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聖歎批評本西廂記 · 卷之四
《西廂》者何?書名也。書曷為乎名曰《西廂》也?書以紀事,有其事,故有其書也;無其事,必無其書也。今其書有事,事在西廂,故名之曰《西廂》也。西廂者,普救寺之西偏屋也。普救寺則武周金輪皇帝所造之大功德林也。普救寺有西廂,而是西廂之西又有別院。別院不隸普救而附於普救,蓋是崔相國出其堂俸之所建也。先是,法本者,相國之所剃度,是即相國之門徒也。相國因念,誠得一日避賢罷相,而芒鞋竹杖舍佛安適矣。然身願為倉卒客,不願門徒為倉卒主人,而於是特占此一袈裟,以為老人菟裘,而不虞落成之日,不善頌禱,不聞歌,乃聞哭,不得以玉帶賭鎮山門,而竟以丹旐將諸煢獨,此老夫人所以停喪得於寺中之故也。故西廂者,普救寺之西偏屋也。西廂之西,又有別院,則老夫人之停喪所也。乃喪停而艷停,艷停而才子停矣。夫才子之停於西廂也,艷停於西廂之西故也。艷之停於西廂之西也,喪停故也。乃喪之停於西廂之西也,則實為相國有自營菟裘故也。夫相國營菟裘於西廂之西,而普救寺之西廂遂以有事,乃至因事有書,而令萬萬世人傳道無窮。然則出堂捧建別院,又可不慎乎哉!
聖嘆之為是言也,有二故焉:其一,教天下以慎諸因緣也。佛言:一切世間皆從因生。有因者則得生,無因者終竟不生。不見有因而不生,無因而反忽生。亦不見瓜因而豆生,豆因而反瓜生。是故如來教諸健兒慎勿造因。嗚呼!胡可不畏哉!語云:其父報仇,子乃行劫。蓋言報仇必殺人也,而其子者不見報仇,但見殺人,則亦戲學殺人。殺人而國且以法繩之,子畏抵法也,遂逃命萑蒲中;萑蒲中又無所得食也,則不得已仍即以殺人為業矣。若是乎仇亦慎勿報也。蓋聖嘆現見其事已數數矣。現見其父中年無歡,聊借絲竹,陶寫情抱也。不眗眼而其子手執歌板,沿門唱曲。若是乎謝大傅亦慎勿學也。現見其父憂來傷人,願引聖人,托於沉冥也。不眗眼而其子罵座被驅,墜車祈肋。若是乎阮嗣宗亦慎勿學也。現見其父家居多累,竹院尋僧,略商古德也。不眗眼而其於引諸髡奴,污亂中構。若是乎張無垢亦慎勿學也。現見其父希心避世,物外田園,方春勸耕也。不眗眼而其於擔糞服牛,面目黧黑。若是乎陶淵明亦慎勿學也。如彼崔相國,當時出堂俸,建別院,一時座上賓客,夫孰不嘖嘖賢者?是真謂之內秘菩薩,外現宰官,而已不覺不知親為身後之西廂月下遠遠作因,不然而豈其委諸曰雙文為之乎?委諸曰才子為之乎?委之雙文,雙文無因;委之才子,才子無因。然則西廂月下之事,非相國為因,又誰為之?嗚呼!人生世間,舉手動足,又有一毫可以漫然遂為乎哉!
其一,教天下以立言之體也。夫老夫人,守禮謹嚴,一品國太君也。雙文,千金國艷也。即阿紅,亦一時上流姿首也。普救寺者,河中大剎,則其堂內堂外,僧徒何止千計,又況八部海涌,十方雲集,此其目視、手指、心動、口說,豈復人意之所能料乎哉!今以老猶未老,幼已不幼,雖在斬然衰絰之中,而其縱縱扈扈,終非外人習見之恆儀也。而儼然不施帟幕而逼處此,為老夫人者,豈三家村燒香念佛嫗乎。不然,胡為無禮至此!聖嘆詳睹作者,實於西廂之西,別有別院。此院必附於寺中者,為挽弓逗緣;而此院不混於寺中者,為雙文遠嫌也。君子立言,雖在傳奇,必有體焉,可不敬與!
題目總名
張君瑞巧做東床婿,法本師住持南禪地。
老夫人開宴北堂春,崔鶯鶯待月西廂記。
率爾一題,亦必成文。觀其請「東」「南」「北」三,陪「西」字焉。
第一之四章題目正名
老夫人開春院
崔鶯鶯燒夜香
小紅娘傳好事
張君瑞鬧道場
—部書,十六章,而其第一章大筆特書曰:「老夫人開春院。」罪老夫人也。雖在別院,終為客居,乃親口自命紅娘引小姐於前庭「閒散心」。一念禽犢之恩,遂至逗漏無邊春色,良賈深藏,當如是乎?厥後詐許兩廊,退賊願婚,乃又悔之,而又不遣去之,而留之書房,而因以失事,猶末減焉。
一之一 驚 艷
今夫提筆所寫者古人,而提筆寫古人之人為誰乎?有應之者曰:我也。聖嘆曰:然,我也,則吾欲問此提筆所寫之古人,其人乃在十百千年之前,而今提筆寫之之我,為信能知十百千年之前真曾有其事乎,不乎?乃至真曾有其人乎,不乎?曰:不能知。不知,而今方且提筆曲曲寫之,彼古人於冥冥之中,為將受之乎,不乎?曰:古人實未曾有其事也。乃至古亦實未曾有其人也。即使古或曾有其人,古人或曾有其事,而彼古人既未嘗知十百千年之後,乃當有我將與寫之而因以告我,我又無從排神御氣,上追至於十百千年之前,問諸古人。然則今日提筆而曲面所寫,蓋皆我自欲寫,而於古人無與。與古人無與,則古人又安所復論受之與不受哉?曰:古人不受,然則誰受之?曰:我寫之,則我受之矣。夫我寫之,即我受之,而於提筆將寫未寫之頃,命意吐詞,其又胡可漫然也耶?《論語》傳曰:「一言智,一言不智。言不可以不慎。」蓋言我必愛我,則我必宜自愛其言;我而不自愛其言者,是直不愛我也。我見近今填詞之家,其於生旦出場第一折中,類皆肆然早作狂盪無禮之言,生必為狂且,旦必為倡女,夫然後愉快於心,以為情之所鍾在於我輩也如此。夫天下後世之讀我書者,彼豈不悟此一書中、所撰為古人名色,如君瑞、鶯鶯、紅娘、白馬,是我一人心頭口頭呑之不能,吐之不可,搔爬無極,醉夢恐漏,而至是終竟不得已,而忽然巧借古之人之事以自傳,道其胸中若干日月以來七曲八曲之委折乎?其中如徑斯曲,如夜斯黑,如緒斯多,如櫱斯苦,如痛斯忍,如病斯諱。設使古人昔者真有其事,是我今日之所決不與知,則今日我有其事,亦是昔者古人之所決不與知者也。夫天下後世之讀我書者,然則深悟君瑞非他君瑞,殆即著書之人焉是也;鶯鶯非他鶯鶯,殆即著書之人之心頭之人焉是也;紅娘、白馬悉復非他,殆即為著書之人力作周旋之人焉是也。如是而提筆之時不能自愛,而竟肆然自作狂盪無禮之言,以是愉快其心,是則豈非身自願為狂且,而以其心頭之人為倡女乎?讀《西廂》第一折,觀其寫君瑞也如彼,夫亦可以大悟古人寄託筆墨之法也矣。
亦嘗觀於烘雲托月之法乎?欲畫月也,月不可畫,因而畫雲。畫雲者,意不在於雲也;意不在於雲者,意固在於月也。然而意必在於雲焉,於雲略失則重,或略失則輕,是雲病也。雲病即月病也。於雲輕重均停矣,或微不慎,漬少痕如微塵焉,是雲病也,雲病即月病也。於雲輕重均停,又無纖痕,漬如微塵,望之如有,攬之如無,即之如去,吹之如盪,斯雲妙矣。雲妙而明日觀者沓至,咸曰:「良哉月與!」初無一人嘆及於雲,此雖極負作者昨日慘澹旁皇畫雲之心,然試實究作者之本情,豈非獨為月,全不為雲,雲之興月,正是一幅神理,合之固不可得而合,而分之乃決不可得而分乎!
《西廂》第一折之寫張生也是已。《西廂》之作也,專為雙文也。然雙文國艷也。國艷,則非多買胭脂之所得而塗澤也。抑雙文,天人也。天人,則非下土螻蟻工匠之所得而增減雕塑也。將寫雙文,而寫之不得,因置雙文勿寫而先寫張生者,所謂畫家烘雲托月之秘法。然則寫張生必如第一折之文云云者,所謂輕重均停,不得纖痕漬如微塵也。設使不然,而於寫張生時,釐毫夾帶狂且身分,則後文唐突雙文乃極不小。讀者於此,胡可以不加意哉?
(夫人引鶯鶯、紅娘、歡郎上雲)老身姓鄭,夫主姓崔,官拜當朝相國,不幸病死。只生這個女兒,小字鶯鶯,年方一十九歲,針黹女工,詩詞書算,無有不能。相公在日,曾許下老身侄兒、鄭尚書長子鄭恆為妻。因喪服未滿,不曾成合。這小妮子,是自幼伏侍女兒的,喚做紅娘。這小廝兒,喚做歡郎,是俺相公討來壓子息的。相公棄世,老身與女兒扶柩往博陵安葬,因途路有阻,不能前進,來到河中府,將靈柩寄在普救寺內。這寺乃是天冊金輪武則天娘娘敕賜蓋造的功德院。長老法本,是俺相公剃度的和尚。因此上有這寺西邊一座另造宅子,足可安下。一壁寫書付京師,喚鄭恆來,相扶回博陵去。俺想相公在日,食前方丈從者數百。今日至親則只這三四口兒,好生傷感人也呵!
