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聖歎批評本西廂記 · 卷之五

第二之四章題目正名 張君瑞破賊計 莽和尚殺人心 小紅娘晝請客 崔鶯鶯夜聽琴 二之一 寺 警 文章有「移堂就樹」之法。如長夏讀書,已得爽塏,而堂後有樹,更多嘉蔭,今欲棄此樹於堂後,誠不如移此樹來堂前。然大樹不可移而至前,則莫如新堂可以移而去後,不然,而樹在堂後,非不堂是好堂,樹亦好樹,然而堂已無當於樹,樹尤無當於堂。今誠相厥便宜,而移堂就樹,則樹固不動而堂已多蔭,此真天下之至便也。此言鶯鶯之於張生,前於酬韻夜本已默感於心,已又於鬧齋日復自明睹其人,此真所謂口雖不吐,而心無暫忘也者。今乃不端不的,出自意外,忽然鼓掌應募,馳書破賊,乃正是此人。此時則雖欲矯情箝口,假不在意,其奚可得?其理、其情、其勢,固必當感天謝地,心蕩口說,快然一瀉其胸中沉憂,以見此一照眼之妙人,初非兩廊下之無數無數人所可得而比。然而一則太君在前,不可得語也;二則僧眾實繁,不可得而語也;三則賊勢方張,不可得語也。夫不可得語而竟不語,彼讀書者至此,不將疑鶯鶯此時其視張生應募,不過一如他人應募,淡淡焉了不繫於心乎?作者深悟文章舊有移就之法,因特地於未聞警前,先作無限相關心語,寫得張生已是鶯鶯心頭之一滴血,喉頭之一寸氣,並心、並膽、並身、並命,殆至後文則只須順手一點,便將前文無限心語隱隱然都借過來。此為後賢所重善學者,其一也。左氏最多經前起傳之文,立是此法也。 又有「月度迴廊」之法。如仲春夜和,美人無眠,燒香捲簾,玲瓏待月。其時初昏,月始東升,泠泠清光,則必自廊檐下度廊柱,又下度曲欄,然後漸漸度過間階,然後度至瑣窗,而後照美人。雖此多時,彼美人者,亦既久矣明明佇立,暗中略復少停其勢,月亦必不能不來相照。然而月之必由廊而欄、而階、而窗、而後美人者,乃正是未照美人以前之無限如迤如邐,如隱如躍,別樣妙境。非此即將極嫌此美人何故突然便在月下,為了無身分也。此言鶯鶯之於張生,前於酬韻夜雖已默感於心,已於鬧齋日復又明睹其人,然而身為千金貴人,上奉慈母,下凜師氏,彼張生則自是天下男子,此豈其珠玉心地中所應得念?豈其蓮花香口中所應得誦裁?然而作者則無奈何也。設使鶯鶯真以慈母、師氏之故,而珠玉心地終不敢念,蓮花香口終不敢誦,則將終《西廂記》,乃不得以一筆寫鶯鶯愛張生也乎!作者深悟文章舊有漸度之法,而於閒閒然先寫殘春,然後閒閒然寫有隔花之一人,然後閒閒然寫到前後酬韻之事,至此卻忽然收筆雲,身為千金貴人,吾愛吾寶,豈須別人堤備,然後又閒閒然「獨與那人兜的便親」。要知如此一篇大文,其意原來卻只要寫得此一句於前,以為後文張生忽然應募,鶯鶯驚心照眼作地;而法必閒閒漸寫,不可一口便說者,蓋是行文必然之次第。此為後賢所宜善學者,又一也。 文章有「羯鼓解穢」之法。如李三郎三月初三坐花萼樓下,敕命青玻璃酌西涼葡萄酒,與妃子小飲。正半酣,一時五王、三姨適然俱至,上心至喜,命工作樂。是日恰值太常新制琴操成,名曰《空山無愁》之曲,上命對御奏之。每一段畢,上攢眉視妃子,或視三姨,或視五王,天顏殊悒悒不得暢。既而將入第十一段,上遽躍起,口自傳敕曰:「花奴,取褐鼓速來,我快欲解穢。」便自作《漁陽摻撾》,淵淵之聲,一時欄中未開眾花,頃刻盡開。此言鶯鶯聞賊之頃,法不得不亦作一篇,然而勢必淹筆漬墨,了無好意。作者既自折盡便宜,讀者亦復乾討氣急也。無可如何,而忽悟文章舊有解穢之法,因而放死筆、捉活筆,斗然從他遞書人身上,憑空撰出一莽惠明,以一發泄其半日筆尖嗚嗚咽咽之積悶。杜工部詩云:「豫章翻風白日動,鯨魚跋浪滄溟開。」又云:「白摧朽骨龍虎死,黑入太陰雷雨垂。」便是此一副奇筆,便使通篇文字立地煥若神明。此為後賢所宜善學者又一也。 (孫飛虎領卒子上雲)自家孫飛虎的便是。方今天下擾攘,主將丁文雅失政,俺分統五千人馬,鎮守河橋。探知相崔珏之女鶯鶯,眉黛青顰,蓮臉生春,有傾國傾城之容,西子太真之色,現在河中府普救寺停喪借居。前日二月十五,做好事追薦父親,多曾有人看見。俺心中想來,首將尚然不正,俺獨何為哉!大小三軍,聽吾號令:人盡銜枚,馬皆勒口,連夜進兵河中府!擄掠鶯鶯為妻,是我平生願足。(引卒子下)問曰:當時若不寫惠明,竟寫飛虎亦得耶?答曰:如寫而不極暢,是不如勿寫也。然一欲寫得極暢,而遂忍以鶯鶯一任飛虎口中恣其詆侮,於我心有戚戚焉,故不為也。 (法本慌上雲)禍事到!誰想孫飛虎領半萬賊兵圍住寺門,猶如鐵桶,鳴鑼擊鼓,吶喊搖旗,耍擄小姐為妻。老僧不敢違誤,只索報知與夫人、小姐。 (夫人慌上雲)如此卻怎了!怎了!長老,俺便同到小姐房前商議去。(俱下) (鶯鶯引紅娘上雲)前日道場,親見張生,神魂蕩漾,茶飯少進。況值暮春天氣,好生傷感也呵!正是:好句有情憐皓月,落花無語怨東風。於白中則雲前日道聲親見張生,於曲中則止反覆追憶酬韻之夜,命意措辭俱有法。 〔仙呂〕【八聲甘州】(鶯鶯唱)懨懨痩損,早是多愁,那更殘春!羅衣寬褪,能消幾個黃昏?我只是風裊香菸不捲簾,雨打梨花深閉門;莫去倚闌干,極目行雲。都是絕妙好辭,所謂千狐之白,萃而為裘者也。 右第一節。此言早是多愁也。 【混江龍】況是落紅成陣,風飄萬點正愁人。昨夜池塘夢曉,今朝闌檻辭春;蝶粉乍沾飛絮雪,燕泥已盡落花塵;系春情短柳絲長,妙句。隔花人遠天涯近。妙句。有幾多六朝金粉,三楚精神!逐句千狐之白,而又無補接痕。 右第二節。此言那更殘春也。看其第一節只空空說愁,第二節方略逗隔花一人字。筆墨最為委婉,有好致也。 (紅娘雲)小姐情思不快,我將這被兒熏得香香的,小姐睡些則個。 【油萌蘆】翠被生寒壓繡裀,「生寒」是雙字,不得將「生」字作活用,須知。休將蘭麝熏;便將蘭麝熏盡,我不解自溫存。然則不能睡也。妙妙!分明錦囊佳句來勾引,為何玉堂人物難親近?這些時坐又不安,立又不穩,登臨又不快,閒行又困。鎮日價情思睡昏昏。【天下樂】我依你搭伏定,鮫綃枕頭兒上盹。然則仍又睡也。妙妙! 右第三節。紅娘請之睡,則不可睡;及至無可奈何,則仍睡。只一「睡」字中間乃有如許裊娜,如許跌宕,寫情種真是情種,寫小姐亦真是小姐。〇看其第二節,只空空逗一「人」字;第三節,便輕吐是前夜吟詩那人,筆墨最為委婉有好致也。 我但出閨門,你是影兒似不離身。斫山云:若不得聖嘆注,則此一行與下「小梅香」句,豈不重複哉。我聖嘆讀書,真異事也。 右第四節。上文口中方吐吟詩那人實縈懷抱,忽然自嫌我則豈如世間懷春女子,心蕩不制,故驟見一人,便作如是傾倒者哉?因急轉筆,牽入紅娘,云:「他人不知,你豈不曉?」其下便欲直接「見個客人,慍的早嗔」等文,以深明已之實不容易動心;卻又因遂嫌此意未暢,故又轉筆,再將夫人堤防反證已語,言我母之知我,猶尚不及你之知我,如下文云云,以深明紅娘是真正知我者,而後鶯鶯之不容易動心,始非鶯鶯自己一人之私言。蓋其筆態之曲折,有如此也。斫山云:若不如聖嘆注,則鶯鶯不欲夫人堤防,其意乃欲云何?此豈復成人語哉!〇看書人心苦何足道,既已有此書,便應看出來耳。莫心苦於作書之人,真是將三寸肚腸直曲折到鬼神猶曲折不到之處,而後成文。聖嘆稽首:普天下及後世才子,慎勿輕視古人之書也。 這些時他恁般堤備人;小梅香服侍得勤,老夫人拘系得緊,不信俺女兒家折了氣分。【那吒令】你知道我但見個客人,慍的早嗔;便見個親人,厭的倒褪。 右第五節,反覆以明已之實不容易動心,上文已明。 獨見了那人,兜的便親。我前夜詩,依前韻,酬和他清新。【鵲踏枝】不但字兒真,不但句兒勻,我兩首新詩,便是一合回文。誰做針兒將線引,向東牆通個殷勤。 右第六節。直至此方快吐「獨見那人,兜的便親」之一言。看他上文,凡用無數層折,無數跌頓,真乃一篇只是一句。〇讀此文,能將眼色句句留向張生鼓掌應募時用,便是與作者一鼻孔出氣人。〇「誰做針兒將線引」,亦奇筆也。詩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知其一者,只知決無人「做針兒將線引」;不知其二者,不知即刻有孫飛虎「做針兒將線引」也。用意之妙,一至於此。 【寄生草】風流客,蘊藉人。相你臉兒清秀身兒韻,一定性兒溫克情兒定,不由人不口兒作念心兒印。我便知你一天星斗煥文章,誰可憐你十年窗下無人問。 右第七節。已至篇盡矣。又略露鬧齋日曾親見其人,以為下文鼓掌應募時,正是此人如玉山照眼作地。通篇蓋並無一句一字是虛發也。〇「一天星斗」二句,又奇筆也。即刻馳書破賊,兩廊下僧俗若干人等,無有一人不知了也。用意之妙,一至於此。 (夫人法本同上敲門科)(紅雲)小姐,夫人為何請長老直來到房門外?(鶯鶯見夫人科)(夫人云)我的孩兒,你知道麼?如今孫飛虎領半萬賊兵圍住寺門,道你眉黛青顰,蓮臉生春,有傾國傾城之容,西子太真之色,要擄你去做壓寨夫人,我的孩兒,怎生了也! 