由共和而帝國,再由帝國而王國,猶是陳陳相因。至於憲法之編訂修改雖不一次,而人民之困苦猶昔。又鑒於昔日之中流社會有剝奪貴族教士特權之舉,則今日之工人又何嘗不可有平分富民財產之行? 巴倍夫當恐怖時代所主張之社會主義制度 當法國大革命時代已有非議私有財產及貧富不均之人,然注意者蓋寡。巴倍夫(Babeuf)(一七六〇年至一七九七年)於恐怖時代曾宣言政治革命不足以變更人民之狀況,則經濟革命尚矣。「當吾見無衣無鞋之工人,又思不耕而食不織而衣之少數人,吾乃曉然於今日之政府猶是昔日以少數壓制多數之舊,所不同者形式而已」。彼主張一切財產應歸國有,使人民皆有自食其力之機。此說一出聞者莫不首肯,並組織一會以宣傳之。不久被禁,而巴倍夫並被殺。然其著述已不脛而走。自有一八三〇年之七月革命,社會黨人又漸形蠢動矣。 烏托邦派之社會黨 社會黨人中亦有富於夢想者。如傅立葉(Fourier)輩主張協作之工人應組織團體自食其力,而以互助為主。傅立葉並希望慈善家能提倡之。此種思想實與英國奧文之主張無異。又有勃郎(Louis Blanc)者其主張與傅立葉異。彼於一八三九年著《勞動之組織》( The Organization of Labor )一書公之於世。宣言工作為人類之權利,預備工作則為政府之責任。故政府應出資設國立工場由工人負管理之責,所獲利益分諸工人。如是則資本家之階級可不廢而自廢。《勞工之組織》一書遂成工黨之口號,即在下議院中亦時有所聞。然當日尚未有正式組織之社會黨也。 退耳與基佐之意見 其時法國政權實握諸二黨人之手。一以退耳(Thiers)為領袖,一以基佐(Guizot)為領袖。此二人皆以長於史學文學名於世。退耳頗醉心於英國之憲政,常謂「英國王為統而不治」之人。基佐則甚願君主握有實權,不應高踞「虛座」(empty armchair)。並謂法國憲法已無更張之必要。彼於一八四〇年任內閣總理之職,前後凡八年。為人雖忠厚誠實,然其吏治不修,綱紀不振,極為國人所指摘。有非議者則以嚴厲方法處置之,——如警察之監視,及新聞記者之被殺是也。彼對於改良工人之狀況及擴充人民之選舉權始終反對,蓋以為法國人民之「能獨立而投票適當者」尚不及十萬人而已,保守過度卒釀成革命之禍。 第二節 第二次法蘭西共和國 巴黎之二月革命 一八四八年二月巴黎城中叛黨有暴動之舉。法國王懼甚。基佐不得已辭職而去。然叛黨以為僅變更閣員實不足以滿其意。二十三日之晚叛黨群集於基佐所居之外交部公署,署中護兵槍傷叛徒數人。叛徒益憤,乃將車載屍明火以游於通衢之上。天尚未明,巴黎城之東部已全為叛黨所占。 路易腓立之退位 二十四日巴黎全部皆入於叛黨之手。路易腓立不得已宣告退位,傳王位於其孫巴黎伯。然共和黨及工黨中人已不欲王政之復見,即於是日下午宣布共和,以待他日國民議會之追認。 工黨之得勢 共和黨中之和平者以廢止王政為滿足,而工黨則因此次革命有功必欲實現勃郎之計劃以為快。迫臨時政府下令建設「國立工場」(national workshops),命工部大臣負施行之責。 實業特派委員會 同時政府並於盧森堡宮即貴族院之舊址設實業特派委員會負維持工人利益之責。此舉實反對社會黨者之妙策。蓋如是可使工黨中人遠離臨時政府所在之市政府。一任其高談闊論,終無經費可資實行也。 工人國會 盧森堡委員會以勃郎及工黨首領名亞爾伯特(Albert)者為領袖。於三月一日開第一次會議;遂著手組織工人國會,其議員以各業代表充之。