﹝仙呂﹞【賞花時】(夫人唱)夫主京師祿命終,子母孤孀途路窮。旅櫬在梵王宮。盼不到博陵舊冢,血淚灑杜鵑紅。
今日暮春天氣,好生困人。紅娘,你看前邊庭院無人,和小姐閒散心,立一回去。(紅娘雲)曉得。
於第一章大書曰:「老夫人開春院。」雖曰罪老夫人之辭,然其實作者乃是巧護雙文。蓋雙文不到前庭,即何故為遊客誤見?然雙文到前庭而非奉慈母暫解,即何以解於「女子不出閨門」之明訓乎?故此處閒閒一白,乃是生出一部書來之根。即伏解元所以得見驚艷之由,又明雙文真是相府千金秉禮小姐,蓋作者之用意苦到如此。近世忤奴,乃雲雙文直至佛殿,我睹之而恨恨焉!
【後】(鶯鶯唱)可正是人值殘春蒲郡東,門掩重關蕭寺中。花落水流紅,閒愁萬種,無語怨東風。已上【賞花時】二曲,不是《西廂》一色筆墨,想是後人所添也。
(夫人引鶯鶯、紅娘、歡郎下)
(張生引琴童上雲)小生姓張,名珙,字君瑞,本貫西洛人也。先人拜禮部尚書。周公之禮。盡在張矣,妙!小生功名未遂,游於四方,即今貞元十七年二月上旬,欲往上朝取應,路經河中府。有一故人,姓杜名確,字君實,與小生同郡同學,曾為八拜之交。後棄文就武,遂得武舉狀元,官拜征西大元帥,統領十萬大軍,現今鎮守蒲關。小生就探望哥哥一遭,卻往京師未遲。暗想小生螢窗雪案,學成滿腹文章,尚在湖海飄零,未知何日得遂大志也呵!看其中心如焚,止為滿腹文章有志未就,其他更無一言有所及。正是:萬金寶劍藏秋水,滿馬春愁壓繡鞍。別樣前句,一氣說下,不對讀,質言之,只是不得見用,故悶人也。卻將寶劍、繡餐、秋水、春愁互得好。
﹝仙呂﹞【點鋒唇】(張生唱)遊藝中原,言遊藝,其志道可知也。開口便說志道遊藝,則張生之為人可知也。腳跟無線、如蓬轉。其至中原也,不獨至中原也。不獨至中原,而今踅至中原,則其於別院中人,真如風馬牛也。望眼連天,日近長安遠。中心如焚,止為長安,豈有他哉!看他一部書,無限偷香傍玉,其起手乃作如是筆法。
右第一節。言張生之至河中,正為上京取應,初無暫留一日二日之心。
【混江龍】向詩書經傳,蠹魚似不出費鑽研。棘圍呵守暖,鐵硯呵磨穿。投至得雲路鵬程九萬里,先受了雪窗螢火十餘年。才高難入俗人機,時乖不遂男兒願。怕你不雕蟲篆刻,斷簡殘篇。哀哉此言,普天下萬萬世才子同聲一哭!〇看張生寫來是如此人物,真好筆法。
右第二節。寫張生滿胸前刺刺促促,只是一色高才未遇說話,其餘更無一字有所及。
行路之間,早到黃河這邊,你看好形勢也呵!
張生之志,張生得自言之;張生之品,張生不得自言之也。張生不得自言,則將誰代之言,而法又決不得不言,於是順便反借黃河,快然一吐其胸中隱隱嶽嶽之無數奇事。嗚呼!真奇文大文也。
【油葫蘆】九曲風濤何處險,正是此地偏。帶齊梁,分秦晉,隘幽燕。雪浪拍長空,天際秋雲卷。便是曹公亂世奸雄語。竹索纜浮橋,水上蒼龍偃。便是治世能臣語也。東西貫九州,南北串百川。言其學之富。歸舟緊不緊如何見?似弩箭離弦。言其才之敏也。【天下樂】疑是銀河落九天,高源雲外懸。言其所本者高。入東洋不離此徑穿。言其所到者大。滋洛陽千種花,言其潤色帝圖。潤梁園萬頃田,言其霖雨萬物。我便要浮槎到日月邊。又結至上京取應也。
右第三節。借黃河以快比張生之品量。試看其意思如此,是豈偷香傍玉人乎哉!用筆之法,便如擘五石勁弩,其勢急不可就,而入下斗然轉出事來,是為奇筆。
說話間,早到城中。這裡好一座店兒,琴童,接了馬者!店小二哥那裡?(店小二雲)自家是狀元坊店小二哥。官人要下呵,俺這裡有乾淨店房。(張生雲)便在頭房裡下。小二哥,你來,這裡有甚麼閒散心處?(小二雲)俺這裡有座普救寺,是天冊金輪武則天娘娘敕建的功德院,蓋造非常。南北往來過者,無不瞻仰。只此處可以遊玩。(張生雲)琴童,安頓行李,撒和了馬,我到那裡走一遭。(琴童雲)理會得。(俱下)
(法聰上雲)小僧法聰,是這普救寺法本長老的徒弟。今日師父赴齋去了,著俺在寺中,但有探望的,便記著,待師父回來報知。山門下立地,有甚麼人來。(張生上雲)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卻早來到也。(相見科,聰雲)先生從何處來?(張生雲)小生西洛至此,聞上剎清幽,一來瞻禮佛像,二來拜謁長老。(聰雲)俺師父不在,小僧是弟子法聰的便是。請先生方丈拜茶。(張生雲)既然長老不在呵,不必賜茶。敢煩和尚相引,瞻仰一遭。(聰雲)理會得。(張生雲)是蓋造得好也!
【村里迓鼓】隨喜了上方佛殿,只一「了」字,便是游過佛殿也。而後之忤奴,必謂張、鶯同在佛殿,一何悖哉!〇每曲一句,是游一處。又來到下方僧院。又游一處。〇如忤奴之意,才成張、鶯廝趕僧院耶!廚房近西,又游一處。法堂北,又游一處。鐘樓前面。又游一處。游洞房,又游一處。登寶塔,又游一處。將迴廊繞遍。又游—處。〇已上,於奇中已到處游遍,更無餘剩矣,便直逼到崔相國西偏別院。筆法真如東海霞起,總射天台也。我數畢羅漢,參過菩薩,拜罷聖賢。此三句,不接上文之下,乃重申上文處處所見。蓋上文以佛殿、僧院、廚房、法堂、鐘樓、洞房、寶塔、迴廊出崔氏別院,而此又以羅漢、菩薩、聖賢一切相襯出驚艷也。其文如宋刻玉玩,雙層浮起。那裡又好一座大院子,卻是何處?待小生一發隨喜去。(聰拖住雲)那裡須去不得,先生請住者,裡面是崔相國家眷寓宅。(張生見鶯鶯、紅娘科)驀然見五百年風流業冤!此即雙文奉老夫人慈命,暫至前庭閒散心,小立片時也。忤奴必云:蕩然游寺,被人撞見。
右第四節。寫張生游寺已畢,几几欲去,而意外出奇,憑空逗巧。〇如此一段文字,便與《左傳》何異?凡用佛殿、僧院、廚房、法堂、鐘樓、洞房、寶塔、迴廊無數字,都是虛字;又用羅漢、菩薩、聖賢無數字,又都是虛字。相其眼覷何處,手寫何處,蓋《左傳》每用此法。我於《左傳》中說,子弟皆謂理之當然。今試看傳奇亦必用此法,可見臨文無法,便成狗嗥,而法莫備於《左傳》。甚矣,《左傳》不可不細讀也。我批《西廂》,以為讀《左傳》例也。
【元和令】顛不剌的見了萬千,這般可喜娘罕曾見。言所見萬千,亦皆絕艷,然非今日之謂也。看他用第一筆乃如此,便先將普天下蛾眉推倒。我眼花撩亂口難言,魂靈兒飛去半天。看他用第二筆又如此,偏不便寫,偏只空寫,此真用筆入神處。懺奴又謂張生少年涎臉。
右第五節。寫張生驚見雙文,目定魂攝,不能遽語。若遽語,即成何文理。
盡人調戲,嚲著香肩,只將花笑拈。「盡人調戲」者,天仙化人,耳無下土,人自調戲,曾不知也。彼小家十五六女兒,初立門前,便解不可盡人諷戲,於是如藏似閃,作盡醜態,又豈知郭汾陽王愛女,晨興梳頭,其執櫛進巾,捧盤瀉水,悉用偏裨牙將哉?《西廂記》只此四字,便是吃煙火人道殺不到。千載徒傳「臨去秋波」,不知已是第二句。【上馬嬌】是兜率宮?是離恨天?我誰想這裡遇神仙!純寫「盡人調戲」神韻。看他用第三筆又如此,只是空寫。
右第六節。寫雙文不曾久立,張生瞥然驚見。此一頃刻,真如妙喜於阿閦佛國一現,不可再現。今乃欲於頃刻一現中,寫盡眼中無邊妙麗,可知著筆最是難事,因不得已而窮思極算,算出「盡人調戲」四字來。蓋下文寫雙文見客即走入者,此是千金閨女自然之常理,而此處先下「盡人調戲」四字,寫雙文雖見客走入,而不如驚弦脫兔女,此是天仙化人,其一片清淨心田中,初不曾有下土人民半星齷齪也。看他寫相府小姐,便斷然不是小家兒女。筆墨之事,至於此極,真神化無方。
宜嗔宜喜春風面。
右第七節。只此七字是雙文正面,下便側轉身來也。〇須知自「顛不刺」起至「晚風前」止,描畫雙文凡用若干語,而其實雙文止是阿閦佛國瞥然一現,蓋只此七字是也。此七字已上,皆是空寫;已下,則皆寫雙文入去。我不知雙文此日亦見張生與否。若張生之見之,則止於此七字而已也。後之忤奴,必謂雙文於爾頃已作目挑心招種種醜態,豈知《西廂記》妙文原來如此。
偏、【上馬嬌】有此一字句,此恰用著,言雙文側轉身來也。宜貼翠花鈿。是側轉來所見也。【勝葫蘆】宮樣眉兒新月偃,侵入髻雲邊。是側轉來所見也。
右第八節。寫雙文側轉身來。聖嘆遂於紙上親見其翩若驚鴻,即日我將以此妙文,持贈普天下才子,亦願一齊於紙上同見雙文翩若驚鴻也。普天下才子讀至此處,愛殺雙文,安能不愛殺聖嘆耶!然世間或有不愛殺聖嘆者,聖嘆乃無憾。何則?渠固不知文心之苦者也〇此方是活雙文,非死雙文也。傖乃不解,遂謂面是面、鈿是鈿、眉是眉、鬢是鬢,則是泥塑雙文也。
未語人前先靦腆,一。櫻桃紅破,二。玉粳白露,三。半響四。恰方言。五。【後】似嚦嚦鸞聲花外囀。一句破作五六句,幾於筆尖不肯著紙。
(鶯鶯雲)紅娘,我看母親去。
右第九節,雙文才見客來,便側轉身云:「我看母親去。」此是一眗眼間事,看他偏有本事,將「我看母親」一聲寫出如許章法。
行一步上「偏」字,便是側轉身來,行此一步也。可人憐。解舞腰肢嬌又軟,千般裊娜,萬般旖旎,似垂柳在晚風前。此只是側轉身來之第一步也,再一步便入去了也。而張生此時未知也。遂極嘆之也。
右第十節。自「偏」字至此止是一眗眼間事,蓋側轉身來,便移步入去也。
(鶯鶯紅娘下)
雙文去矣,水已窮,山已盡矣。文心至此,如劃然弦斷,更無可續矣。看他下文,憑空又駕出妙構來。
【後庭花】你看襯殘紅芳徑軟,步香塵,底印兒淺。下將憑空從腳痕上揣摹雙文留情,故此特指芳徑淺印,以令人看也。傖父強作解事,多添襯字,言是嘆其小,嘆其輕,彼豈知文法生起哉!休題眼角留情處,只這腳蹤兒將心事傳。張生傳從何說起?作者從何入想?且又不便於腳痕上見鬼,又先於眼角上掉謊,行文可謂千伶百俐,七穿八跳矣!慢俄延,投至到櫳門前面,只有那一步遠。誰曾俄延?先生謊也。如此文字,真乃十分是精靈,十二分是鬼怪矣!〇上雲你看看底印也。看底印何也?看其將心事傳也。底印何見其將心事傳?看其步步慢,故步步近,即步步不忍舍我入去也。分明打個照面,自誇所揣如見也。寫出活張生來,真不是死張生也。風魔了張解元。
右第十一節。上文張生瞥然驚見,雙文翩然深逝,其間眼見並無半絲一線,然則過此以往,真乃如鴻飛冥冥,弋者其奚慕哉。忽然於極無情處生扭出情來,並不曾以點墨唐突雙文,而張生已自如蠶吐絲,自縛自悶,蓋下文無數借廂附齋,以此一節為根也。〇忤奴必欲於此一折中,謂雙文售奸,以致張生心亂,我得而知其母、其妻、其女之事焉!〇此一折中,雙文豈惟心中無張生,乃至眼中未曾有張生也。不惟實事如此,夫男先乎女,固亦世之恆禮也。人但知此節為行文妙筆,又豈知其為立言大體哉?