【六么序】我魂離殼,這禍滅身,袖梢兒搵不住啼痕。—時去住無因,進退無門,教我那堝兒人急偎親?妙!挑到張生。孤孀母子無投奔,赤緊的先亡了我的有福之人。妙妙!句句挑到張生。 右第八節。文自明。 耳邊金鼓連天震,征雲冉冉,土雨紛紛。【後】風聞,即二月十五做好事,多曾有人看見也。胡云,道我眉黛青顰,蓮臉生春,傾國傾城,西子太真;把三百僧人,他半萬賊軍,半霎兒便待剪草除根?那廝於家於國無忠信,恣情的擄掠人民。他將這天宮般蓋造誰偢問,便做出諸葛孔明博望燒屯。 右第九節。正寫賊勢之披猖,以起下文匆匆定計也。文自明。 (夫人云)老身年紀五旬,死不為夭,奈孩兒年少,未得從夫,早罹此難,如之奈何?(鶯鶯雲)孩兒想來只是將我獻與賊漢,庶可免一家性命。豈有此理!然而作者之為此言,一則極寫匆匆無策,一則故作下下策,乃所以左折右折,折而至於下中策也,夫兩廊下眾人但退賊兵便與鶯鶯,猶策之下也。(夫人哭雲)俺家無犯法之男,再婚之女,怎捨得你獻與賊漢?卻不辱沒了俺家譜!(鶯鶯雲)母親休要愛惜孩兒,還是獻與賊漢,其便有五: 【元和令帶後庭花】第一來,免摧殘國太君;第二來,免堂殿作灰塵;第三來,諸僧無事得安存;第四來,先公的靈柩穩;第五來,歡郎雖是未成人,算崔家後代兒孫。 右第十節。此下下策也!聖嘆今日述之,猶不忍述也。顧作者當日喪心害理,儼然竟布如此筆墨者,彼豈非為下文漫然高叫「兩廊僧俗,但能退兵便許成婚」,此猶是策之最下,然而不免作是孟浪之舉,則獨為轉出張生髮書請將故耳。夫下文雖得轉出張生髮書請將,然其策既出最下,則於其前文欲先作跌頓勢,固不得不出於下下也。蓋行文苦,每每遇如此難處也。世有《班馬異同》一書。宜熱精讀之,是書深悉此苦。 若鶯鶯惜己身,不行從亂軍:伽藍火內焚,諸僧血污痕,先靈為細塵,可憐愛弟親,痛哉慈母恩。【柳葉兒】俺—家兒不留齠齔,末三句,作一句讀。 右第十一節。反覆明之。 待從軍,果然辱沒家門。俺不如白練套頭,尋個自盡,將屍櫬獻賊人,你們得遠害全身。 右第十二節。此又一策,亦下策也。然後下文再出一策。 (法本雲)咱每同到法堂上,問兩廊下僧俗,有高見的,一同商議個長策。(同到科)(夫人云)我的孩兒,卻是怎的是?你母親有一句話:本不捨得你,卻是出於無奈,如今兩廊下眾人,不問僧俗,但能退得賊兵的,你母親做主,倒陪房奩,便欲把你送與為妻,雖不門當戶對,還強如陷於賊人。(夫人哭雲)長老,便在法堂上將此言與我高叫者。我的孩兒,只是苦了你也!(本雲)此計較可。 【青歌兒】母親,你都為了鶯鶯身分,你對人一言難盡。你更莫惜鶯鶯這一身。不揀何人,建立功勳,殺退賊軍,掃蕩煙塵;倒陪家門,願與英雄結婚姻,為秦晉。 右第十三節。此方是第三主策也。文自明。 (法本叫科)(張生鼓掌上雲)我有退兵之計,何不問我?(見夫人科)(本雲)稟夫人,這秀才便是前十五日附齋的敝親。(夫人云)計將安在?(張生雲)稟夫人: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賞罰若明,其計必成。(夫人云)恰才與長老說下,但有退得賊兵的,便將小女與他為妻。(張生雲)既是恁的,小生有計,先用著長老。(本雲)老僧不會廝殺,請先生別換一個。(張生雲)休慌,不要你廝殺。你出去與賊頭說:「夫人鈞命,小姐孝服在身。將軍要做女婿呵,可按甲束兵,退一箭之地。等三日功德圓滿,拜別相國靈柩,改換禮服,然後方好送與將軍。不爭便送來呵,一來孝服在身,二來於軍不利。」你去說來。(本雲)三日後如何?(張生雲)小生有一故人,姓杜,名確,號為白馬將軍,見統十萬大軍,鎮守蒲關。小生與他八拜至交,我修書去,必來救我。(本雲)稟夫人,若果得白馬將軍肯來時,何慮有一百孫飛虎!夫人請放心者。(夫人云)如此,多謝先生。紅娘,你伏侍小姐回去者。(鶯鶯雲)紅娘,真難得他也! 【賺煞尾】諸僧伴,各逃生,眾家眷,誰愀問,他不相識橫枝兒著緊。非是他書生明議論,也自防玉石俱焚。便代他辯。妙絕!甚姻親,可憐咱命在逡巡。濟不濟,權將這秀才來盡。又為自辯。妙絕!〇是避嫌,是護短,必有辯之者。他真有出師的表文,下燕的書信,只他這筆尖兒敢橫掃五千人。愛之信之,一至於此,亦全從酬韻一夜來。 (鶯鶯引紅娘下) 右第十四節。寫鶯鶯早為張生護短,早為自己避嫌。接連二筆,便妮妮然分明是兩口兒。此稱入神之筆。 (法本叫雲)請將軍打話。(虎引卒子上雲)快送鶯鶯出來。(本雲)將軍息怒。有夫人鈞命,使老僧來與將軍說。(云云)(虎雲)既然如此,限你三日;若不送來,我著你人人皆死,個個不存!你對夫人說去,恁般好性兒的女婿,教他招了者!(虎引卒子下) (法本雲)賊兵退了也,先生作速修書者。 (張生雲)書已先修在此,只是要一個人送去。(本雲)俺這廚房下有一個徒弟,喚做惠明,最要吃酒廝打。若央他去,他便必不肯,若把言語激著他,他卻偏要去。只有他,可以去得。三四語耳,寫出好和尚。 (張生叫雲)我有書送與白馬將軍,只除廚房下惠明不許他去,其餘僧眾,誰敢去得?(惠明上雲)惠明定要去,定要去! 〔正宮〕【端正好】(惠明唱)不念《法華經》,是,是!念他做甚!我見念經者矣!不禮《梁皇懺》是,是!我見禮懺者矣!颩了僧帽,袒下了偏衫。是,是!我見戴僧帽著偏衫者矣!〇農夫力而收于田,諸奴坐而食於寺,有王者作,比而誅之,所不待再計也,而愚之夫,尚憂罪業。夫今日之禿奴,其遊手好閒,無惡不作,正我昔者釋迦世尊於《涅磐經》中,所欲切囑國王大臣「近則刀劍,遠則弓箭,務盡殺之,無一餘留」者也!聖嘆此言,乃是善護佛法,夫豈謗僧之謂哉?殺人心鬥起英雄膽,我便將烏龍尾鋼椽揝。《法華經》、《梁皇懺》、「僧帽」「偏衫」下,斗接「殺人心」三字,奇妙! 右第一節。惠明若不是和尚便不奇,然寫惠明是和尚而果是和尚亦不奇。今問普天下學人:如此惠明為真是和尚,為真不是和尚?不得趁口率意妄答,不得默然,不得速禮三拜,不得提起坐具便摵,不得彈指一下,不得繞禪床三匝,不得作女人拜,不得呵呵大笑,不得哀哭「蒼天!蒼天!」速道!速道!才擬議便錯。斫山云:聖嘆無恥!聖嘆云:斫山會也。 【滾繡球】非是我攙,不是我攪,知道他怎生喚做打參,大踏步,止曉得殺入虎窟龍潭。 右第二節。他也不攙,他也不攪,他知道你怎生喚做打參,小經紀止曉得做一個虎窟龍潭。此是近來坐曲盝床,提榔櫟杖,大善知識行樂贊也。被作《西廂記》人早早看破,因先造此反語相嘲,乃渠猶不知,還自擂鼓集眾。 非是我貪,不是我敢,這些時吃菜饅頭委實口淡。一切比丘、比丘尼,式又摩那、沙彌、沙彌尼,一齊合掌,誦《古詩十九首》云:「齊心同所願,含意俱未申」。〇此斫山先生語也。五千人也不索炙煿爆燂;腔子裡熱血權消渴,肺腑內生心先解饞,有甚腌臢!【叨叨令】你們的浮[火臿]羹、寬片粉添雜糝,酸黃虀、臭豆腐,真調淡。我萬斤墨面從教暗,我把五千人做一頓饅頭餡。你休誤我也麼哥!休誤我也麼哥!包殘餘肉旋教青鹽蘸。 右第三節。和尚言者是也。昔日世尊於涅磐場,制諸比丘不得食肉;若食肉者,斷大慈悲。夫大慈悲止於不食肉而已乎?糜鹿食薦,牛馬食料,蚯蚓食泥,蜩螗食露,乃至蛣蜣食糞,皆不食肉,即皆得為大慈悲乎?吾見比丘,稗販如來,壟斷檀越。偽鋪壇場,衒招女色,一切世間不如法事,無不畢造,但不食肉,斯真無礙大慈悲呼?夫世尊制不得食肉者,彼必有取爾也。昔我先師仲尼氏,釋迦之同流也。其教人也,務孝弟,主忠信,如是云云,至於再三,獨不教人不得食肉,亦以孝弟忠信之與不食肉,其急緩大小則有辨也。若食肉,即不得為教弟忠信;但不食肉,即是孝弟忠信:則是仲尼有遺言也?今儒者修孝弟忠信於家,而食大享於朝;比丘分衛日中一食於其城中,而廣造大惡於其屏處,此其人之相去,雖三尺童子能說之也。今諸禿奴,乃方欲以己之不食肉,救拔我之食肉,此其無理可恨,真應唾之,罵之,打之,殺之也!故曰和尚言者是也。 (本雲)惠明呵,張解元不用你去,你偏生要去。你真箇敢去不敢去? 【倘秀才】你休問小僧敢去也那不敢,我要問大師真箇用咱也不用咱?如此跳脫之筆,使人失驚。〇記聖嘆最幼時,讀《論語》至「子張問『士何如斯可謂之達矣?』」見下文忽接云:「子曰:『何哉,爾所謂達者?』」不覺失驚吐舌,蒙師怪之,至與之夏楚。今日又見此文,便與大聖人一樣筆勢跳脫,《西廂》真奇書也!〇昔有僧耽著苦吟,課誦都廢。一老師愍而訶之,僧亦深自悔恨,便捐棄筆墨,發願受持《妙法華經》。一日誦經至《重頌》中,忽見半偈云:「香風吹萎華,更雨新好者。」不自覺又手抵空,作曼聲吟之曰:「此一佳句也。」言未畢,便吃然失音,口角喎斜,尋便命終。嗚呼!大聖人之寶書,固不可作佳句讀哉。須是聖嘆惡習,切勿學也! 你道飛虎聲名賽虎般;那廝能淫慾,會貪婪,誠何以堪! 右第四節。不答敢與不敢,而已答敢與不敢矣。