工人國會於三月十日開會。開會之時勃郎起言此地為昔日貴族院之舊址曾立法以壓制工人者,今工人竟有集會於此之舉,不勝感慨系之云云。又謂:「昔日占此席者非身衣錦繡光耀奪目之人耶?而今則何如?諸君衣服之破爛,無非正當勞動之所致或系此次衝突之標幟。」然工人國會絕無成績,因政府未嘗以經費予之也。故勃郎輩無力以實行其國立工場之計劃。 國立工場為一種權宜之計 臨時政府雖有下令建設國立工場及擔保國人工作之舉,然其用意與工黨之委員會實不相同。勃郎輩之意本欲使各種實業成為永久自給之實業,由政府出資,由工人辦理。而臨時政府之意則無非出此空言藉資搪塞。雖實行工賑之舉,然皆系無用之職業。工人結隊成群日以掘溝築城為事,每日人得二佛郎。而工務大臣即反對國立工場之最力者。國立工場於三月一日開始,十五日間工人之數即達六千人。至四月間人數驟增至十萬,工資所達數百萬佛郎。此種計劃與政府之目的適合,——即保守黨之勢力未恢復以前,必使賦閒無事之工人無擾亂秩序之機會是也。 國民議會不表同情於社會主義 五月四日臨時政府解散,國民議會起而代之,以編訂共和憲法為目的。議員大都為溫和之共和黨人極反對社會主義之趨向。而鄉間農民之代表尤反對巴黎工人之計劃及要求。 一八四八年之「六月天」 國民議會鑒於工人之日多國庫之日匱乃議決廢止國立工場,令工人轉入行伍或離巴黎城。工人大憤,遂有極其激烈之巷戰。自六月二十三日起至二十六日止,工人所居之區秩序大亂。國民議會予卡汾雅克(Cavaignac)將軍以平定暴動之全權。政府之軍隊大勝。懲辦亂黨極其慘酷。市民之非法被逐者凡四千人,報館之被封禁者凡三十二處。並拘禁工黨中之著作家。秩序不久恢復。然可怖之「六月天」至今巴黎工人念及之,尚切齒於資本家而未已也。 憲法之編訂 叛亂既平,國民議會乃著手於憲法之編訂。議會中雖有少數有力之王黨,然開會之始議會即有贊成共和之宣言。重提「自由、平等、博愛」之格言,勸國人捐棄宿怨,合為一家。凡六閱月而憲法告成。宣言統治權屬於國民,並擔保宗教及出版之自由。國會取一院制。凡人民皆有選舉權。設總統一,由人民選舉之,任期四年。 總統之候補者 憲法既宣布,遂定一八四八年十二月十日為選舉總統之期。其時候補者有三人:一為勒德律洛郎(Ledru-Rollin)代表工黨。一為卡汾雅克上將平亂有功。一為拿破崙第一之侄路易拿破崙(Louis Napoleon)。 路易拿破崙境遇之離奇 路易拿破崙一生之境遇最為離奇。當其父為荷蘭王時,彼生於巴黎。其伯父敗亡時年僅六歲,與其母並被逐於法國之外。嗣後流離失所者凡數年。其母嘗告之曰,凡名波那帕脫者必能成大事於世界之上者也。自此彼遂抱光復舊物之志。 路易拿破崙著拿破崙之理想 自一八三二年拿破崙第一之子去世後,路易拿破崙遂自命為應承皇統之人。四年之後曾欲煽動斯特拉斯堡之軍隊擁戴一己為皇帝,敗而走居於英國。一八三九年著《拿破崙之理想》一書公之於世。意謂拿破崙第一實革命原理之仆,其帝國為人民權利之保障,而彼之希望在於民主主義之進步。總之其著書之意無非以拿破崙第一為愛民之人而為暴君所傾覆。一八四〇年路易拿破崙以為入法國之時機已到又思一逞。偕同志數人於布侖(Boulogne)登岸,攜馴鷹一隻自隨,視為帝國之徽。不意又敗,被禁於堡壘之中。一八四六年復遁入英國以待時機之至。 路易拿破崙之返國 一八四八年革命事起,路易拿破崙返國之機又至。共和宣布後四日彼忽現身於巴黎。