神仙歸洞天,空餘楊柳煙,只聞鳥雀喧。【柳葉兒】門掩了梨花深院,粉牆兒高似青天。恨天不與人方便,難消遣,怎留連。有幾個意馬心猿?
右第十二節。正寫雙文已入去也。易解。
【寄生草】蘭麝香仍在,雙文既入,門便閉矣。門既閉,雙文便更不見矣。看他偏要逞好手,從門外張生,再寫門裡雙文來,真是鏡花水月,全用光影邊事。此一句,是向門外寫也。佩環聲漸遠。此一句,便向門內寫也。東風搖曳垂楊線,是從門外仰望牆頭也。遊絲牽惹桃花片,是魂隨遊絲飛過牆去也。珠簾掩映芙蓉面。是魂在牆內,逢神見鬼也。這邊是河中開府相公家,牆外也。那邊是南海水月觀音院。牆內也。【賺煞尾】望將穿,牆外也。涎空咽,牆內也。
右第十三節。雙文已入,門已閉,卻寫張生於牆外洞垣直透見牆內雙文,又是一樣憑空妙構,真正活張生,非死張生也。
我明日透骨髓想思病纏,我當他臨去秋波那一轉,我便鐵石人也,意惹情牽。妙,眼如轉,實未轉也。在張生必爭雲「轉」,在我必為雙文爭曰「不曾轉」也。忤奴乃欲效雙文轉。
右第十四節。至此遂放聲言之也。
近庭軒,花柳依然,日午當天塔影圓。春光在服前,「依然」,妙。半日迷魂,忽然睜眼。奈玉人不見,將一座梵王宮化作武陵源。
右第十五節。寫張生從別院門前復身入寺,見寺中庭軒、花柳、日影、春光依然如故,與上第四節文字作呼應,所謂第四節入三昧,此節入三昧也。入得去,出得來,謂之好文字;殺得入去,殺得出來,謂之好健兒;入得定去,出得定來,謂之好菩薩。若前不知入去,後不知出來者,禪家謂之肚皮中鼓粥飯氣也。雙文不到佛殿,豈不信哉?
一之二 借 廂
吾嘗遍觀古今人之文矣,有用筆而其筆不到者,有用筆而其筆到者,有用筆而其筆之前、筆之後、不用筆處無不到者。夫用筆而其筆不到,則用一筆而一筆不到,雖用十百千乃至萬筆,而十百千萬筆皆不到也,茲若人毋寧不用筆可也。用筆而其筆到,則用一筆,斯一筆到,再用一筆,斯一筆又到,因而用十百千乃至萬筆,斯萬筆併到,如先生是真用人也。若夫用筆而其筆之前、筆之後、不用筆處無處不到,此人以鴻鈞為心,造化為手,陰陽為筆,萬象為墨。心之所不得至,筆已至焉;筆之所不得至,心已至焉;筆所已至,心遂不必至焉;心所已至,筆遂不必至焉。讀其文,其文如可得而讀也,然而能讀者,讀之而讀矣;不能讀者,讀之而未曾讀也。何也?其文則在其文之前、之後、之四面,而其文反非也。故用筆而其筆不到者,如今也間橫災梨棗之一切文集是也。用筆而其筆到者,如世傳韓、柳、歐王、三蘇之文是也。若用筆而其筆之前後、不用筆處無不到者,舍《左傳》吾更無與歸也!《左傳》之文,莊生有其駘宕,《孟子》七篇有其奇峭,《國策》有其匝致,聖嘆別有《批〈孟子〉、《批(國策)》欲呈教。太史公有其巃嵸。夫莊生、《孟子》、《國策》、太史公又何足多道,吾獨不意《西廂記》,傳奇也,而亦用其法。然則作《西廂記》者,其人真以鴻鈞為心,造化為手,陰陽為筆,萬象為墨者也。
何也?如夜來張生之瞥見驚艷也,如天邊月,如佛上華,近之固不可得而近,而去之乃決不可得而去也。決不可得而去,則務必近之,而近之之道,其將從何而造端乎?通夜無眠,通夜思量,夫張生絕世之聰明才子也,彼且忽然而得算矣。謂天下之事,有斗筍,有合縫。斗筍,其始也;合縫,其終也。今日之事,不圖合縫,且圖斗筍。夫驚艷之在深深別院中也,此縫未易合也;而相國別院之在無遮大剎中也,此筍或可斗也。天明已乎?胡天正未明也。雞唱矣乎?胡雞正未唱也。鼓終矣乎?胡鼓正未終也。我不圖合縫,我且圖斗筍。夫他日縫之終合與不合,幸則在他日,我不敢料也。若夫今日筍之必斗而不可不鬥,乃至必宜急斗而不可遲斗,事則在今日矣。我安得雞唱鼓終,天明入寺,而一問法聰乎!雞不唱,鼓不終,天不明,則不得入寺而問聰,此其心亂如麻可知也。設也倏忽之間而雞唱矣,鼓終矣,天明矣,乃入寺問聰,而聰不我應,此又當奈之何哉?夫聰之必我應而不不我應,固也;然聰之雖必我應,而萬一竟不我應,亦或然之事也。再思量之,則聰之或我應,或不我應,皆有之道也。再思量之,則聰之不我應也,其數多,其我應,乃數之少者也。再思量之,則聰必不我應者也,於是事急矣,心死矣,神散亂矣,發言無次矣,入寺見聰便發極云:不做周方,我必埋怨殺你。蓋聰聞之而斗然驚焉。何則?張生因未嘗先雲借房,則聰殊不知其「不做周方」之為何語也。張生未嘗先雲借房而便發極雲「不做周方」者,此其一夜心問口、口問心,既經百千萬遍,則更不計他人之知與不知也。只此起頭一筆二句十三字,便將張生一夜無眠,盡根極底,生摘活現。所謂用筆在未用筆前,其妙則至於此,是惟《左傳》往往有之。借曰不然,而或順文寫之曰:「你借我半間客舍僧房。」然後乃繼之曰:「不做周方。」只略倒轉,便成惡札。嗟乎!文章之事,通於造化。當世不少青蓮花人,吾知必於千里萬里外遙呼聖嘆,酹酒於地曰:汝言是也!汝言是也!則聖嘆亦於千里萬里外遙呼青蓮花人,醉酒於地曰:先生,汝是作得《西廂記》出人也。已上,皆是「不做周方」一筆前,故意藏下之文。聖嘆特地代之寫出來,以明「不做周方」之一筆,其手法神妙至於如此。試思「不做周方」二句,十三字耳,其前乃有如許一篇大文,豈不奇絕!
紅娘切責後,張生良久良久,此時最難措語。今看其【哨遍】一篇,極盡文章排盪之法,是已為奇事矣。偏有本事又排盪出【耍孩兒】五篇。忽然從世間男長女大,風勾月引一段關竅,硬作差派,先坐煞小姐,以深明適者我並非失言,然後雲「紅娘而肯做周旋耶,則我亦不過兩得其便;若紅娘畢竟不做周旋耶,則小姐自失便宜。」已又雲「既已不做周旋,則我亦決計便不思量」。已又雲「汝自不做周旋,我自終不得不思量」。凡五煞,俱是大起大落之筆,皆所以切怨紅娘也。怨紅娘者,一題自有一題之文。若此篇則是切怨紅娘之文也,不知者悉以為慕鶯之文。不成一部《西廂》篇篇皆慕鶯之文,又有何異同耶!