蓋「飛虎聲名」句,是人謂其不敢;「那廝能淫慾」三句,是自明其敢也。文甚明。 (張生雲)你出家人怎不誦經持咒,與眾師隨堂修行,卻要與我送書? 【滾繡球】我經怕談,禪懶參;戒刀新蘸,無半星兒土漬塵淹。別的女不女、男不男,大白晝把僧房門胡掩,那裡管焚燒了七寶伽藍。你真有個善文能武人千里,要下這濟困扶危書一緘,我便有勇無慚。女不女,男不男;佛又謂之「細視徐行,如貓伺鼠」。 右第五節。吾之於吾也,何毀何譽?如有所譽者,吾有所試矣,真好和尚也。相君之面,則女不女;相君之背,卻男不男。白晝門掩,正做此事也。便說盡禿奴二六時中功課,而文又雅甚。 (張生雲)你獨自去,還是要人幫扶著? 【白鶴子】著幾個小沙彌把幢旛寶蓋擎,病行者將麵杖火叉擔。你自立定腳把眾僧安,我撞釘子將賊兵探。小沙彌、病行者,其兵馬則如此。幢旛、寶蓋、麵杖、火叉,其器杖則如此,真乃異樣文情。 右第六節。偏不說不要幫,偏說要幫,奇文!〇若真要幫,豈成惠明?故知「小沙彌」「小」字,「病行者」「病」字,下得妙絕。斫山每恨荊卿必欲劫秦皇帝,此是何意?今各看惠明,真是荊卿以上人也。 (張生雲)他若不放你過去,卻待如何?(惠雲)他敢不放我過去,你寬心! 【二】我瞅一瞅,古都都翻海波,喊一喊,廝琅琅振山岩;腳踏得赤力力地軸搖,手攀得忽剌剌天關撼。【三】遠的破一步將鐵棒颩,近的順著手把戒刀釤;小的提起來將腳尖撞,平聲。大的扳過來把骷髏砍。—闕虛寫,一闕實寫。 右第七節。句句是「不放過去」。斫山云:你不放過去,我過去也! (張生雲)我今將書與你,你卻到幾時可去? 【耍孩兒煞】我從來駁駁劣劣,世不曾忐忐忑忑,打熬成不厭,天生是敢。言「不厭」是打熬所成,「敢」則天生本性也。我從來斬釘截鐵常居一,不學那惹草拈花沒掂三。就死也無憾,便提刀杖劍,誰勒馬停驂。 右第八節。為人不當如是耶?讀之增長人無數義氣。 【二】我從來欺硬怕軟,吃苦辭甘,為人不當如是耶?你休只因親事胡撲俺。若杜將軍不把干戈退,你張解元也乾將風月擔,便是言辭賺。一時紕繆,半世羞慚。八字,雖金人銘不能復過。寄語天下後世,敬心奉持。 右第九節。上文皆是張生憂惠明不能過去,此節忽寫惠明憂張生書或恐無用者,此非憂張生也,正謂張生不必憂惠明。言「除非你書無用,我自無有不過去也」。一作惠明嘲戲張生,便減通篇神彩。此乃真正神助之筆,須反覆讀之。 我去也!只三字,便抵「易水」一歌。唐貫休有詩云:「黃昏風雨黑如磐,別我不知何處去。」總是一副神理,應白衣冠送之。 【收尾】你助威神擂三通鼓,仗佛力吶一聲喊。奇句,奇至於此;妙句!妙至於此。繡幡開遙見英雄俺,奇句!奇至於此。妙句!妙至於此。〇斫山云:「美人於鏡中照影,雖雲看自,實是看他。細思千載以來,只有離魂倩女一人曾看自也。他日讀杜子美詩,有句云:『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卻將自己腸肚,移置兒女分中,此真是自憶自。又他日讀王摩詰詩,有句雲,『遙知遠林際,不見此檐端。』亦將自己眼光,移置遠林分中,此真是自望自。蓋二先生皆用倩女離魂法作詩也。」聖嘆今日讀《西廂》,不覺失笑,因寄語斫山,「卿前謂我言王、杜俱用倩女離魂法作詩,原來只是用得一『遙』字也。」你看半萬賊兵先嚇破膽。一「先」字,便有與白馬爭功之意。筆墨之奇峭,一至於此哉。 右第十節。只此一收,才四句文字,又何其神奇哉!「擂鼓、吶喊」句,寫惠明猶在寺;「幡開、遙見」句,寫惠明猶在眼;至「賊兵破膽」句,如鷹隼疾,已不見惠明矣。文章至此,雖鬼神雷電乃不足喻,而豈傖之所得夢見?而傖猶思搦筆作傳奇,而謂將與《西廂》分道楊鑣,傖真全無心肝者哉! (張生雲)老夫人,分付小姐放心,此書一到,雄兵即來。鯉魚連夜飛馳去,白馬從天降下來。(俱下) (杜將軍引卒子上雲)自家姓杜,名確,字君實,本貫西洛人也。幼與張君瑞同學儒業,後棄文就武,當年武狀元及第,官拜征西大將軍,正授管軍元帥,統領十萬之眾,鎮守蒲關。有人自河中府來,探知君瑞兄弟在普救寺中,不來看我,不知甚意。近日丁文雅失政,縱軍劫掠人民;即當興師剪而朝食,奈虛實未的,不敢造次。好! 昨又差探子去了,好! 今日升帳,看有甚軍情來報者。(開轅門坐科) (惠明上雲)俺離了普救寺,早至蒲關。這裡杜蔣軍轅門,俺闖入去。(卒捉住報科)(杜雲)著他入來!(惠進跪科)(杜雲)兀那和尚,你是那裡做奸細者!(惠雲)俺不是奸細,俺是普救寺僧人。今有孫飛虎作亂,將半萬賊兵圍住寺門,欲劫故臣崔相國女為妻。有遊客張君瑞奉書,使俺遞至麾下,望大人速解倒懸之危。(杜雲)左右的,放了這和尚者!張君瑞是我兄弟,快將他的書來!(惠叩頭遞書科) (杜拆念雲)同學小弟張珙頓首再拜,奉書君實仁兄大人大元帥麾下:自違國表,寒暄再隔,風雨之夕,念不能忘。辭家赴京,便道河中,即擬覲謁,以敘間闊。路途疲頓,忽遘採薪,昨已粗愈,不為憂也。輕裝小頃,乃在蕭寺,幾席之下,忽值弄兵。故臣崔公,身後多累,持喪聞戒,暫僦安居。何期暴客,見其粲者,擁眾五千,將逞無禮。誰無弱息,遽見狼狽,不勝憤懣,便當甘心。自恨生平,手無縛雞,區區微命,真反不計。伏惟仁兄,仰受節鉞,專制一方,咄叱所臨,風雲變色。夙承古人,方叔召虎,信如仁兄,實乃不愧。今弟危逼,不及轉燭,仰望垂手,非可言喻。萬祈招搖,前指河中,譬如疾雷,朝發疾到,使我涸鮒,不恨西江,崔公九原,亦當銜結。伏乞台照不宣!張珙再頓首拜。二月十六日。 既然如此,我就傳令。和尚,你先回去,我星夜便來,比及你到寺里時,多敢我已捉了這賊子也。(惠雲)寺中十分緊急,大人是必疾來者。(下) (杜傳令雲)大小三軍,聽我號令:就點中權五千人馬,星夜起發,直至河中府普救寺救我兄弟,去走一遭。(眾應雲)得令!(俱下) (孫引卒奔上雲)白馬爺爺來了,怎麼了!怎麼了!我們都下馬卸甲投戈跪倒,悉憑爺爺發落也!(杜引卒上雲)你們做甚麼都下馬卸甲投戈跪倒?你指望我饒你們也。也罷,止將孫飛虎一人砍首號令,其餘不願的都歸農去,願的開報花名,我與你安插者。(賊眾下) (夫人、法本上雲)下書已兩日,不見回音。(張生上雲)山門外暴雷似聲喏,敢是我哥哥到也!(杜與生相見拜科)(張生雲)自別台顏,久失聽教,今日見面,乃如夢中。(杜雲)正聞行旌,近在鄰治;不及過訪,萬乞恕罪,(杜與夫人相見拜科)(夫人云)孤寡窮途,自分必死,今日之命,實蒙再造!(杜雲)狂賊跳梁,有失防禦,致累受驚,敢辭萬死!敢問賢弟,因甚不至我處?(張生雲)小弟賤恙偶作,所以失謁。今日便應隨仁兄去,卻又為夫人昨日許以愛女相配。不敢仰勞仁兄執柯,小弟意思,成過六禮,彌月後便叩謝。(杜雲)恭喜賀喜!老夫人,下官自當作伐。(夫人云)老身尚有處分。安排茶飯者!(杜雲)適間投誠五千人,下官尚須料理,異日卻來拜賀。(張生雲)不敢久留仁兄,恐妨軍政。(杜起馬科)馬離普救敲金鐙,人望蒲關唱凱歌。(下) (夫人云)先生大恩,不可忘也!誰雲可忘哉? 自今先生休在寺里下,便移來家下書院內安歇。明日略備草酌,著紅娘來請,先生是必來者。(夫人下) (張生別法本雲)小生收拾行李,去書院裡去也。無端豪客傳烽火,巧為襄王送雨雲。孫飛虎,小生感謝你不盡也!(法本雲)先生得閒仍舊來老僧方丈里攀話者。(張生下)(法本下) 世之愚生,每恨恨於夫人之賴婚。夫使夫人不賴婚,即《西廂記》且當止於此矣。今《西廂記》方將自此而起,故知夫人賴婚,乃是千古妙文,不是當時實事;如《左傳》,句句字字是妙文,不是實事。吾怪讀《左傳》老之但記其實事,不學其妙文也。 二之二 請 宴 吾讀世間遊記,而知世真無善遊人也。夫善游之人也者,其於天下之一切海山、方岳、洞天、福地,固不辭千里萬里而必一至以盡探其奇也。然而其胸中之一副別才,眉下之一雙別眼,則方且不必直至於海山、方岳、洞天、福地,而後乃今始曰:我且探其奇也。夫昨之日而至一洞天,凡罄若干日之足力、目力、心力,而既畢其事矣,明之日而又將至一福地,又將罄若干日之足力、目力、心力而於以從事。彼從旁之人,不能心知其故,則不免曰:連日之游快哉!始畢一洞天,乃又造一福地,殊不知先生且正不然,其離前之洞天,而未到後之福地,中間不多,雖所隔止於三二十里,又少而或止於八、七、六、五、四、三、二里,又少而或止於一里、半里。此先生則於是一里、半里之中間,其胸中之所謂一副別才,眉下之一雙別眼,即何嘗不以待洞天福地之法而待之哉?今夫以造化之大本領,大聰明,大氣力,而忽然結撰而成一洞天,一福地,是真駭目驚心之事,不必又道也。然吾每每諦視天地之間之隨分一鳥一魚,一花一草,乃至鳥之一毛,魚之一鱗,花之一瓣,草之一葉,則初未有不費彼造化者之大本領,大聰明,大氣力,而後結撰而得成者也。諺言:「獅子搏象用全力,搏兔亦用全力。」