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夜叉 · 第四章

尾崎紅葉 《金色夜叉》
這天天氣悶熱,但那對男女卻一直悶在房裡,到傍晚也沒有出門。暮色中的群山雲霧繚繞,天終於下起雨來。細雨瀟瀟,更增添了幾許寒意。燈火幽幽,連倒映在牆上的影子都帶著幾分寂寞。這樣一個百無聊賴的雨夜,一個人實在沒有意思,貫一早早上床準備休息。 隔壁的房間裡燈火幽暗,一點聲音也沒有。旅館裡的人也已進入了夢鄉,大掛鐘敲響了十一下。 山谷里的流水發出悽厲的聲響,連綿不絕的雨聲中,那隻帶著病態的掛鍾,拖著上氣不接下氣的聲音宣告了午夜的到來。那對男女房間裡的燈光,忽然明亮了起來。 「把晚膳端過來吧。」 女的小聲答應著,卻顯出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半晌還沒有站起身子。 「狹山,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是覺得還有什麼話沒有對你說呢。」 「唉,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彼此之間還有什麼好多說的呢。再說下去的話,也只是讓我們更加戀戀不捨罷了。」 他默默地低著頭,閉上了眼睛。 「我們,交換一下戒指吧。」 「嗯。」 他們各自摘下手上的戒指。男的把自己的那隻印章戒指戴在了女的手指上,女的把自己的鑽石戒指戴在了男的手指上。交換完戒指以後,兩人還是默默地緊挨在一起,不願意分離。 雨忽然間下大了,窗外雨聲磅礴。 「雨越下越大了。」 「平時,你不就最愛聽雨聲嗎,一定是……一定是它來向你……向你作最後的告別。」 「這樣更好啦。喝酒時能有這樣的雨聲陪伴……阿靜,可以下定決心了。」 「嗯……是啊。狹山,那麼我也……也……決定好了。」 「拿酒來吧。」 「嗯。」 阿靜這才打起精神回答道。酒菜昨晚就準備好了,放在壁龕上。阿靜端來了酒菜,放在自己和狹山之間的膳桌上。男的很快就燙好了酒,隨後兩人開始換衣服。衣帶間窸窸窣窣的摩擦聲,在寂寥深夜的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楚。 「哎呀,真是煩死人了!」 正在系腰帶的阿靜一手拽著腰帶的一端,滿臉厭惡地扭動著身體。 「怎麼了?」 「哎呀,帶子上居然打了個這麼大的結。 「腰帶打了個結?」 「哎呀,你快來幫我解開吧。」 「或許這預示著什麼好事呢。」 「萬一沒弄好,出了什麼丑,那真是白費工夫了。算了,就這樣吧。」 「沒有關係的,阿靜,你就放心吧。萬一,我是說萬一的話,阿靜,雖然這種事發生的機率非常小,萬一運氣不好,你先我而去,我一定會在後面趕上你的——無論如何我也會趕上你的。你一定不要著急,耐心等著我啊!可……可以嗎?」 阿靜一下子撲倒在男的膝蓋上,咬著他的衣角哭泣起來。 「相反的,如果我比你早走一步,雖然我人不在了,但是……但是我的靈魂將一直跟隨著你……陪在你身邊。你可千萬……千萬不能變心啊。知道了嗎,阿靜?」 「如今你又何苦再說這樣的話呢!我們……我們……一定是成雙成對地離開的。」 「當然要在一起。」 「一起!在一起離開!」 「那麼,這個世界……讓我們最後喝一杯,同這個世界告別吧。不要哭了,阿靜。」 「嗯,我不哭……我不哭了。」 「那我們到那邊去喝吧。」 男的先站了起來,扶住了阿靜。阿靜一邊扶著他的手,一邊哭哭啼啼地來到了火缽旁坐下。他們倆還是緊緊相擁,寸步不離。 「也用不著酒杯了,就用這隻茶碗吧。」 「嗯,那各喝半碗吧。」 酒已經燙熱,散發著濃厚的酒香。阿靜顫抖著手,把酒斟到狹山拿著的茶碗裡。狹山的手也在發抖。 最讓阿靜感到悲痛萬分的,是在斟酒那一剎那所想到的。這雙手,過去曾經為無數人斟過酒,而今夜,也為自己斟上了酒,為自己的愛情斟上了結束生命的酒。一切都恍如一場夢,自己的命運就像一首歌曲一般,變化無常。世事難料,怎能不讓她感慨萬千,不知如何是好。 男的因為酒太燙了,一時難以入口,於是便暫且拿著酒杯,呆坐著眺望著遠方。自己馬上就要和這個世界永別了,再也回不來了,一切痛苦和憂愁都將結束。