(夫人上雲)紅娘,你傳著我的言語去寺里問他長老:幾時好與老相公做好事?問的當了,來回我話者。(紅娘雲)理會得。(下)
(法本上雲)老僧法本,在這普救寺內住持做長老。夜來老僧赴個村齋,不知曾有何人來探望?(喚法聰問科)(法聰雲)夜來有一秀才,自西洛而來,特謁我師,不遇而返。(法本雲)山門外覷者,倘再來時報我知道。(法聰雲)理會得。
(張生上雲)自夜來見了那小姐,著小生一夜無眠。今日再到寺中訪他長老,小生別有話說。(與法聰拱手科)
﹝中呂﹞【粉蝶兒】(張生唱)不做周方,埋怨殺你個法聰和尚!
右第一節。無序無由,斗然叫此一句,是為何所指耶?身自通夜無眠,千思萬算,已成熟話。若法聰者,又不曾做蛆,向驢胃中度夏,渠安所得知先生心中何事,要人「做周方」耶!豈非極不成文,極無理可笑語!然卻是異樣神變之筆,便將張生一夜中車輪腸肚也掇出來。使低手為之,當雲「來借僧房,敬求你個法聰和尚,你與我用心兒做個周方」云云,亦誰雲不是【粉蝶兒】?然只是今朝張生,不復是昨夜張生。聖嘆每雲「不會用筆者,一筆只作一筆用;會用筆者,一筆作百十來筆用」,正謂此也。
(聰雲)先生來了,小僧不解先生話哩。
你借與我半間兒客舍僧房,與我那可憎才居止處,門兒相向。「可憎」者,愛極之反辭也。王摩詰詩云「洛陽女兒對門居」。嘗嘆其「對門」二字,淫艷非常,不意本色道人胸中乃有如此設想。今此「門兒相向」四字,便是一副錦心繡手,不必定是青藍,而自然視之欲笑也。雖不得竊玉偷香,且將這盼行雲眼睛打當。筆皆起伏。
右第二節。後文至【上小樓】之後闋,始向長老借房者,借房之次第也。此文才上場,便向法聰借房者。借房之心事也。借房不可不次第,則必待至【上小樓】之後闋也。借房之心事,刻不可忍,則必於此上場之一刻也。
(聰雲)小僧不解先生話。
【醉春風】我往常見傅粉的委實羞,畫眉的敢是謊。不但是筆之起伏。此正是與張生爭殺身分。夫與張生爭殺身分者,正是與雙文爭殺身分也。若張生平生,但見一眉一眼,一裙一襪,便連路喪節者,今日所見,乃不足又道也。今番不是在先,人心兒里早癢、句。癢。句。〇【醉東風】有此一重字作一句,最要用得恰妙。撩撥得心慌,斷送得眼亂,輪轉得腸忙。
右第三節。文自明。
(聰雲)小僧不解先生話也。師父久待,小僧通報去。(張生見法本科)
【迎仙客】我只見頭似雪,鬢如霜,面如少年得內養。貌堂堂,聲朗朗,只少個圓光,便是捏塑的僧伽像。
右第四節。乃不可少。
(法本上)請先生方丈內坐。夜來老僧不在,有失迎迓,望先生恕罪!(張生雲)生久聞清譽,欲來座下聽講,不期昨日相左。今得一見,三生有幸矣。(本雲)敢問先生世家何郡,上姓大名,因甚至此?(張生雲)小生西洛人氏,姓張,名珙,字君瑞,因上京應舉,經過此處。
【石榴花】大師一一問行藏,小生仔細訴衷腸,自來西洛是吾鄉,宦遊在四方,寄居在咸陽。先人禮部尚書多名望,五旬上因病身亡。平生正直無偏向,至今留四海一空囊。
右第五節。乃不可少。〇雖不可少,然無事人向有事人作寒暄,彼有事人又不得不應。此景正可一噱也。〇如送秧人被看鴨奴問話,緊急報船,誤行入木筏路中,皆何足道。莫苦於貧士一屋兒女,傍午無煙,不得不向鮑叔告乞升斗。乃入門相揖,不可便語,而彼鮑叔則且睇目看天,緩緩言「節序佳哉」,又緩緩言「某物應時矣,已得嘗新否」,殊不覺來客心頭淚落如豆。我願普天下菩薩鮑叔,於彼二三貧賤兄弟無故忽然早來之時,善須察言觀色,慰勞無故,而後即安。此亦天地自然之常理,不足為奇節也。聖嘆此語,守錢奴見之而怨怒焉。此亦大不解事矣!聖嘆此語。豈向守錢奴作說客耶!或曰:聖嘆亦大不解事,彼守錢奴胡為得見聖嘆此書耶!
【鬥鵪鶉】聞你渾俗和光,句法是嘆,字法是嘲。果是風清月朗。小生呵,無意求官,有心聽講。
右第六節。此借廂之破題也,看其行文次第。
小生途路無可申意,聊具白金一兩,與常住公用,伏望笑留。
秀才人情從來是紙半張,他不曉七青八黃,銀色也。任憑人說短論長,他不怕惦斤播兩。【上小樓】我是特來參訪,你竟無須推讓。這錢也難實柴薪,不夠齋糧,略備茶湯。寫秀才入畫。〇作《西廂記》,忽然畫秀才,不怕普天下秀才具公呈告官府耶?
右第七節。此借廂之入題也。
你若有主張,對艷妝,將言辭說上,還要把你來生死難忘。
右第八節。反透過借廂一筆,令文字有跳脫之勢。上來作諸般勤,本為借廂也,然理之所必無,或是事之所忽有,如「言辭說上」、「生死難忘」,則是廂亦反不必借也。心頭亦明知其必無此事,而口頭不覺忽忽定要說出來,痴人身分中真有此景況,又不特作文勢跳脫而已。
(本雲)先生客中,何故如此,先生必有甚見教。從來是禿廝乖。 (張生雲)小生不揣有懇:因惡旅邸繁冗,難以溫習經史,欲暫借一室,晨昏聽講。房金按月,任憑多少。(本雲)敝寺頗有空房,任憑揀擇。不呵,就與老僧同榻何如?李陵所謂不入耳之言,隨筆寫作一笑。
【後】不要香積廚,不要枯木堂。不要南軒,不要東牆,只近西廂。靠主廊,過耳房,方才停當。快休題長老方丈。誦之如蕉葉雨聲,何其爽哉!又如鼓聲撒豆點動,何其快樂哉!
右第九節。《借廂》正文也。
(紅娘上雲)俺夫人著俺問長老::幾時好與老相公做好事?問的當了回話。(見本科)長老萬福!夫人使侍妾來問:幾時可與老相公做好事?(張生雲)好個女子也呵!
【脫布衫】大人家舉止端詳,全不見半點輕狂。臨濟見牧牛嫂有抽釘拔楔之意,使知住山人真是大善知識,杜子美詠北方佳人,天寒修竹,則雖其侍婢,必雲「摘花不插發」也。語云:「不知其人,但觀所使。」今寫侍妾尚無半點輕狂,即雙文之嚴重可知也。大師行深深拜了,一。啟朱唇語言的當。二。【小梁州】可喜龐兒淺淡妝,三。穿一套縞素衣裳。四。〇「縞素衣裳」四字精細,是扶喪服也。
右第十節。〇昔有二人,於玄元皇帝殿中,賭畫東西兩壁。相戒互不許竊窺。至幾日,各畫最前旛幢畢,則易而一視之。又至幾日,又畫中間旄鉞畢,又易而一視之。又至幾日,又畫近身纓笏畢,又易而一視之。又至幾日,又畫陪輦諸天畢,又易而共視。西人忽向東壁咥然一笑,東人殊不計也。殆明並畫天尊已畢,又易而共視,而後西人始投筆大哭,拜不敢起。蓋東壁所畫最前人物,便作西壁中間人物,中間人物卻作近身人物,近身人物竟作陪輦人物。西人計之,彼今不得不將天尊人物作陪輦人物矣,已後又將何等人物作天尊人物耶?謂其必至技窮,故不覺失笑。卻不謂東人胸中乃別自有其日角月表、龍章鳳姿,超於塵壒之外煌煌然一天尊,於是便自後至前,一路人物盡高一層。今被作《西廂記》人偷得此法,亦將他人慾寫雙文之筆,先寫卻阿紅,後來雙文自不愁不出異樣筆墨,別成妙麗。嗚呼!此真非傖父所得夢見之事也。
鶻伶淥老不尋常,偷睛望,眼挫里抹張郞。【後】我共你多情小姐同鴛帳,我不教你疊被鋪床。將小姐央,夫人央,他不令許放,我自寫與你從良。寫紅娘「鶻伶淥老不尋常」,乃張生之鶻伶淥老,亦不尋常也。紅娘淥老不尋常,故趕眼挫偷抹張郎;乃依生淥老又不尋常,便早偷晴見其抹我也。—筆下,寫四隻淥老,好看煞人。
右第十一節。又用別樣空靈之筆重寫阿紅一遍也。抹,抹倒也,抹殺也,不以為意也。姿態欲寫阿紅不是疊被鋪床人物,以明侍妾早是一位小姐矣,其小姐又當何如哉?卻先寫阿紅眼中,全然抹倒張生,並不以張生為意,作一翻跌之筆,然後自云:你自抹殺我,我定不敢抹殺你。此真非已下人物也。文之靈幻,全是一片神工鬼斧,從天心月窟雕鏤出來。傖父不知,乃謂寫阿紅眼好,夫上文之下,下文之上,有何關應,須於此處寫阿紅好眼耶?蓋言你抹我,你不應抹也。
(本雲)先生少坐,待老僧同小娘子到佛殿上一看便來。(張生雲)小生便同行何如?(本雲)使得。(張生雲)著小娘子先行,我靠後些。
【快活三】崔家女艷妝,莫不演撒上老潔郎?既不是睃趁放毫光,為甚打扮著特來晃。【朝天子】曲廊,洞房,你好事從天降。異樣鬼斧神工之筆。