彼造化者,則真然矣,生洞天福地用全力,生隨分之一鳥一魚,一花一草以至一毛一鱗,一瓣一葉,殆無不用盡全力。由是言之,然則世間之所謂駭目驚心之事,固不必定至於洞天福地而後有此,亦為信然也。抑即所謂洞天福地也者,亦嘗計其雲如之何撰結也哉?莊生有言:「指馬之百體非馬,而馬繫於前者,立其百體而謂之馬也。」比於大澤,百材皆度,觀乎大山,水石同壇。夫人誠知百材萬木雜然同壇之為大澤大山,而其於游也,斯庶幾矣。其層巒絕,則積石而成是穹窿也,其飛流懸瀑,則積泉而成是灌輸也。果石石而察之,殆初無異於一拳者也;試泉泉而尋之,殆初無異於細流者也,且不直此也。老氏之言曰:「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然則洞天福地中間,所有之回看為峰,延看為嶺,仰看為壁,俯看為溪,以至正者坪,側者坡,跨者梁,夾者澗,雖其奇奇妙妙,至於不可方物,而吾有以知其奇之所以奇,妙之所以妙,則固必在於所謂「當其無」之處也矣。蓋當其無,則是無峰無嶺,無壁無溪,天坪坡粱澗之地也。然而當其無,斯則真吾胸中一副別才之所翱翔,眉下一雙別眼之所排盪也。夫吾胸中有其別才,眉下有其別眼,而皆必於當其無處而後翱翔,而後排盪,然則我真胡為必至於洞天福地,正如頃所云,離於前未到於後之中間三二十里,即少止於一里半里,此亦何地不有所謂「當其無」之處耶。一略彴小橋,一槎枒獨樹,一水一村,一籬一犬,吾翱翔焉,吾排盪焉,此其於洞天福地之奇奇妙妙,誠未能知為在彼而為在此也。且人亦都不必胸中之真有別才,眉下之真有別眼也。必曰先有別才而後翱翔,先有別眼而後排盪,則是善游之人必至曠世而不一遇也!如聖嘆意者,天下亦何別才、別眼之與有,但肯翱翔焉,斯即別才矣;果能排盪焉,斯即別眼矣。米老之相石也,曰要秀,要皺,要透,要痩。今此一里半里之一水一村,一橋一樹,一籬一犬,則皆極秀、極皺、極透、極瘦者也;我亦定不能如米老之相石故耳,誠親見其秀處、皺處、透處、痩處乃在於此。斯雖欲不於是焉翱翔,不於是焉排盪,亦豈可得哉?且彼洞天福地之為峰為嶺,為壁為溪,為坪坡梁澗,是亦豈能多有其奇奇妙妙者乎?亦都不過能秀、能皺、能透、能瘦焉耳。由斯以言,然則必至於洞天福地而後游,此其不游之處蓋已多多也;且必至於洞天福地而後游,此其於洞天福地亦終於不游已也。何也?彼不能知一籬一犬之奇妙者,必彼巧見之洞天福地皆適得其不奇不妙者也。蓋聖嘆平日與其友斫山論游之法如此,今於讀《西廂》紅娘請宴之一篇而不覺發之也。斫山云:「千載以來,獨有宣聖是第一善遊人,其次則數王義之。」或有徵其說者。斫山云:「宣聖,吾深感其『食不厭精,膾不厭細』二言;王義之,吾見其若干帖所有字畫,皆非獻之所能窺也。」聖嘆曰:「先生此言,疑殺天下人去也。」又斫山每語聖嘆云:「王義之若閒居家中,必就庭花逐枝逐朵細數其須,門生執巾侍立其側,常至終日都無一語。」聖嘆問此故事出於何書。斫山云:「吾知之。」蓋斫山之奇特如此,惜乎天下之人不遇斫山,一傾倒其風流也。 前文一大篇,破賊也;後文一大篇,賴婚也。破賊之一大篇,則有鶯鶯尋計,惠明遞書,皆是生成必有之大波大浪也;賴婚之一大篇,則有鶯鶯失驚,張生髮怒,亦是生成必有之大哭大笑也。今此,則於破賊之後,賴婚之前矣,此際其安得又有一大篇也乎?作者細思久之,細思彼張生之於鶯鶯,其切切思思如得旦暮遇之,固不必論也;即彼鶯鶯之於張生,其切切思思如得旦暮遇之,殆亦非一口之所得說,一筆之所得寫也。無端而孫飛虎至,無端而老夫人許,歘然二無端自天而降,此時則彼其一雙兩好之心頭口頭、眠中夢中、茶時飯時,豈不當有如雲浮浮,如火熱熱,如賊脈脈,如春蕩蕩者乎?乃今前文之一大篇,才破賊;後文之一大篇,便賴婚。破賊之一大篇既必無暇與彼—雙兩好,寫此如雲如火,如賊如春一段神理;而賴婚之—大篇,即又何暇與彼一雙兩好寫此如雲如火,如賊如春之一段神理乎?千不得已,萬不得已,算出賴婚必設宴,設宴必登請,而因於兩大篇中間忽然閒閒寫出一紅娘請宴。亦不於張生口中,亦不於鶯鶯口中,只閒閒於閒人口中恰將彼一雙兩好之無限浮浮熱熱、脈脈蕩蕩,不覺兩邊都盡。嗚呼!此謂之女媧氏不難補天,難於尋五色石。今既專門會尋五色石,其又何天之不補乎?然聖嘆又細思之,細思前一大篇破賊是真有一大篇,後一大篇賴婚是亦真有一大篇。今紅娘承夫人命請客走一遭,此豈不至輕至淡,至無聊,至不意,而今觀其但能緩緩隨筆而行,亦便真有此一大篇。然則如頃所云,一水一村,一橋一樹,一籬一犬,無不奇奇妙妙,又秀又皺,又透又痩,不必定至於洞天福地而始有奇妙,此豈不信乎?普天下及後世錦繡才子,將欲操觚作史、其深念老氏當其無有文之用之言哉?破賊後,賴婚前,決不得更插一篇,吾亦常細思久之,而後嘆絕於紅娘請宴也。 (張生上雲)夜來老夫人說使紅娘來請我,天未明便起身,直等至這早晚不見來,我的紅娘也呵!只一語,寫盡張生神理。 (紅娘上雲)老夫人著俺請張生,須索早去者。在紅娘方雲早。 〔中呂〕【粉蝶兒】(紅娘唱)半萬賊兵,卷浮雲,片時掃淨,俺一家兒死里重生。 右第一節。敘功正文。 只據舒心的列仙靈,陳水陸,張君瑞便當欽敬。 右第一節。敘功旁文。〇上正文敘功,人所必及也;此旁文敘功,真非人所及也。寫小女兒家又聰慧,又年輕,彼見昨日驚魂動魄,今日眉花眼笑,便從自己靈心所到,說出小小一段快樂,反若撇開本人之一場真正大功也者,而是本人之一場真正大功,已不覺反於此一語中全現。才子作文,誓願放重筆,取輕筆,此類是也。 前日所望無成,倒是一緘書為了媒證。【醉春風】今日東閣帶煙開,「前日」、「今日」,語意佳甚。〇「帶煙開」是也。杜詩「高城煙霧開」,是招女婿詩,此用之也。再不要西廂和月等,薄衾單枕有人溫,你早則不冷、句。冷。句。你好寶鼎香濃,繡簾風細,綠窗人靜。此十二字是三句,是一句,看他輕輕只下「你好」二字,便使十二字並做一字。問並做何一字?依聖嘆俊眼看去,此十二字只並做一「人」字也。蓋窗外有簾,簾內無風,鼎中有香,香中有「人」也。 右第三節。請宴正文。〇照定後篇賴婚,作此滿心滿願之語。妙絕! 可早到書院裡也。 【脫布衫】幽僻處可有人行,點蒼苔白露泠泠,隔窗兒咳嗽一聲。偶咳嗽也,隱不及敲門也。寫盡張生,非寫紅娘也。 (張生雲)是誰?(紅雲)是我。(張生開門相見科) 只見啟朱扉,疾忙開問。【小梁州】叉手躬身禮數迎,我道不及「萬福,先生」。寫盡張生。 右第四節。寫紅娘未及敲門,張生已忙作揖。天未明起身人,便於紙縫裡活跳出來。 烏紗小帽耀人明,白襴淨,角帶鬧黃鞓。【後】衣冠濟楚那更龐兒整,休說引動鶯鶯。據相貌,憑才性,我從來心硬,一見了也留情。作者何其狡獪!忽然欲牽紅娘併入渾水,豈非罪過哉!〇斫山云:試問紅娘為說今日,為說鬧齋日,我最無奈聰明女兒半含半吐,不告我實話也! 右第五節。寫張生人物也,然而必略寫人,多寫打扮者,蓋句句字字都照定後篇賴婚,先作此滿心滿意之筆也。 (紅雲)奉夫人嚴命……(張生雲)小生便去。紅娘將欲云:「奉夫人嚴命來請先生赴席。」今張生不及候其辭畢。 【上小樓】我不曾出聲,他連忙答應。真正出神入化之筆。早飛去鶯鶯跟前,「姐姐」呼之,喏喏連聲。此紅娘摹寫其連忙答應之神理也。「姐姐呼之」者,鶯鶯無語,則張生欲語也。「喏喏連聲」者,鶯鶯有語,則張生敬喏也。真正出神入化之筆,不知如何想得來。秀才們聞道「請」,似得了將軍令,先是五臟神願隨鞭鐙。又嘲覷生員切己事情。 右第六節。天未明起身人活跳出來。 (張生雲)敢問紅娘姐,此席為何?可有別客?先生假也。 【後】第一來為壓驚,第二來因謝承。不請街坊,不會諸親,不受人情。避眾僧,請貴人,和鶯鶯匹聘。 右第七節。開宴正文。〇俱照定後篇賴婚,作滿心滿意之筆。 見他謹依來命。【滿庭芳】又來回、句。顧影,句。〇寫張生便去也。乃張生已去,而忽又來回;既已來回,而又復立定,秀才真有此情性也。下去都只寫此四字。文魔秀士,一句。風欠酸丁。一句。「欠」,如字。元曲有「本性謙謙,到處乾風欠」。又「改不盡強文撇醋饑寒臉,斷不了詩云子曰酸風欠」,俱押廉纖韻,此可據也。下工夫把頭領掙,已滑倒蒼蠅,光油油耀花人眼睛,酸溜溜螫得人牙疼。安排定,猶言「來回」,何也?「來回」而「顧影'」,何也?「文魔秀士」最要修容,今頭顱已極光掙,則是不必又顧影也。封鎖過陳米數升,蓋好過七八瓮蔓菁。猶言不必又顧影,則來回何也?「風欠酸丁」,最重米瓮。今果然封鎖關蓋,件件經心也。真寫盡秀才神理。【快活三】這人一事精,百事精;不比一無成,百無成。此二句,乃是媒人選擇女婿經。言張生真養得鶯鶯活也。如此奇文妙文,聖嘆只有下拜。 右第八節。正寫張生疾忙便行,卻斗然又用異樣妙筆寫出「來回顧影」四字,一時分明便將張生勾魂攝魄,召來紙上,如前殿夫人偏何來遲相似。〇從來秀才天性與人不同,何則?如一聞請便出門,一也;既出門,反迴轉,二也;既迴轉,又立住,三也。