投入臨時政府宣言願盡其力以援助之。並謂除服務國家之外別無他意。不久被選為國民議會議員,頗得巴黎市民之歡心。 路易拿破崙被選為總統 彼素以民主黨人自命,宣言深信統治權屬於人民之理。屢著文以表示其同情於工黨。彼並以熱心於勃郎之計劃聞於時。至是乃出而為總統之候補者。宣言當選後願竭力為工人謀利益。然同時又明言不承認社會主義之計劃,而以維持秩序保護財產之說以示好於中流社會。卒以五百五十萬票之大多數當選為總統。其他二候補者合得一百五十萬票而已。 第三節 路易拿破崙與第二次法蘭西帝國 路易拿破崙建設帝制之計劃 路易拿破崙既被選為總統,不久即有建設帝制之意。先著手於憲法之修改,任期自四年延長至十年。國務大臣多以親友任之。與軍隊及官吏亦復多方交好以得其歡心。同時並巡行國內遍問民間疾苦。 一八五一年之政變 其時國民議會頗持異議。彼仍密謀實行政變之舉。一八五一年十二月一日之晚召密友數人赴宮中告以實行政變之計劃。次日早晨巴黎城牆之上已滿張總統之命令,宣布解散國會,復行普選,及舉行新選舉。 國民投票予總統以軍政全權 最後並以下述之事提付國民公決之:「法國人民願維持路易拿破崙波那帕脫之權力,並付以改訂憲法之權,而以十二月二日之布告為根據。」凡法國人年在二十一歲以上者均得可否之。據政府之報告則認可者七百七十四萬人,反對者六十四萬六千人,此種計數雖不可恃,然法國人之贊成政變實無疑義。昔日拿破崙第一之「立憲專制政體」(constitutional absolutism)於是復見。 一八五一年政變之和平 十二月四日巴黎雖稍有流血之跡,然此次革命之性質實甚和平。國內反對黨之被逮者凡十萬人。被逐者凡萬人,而多數國民初無異議。工人則以主張一八四八年六月流血之政客至是無不失敗亦復引為大快。 帝國之復現 至是法國總統大權獨攬。任命官吏、提議法律、宣戰、媾和諸大權無不在彼一人之手。事實上雖已與皇帝無異,然彼必欲並其名而得之。凡彼所到之處人民多向之呼「皇帝萬歲!」益足以征民心之傾向。此種民情雖當日官吏有意造成,然拿破崙之名極足以激起人民嚮往之思使之具帝國中興之望。一八五二年之冬路易拿破崙在波爾多地方宣言彼信廢止第二次共和政府之時機已至。上院議員多黨於路易拿破崙者至是議決勸進,稱之為法國皇帝拿破崙第三。十一月將勸進之議案提付國民公決之,卒以大多數通過。路易拿破崙之夢想乃竟實現,而拿破崙之帝祚乃竟中興。 拿破崙第三之專制 拿破崙第三在位十年實甚專制。憲法中名雖保存革命之原理,然不久即有廢止出版自由之令。凡新聞紙或雜誌之以討論政治經濟為事者非經政府之允許不得印行。而且政府官吏得任意封禁各種新聞紙。拿破崙第三雖允許教授之自由,然大學教員均需宣忠於皇帝之誓。並竭力限制歷史及哲學等科之講授。凡大學教授不得留胡,「以便除盡無政府主義遺蹟之表示」。 法國之盛隆(一八五二年至一八七〇年) 政府雖甚專制,而法國之狀況頗有家給人足之觀。皇帝雖擅權,然頗具開明之想。利民之事不一而足。興築鐵道,幹線至是落成。巴黎城之美麗亦復日有進步。狹小道路無不變成廣衢。一八五五年之展覽會尤足以征明法國實業及科學之進步。各種進步雖不始於此時,而集其大成則實在帝國之日。而且至一八七〇年,又有改訂憲法及建設責任內閣之舉。假使無外患之交乘,則拿破崙第三名譽之隆在位之久正未可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