右第十二節。張生靈心慧眼早窺阿紅從那人邊來,使欲深問之,而無奈身為生客,未好與人閨閣,因而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忽作醜語,牴突長老,使長老發極,然後輕輕轉出下文雲。然則何為不使兒郎,而使梅香?便問得不覺不知,此所謂「明攻棧道,暗度陳倉」之法也。傖父又不知,以為張生忽作風話。斫山雲;怪哉,聖嘆其眼至此!我疑此書便是聖嘆自製。
(本發怒雲)先生好模好樣,說那裡話!(張生雲)你須怪不得我說。
好模好樣忒莽戇,煩惱耶唐三藏?妙句。便勘破普天下禪和子。偌大個宅堂,豈沒個兒郎?要梅香來說勾當!一片閒心火熱熱地,止要問此一語,卻駕起如此奇文。你在我行、口強,你硬著頭皮上。言欲於其腦袋上,鑿一百粟暴。蓋定欲其告我真話也。
右第十三節。二節真乃希世奇文,聖嘆不惟今生做不出,雖他生猶做不出。
(本雲)這是崔相國小姐孝心,與他父親亡過老相國追薦做好事,一點志誠,不遣別人,特遣自己貼身的侍妾紅娘來問日期。(本對紅娘雲)這齋供道場都完備了,十五日是佛受供日,請老夫人、小姐拈香。(張生哭雲)哀哀父母,生我劬勞,欲報深恩,昊天罔極。小姐是一女子,尚思報本。望和尚慈悲,小生亦備錢五千,怎生帶得一分兒齋,追薦我父母,以盡人子之心。便夫人知道,料也不妨。(本雲)不妨。法聰,與先生帶一分齋者。(張生私問聰雲)那小姐是必來麼?(聰雲)小姐是他父親的事,如何不來。(張生喜雲)這五千錢使得著也。
斗然借廂,斗然牴突長老,斗然哭,後又斗然推更衣先出去。寫張生通身靈變,通身滑脫,讀之如於普救寺中親看此小後生。
【四邊靜】人間天上,看鶯鶯強如做道場。軟玉溫香,休言偎傍;若能夠湯他一湯,早與人消災障。南無消災障菩薩摩訶薩。〇絕使奇文。
右第十四節。又恐世間善男信女及道學先生讀至此處,謂張生真要薦親,故用正文說明之。
(本雲)都到方丈吃茶。(張生雲)小生更衣咱。(張生先出雲)那小娘子一定出來也,我只在這裡等候他者。(紅娘辭本雲)我不吃茶了,恐夫人怪遲,我回話去也(紅出)(張生迎揖雲)小娘子拜揖!(紅雲)先生萬福!(張生雲)小娘子莫非鶯鶯小姐的侍妾紅娘乎?(紅雲)我便是,何勞動問?(張生雲)小生有句話,敢說麼?(紅雲)言出如箭,不可亂髮;一人入耳,有力難拔。有話,但說不妨!(張生雲)小生姓張,名珙,字君端,本貫西洛人氏,年方二十三歲,正月十七日子時建生,並不曾娶妻。千載奇文! (紅雲)誰問你來!我又不是算命先生,要你那生年月日何用?千載奇文! (張生雲)再問紅娘,小姐常出來麼?(紅怒雲)出來便怎麼?妙! 先生是讀書君子,道不得個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俺老夫人治家嚴肅,凜若冰霜。即三尺童子,非奉呼喚,不敢輒入中堂。先生絕無瓜葛,何得如此!早是妾前,可以容恕;若夫人知道,豈便干休!今後當問的便問,不當問的,休得胡問!(紅娘下)
(張生良久良久雲)這相思索是害殺我也!
【哨遍】聽說罷,心懷悒怏,把一天愁,都撮在眉尖上。說夫人節操凜冰霜,不召呼,不可輒入中堂。自思量,假如你心中畏懼老母威嚴,你不合臨去也回頭望。
右第十五節。寫張生被紅娘切責,一時腳插不進,頭鑽不入,無搔無爬,不上不落,於是不怨自己,不怨紅娘,忽然反怨鶯鶯。真是魂神顛倒之筆。
待颺下,承上文紅娘切責,救無路矣。定應如此措心,定應如此措筆也。
右第十六節。忽然作此一縱,筆如驚鷹撇去;然只是三字,下便疾收轉來。世間有如此神俊之筆!若真颺下,豈非世間第一有力丈夫?抑若真颺下,豈非世間終身不長進活死人哉!座間忽一客云:「若真颺下,《西廂記)便止於此矣。」聖嘆不覺大笑。
教人怎颺?赤緊的深沾了肺腑,牢染在肝腸。若今生你不是並頭蓮,難道前世我燒了斷頭香。用兩「頭」字,起色便為玉茗堂開山。我定要手掌兒上奇擎,心坎兒上溫存,眼皮兒上供養。
右十七節。寫其一片志誠,雖死不變也如此。
【耍孩兒】只聞巫山遠隔如天樣,聽說罷,又在巫山那廂。唐詩云,「平蕪盡處是青山,行人更在青山外。」此用其句法。我這業身雖是立迴廊,魂靈兒實在他行。莫不他安排心事正要傳幽客,也只怕是漏泄春光與乃堂。春心蕩,他見黃鶯作對,粉蝶成雙。春心之盪,乃硬派之耶?奇文奇情。
右第十八節。將深怨紅娘,而先硬差官派小姐春心之必盪,以見己頃間之纖無差誤,而甚矣紅娘之謬也。
【五煞】紅娘你自年紀小,性氣剛。張郎倘去相偎傍,他遭逢一見何郎粉,我邂逅偷將韓壽香。風流況,成就我溫存嬌婿,管甚麼拘束親娘!
右第十九節。望紅娘肯通一線,則有如是之美滿也。
【四煞】紅娘,你忒慮過,空算長。郎才女貌年相仿。定要到眉兒淺淡思張敞,春色飄零憶阮郎。非誇獎,他正德言工貌,小生正恭儉溫良。此二節反覆言之,以盡其事也。
右第二十節。諷紅娘不通一線,則有如是之懊悔也。
【三煞】紅娘,他眉兒是淺淺描,他臉兒是淡淡妝,他粉香膩玉搓咽項。下邊是翠裙鴛繡金蓮小,上邊是紅袖鸞銷玉筍長。不想呵,其實強。你也掉下半天風韻,我也颺去萬種思量。絕世奇談。自欲不思量,乃先欲人不風韻,豈非謊哉!昔有人過嗜蟹者,人或戒之,遂發願云:「我有大願,願我來世,蟹亦不生,我亦不食。」相傳以為奇談,豈知是《西廂記》妙文被他抄去。
右第二十一節。又作奇筆一縱,欲不思量也。
卻忘了辭長老。(張生轉身見本雲)小生故問長老,房舍何如?(本雲)塔院西廂有一間房,甚是瀟灑,正可先生安下。隨先生早晚來。(張生雲)小生便回店中搬行李來。(本雲)先生是必來者。(法本下)
(張生雲)搬則搬來,怎麼捱這淒涼也呵!
【二煞】紅娘,我院宅深,枕簟涼,一燈孤影搖書幌。縱然酬得今生志,著甚支吾此夜長?睡不著,如翻掌,少呵有一萬聲長吁短嘆,五千遍搗枕捶床。
右第二十二節。至此節,方寫相思害殺我也之正文。
【尾聲】嬌羞花解語,溫柔玉有香。乍相逢,記不真嬌模樣,盡無眠,手抵著牙兒慢慢地想。
右第二十三節,輕飄一線,遞過下節。人謂其不復結上,豈悟其早已襯後耶?益信前者之為瞥見。
一之三 酬 韻
曼殊室利菩薩好論極微,昔者聖嘆聞之而甚樂焉。夫娑婆世界,大至無量由延,而其故乃起於極微,以至娑婆世界中間之一切所有,其故無不一一起於極微。此其事甚大,非今所得論。今者止借菩薩極微之一言,以觀行文之人之心。今夫清秋傍晚,天澄地澈,輕雲鱗鱗,其細若轂,此真天下之至妙也。野鴨成群空飛,漁者羅而致之,觀其腹毛,作淺墨色,鱗鱗然,猶如天雲,其細若轂,此又天下之至妙也。草木之花,於跗萼中,展而成瓣,苟以閒心諦視其瓣,則自根至末,光色不定,此一天下之至妙也。燈火之焰,自下達上,其近穂也,乃作淡碧色;稍上,作淡白色;又上,作淡赤色;又上,作乾紅色;後乃作黑煙,噴若細沫,此一天下之至妙也。今世人之心,豎高橫闊,不計道里;浩浩蕩蕩,不辨牛馬。設復有人語以此事,則且開胸大笑,以為人生一世,貴是衣食豐盈,其何暇費爾許心計哉?不知此固非不必費之閒心計也。秋雲之鱗鱗,其細若縠者,縠以有無相間成文,今此鱗鱗之間,則僅是有無相間而已也耶?人自下望之,去雲不知幾十百里,則見其鱗鱗者,其間不必曾至於寸,若果就雲量之,誠未知其為尋為丈者也。今試思以為尋為丈之相去,而僅曰有無相間焉而已,則我自下望之,其為妙也決不能以至是。今自下望之而其妙至是,此其一鱗之與一鱗,其間則有無限層折,如相委焉,如相屬焉。所謂極微,於是乎存,不可以不察也。天雲之鱗鱗,其去也尋丈,故於中間有多層折,此猶不足論也。若夫野鴨腹毛之鱗鱗,其相去乃至為逼迮,不啻如粟米焉也,今試觀其輕妙若縠,為是止於有無相間而已也耶?如誠止於有無相間焉而已,則我試取纖筆,染彼淡墨,縷縷畫之,胡為三尺童子猶大笑以為甚不似也,則誠不得離朱其人諦審熟睹焉耳。誠諦審而熟睹之,此其中間之層折,如相委焉,如相屬焉,必也一鱗之與一鱗真亦如有尋丈之相去。