「顧影」者,立住也。雖聖嘆亦不解秀才何故必如此,然普天下秀才則必如此。不但普天下秀才必如此,即聖嘆不能免俗,想是亦必如此,今日卻被紅娘總付一笑也。〇通節只是反覆寫「來回顧影」四字。若雲去即去矣,「來回」何也?回即回矣,「顧」又何也?意者秀士性好修容,還要對鏡抿髮,為復酸丁不舍米瓮,自來封鎖關蓋。下因趁筆極贊其「一精百精」,言真是養得鶯鶯活也。世間奇文妙文固有,亦有奇妙至此者乎?傖疑「下工夫」云云是贊其打扮,則前既有烏紗小帽耀人之文矣,不應更重出。傖又改陳米云云是謙其筵席,則後又有金帳上屏合歡之文矣,不應先刺謬。且「一精百精」之言,又何謂乎?斫山云:「意欲寫其去,卻反寫其回;意欲寫其急,卻反寫其遲。彼作者固是神靈鬼怪,乃批者亦豈非神靈鬼怪乎?」 世間草木是無情,猶有相兼併。【朝天子】這生,後生,怎免相思病。天生聰俊,打扮又素淨,夜夜教他孤零。「並」字上聲。 右第九節。先寫張生是一情種。 曾聞才子多情,若遇佳人薄倖,常要擔閣了人性命。他的信行,他的志誠,你今夜親折證。 右第十節。次寫鶯鶯又是一情種。 【四邊靜】只是今宵歡慶,軟弱鶯鶯,那慣經?你索款款輕輕,燈前交頸。端詳可憎,好煞人無乾淨。「端詳」一轉,妙人妙事,妙筆妙文。猶言你雖依我言,果將款款輕輕矣,然仔細算來,總不能十分款款輕輕也。 右第十一節。次因話有話,遂寫至兩情種好煞人時,俱照定後篇賴婚,作滿心滿意之筆也。 (張生雲)敢問紅娘姐,那邊今日如何鋪設,小生豈好輕造?先生假也。 【耍孩兒】俺那邊落花滿地胭脂冷,一霎良辰美景。夫人遣妾莫消停,請先生切勿推稱。正中是鴛鴦夜月銷金帳,兩行是孔雀春風軟玉屏。下邊是合歡令,一對對鳳簫象板,雁瑟鸞笙。 右第十二節。正寫宴也,定不可少。 (張生雲)敢問紅娘姐,小生客中無點點財禮,卻是怎生好見夫人? 【四煞】聘不見爭,親立便成,新婚燕爾天教定。你生成是一雙跨鳳乘鸞客,怕他不臥看牽牛織女星。滿心滿意,一至於此。真溪倖,不費半絲紅線,已就一世前程。 右第十三節。此定不可少,然使聖嘆握筆,乃幾欲忘之,何也?夫前日廊下之匆匆相許,此所謂急不擇聲之言也。夫人而誠一諾千金,更無食言也者,則在今日正當遣媒議聘,嘉禮伊始,豈有家常茶飯,挖耳相招,輕以相府金枝,便草草出於野合者哉!此真不待「兄妹」之辭出而早可以料其變卦者。作者細心獨到,遂特寫此。 【三煞】想是滅寇功,舉將能,你兩般功效如紅定。先是鶯娘心下十分順,總為君瑞胸中百萬兵。自古文風盛,那見珠圍翠繞,不出黃卷青燈。反覆以明無聘也。「想是」二字妙。 右第十四節。又必重言以申其意者,可見是夫人破綻,張生心虛,紅娘乖覺,真不必直至於「兄妹」二字之後也。《西廂》妙筆如此,傖其烏知哉? 【二煞】夫人只—家,五字好。先生無伴等,五字好。並無繁冗真幽靜。立等你有恩有義心中客,迴避他無是無非廊下僧。夫人命,不須推託,即便同行。 右第十五節。正寫請也,定不可少。 (張生雲)既如此,紅娘姐請先行一步,小生隨後便來。 【收尾】先生休作謙,夫人專意等。自古「恭敬不如從命」,休使紅娘再來請。 右第十六節。 (張生雲)紅娘去了,小生拽上書院門者。比及我到得夫人那裡,夫人道:「張生,你來了也,與俺鶯鶯做一對兒,飲兩杯酒,便去臥房內做親!」(笑科)孫飛虎,你真是我大恩人也!多虧了他,我改日空閒,索破十千貫足錢,央法本做好事超薦他。惟願龍天施法雨,暗酬虎將起朝雲。 (下)都作滿心滿意之言。 二之三 賴 婚 《賴婚》一篇,當時若寫作夫人唱,得乎?曰:不得。然則寫作張生唱,得乎?曰:不得。然則寫作紅娘唱,得乎?曰:不得。胡為其皆不得也?夫作者當時,吾則知其必已熟思之也。如使寫作夫人唱而得,寫作張生唱、紅娘唱而得者,彼亦不必定於寫作鶯鶯唱者也。蓋事只一事也,情只一情也,理只一理也。問之此人,此人曰果然也,問之彼人,彼人曰果然也,是誠其所同也;然事一事,情一情,理一理,而彼發言之人與夫發言之人之心,與夫發言之人之體,與夫發言之人之地,乃實有其不同焉。有言之而正者,又有言之而反者;有言之而婉者,又有言之而激者;有言之而盡者,又有言之而半者。不觀魯敬姜之不哭公父文伯乎?實同一言也,自母之口則為賢母,自婦之口即為妒婦。觀其發於何人之口,人即分為何人之言。雖其故與今之故不同,在而發言之人之不可不辨,此亦其一大明驗也。有言之而正者,如賴婚之事之情之理,自張生言之,則斷斷必不可賴,如云:「非吾所敢望也,實夫人之許也,曾口血之未乾而遽忘於心與?」此其正也。若自夫人言之,則必斷斷必不可不賴,如云:「非吾之食言也,惟先夫之故也。雖大恩之未報,奈先諾於心與?」此則言之而必至於反者也。有言之而婉者,如此事此情此理,自鶯鶯言之,則賴已賴矣,夫復何言?如云:「欲不啼則無以處張生也,今欲啼又無以處吾母也!母得無曰:母一而已,人盡失也。故不啼與。」此其婉也。若自張生言之,則賴已賴矣,夫復何忌?在夫人既不能以禮而自處也,安望我獨能以禮而處人也?夫人得無曰:「雖速吾訟,亦不汝從,而怙終與?」此則言之而必至於激者也。有言之而盡者,如此事此情此理,自鶯鶯言之,則夫人賴矣,吾奈何賴?如云:「母之賴之,是賴其口中之言也。若我賴之,是直賴吾心中之人也。吾賴吾心中之人,將使彼亦賴彼心中之人與?」此其盡也。若自紅娘言之,則夫人賴矣,誰又不賴?如云:「夫人之口中,則不合曾有此言也。若小姐之心中,必不合曾有此人也。使小姐心中遂已真有此人,豈小姐亦早願為此人心中之人與?」此則言之而止得其半者也。是何也?事固一事也,情固一情也,理固一理也,而無奈發言之人,其心則各不同也,其體則各不同也,其地則各不同也。彼失人之心與張生之心不同,夫是故有言之而正,有言之而反也。乃張生之體與鶯鶯之體又不同,夫是故有言之而婉,有言之而激也。至於紅娘之地與鶯鶯之地又不同,夫是故有言之而盡,有言之而半也。夫言之而半是不如勿言也,言之而激,是亦適得其半也。至於言之而反,此真非復此書之言也,彼作者當時蓋熟思之,而知《賴婚》一篇必當寫作鶯鶯唱,而不得寫作夫人唱、張生唱、紅娘唱者也。 (夫人上雲)紅娘去請張生,如何不見來?(紅娘見夫人云)張生著紅娘先行,隨後便來也。 (張生上,拜夫人科)(夫人云)前日若非先生,焉有今日;我一家之命,皆先生所活。聊備小酌,非為報禮,勿嫌輕意。(張生雲)「—人有慶,兆民賴之」。此賊之敗,皆夫人之福。此為往事,不足掛齒。(夫人云)將酒來,先生滿飲此杯。(張生雲)長者賜,不敢辭。(立飲科)(張生把夫人酒科)(夫人云)先生請坐。(張生雲)小生禮當侍立,焉敢與夫人對坐。(夫人云)道不得個「恭敬不如從命」。(張生告坐科)(夫人喚紅娘請小姐科) (鶯鶯上雲)迅掃風煙還淨土,雙懸日月照華筵。 〔雙調〕【五供養】(鶯鶯唱)若不是張解元識人多,別—個怎退干戈? 右第一節。一篇文,初落筆便先抬出「張解元」三字,表得此人,已是雙文芳心系定,香口噙定,如膠入漆,如日射壁,雖至於天終地畢、海枯石爛之時,而亦決不容移易者也!聖嘆每言作文最爭落筆,若落筆落得著,使通篇增氣力,若落筆落不著,使通篇減神彩。東坡先生作《韓文公潮州廟碑》時,雲曾悟及此事最是難解之事也。〇「別一個」妙,只除張解元外,彼茫茫天下之人,誰是「別一個」哉!既已漫無所指,而又自雲「別一個」,然則口中自閒嗑「別一心」,心中實蕩漾「這一個」也。《古樂府》云:「座中數干人,皆言夫婿殊。」吾嘗欲問何處座中,誰數千人,誰聞其言,誰又告卿?殆於卿自心憐卿之夫婿「殊」也!正與此「別一個」之三字,遙遙千載,交輝互映。〇「識人多」,措辭妙絕。便以吾張解元為宰相不愧耳!看他只三字,豈復三百字、三千字、三萬字所得換哉。〇「怎」字又妙,一似曾代此「別一個」深算也者,而其實一片只是將他張解元驕奢天下人。蓋寫雙文此日之得意,真寫殺也。〇試看其只得二句十六字,而出神入化乃至於此,普天下後世錦繡才子讀至此處,幸必滿浮一大大白,先酹雙文,次酹作《西廂》者,次酹聖嘆,次即自酹焉。 排酒果,列笙歌。篆煙微,花香細,捲起東風簾幕。他救了咱全家禍,殷勤呵正禮,欽敬呵當合。「正禮」、「當合」字,出自雙文香口,妙絕!畢竟還是感,還是愛? 右第二節。先從雙文意中分付是日華筵之盛必須如此,以反剔後文之草草也。一節只是一句,猶言是日殷勤欽敬之故,則必應捲起簾幕而後排列酒果、笙歌。而是日之簾幕之可以捲起,則又以香菸花氣霏微不動,而驗東風淡盪之故也。 (紅娘雲)小姐今日起得早也。 【新水令】恰才向碧紗窗下畫了雙蛾,一句是梳妝已畢也。拂掉了羅衣上粉香浮污,二句是梳妝已畢,立起來也。將指尖兒輕輕的貼了鈿窩。三句是梳妝已畢,立起來了,又回身就鏡看其宜稱也。然則真起來得早也。若不是驚覺人呵,猶壓著繡衾臥。誰敢驚覺小姐?小姐謊也。 右第三節。