所謂極微者,此不可以不察也。草木之花,於跗萼中展而成瓣,人曰凡若干瓣,斯一花矣。人固不知昨日者,殊未有此花也;更昨日焉,乃至殊未有此萼與跗也。於無跗無萼無花之中,而歘然有跗,而歘然有萼,而歘然有花,此有極微於其中間,如人徐行,漸漸至遠。然則一瓣雖微,其自瓣根行而至於瓣末,其起此盡彼,筋轉脈搖,朝淺暮深,粉稚香老。人自視之,一瓣之大,如指頂耳;自花計焉,烏知其道里,不且有越陌度阡之遠也。人自視之,初開至今,如眗眼耳;自花計焉,烏知其壽命,不且有累生積劫之久也。此一極微,不可以不察也。燈火之焰也,淡淡焉,此不知於世間五色為何色也。吾嘗相其自穗而上,訖於煙盡,由淡碧入淡白,此如之何其相際也;又由淡白入淡赤,此如之何其相際也;又由淡赤入乾紅,由乾紅入黑煙,此如之何其相際也。必有極微於其中間,分焉而得分,又徐徐分焉,而使人不得分,此一又不可以不察也。人誠推此心也以往,則操筆而書鄉黨饋壺漿之一辭,必有文也;書人婦姑勃溪之一聲,必有文也;書途之人一揖遂別,必有文也。何也?其間皆有極微,他人以粗心處之,則無如何,因遂廢然以閣筆耳。我既適向曼殊室利菩薩大智門下學得此法矣,是雖於路旁拾取蔗滓,尚將涓涓焉壓得其漿,滿於一石,彼天下更有何逼迮題,能縛我腕使不動也哉?讀《西廂記》至《借廂》後,《鬧齋》前《酬韻》之一章,不覺深感於菩薩焉,尚願普天才錦繡才子皆細細讀之。上文《借廂》一章,凡張生所欲說者皆已說盡。下文《鬧齋》一章,凡張生所未說者,至此後方才得說。今忽將於如是中間寫隔牆酬韻,亦必欲洋洋自為一章。斯其筆拳墨渴,真乃雖有巧媳,不可以無米煮粥者也。忽然想到張,鶯聯詩,是夜則為何二人悉在月中露下,因恁空造出每夜燒香一段事,而於看燒香上,生情布景,別出異樣花樣。粗心人不解此苦,讀之只謂又是一通好曲。殊不知一字一句一節,都從一黍米中剝出來也。
(鶯鶯上雲)母親使紅娘問長老修齋日期,去了多時,不見回話。(紅娘上雲)回夫人話了,去回小姐話去。(鶯鶯雲)使你問長老:幾時做好事?(紅雲)恰回夫人話也,正待回小姐話:二月十五,佛什麼供日,請夫人、小姐拈香。(紅笑雲)小姐,我對你說一件好笑的事。咱前日庭院前瞥見的秀才,今日也在方丈里坐地。他先出門外等著紅娘,深深唱喏,道:「小娘子莫非鶯鶯小姐侍妾紅娘乎?」又道:「小生姓張,名珙,字君瑞,本貫西洛人氏,年方二十三歲,正月十七日子時建生,並不曾娶妻。」(鶯鶯雲)誰著你去問他?妙筆!幾乎屈殺紅娘。 (紅雲)卻是誰問他來?本是一氣述下,中間略作間隔,以為波折。他還呼著小姐名字,說:「常出來 麼?」被紅娘一頓搶白,回來了。(鶯鶯雲)你不搶白他也罷。(紅雲)小姐,我不知他想甚麼哩,世間有這等傻角,我不搶白他?(鶯鶯雲)你曾告夫人知道也不?(紅雲)我不曾告夫人知道。(鶯鶯雲)你已後不告夫人知道罷。一路如憐不憐,如置不置,有意無意,寫來恰妙。 天色晚也,安排香案,咱花園裡燒香去來。正是:無端春色關心事,閒倚熏籠待月華。(鶯鶯紅娘下)
(張生上雲)搬至寺中,正得西廂居住。我問和尚,知道小姐每夜花園內燒香。恰好花園便是隔牆。比及小姐出來,我先在太湖石畔,牆角兒頭等待,飽看他一回卻不是好。且喜夜深人靜,月朗風清,是好天氣也呵!閒尋方丈高僧坐,悶對西廂皓月吟。
【越調】【鬥鵪鶉】(張生唱)玉宇無塵,銀河瀉影,月色橫空,花陰滿庭;四句妙月。羅袂生寒,芳心自警。二句妙人。〇上四句,亦非妙月;下二句,亦非妙人;六句,總是張生等人性急,度刻如年,一片妙心。
右第一節。〇禪門《寶鏡三昧》,有「銀碗盛雪、明月藏鷺」之二言,吾便欲移以贊此以下三節文。〇張生聞雙文每夜燒香正在隔牆,又有太湖石可以墊腳,此那能忍而不看?那能忍而不急看耶?此真日未西便望日落,日乍落便望月升。那能月明如是,猶尚不到牆角耶?若雙文則殊不然;或晚妝,或添衣,或侍坐夫人,或殘針未了,皆可以遲遲吾行,而至於黃昏,而至於初更,正不必著甚死急,亦復匆匆早至也。然張生則心急如火,刻不可待,窮思極算,忽然算到:夜深,其袂必寒;袂寒,其心必動;心動,則必悟燒香大遲,不可不急去矣。此謂之「芳心自警」也。看他寫一片等人性急,度刻如年,真乃手搦妙筆,心存妙境,身代妙人,天賜妙想。既有此文,以後尚不望人看得,安望未有此文以前,乃曾有人想得耶!
側著耳朵兒聽,躡著腳步兒行:悄悄冥冥,潛潛等等。【紫花兒序】等著我那齊齊整整,裊裊婷婷,姐姐鶯鶯。人愛殺是「裊裊婷婷」,我愛殺是「齊齊整整」。夫「齊齊整整」者,千金小姐也。
右第二節。上是等之第一層,此是等之第二層也。質言之,止是「等鶯鶯」三字,卻因鶯鶯是疊字,便連用十數疊字倒襯於上,累累然如線貫珠垂。看他妙文,止是隨手拈得也。
一更之後,萬籟無聲,不文人讀之,謂是寫景;文人讀之,悟是寫情。蓋一更之後,猶言一更後了;萬籟無聲,猶言不聽見開角門聲也,可想。我便直至鶯庭。到迴廊下,沒揣的見你那可憎,定要我緊緊摟定;問你個會少離多,有影無形。恨其遲來,故唬之,非真有其事,亦非真欲為其事,只是恨恨之辭。
右第三節。等之第三層也。言一更之後矣,猶萬籟無聲,既已如此,便大家無禮,我亦更不等也,我竟過來也。心忙意促,見神搗鬼,文章寫到如此田地,真乃錐心取血,補接化工。
(鶯鶯上雲)紅娘,開了角門,將香案出去者。
【金蕉葉】猛聽得角門兒呀的一聲,「猛聽得」者,不復聽中忽然聽得也。自初夜至此,專心靜聽,杳不聽得,因而心繼意絕,反不復聽矣。則忽然「呀」的聽得,謂之猛聽得也。風過處衣香細生。角門開後。不便寫出鶯鶯,且更向暗中又空寫一句。吾適言天雲之鱗鱗,其間則有委委屬屬,正謂此等筆法也。〇第一句,鶯鶯在聲音中出現;第二句,駕鶯在衣香中出現;下第三四句,鶯鶯方向月明中出現。
踮著腳尖兒仔細定晴,比那初見時龐兒越整。【調笑令】我今夜甫能、句。〇隻此「甫能」,便是張生親口供云:前瞥見未的。其文極明,而傖父必云:前張鶯四目互睹。何耶?見娉婷,便是月殿姮娥不恁般撐。在月下,因便借月夫人比之。文只是隨手拈得。
右第四節。寫張生第二次見鶯鶯。與前春院瞥見,與後附齋再見,俱宜仔細相其淺深恰妙之法。我嘗謂吾子弟,凡一題到手,必有一題之難動手處。但相得其難動手在何處,便是易動手之秘訣也。時賢於一切題,只是容易動手,便更動手不得。
料想春嬌厭拘束,等閒飛出廣寒宮。佳句。 容分一臉,體露半襟;嚲長袖以無言,垂湘裙而不動。似湘陵妃子,斜偎舜廟朱扉;如落水神人,欲入陳王麗賦。是好女子呵!
遮遮掩掩穿芳徑,料應他小腳兒難行。行近照前來百媚生,兀的不引人魂靈!
右第五節。小腳難行,非寫早便憐惜之也,是寫漸漸行近來也。上第四節只是出角門,此第五節方是來至牆邊。
(鶯鶯雲)將香來!(張生雲)我聽小姐祝告甚麼。(鶯鶯雲)此一炷香,願亡過父親,早生天界!此一炷香,願中堂老母,百年長壽!此一炷香……(鶯鶯良久不語科)(紅雲)小姐為何此一炷香每夜無語?紅娘替小姐禱告咱:願配得姐夫,冠世才學、狀元及第,風流人物、溫柔性格,與小姐百年成對波!(鶯鶯添香拜科)心間無限傷心事,盡在深深一拜中。(長吁科)(張生雲)小姐,你心中如何有此倚欄長嘆也!好筆。
【小桃紅】夜深香靄散空庭,簾幕東風靜。凡作文,必須一篇之中並無一句一字是雜湊入來,即如此「簾幕東風靜」之五字,是言是夜無風,便留得香菸,與下「人氣」作氤氳,所謂有時寫風是風,有時寫風是無風,真正不是雜湊一句入來也。拜罷也斜將曲欄憑,長吁了兩三聲。上是寫香菸,此是寫人氣。剔圞圓明月如圓鏡。雙承上文,斗接此句。用筆何其透脫!又不見輕雲薄霧,都只是香菸人氣,兩般兒氤氳得不分明。曾見海外奇器,名曰鬼工。此等文亦真是鬼工。
右第六節。不過雙文長嘆,若不寫,則下文不可斗然吟詩耳。乃並不於雙文嘆上寫,亦不於雙文心中寫,卻向明月上看他陪一香菸,便寫得雙文一嘆如許濃至。絕世奇文,絕世妙文!
小生仔細想來,小姐此嘆必有所感。我雖不及司馬相如,小姐,你莫非倒是一位文君。小生試高吟一絕,看他說甚的:吟詩必如此寫來,方不唐突人。
月色溶溶夜,花陰寂寂春;如何臨皓魄,不見月中人。真是好詩!
(鶯鶯雲)有人在牆角吟詩?(紅雲)這聲音便是那二十三歲不曾娶妻的那傻角。一文凡三見,一見一回妙。
(鶯鶯雲)好清新之詩。紅娘,我依韻和一首。(紅雲)小姐試和一首,紅娘聽波。(鶯鶯吟雲)
蘭閨深寂寞,無計度芳春;料得高吟者,應憐長嘆人。也真是好詩!
(張生驚喜雲)是好應酬得快也呵!
【禿斯兒】早是那臉兒上撲堆著可憎,更堪那心兒里埋沒著聰明。他把我新詩和得忒應聲,一字字,訴衷情,堪聽。【聖藥王】語句又輕,音律又清,你小名兒真不枉喚做鶯鶯。
右第七節。「早是」二語寫驚喜意,如欲於紙上跳動。〇欲贊雙文快酬,雖千言不可盡也,輕輕反借雙文小名,只於筆尖一點,早已活靈生現,抵過無數拖筆墜墨,所謂隨手拈得。
你若共小生廝覷定,隔牆兒酬和到天明。妙人痴語,驟不可講。便是惺惺惜惺惺。
右第八節。雙文此酬,真乃意外。若使略遲一刻,張生實將不顧唐突矣。今反因驟然接得,正來不及,於是只圖再共酬和,便已心滿志足,更不算到別事。此真設心處地,將一時神理都寫出來。
我撞過去,看小姐怎麼。
【麻郎兒】我拽起羅衫欲行。他可陪著笑臉相迎。不做美的紅娘莫淺情,你便道謹依來命。【後】忽聽、一聲、猛驚。關角門聲也。
(紅雲)小姐,咱家去來,怕夫人嗔責。(鶯鶯、紅娘關角門下)
右第九節。上寫因驟然,故不及;此寫略遲,卻算出來也。乃張生略遲,鶯鶯早疾。一邊尚在徘徊,一邊撇然已颺。寫一遲一疾之間,恰好驚鴻雪爪,有影無痕,真妙絕無比!
撲剌剌宿鳥飛騰,顫巍巍花梢弄影,亂紛紛落紅滿徑。【絡絲娘】碧澄澄蒼苔露冷,明皎皎花篩月影。
右第十節。凡下宿鳥、花梢、落紅、蒼苔、花影無數字,卻是妙手空空。蓋一、二、三句只是一句,四、五句亦只是一句。一、二、三句只是一句者,因鳥飛故花動,因花動故紅落。第三句便是第二句,第二句便是第一句也。蓋因雙文去,故鳥飛而花動而紅落也,而偏不明寫雙文去也。四、五句亦只是一句者,一片蒼苔,但見花影。第四句只是第五句也,蓋因不見雙文,故見花影也,而偏不明寫不見雙文也。一、二、三句是雙文去,四、五句是雙文去矣。看他必用如此筆,真使吃煙火人何處著想。
白日相思枉耽病,今夜我去把相思校正。【東原樂】簾垂下,戶已扃,我試悄悄相問,你便低低應。月朗風清恰二更,廝奚倖:又見神搗鬼,妙妙。如今是你無緣,小生薄命。
右第十一節。來時怨其來遲,因欲直至鶯庭;去時恨其去疾,又向垂簾悄問。身軀不知幾何,弱魂真欲先離矣。未來之前,己去之後,兩作見神搗鬼之筆,以為章法。
【綿搭絮】恰尋歸路,佇立空庭,竹梢風擺,斗柄雲橫。呀!今夜淒涼有四星,他不愀人待怎生!何鬚眉眼傳情,你不言我已省。「恰尋」二句者,張生歸到西廂也,「竹梢」二句者,歸又不使入戶,猶仰頭思之也。「今夜」五句者,仰頭之所思得也。「四星」者,造稱人每至一斤,則用五星,獨至梢盡一斤,乃用「四星」之為言,下梢也,甚言雙文快酬,非本所望。
右第十二節。筆態七曲八曲,煞是寫絕。記得聖嘆幼年初讀《西廂》時,見「他不愀人待怎生」之七字,悄然廢書而臥者三四日。此真活人於此可死,死人於此可活,悟人於此又迷,迷人於此又悟者也!不知此日聖嘆是死是活,是迷是悟,總之悄然一臥至三四日,不茶不飯,不言不語,如石沉海,如火滅盡者,皆此七字勾魂攝魄之氣力也。先師徐叔良先生見而驚問,聖嘆當時恃愛不諱,便直告之。先師不惟不嗔,乃反嘆曰:孺子異日真是世間讀書種子!此又不知先師是何道理也。〇看「何鬚眉眼傳情」之六字,想作《西廂記》人,其胸中矜貴如此,蓋雙文之不合,則止是酬詩一節耳。自起至此,其於張生,真乃天下男子全不與其事也,直至「鬧齋」已後,始入眼關心耳。天下才子,必能同辨。自今以往,慎毋教諸忤奴於紅氍毹上做盡醜態,唐突古今佳人才子哉。
只是今夜甚麼睡魔到得我眼裡呵!
【拙魯速】碧熒熒是短檠燈,冷清清是舊幃屏。燈兒是不明,夢兒是不成,淅冷冷是風透疏欞,忒楞楞是紙條兒鳴;枕頭是孤零,被窩是寂靜,便是鐵石人,不動情。【後】也坐不成,睡不能。亦是奇語。
右第十三節。至此始放筆正寫苦況也。讀之覺其一片迷離,一片悲涼。蓋為數「是」字寫得如檐前雨滴聲,便搖動人魂魄也。
有一日柳遮花映,霧障雲屏,夜闌人靜,海誓山盟,風流嘉慶,錦片前程,美滿恩情,咱兩個書堂春自生。
右第十四節。上已正寫苦況,則一篇文字已畢,然自嫌筆勢直塌下來,因更掉起此一節,謂之龍王掉尾法。文家最重是此法。
【尾】我一天好事今宵定,兩首詩分明互證;再不要青瑣闥夢兒中尋,只索去碧桃花樹兒下等。猶言取之如寄矣,並相思亦可以不必矣。
右第十五節。躊躇滿志,有此快文。想見其提筆時通身本事,閣筆時通身快樂。
一之四 鬧 齋
吾友斫山先生嘗謂吾言:「匡廬真天下之奇也。江行連日,初不在意,忽然於睛空中劈插翠嶂,平分其中,倒掛匹練,舟人驚告,此即所謂廬山也者,而殊未得至廬山也。更行兩日,而漸乃不見,則反已至廬山矣。」吾聞而甚樂之,便欲往看之,而遷延未得也。蓋貧無行資,一也;苦到彼中無東道主人,二也;又賤性懶散,略閒坐便復是一年,三也。然中心則殊無一日曾置不念,以至夜必形諸夢寐,常不一日二日,必夢見江行如駛,仰觀青笑蓉上插空中,一一如斫山言。察而自覺遍身皆暢然焉。後適有人自西江來,把袖急叩之,則曰:「無有是也。」吾怒曰:「傖固不解也!」既而人苟自西江來,皆叩之,則言然、不然各半焉。吾疑復問斫山,斫山啞然失笑,言:「吾亦未嘗親見。昔者多有人自西江來,或言如是雲,或亦言不如是雲。然吾於言如是者,即信之;言不如是者,置不足道焉。何則?夫使廬山而誠如是,則是吾之信其人之言為真不虛也;設苟廬山而不如是,則是天地之過也。誠以天地之大力,天地之大慧,天地之大學問,天地之大遊戲,即亦何難設此一奇以樂我後人,而顏吝不出此乎哉!」吾聞而又樂之,中心忻忻,直至於今,不惟夜必夢之,蓋日亦往往遇之。何謂日亦往往遇之?吾於讀《左傳》往往遇之,吾於讀《孟子》往往遇之,吾於讀《史記》、《漢書》往往遇之,吾今於讀《西廂》亦往往遇之。何謂於讀《西廂》亦往往遇之?如此篇之初,【新水令】之第一句雲「梵王宮殿月輪高」,不過七字也,然吾以為真乃江行初不在意也,真乃睛空劈插奇翠也,真乃殊未至於廬山也,真乃至廬山即反不見也;真大力也,真大慧也,真大遊戲也,真大學問也。蓋吾友斫山所教也,吾此生亦已不必真至西江也。吾此生雖終亦不到西江,而吾之熟睹廬山亦既厭也,廬山真天下之奇也。其所以奇絕之故,詳後批中。
蓋至是而張生已三見鶯鶯矣。然而春院乃瞥見也,瞥見則未成乎其為見也。牆角乃遙見也,遙見則亦未成乎其為見也。夫兩見而皆未成乎其為見也。然則至是而張生為始見鶯鶯矣。是故作者於此,其用筆皆必致慎焉。其瞥見之文,則曰「盡人調戲」,「將花笑拈」、「兜率院」、「離恨天」,「這裡遇神仙」,都作天女三昧,忽然一現之辭。其遙見之文,則曰「遮遮掩掩」,「小腳難行」,「行近前來」,「我甫能見娉婷」,真是「百媚生」,都作前殿夫人是耶何遲之辭。若至是則始親見矣,快見矣,飽見矣,竟一日夜見矣。故其文曰「檀口點櫻桃,粉鼻倚瓊瑤,淡白梨花面,輕盈楊柳腰,滿面堆著俏,一團衠是嬌」。方作清水觀魚、數麟數鬣之辭。人或不解者,謂此是實寫。夫彼真不悟從來妙文,決無實寫一法。夫實寫,乃是堆垛土墼子,雖鄉里人猶過而不顧者也。
忽然巧借大師、班首、行者、沙彌皆顛倒於鶯鶯,以極襯千金驚艷,固是行文必然之事。然今日正值佛末法中,一切比丘,惡乃不啻,自非龜鱉蛇蟲,亦宜稍稍禁戢,清淨閨閣,莫入彼中。蓋邇來惡比丘之淫毒,真不止於燭滅香消而已。彼龜鱉蛇蟲乃方合掌云:「阿彌陀佛,罪過!」渠是真正千二百五十人善知識?吾妻、吾媳、吾女方將傾箱倒篋,作竭盡布施,而為供養。事非小可,汝勿造拔舌地獄業也。嗟乎!今天下龜鱉蛇蟲之愚,而好與人用如是哉?亦大可哀也已!