此真異樣筆墨也,蓋欲寫雙文方始梳妝,則此日雙文不應一如平日遲起;然欲寫雙文梳妝已畢,則雙文又自有雙文身分,不可過於早起。於是而舒俏筆,蘸淺墨,輕輕只寫其梳妝之後一半,而雙文之此日起身,遂覺遲固不遲,早亦不早,早雖不早,遲已不遲,翩翩然便有一位及瓜解事千金小姐,活現於此雙開一幅玉版箋中,真非世傖之所夢得也。《西廂記》寫雙文,至此日猶作爾筆。吾恨近時忤奴,於最初驚艷時,便作無數目挑心招醜態,願元下才子,同心痛罵之!〇另找「猶壓」一句者,非寫雙文自家文飾,乃是深明他日決無如此早起,以見雙文今日之得意殺也。 (紅雲)小姐梳妝早畢也,小姐洗手咱。我覷小姐臉兒吹彈得破,張生你好有福也。小姐真乃天生就一位夫人。 【後】你看沒查沒例謊僂科,道我宜梳妝的臉兒吹彈得破。你那裡休聒,不當一個信口開合。知他命福如何?我做夫人便做得過。【喬木查】除非說我相思為他,他相思為我,今日相思都較可。這酬賀,當酬賀。忽然將「他我」二字分開,忽然將「他我」二字合攏,寫得雙文是日與解元貼皮貼肉,入骨入髄,真乃異樣筆墨。 右第四節。雙文快哉,便敢縱口呼一「他」字,敢問「他」之為他乃誰耶?自謙未必做夫人,而公然牽連及人,雲「看他福命如何」,何意卿之與他同福共命遂至此耶!快哉雙文,此為是卿心頭幾日語,何故前曾不說,今忽然說?豈卿今日之與他便得更無羞澀耶?甚至暢然承認雲「我相思」,「他相思」,甚矣,雙文此日之無顧無忌,滿心滿願也。〇「我」之與「他」,最是世間口頭常字,然獨不許未嫁女郎香口輕道。此則正將此字翻剔出異樣妙文來,作《西廂記》人,真是第八童真住菩薩,無法不悟者也。 母親你好心多。【攪箏琶】我雖是賠錢貨,亦不到兩當一弄成合。「兩當一」者,一來壓驚,二來就親也。況他舉將除賊,便消得你家緣過活。妙妙!是非平心語哉。然自旁人言之,則公論也;今出雙文口,便是護惜解元,聖嘆先欲笑也!你費甚麼結絲蘿。寫出是日不似結親席面也。與前「捲起東風簾幕」映耀。休波,省錢的奶奶忒慮過,恐怕張羅。「體波」,雙文又急自收科也。此寫雙文小不得意於其母,所以襯後文之大不得意也。其法只應如是即止,不可信筆便恁麼去故也。 右第五節。上寫雙文快,此又忽寫雙文不快。寫快,所以反襯後文不快也;寫不快,所以反襯後文大不快也。蓋雙文於筵席草草便已不快,殊未知筵席之所以草草,後文則有其故,而雙文方在夢中也。〇此「我」、「他」二字,更奇更妙,便將自己母親之一副家緣過活,立地情願雙手奉與解元。自古雲「女生外向」,豈不信哉。只不知作者如何寫得到,真是第八童真住菩薩,無法不悟者也。寫快以襯不快,奇矣;又寫不快以襯大不快,豈不奇絕哉!聖嘆多見世間御溫食肥之人,每自言心中不快,此正是其快極語也,渠指日必有大不快耳。為之一嘆。 【慶宣和】門外簾前,未將那小腳兒挪。我先目轉秋波。「未」字,「先」字,「倒」字,三個字合成異樣妙景。 (張生雲)小生更衣咱。(做撞見鶯鶯科) 誰想他識空便的靈心兒早瞧破。唬得我倒躲,倒躲。 右第六節。分明一對新人,兩雙俊眼,千般傳遞,萬種羞漸,一齊紙上活靈生現也。〇寫雙文出來,為欲快出來,反得遲出來。又解元看見雙文出來,方將等不得快出來,不意反弄成不出來。妙妙!蓋美人出來,本是難寫,何況新人出來,加倍難寫,加倍難寫,因而極力寫之,不意其直寫至此,作者真是第八童真住人也。 (夫人云)小姐近前來,拜了哥哥者。(張生雲)呀,這聲息不好也!(鶯鶯雲)呀,俺娘變了卦也!(紅娘雲)呀!這相思今番害也。 【雁兒落】只見他荊棘刺怎動挪!死懵騰無同互!措支理不對答!軟兀剌難蹲坐! 右第七節。寫驚聞怪語,先看解元也。先看解元,妙妙! 【得勝令】真是積世老婆婆,甚妹妹拜哥哥。真不可解。雖聖嘆也不解,不止雙文不解也。白茫茫溢起藍橋水,撲騰騰點著襖廟火。碧澄澄清波,撲剌剌把比目魚分破;急攘攘因何,扢搭地把雙眉鎖納合。【甜水令】粉頸低垂,煙鬟全墜,芳心無那。遠有甚相見話偏多?星眼朦朧,檀口嗟咨,攧窨不過。這席面真乃烏合。 右第八節。驚聞怪語,次訴自家也。〇先看解元,次訴自家。中有神理,不容倒轉。 (夫人云)紅娘看熱酒來,小姐與哥哥把盞者。(鶯鶯把盞科)(張生雲)小生量窄。(鶯鶯雲)紅娘,接了台盞去者! 【折桂令】他其實咽不下玉液金波。「他其實」,妙,憐惜嗚拍一至於此。〇解元不肯飲,固也,乃今先是雙文不肯教解元飲也。下逐句皆深明此句。他誰道月底西廂,變做夢裡南柯。「他誰道'妙。代解元訴所以不飲之故也。淚眼偷淹,他酩子裡都搵濕衫羅。「他酩子裡」,妙。言解元只有工夫哭,那有工夫飲也。他眼倦開,軟癱作一垛,他手難抬,稱不起肩窩。「他眼倦開」妙。言解元亦不看人把盞。「他手難抬」,妙。言解元亦接不起台盞也。病染沉疴,他斷難又活。「他斷難活」妙。言解元向未活,安能飲也?母親你送了人呵,還使甚嘍囉。結尾真不必勸之飲也。一篇只是一句。 右第九節。寫夫人初命把盞,解元必不肯飲。乃雙文亦不肯教解元飲也。其文如此。此皆喚紅娘接去台盞之辭。 (夫人云)小姐,你是必把哥哥一盞者!(鶯鶯把盞科)(張生雲)說過小生量窄。(鶯鶯雲)張生,你接這台盞者。 【月上海棠】一杯悶酒尊前過,你低首無言只自摧挫。「你自摧挫」,妙。忽然換一言,端勸解元不如飲此杯之愈也。你不甚醉顏酡,「你不甚酡」,妙。言親見解元面也。你嫌玻璃盞大。「你嫌盞大」,妙。言深體解元意也。你從依我,只四字中,下得「你」「我」二字。你酒上心來較可。「你依我」,妙。言親昵也,「你較可」,妙。言疼痛也。皆手擎台盞,憐惜嗚拍之辭【後】你而今煩惱猶閒可,你久後思量怎奈何?「你而今」,「你久後」,妙。因把盞之便,直私問至後日也。我有意訴衷腸,爭奈母親側坐,與你成拋躲,咫尺間天樣闊。亦欲訴其「而今煩惱」與「久後思量」也。 右第十節。寫夫人再命把盞,解元堅不肯飲,乃雙文忽又欲強解元飲也。其文又如此。〇隻一把盞,看他一反一復,寫成如此兩節。前節向他人疼解元,後節向解元疼解元;前節分明玉手遮護解元,直將藏之深深帳中,幾於風吹亦痛;後節分明身擁解元,並坐深深帳中,通夜玉手與之按摩也。文章至於此極,真惟第八童真住人或優為之,餘子豈所望哉! (張生飲酒科)(鶯鶯入席科)(夫人云)紅娘,再斟上酒者!先生滿飲此杯。(張生不答科) 【喬牌兒】轉關兒雖是你定奪,啞謎兒早已人猜破;還要把甜話兒將人和,越教人不快活。譏其還欲勸酒也。 右第十一節。幾於熱揭麵皮,痛錐頂骨,何止眼瞅口唾而已。快文哉 【清江引】女人自然多命薄,秀才又從來懦。妙妙,不但自悲,兼怨解元。便宛然夫妻兩口,一心一意然。悶殺沒頭鵝,撇下陪錢貨;忽然放聲痛哭其父。不知他那答兒發付我!痛哭其父,所以深致怨於其母也。而其父不聞也,真乃哀哉! 右第十二節。忽然哀叫死父,痛銜主母,而夫妻之同床共命,並心合意,分明如畫。妙絕! (張生冷笑科) 【殿前催】你道他笑呵呵,這是肚腸閣落淚珠多。本作「江州司馬淚痕多」,我意元、白同時,恐未可用,故特改之。若不是一封書把賊兵破,俺一家怎得存活。他不想姻緣想甚麼?段段夫妻兩口,並心合意。妙絕,奇絕。難捉摸。你說謊天來大,成也是你母親,敗也是你蕭何。 右第十三節。索性暢然代解元言之也。 【離亭宴帶歇拍煞】從今後我也玉容寂寞梨花朵,朱唇淺淡櫻桃顆,如何是可?昏鄧鄧黑海來深,白茫茫陸地來厚,碧悠悠青天來闊。 右第十四節。索性暢然並自己言之,真不復能忍也。 前日將他太行山般仰望,東洋海般饑渴。如今毒害得恁麼。高鳥良弓,千古同嘆。把嫩巍巍雙頭花蕊搓,香馥馥同心縷帶割,長攙攙連理瓊枝挫。只道白頭難負荷,誰料青春有擔閣,將錦片前程已蹬脫。一邊甜句兒落空他,一邊虛名兒誤賺我。「白頭」、「青春」,錐心出想。 (夫人云)紅娘送小姐臥房裡去者。(鶯鶯辭張生下) 右第十四節。看他至篇終,越用淋淋漓漓之墨,作拉拉雜雜之筆。蓋滿肚怨毒,撐喉拄頸而起;滿口謗訕,觸齒破唇而出。其法必應如是,非不能破作兩三節也。有文應用次第者,有文應用拉雜者,所謂歡愉之音嘽緩,煩悶之音焦殺也。 (張生雲)小生醉也,告退。夫人跟前,欲一言盡意,未知可否?前者狂賊思逞,變在倉卒,夫人有言:「能退賊者,以鶯鶯妻之。」是曾有此語否?(夫人云)有之。(張生雲)當此之時,是誰挺身而出?(夫人云)先生實有活命之恩。奈先相國在日……(張生雲)夫人卻請住者!當時小生疾忙作書,請得杜將軍來,徒為今日餔啜地乎?今早紅娘傳命相呼,將謂永踐諾金,快成倚玉,不知夫人何見,忽以「兄妹」二字兜頭一蓋?請問小姐何用小生為兄?若小生真不用小姐為妹。常言「算錯非遲」,還請夫人三思。(夫人云)這個小女,先相公在日,實已許下老身侄兒鄭恆。前發書曾去喚他,此子若至,將如之何?如今情願多以金帛奉酬,願先生別揀豪門貴宅之女,各諧秦晉,似為兩便。(張生雲)原來夫人如此。只不知杜將軍若是不來,孫飛虎公然無禮,此時夫人又有何說?