(張生上雲)今日二月十五日,和尚請拈香,須索走一遭。如此閒事,溫習經史人何必去哉。一笑。 雲睛雨濕天花亂,海涌風翻貝葉輕。
〔雙調〕【新水令】(張生唱)梵王宮殿月輪高,如此落筆,真是奇絕!庶幾昊天上帝能想至此,世間第二第三輩,便已無處追捕也。記聖嘆幼時初讀《西廂》,驚睹此七字,曾焚杳拜伏於地,不敢起立焉。〇普天下錦繡才子二十八宿在其胸中,試掩卷思此七字是何神理!不妨遲至一日一夜,以為快樂焉。碧琉璃瑞煙籠罩。又加此七字一句,使上句失笑。
右第一節。寫張生用五千錢看鶯鶯,心急如火,不能待至明日,真乃「天遣風雲作君骨,世人不復知其故。」蓋月之行天,凡三十夜,逐夜漸漸自東而西,故相之十夜,即初昏已斜,廿之十夜,必更闌乃上,獨於十四、五、六,望之三夜,乃正與日之行天,起沒相等。今修齋本是十五日,則必待十四夜之月落盡,眾僧方可開殿啟建。即甚虔誠,亦必待月已斜;乃至更極虔誠,半夜斯起,亦必待月正中,然而已嫌其太早也。今張生親口唱雲「月輪高」,則是從東而起,初過殿鴟,殆還是十四日之初更未盡也。已又唱雲「碧琉璃瑞煙籠罩」,可見殿槅正閉,悄無所睹,傍徨露下,遙夜如年,但見瓦上煙光迷漫。本意欲看鶯鶯,托之乎雲看道場,今且獨自一人先看月也,看琉璃瓦也,真絕倒吾普天下才子!斫山云:聖嘆腸肚如何生!
(法本引僧眾上雲)今日是二月十五,釋迦牟尼佛入大涅磐日。純陀長者與文殊菩薩修齋供佛。若是善男信女,今日做好事,必獲大福利。張先生早已在也,大眾動法器者,待天明了,請夫人、小姐拈香。
行香雲蓋結,諷咒海波潮。幡影飄颻,諸檀越盡來到。和尚眼中發財,解元眼中添刺。
右第二節。正寫道場也。「諸檀越盡來到」,則無一人不到矣,而殊不知有三人未到也。然我亦數之謂是三人耳,實則止有一人未到也。昌黎有云:「伯樂一過冀北,而其野無馬。」解之者曰:「非無馬也,無良馬也。」今雲「諸檀越盡到」,無一人到也;非無一人到也,非此一人到也。妙筆。
【駐馬聽】法鼓金鐃,二月春雷響殿角;鐘聲佛號,半天風雨灑松梢。便如老杜悲涼之作。
右第三節。此非寫道場也,乃寫道場之震動如此。鶯鶯孝女,追薦父親而豈不聞之乎!
侯門不許老僧敲,寫張生如熱熬盤上蟻子。紗窗也沒有紅娘報。如熱熬盤上蟻子。我是饞眼腦,見他時要看個十分飽。
右第四節。心急如火,更不能待,欲遣一僧請之,又似於禮不可,因而怨到紅娘。如此妙筆,真恐紙上有一張生直走下來。
(本見張生科)(本雲)先生拈香,若夫人問呵,只說是老僧的親。只圖自家免罪耳。是和尚親,便怎麼耶? (張生拈香拜科)
【沉醉東風】惟願存在的人間壽高,亡過的天上逍遙。我真正為先靈禮三寶。再焚香暗中禱告:只願紅娘休劣,夫人休覺,犬兒休惡!佛羅,成就了幽期密約!紅娘、夫人,已無倫次,再入犬兒,一發無禮。所謂觸手成趣也。〇斫山云:於三寶前,一切眾生普皆平等,猶如一子,正宜犬兒、夫人一齊入疏。
右第五節。附齋正文。
(夫人引鶯鶯、紅娘上雲)長老請拈香,咱走一遭。
【雁兒落】我只道玉天仙離碧霄,原來是可意種來清醮。我是個多愁多病身,怎當你傾國傾城貌。不是張生放刁,須知實有如此神理。
【得勝令】你看檀口點櫻桃,粉鼻倚瓊瑤,淡白梨花面,輕盈楊柳腰。妖嬈,滿面兒堆著俏;苗條,一團兒衠是嬌。
右第六節。正寫鶯鶯。〇世之不知文者,謂此是實寫,不知此非實寫也。乃是寫張生。直至第三遍見鶯鶯,方得仔細,以反襯前之兩遍全不分明也。或問:必欲寫前之兩遍不得分明者,何也?曰:鶯鶯千金貴人也,非十五左右之對門女兒也,若一遍便看得仔細,兩遍便看得仔細,豈復成相國小姐之體統乎哉?〇從來文章家無實寫之法。吾見文之最實者,無如左氏《周鄭交惡》傳中,「澗溪沼芷之毛,蘋蘩薀藻之菜,筐筥錡釜之器,潢汙行潦之水」,板板四句,凡下四四一十六字,可稱大厭。而實則止為要反挑王子狐、公子忽兩家俱用所愛子弟為質,乃是不必。故言不過只採那澗溪沼芷中間之毛,喚做蘋蘩薀藻尋常之菜,盛於筐筥錡釜野人之器,注以潢汙行潦不清之水,只要明信無欺,便可薦鬼神而羞王公。四句不意乃是一句,四四—十六字,不意乃是一字;正是異樣空靈排宕之筆。然後諦信自古至今無限妙文,必無一字是實寫,此言為更不誣也。附見。
老僧一句話,敬稟夫人:有敝親,是上京秀才。父母亡後,無可相報,央老僧帶一分齋。老僧一時應允了,恐夫人見責。(夫人云)追薦父母,有何見責?請來相見咱。(張生見夫人畢)
【喬牌兒】大師年紀老,高座上也凝眺;舉名的班首真呆僗,將法聰頭做磬敲。
右第七節。不惟寫國艷一時傾倒大眾,且益明鶯鶯自入寺停喪以來,曾未嘗略露春妍。何世之忤奴,必雲小姐游佛殿哉?
【甜水令】老的少的,村的俏的,沒顛沒倒,勝似鬧元宵。稔色人兒,可喜冤家,怕人知道,看人將淚眼偷瞧。寫女兒心性,不甚分明。正爾入妙,正不以不偷瞧為佳耳。【折桂令】著小生心癢難撓。
右第八節。「老的少的,村的俏的」者,即諸檀越也。夫鶯鶯不看人,可也;若鶯鶯看人,則獨看張生可也。今張生則雖自以為皎皎然獨出於「老的少的,村的俏的」之外,而自鶯鶯視之,正復一例,茫茫然並在「老的少的,村的俏的」之中。此時張生千思萬算,不知吾鶯鶯珠玉心田中,果能另作青眼提拔此人,別自看待乎?抑竟一色抹倒乎?所謂「心癢難撓」也。然此節亦既伏飛虎風聞之根矣。
哭聲兒似鶯轉喬林,淚珠兒似露滴花梢。大師難學,把個慈悲臉兒朦著。奇文!妙文!點燭的頭陀可惱,燒香的行者堪焦。燭影紅搖,香靄雲飄;貪看鶯鶯,燭滅香消。妙文!奇文!六句,一、二句唱,五、六句證,又橫插三、四句於中間作追。用筆之妙,真乃龍跳虎臥矣!
右第九節。上節,鶯鶯看人也;此節,人看鶯鶯也。「大師難學」者,言一切大眾俱應學大師也。學其朦著臉兒不看鶯鶯,則始得稱嚴淨毗尼活佛菩薩也。今一切大眾,至於「燭滅香消」則甚矣,大師之果難學也!〇聖嘆於此,有二語欲告君瑞:其一,孔氏之言也,曰「有諸已而後求之人,無諸已而後非之人」,「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能近取譬,終身可行」。是則君瑞無以自解於諸禿也。其一,釋氏之言也,有秀才參趙州云:「伏承佛法一切舍施,今某甲就和尚手中欲乞這拄杖,得否?」州云:「君子不奪人所好。」秀雲,某甲不是君子。」州云:「老僧也不是佛。」是則諸禿反有以自解於君瑞也。君瑞且奈之乎哉?一笑。
【碧玉簫】我情引眉梢,心緒他知道;他愁種心苗,情思我猜著。忽作我他、他我娓娓爾汝之言,一何扯淡,一何機警!暢懊惱!響璫璫雲板敲。行者又嚎,沙彌又哨,你須不奪人之好。【鴛鴦煞】你有心爭似無心好,我多情早被無情惱。極勸諸人勿看鶯鶯,而以己之看而無益證之,欺三歲小兒哉!真為化工之極筆。
右第十節。承上一節鶯鶯看人,一節人看鶯鶯,而急接之以我他、他我娓娓爾汝之聲,以深明已與鶯鶯四目二心,方是東日照於西壁。若其他,乃至無有一雄蒼繩,曾得與於斯也。而無奈行者、沙彌猶尚不曉,吱吱喳喳,惱不可言。〇已上三節,文勢之警動如此,不知何一傖,妄添【錦上花】之兩半闋,可鄙可恨!
(本宣疏燒紙科,雲)天明了也,請夫人、小姐回宅。(夫人、鶯鶯、紅娘下)(張生雲)再做一日也好,那裡發付小生。
勞攘了一宵,月兒早沉,鍾兒早響,雞兒早叫。玉人兒歸去得疾,好事兒收拾得早,道場散了。酩子裡各回家,葫蘆提已到曉。「道場散了」四字,無限悲感。又不止於張生而已。
右第十一節。結亦極壯浪,我曾細算此篇結,最難是壯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