小生何用金帛,今日便索告別!(夫人云)先生住者,你今日有酒了也。紅娘,扶哥哥去書房中歇息。到明日咱別有話說。(夫人下) (紅娘扶張生雲)張先生,少吃一盞卻不是好!(張生雲)哎呀,紅娘姐,你也糊塗,我吃甚麼酒來!小生自從瞥見小姐,忘餐廢寢,直到如今,受無限苦楚,不可告訴他人,須不敢瞞你。前日之事,小生這一封書,本何足道,只是夫人堂堂一品太君,金口玉言,許以婚姻之約。紅娘姐,這不是你我二人獨聽見的,兩廊下無數僧俗,乃至上有佛天,下有護法,莫不共聞。不料如今忽然變卦,使小生心盡計窮,更無出路,此事幾時是了!就小娘子跟前,只索解下腰帶尋個自盡。可憐閉戶懸樑客,真作離鄉背井魂。(解帶科) (紅娘雲)先生休謊。先生之於小姐,妾已窺之深矣。其在前日,真為素昧平生,突如其來,難怪妾之得罪。至於今日,夫人實有成言,況是以德報德,妾當盡心謀之。(張生雲)如此,小生生死不忘!只是計將安出?(紅娘雲)妾見先生有囊琴一張,必善於此。俺小姐酷好琴音。今夕,妾與小姐少不得花園燒香。妾以咳嗽為號,先生聽見便可一彈,看小姐說甚言語,便好將先生衷曲稟知。蓋紅娘之於雙文,其不敢率爾有言如此。忤奴其烏知相國人家家法哉。 若有說話,明日早來回報。這早晚怕夫人呼喚,我只索回去。(下) (張生雲)依舊夜來蕭寺寡,何曾今夕洞房春。(下) 二之四 琴 心 紅娘之教張生以琴心,何也?聖嘆喟然嘆曰:吾今而後知禮之可以坊天下也。夫張生,絕代之才子也;雙文,絕代之佳人也。以絕代之才子,驚見有絕代之佳人,其不辭千死萬死,而必求一當,此必至之情也。即以絕代之佳人,驚聞有絕代之才子,其不辭千死萬死,而必求一當,此亦必至之情也。何也?夫才子,天下之至寶也;佳人,又天下之至寶也。天生一至寶於此,天亦知其難乎為之配也;天又生一至寶於彼,天又知其難乎為之配也。無端一日而兩寶相見,兩寶相憐,兩寶相求,兩寶相合,而天乃大快。曷快爾?快一事遂即兩事遂。言以此一寶配彼一寶也者,即以彼一寶配此一寶者也。天豈其曰:不然,而顧強一寶以配一朴,又別取一朴以配一寶,而反以為快乎哉!然而吾每念焉,彼才子有必至之情,佳人有必至之情,然而才子必至之情則但可藏之才子心中,佳人必至之情則但可藏之佳人心中。即不得已久之久之,至於萬萬無幸,而才子為此必至之情而才子且死,則才子其亦竟死,佳人且死,則佳人其亦竟死,而才子終無由能以其情通之於佳人。而佳人終無由能以其情通之於才子。何則?先王制禮,萬萬世不可毀也。《禮》曰:「外言不敢或入於閫,內言不敢或出於閫。」斯兩言者,無有照鑒,如臨鬼神,童而聞之,至死而不容犯也。夫才子之愛佳人則愛,而才子之愛先王則又愛者,是乃才子之所以為才子,佳人之愛才子則愛,而佳人之畏禮則又畏者,是乃佳人之所以為佳人也。是故男必有室,女必有家,此亦古今之大常,如可以無諱者也。然而雖有才子佳人,必聽之於父母,必先之以媒約,棗栗段脩,敬以將之,鄉黨僚友,酒以告之。非是則父母國人先賤之,非是則孝子慈孫終羞之。何則?徒惡其無禮也。故才子如張生,佳人如雙文,是真所謂有唐貞元天地之間之兩至寶也者。才子愛佳人,如張生之於雙文,佳人愛才子,如雙文之於張生,是真所謂不辭千死萬死,而几几乎各願以其兩死並為一死也者。然而其於未有賊警許婚以前,張生之愛雙文即誠有之,然終不知雙文其果亦知我之愛之,且至於如是矣乎?抑竟不之知乎?雙文之愛張生即誠有之,然終不知張生其果亦知我之愛之,且至於如是矣乎?抑竟不之知乎?夫張主之無由出於其口而入雙文之耳,猶之雙文之無由出於其口而入張生之耳,其事則同也,然則其互不得知信也。夫兩人之互愛,蓋至於如是之極也,而竟亦互不得知,則是兩人雖死焉可也。然兩人死,則寧竟死耳,而終亦無由互出於口,互入於耳者,所謂禮在則然,不可得而犯也。殆至於萬萬無幸而大幸掉至,而忽然賊警,而忽然許婚,我謂惟當是時,則張生之情竟可不復通於雙文,雙文之情竟可不復通於張生。何則?既已母氏諾之,兩廊下三百人證之矣,而今而後,雙文真張生之雙文也,兩人一種之情方不難竟日夜自言之,乃至竟一月自言之,乃至竟一歲自言之,乃至竟百年自言之,是其中間奚煩別有一介之使,又為將之於此而致之於彼焉者。天亦不圖老嫗之又有變計也。自老嫗之計倏然又變,而後乃今雙文仍非張生之雙文。夫雙文仍非張生之雙文,則是張生亦仍非雙文之張生,而後乃今於其中間真不得不別煩一介之使,先將之此,以致之彼,冀得之彼,以復之此矣。雖在雙文,我必代之謀曰:是但可含怨齎怒,汝終不得明以告之人也。然其在張生則有所忌憚,尚不敢仗義執辭,明以告之人也?諺有之曰:「心不負人,面無慚色。」夫夫人而未之嘗許,則張生雖死,實應終亦不敢,此自為禮在故也。若夫人而既許之矣,張生雖至無所忌憚,而儼然遂煩一介之使,排闥以明告之雙文,我謂此已更昨禮之所得隨而議之。何則?曲已在彼不在此也。而獨不知此一介之使,則將何以應之也哉?夫夫人之許之,耳實聞之也;夫人之賴之,耳又實聞之也:此不必張生言之也。夫張生即不言,我獨非人,不飲恨於吾心乎哉?此又不必張生求之也。夫張生即不求我,獨非人不能為一援手乎哉?且我今以張生之言言於雙文之前,猶之以水入水焉耳,何則?頃者怨念之誠,動於顏色,我既亦察之審矣。然則我以張生之言,言於雙文之前,真猶之以雙文之言,言於雙文之前焉耳。此真所謂天下之不難,更無有不難於此也者。然而阿紅則獨以為有至難至難者焉,何則?今夫崔家,則潭潭赫赫,當朝一品,調元贊化之相國府中也。崔之夫人,則先既堂堂巍巍,一品國太,而今又為斬斬稜稜之冰心鐵面孀居嚴母也。崔夫人之女雙文,則雍雍肅肅,胡天胡帝,春風所未得吹,春日所未得照之千金一品小姐也。若夫紅之為紅,則不過相國府中有夫人,夫人膝下有小姐,小姐位側有侍妾,而特於侍妾隊中,翩翩翾翾有此一鬟也云爾!小姐而苟尋常遇之,此小姐之體也,小姐而獨國士目之,是小姐之恩也。如以小姐之體論之,則其不敢輕以一無故之言干冒尊嚴者。是不獨一紅為然,凡侍小姐之側無不盡然,而紅則亦不得不然者也。若以小姐之恩論之,則其尤不敢輕以一無故之言干冒尊嚴者,吾意必當獨此一紅為能然耳。不則胡為小姐平日珠玉之心,吝不肯輸一人者,而獨於紅乎垂注乎者!由斯言之,然則紅之諾張生,雖在所必不得不諾,而紅之告雙文,乃在所必不可得告。蓋其至難至難,作獨紅娘難之,雖當日張生亦已為之難之;非獨聖嘆難之,雖今日普天下錦繡才子亦當無不為之難之。此見先王制禮,有外有內,有尊有卑,不但外言之不敢或聞於內,而又卑言之不敢或聞於尊。蓋其嚴重不苟有如此者,凡以坊天下之非僻奸邪,使之必不得伏於側,乘於前,亂於後,潰敗於無所底止,其用意為至深遠也。然後則知紅娘之教張生以琴心,其意真非欲張生之以琴挑雙文也,亦非欲雙文之於琴感張生也,其意則徒以雙文之體尊嚴,身為下婢必不可以得言。夫必不可以得言,而頃者之諾張生,將終付之沉浮矣乎;又必不忍,而因出其陰陽狡獪之才,斗然托之於琴,而一則教之彈之,而一則教之聽之。教之聽之而詭去之,詭去之而又伏伺之,伏伺之而得其情與其語,則突如其出而使莫得賴之,夫而後緩緩焉從而釣得之。嗚呼,向使千金雙文深坐不來,乃至來而不聽,與聽而無言,其又誰得行其狡獪乎哉?蓋聖嘆於讀《西廂》之次,而猶愾然重感於先王焉。後世之守禮尊嚴千金小姐,其於心所垂注之愛婢,尚慎防之矣哉!賴婚後,寄書前,真乃何故又必要此《琴心》一篇文字?豈為崔、張相慕之殷,前寫猶未盡意,故更須重言之耶?今日讀聖嘆批,方恍然大悟,遂並篇末「走將來,氣沖沖」等語都如新浴而出。聖嘆眼,真有簸萁太也! 作《西廂記》人,吾偷相其用筆,真是千古奇絕。前《請宴》一篇止用一紅娘,他卻是張生、鶯鶯兩人文字;此《琴心》一篇,雙用鶯鶯、張生,反走過紅娘,他卻正是紅娘文字。寄語茫茫天涯,何處綿繡才子,吾欲與君挑燈促席,浮白歡笑,唱之誦之,講之辨之,叫之拜之。世無解者,燒之哭之。斫山云:我先哭。 (張生上雲)紅娘教我今夜花園中待小姐燒香時,把琴心探聽他。尋思此言,深有至理。天色晚也,月兒,你於我分上,不能早些出來呵!是二十日左右月也。 呀,恰早發擂也;好。 呀,恰早撞鐘也。好。 (理琴科,雲)琴呵,小生與足下湖海相隨,今日這場大功都只在你身上。天那!你於我分上怎生借得一陣輕風,將小生這琴聲送到我那小姐的玉琢成、粉捏就、知音俊俏耳朵里去者! (鶯鶯引紅娘上)(紅雲)小姐,燒香去來,好明月也!好。只增四字一句,慫恿之意如畫。 (鶯鶯雲)紅娘,我有甚心情燒香來!月兒呵,你出來做甚那?此句,非恨月,乃是肯燒香之根。從朱女兒心性,每每如此,故嘆紅娘「好明月也」四字一句之妙也。 〔越調〕【鬥鵪鶉】(鶯鶯唱)雲斂睛空,冰輪乍涌。此非寫月也,乃是寫美人見月也。風掃殘紅,香階亂擁。此非寫落紅,乃是寫美人走出月下來也。離恨千端,閒愁萬種。上四句之下,如何斗接此二句,故知上二句是人也,非景也。試反覆誦之。 右第一節。只寫雲,只寫月,只寫紅,只寫階,並不寫雙文,而雙文已現。〇有時寫人是人,有時寫景是景;有時寫人卻是景,有時寫景卻是人。如此節,四句十六字,字字寫景,字字是人。傖父不知,必曰景也。 娘呵,「靡不初、鮮有終。」他做會影里情郎,我做會畫中愛寵。【紫花兒序】止許心兒空想,口兒閒題,夢兒相逢。 右第二節。不得不敘事,卻先作如許空靈淡盪之筆。妙絕! 昨日個大開東閣,我只道怎生般炮鳳烹龍?妙妙。不是寫出來,竟是說出來。驟讀之,只道笑煞人;再讀之,真要哭煞人也!朦朧,妙妙。卻教我「翠袖殷勤捧玉鍾」。要算「主人情重」;妙妙。不是寫出來,竟說出來。將我雁字排連,著他魚水難同。 右第三節。上先空敘,此更實敘,又作如許哀怨刺促之筆也。 (紅雲)小姐,你看月闌,明日敢有風也?(鶯鶯雲)呀,果然一個月闌呵! 【小桃紅】人間玉容,深鎖繡幃中,是怕人搬弄。孫子荊每言「情生文,文生情」。如此斗然出奇,為是情生,為是文生?真乃絕妙。想嫦娥,西沒東生有誰共?妙絕。怨天公,裴航不作遊仙夢。勞你羅幃數重,愁他心動,圍住廣寒宮。妙絕。〇無情無理,奇情奇理;有情有理,至情至理。 右第四節。一肚哀怨,刺刺促促,欲不說則不得盡其致,欲說則又嫌多嚼口臭,因忽然借月闌替換題目,翻洗筆墨。文章之能,於是極也!〇細思作者當時,提筆臨紙,左想右想,如何忽然想到月闌?便使想到月闌,如何忽然想以如此下筆?使我讀之,真乃不知其是怨月闌,不知其是怨夫人。奇奇妙妙,世豈多有。 (紅輕咳嗽科)(張生雲)是紅娘姐咳嗽,小姐來了也。(彈琴科) (鶯鶯雲)紅娘,這是甚麼響?(紅雲)小姐,你猜咱。 【天淨沙】是步搖得寶髻玲瓏?是裙拖得環佩叮咚?看他行文漸次。此二句,先從身畔猜起也。是鐵馬兒檐前驟風?是金鉤雙動,吉丁當敲響簾櫳?此二句,離身仰頭猜之也。【調笑令】是花宮,夜撞鐘?是疏竹瀟瀟曲檻中?此二句,又置此處,向別處猜之。〇「花宮」二字句,李頎詩云「花宮仙梵遠微微」是也,「撞」,平聲。是牙尺剪刀聲相送?是漏聲長滴響壺銅?此二句,雜猜之也。看他八句八樣,傖只謂可以漫然雜寫,豈知其中間又必有小小章法如是哉? 右第五節。此於琴前,故作搖曳,先媚之。 我潛身再聽在牆角東,元來西廂理結絲桐。【禿廝兒】其聲壯,似鐵騎刀槍冗冗;其聲幽,似落花流水溶溶;其聲高,似清風月朗鶴唳空;其聲低,似兒女語,小窗中,喁喁。韓昌黎《聽琴》詩曰:昵曨兒女語,思怨相爾汝,劃然變軒昂,勇士赴敵場。正與此一樣文字也。歐陽文忠強作解事云:此詩雖甚奇麗,然只是聽琵琶詩,不是聽琴詩。誤也。 右第六節。此正寫琴。 【聖藥王】他思已窮,恨不窮,是為嬌鸞雛鳳失雌雄。他曲未通,我意已通,分明伯勞飛燕各西東,「思已窮」,是言日間賴婚;「恨不窮」,是言此時彈琴;「曲未通」,是言琴未入弄;「意已通」,是言聽者已先會得也。妙絕!盡在不言中。「盡」之為言,你我同也。 右第七節。〇須知此為張生調琴未入弄時,其用「嬌鸞雛鳳」、「伯勞燕飛」等字,皆是日間心頭已成之語,非於琴中聽出來也,猶言日間之事如此,尚何心情弄琴?則解之曰:「他思已窮,恨不窮」也。又問他調弦猶未入弄,汝乃何從知之?則解之曰:雖「曲未通,意已通」也。其文之妙如此。〇寫成操後,雙文乃始嗟怨,此傖父優為之耳。看他偏於未成操前寫得雙文早自心如合璧,便將下文張生特地彈成一曲,謂之《鳳求凰》操,恰如反被雙文先出題目相似,真乃文章妙處,索解人本得也。傖謂張生挑之,豈非大夢! (紅雲)小姐,你在這裡聽者,我瞧夫人便來。(假下)一篇,止此句為正文。 【麻郎兒】不是我他人耳聰,知你自己情衷。「我他人」,妙妙。「你自己」,妙妙。昔趙松雪學士信手戲作小詞,贈其夫人管曰:「我儂兩個,忒煞情多。譬如將一塊泥,捏一個你,塑一個我。忽然間歡喜呵,將他來都打破。重新下水,再團再練,再捏一個你,再塑一個我。那其間,那其間,我身子裡有你也,你身子裡也有了我。」知音者芳心自同,感懷者斷腸悲痛。此「知音者」、 「感懷者」乃遍指普天下相思種子也。其文妙至於此。 右第八節。言普天下才子,必普天下好色,必普天下有情、必普天下相思,不止是張生一人為然也,又何疑於琴未成弄,我便心如合璧哉?文之淋漓滿志,已至此極,而傖必雲下文以琴挑之。 (張生雲)窗外微有聲息,定是小姐,我今試彈一曲。(鶯鶯雲)我近這窗兒邊者。 (張生嘆雲)琴呵!昔日司馬相如求卓文君,曾有一曲,名曰《文鳳求凰》。小生豈敢自稱相如,只是小姐呵,教文君將甚來比得你!我今便將此曲依譜彈之。 (琴曰)有美一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鳳飛翱翔兮,四海求凰。無奈佳人兮,不在東牆。張琴代語兮,欲訴衷腸。何時見許兮,慰我彷徨?願言配德兮,攜手相將!不得于飛兮,使我淪亡。是手彈,不是口歌。 (鶯鶯雲)是彈得好也呵!其音哀,其節苦;使妾聞之。不覺淚下。 【後】本宮、始終、不同。此六字三句,是言聞弦賞音,能識雅曲之故也。「本宮」者,曲各自有其宮也。「始終」者,曲之自始至終,有變不變也。「不同」者,辨其何宮,察其正變,則迥不同也。這不是清夜聞鍾,此辨其「本宮」也。「清夜聞鍾」屬宮,今屬商也。這不是黃鶴醉翁,此辨其「始終」也,「黃鶴」變,此不變也。這不是泣麟悲鳳。此辨其「不同」也。悲泣雖無異,而麟鳳與求凰,又不同也。 【絡絲娘】一字字是更長漏永,一聲聲是衣寬帶松。別恨離愁,做這一弄。越教人知重。此「越重」字,則為今夜又知其精於琴理至此故也。夫雙文精於琴理,故能於無文字中聽出文字,而知此曲之為「別恨離愁」也。而今反雲「越重」張生,從來文人重文人,學人重學人,才人重才人,好人重好人,如子期之於伯牙,匠石之於郢人,其理自然,無足怪也。〇絕世妙文。 右第九節。聽琴正文,寫出真好雙文。必如此,方謂之知音識曲人也。傖乃必欲張生手既彈之,口又歌之,一何可笑!四「這」字,三「不是」字,兩「是」字,寫知音人如畫。〇斫山云:我讀此一章,洋洋然,泠泠然,不知其是張生琴,不知其是雙文人,不知其是《西廂》文,不知其是聖嘆心。蓋飄飄乎欲與漢武同去矣!」 (張生推琴雲)夫人忘恩負義,只是小姐,你卻不宜說謊。(紅娘掩上科) (鶯鶯雲)你錯怨了也。 【東原樂】那是娘機變,如何妾脫空;他由得俺乞求效鸞鳳?九字,便是九點淚,便是九點血。雙文之多情,雙文之秉禮。雙文之孝順,雙文之爽直,都一筆寫出來。他無夜無明並女工,無有些兒空,他那管人把妾身咒誦!此文用三「他」字,推是夫人,足矣。必如俗本雲「得空,我便欲來」,此更成何語耶? 右第十節。此雙文不覺,漏入紅娘耳中之文也,如含如吐,如淺如深。在雙文出之已算盡言,在紅娘聞之尚非的據,便令後文一簡再簡,玄之又玄,幾乎玄殺也。〇「無夜無明」、「無空」之為言,不得乞求也。寫慈母嬌女之如可乞求,與嚴母莊女之終不乞求,兩兩如畫。俗本誤入襯字,直寫作如欲私奔然。惡,是何言也!當時若是身作雙文,自然必為此言;今日只是筆代雙文,奈何能為此言?固知世間慧業文人,定是第七住地中人也。 【綿搭絮】外邊疏簾風細,裡邊幽室燈青,中間一層紅紙,幾眼疏欞,不是雲山幾萬重。寫兩人相去至近,真乃妙絕!怎得個人來信息通?便道十二巫峰,也有高唐來夢中。紅娘聞之,可謂罄倒,而雙文殊未犯口。 (紅娘突出雲)小姐,甚麼夢中?那夫人知道怎了!紅娘賊也。 右十一節。此漏入紅娘耳中之後半也,在紅娘聞之已算盡言,在雙文出之反無的據。如淺如深,如含如吐,遂成後文玄殺也,妙哉! 【拙魯速】走將來氣沖沖,不管人恨匆匆,唬得人來怕恐。我又不曾轉動,女孩兒家恁響喉嚨。我待緊磨礱,將他攔縱,怕他去夫人行把人葬送。此亦後文低垂金粉頸,改變朱顏之根。可細細尋之。 右第十二節。寫雙文膽小,寫雙文心虛,寫雙文嬌貴,寫雙文機變:色色寫到。〇寫雙文又口硬又心虛,全為下文玄煞紅娘地也。妙絕! (紅雲)適才聞得張先生要去也,小姐卻是怎處?(鶯鶯雲)紅娘,你便與他說,再住兩三日兒。 【尾】只說道夫人時下有些唧噥,好和歹你不脫空。此亦不為深言犯口,不過偶借前題,略作相留數日計耳。而自紅娘聞之,豈非雙文已作滿口相許哉?世間真有如此錯認,寫來入妙。我那口不應的狠毒娘,你定要別離了這志誠種!再讀此句,益知上句之偶作相留,並無所許也。 右第十三節。直寫至紅娘有問,雙文有答,而雙文口中終無犯口深言,而紅娘意中竟謂滿心相許。玄之又玄,幾乎玄殺,真世間未見之極筆也! (紅娘雲)小姐不必分付,我知道了也。明日我看他去。紅娘賊也,你玄殺也。(鶯鶯、紅娘下) (張生雲)小姐去了也。紅娘姐呵,你便遲不得一步兒,今夜便回復小生波!沒奈何且只得睡去。(張生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