他手捧一杯愁酒,對離別的哀愁充滿了無限的感慨。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西風悲畫扇。回想那個夏夜,兩人互訴衷情,不也是一杯薄酒在手嗎?之後心心相許,形影不離,情深意切,酒味不也變得越來越香醇。在這三年的歲月里,為我們增添歡樂,排解憂愁的,不也是一杯酒嗎!如今,他又拿著一杯酒,回憶起往昔快樂的時光,想到今晚不得不以這樣的一杯酒來結束兩人的愛情,不免悲嘆。他雖然嘴上沒有說什麼,可是淚水已經溢滿他的眼眶,一滴滴掉落下來。 「今晚……是最後一次喝你給我斟的酒了。」 「狹山!我吃盡了各種苦頭,嘗遍了各種心酸,沒想到到頭來……還是不能和你結為夫妻,要以這種藝伎的姿態死去……好苦啊,我這一生。」 聽了阿靜的話,狹山只覺得內心更加愁苦。他一口氣喝下了半杯酒,把剩下的遞給了阿靜。 「給,阿靜。」 阿靜隨手接過了酒。想到這是一杯訣別的酒,她覺得胸口就像是快要被撕裂了一般難受。 「狹山!到了今天,我才對你說出這些話,或許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我是那樣的任性、無能。可是一直以來,你都百般地照顧著我,呵護著我,關心著我,不知道給你添了多少麻煩。 「我雖然一直沒有說出口,但是我的心裡,狹山,不知道有多麼地開心,常常感謝命運的眷顧呢!我雖然總是在想該怎麼報答你,可是你也知道,我的母親是個那樣的人,所以我只好把一切都默默藏在心底,什麼事也做不了。我也知道這樣的做法實在是可恥,這樣下去是行不通的,但我又有什麼辦法呢!只是一心想著早日來到你的身邊,好好報答你對我的這番情誼。這番信念一直支撐著我,是我唯一快樂的源泉,所以我始終承受著一切痛苦和辛勞,可是……可是沒想到……所有的一切……一切都成了泡影! 「雖然過去我從來沒有對你說過一句客套話,可是我的心裡,一直都懷有對你的無限感激啊!而現在,一切都結束了。你……還有我……都將和黃土長眠,再次相見亦不知是何時。所以,今天無論如何,狹山!我也要把我對你的感激之情說出來!」 男的縮了縮身子,淚水奪眶而出。 「別說了……別再說了!事到如今說這些話,只會成為黃泉路上的障礙。我們倆能生死相隨,此生也就沒有遺憾了,你就不要再掛念其他的事了。阿靜,讓我們快快樂樂地死去吧。」 「我不知道有多快樂,多高興呢!不高興又有什麼辦法呢。這杯酒,就算是慶祝我們快樂地死去吧。」 阿靜說著,將和著眼淚的酒一飲而盡。 「也給我再斟上一杯吧。」 酒剛斟滿,女的端起來喝了半杯,把剩下的遞給男的。男的接過酒杯,拉著阿靜的手,彼此深情地凝望著對方的臉,緊緊地抱在了一起。想到馬上就要離開這個世界,他們倆感到更加難捨難分,只求一起斷絕了氣息,共赴黃泉。 狹山抱著阿靜,把嘴唇貼到她的耳邊,神情恍惚地輕聲問她說:「阿靜,準備好了嗎?」 「已經準備好了,狹山。」 「那就好……」 「那就趁早吧。」 狹山馬上從枕頭下取出一個綢包袱,又拿出裡面的錢包,從中取出一小包粉末。這就是代替利刃,來結束他們兩人生命的絕命粉。 女的將兩隻茶碗並排放著,男的把如玉般潔白的粉末平分成兩份,倒進了碗裡。 「那麼,拿酒來吧。我給你斟上,你給我斟上。」 「好的。」 雨已經漸漸停了下來,屋檐上的水滴斷斷續續地掉落。不知是什麼珍禽怪鳥,發出了兩三聲悽厲的鳴叫,從窗外飛過。松濤聲不絕於耳。 狹山總算拿起了酒壺,開始向一隻茶碗裡倒酒。阿靜閉著眼睛,雙手合十,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默默地念著:「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待阿靜給狹山斟酒的時候,她覺得自己那拿著酒壺的手,就像是舉起了一柄利劍,朝狹山的胸口刺去,苦悶的感覺要讓她窒息。她那念佛的聲音也跟著顫抖起來。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南無阿彌……陀……佛,南無……」 正當他們萬念俱灰,一心與世訣別的時候,忽然聽到門外轟隆一聲巨響,一個人破門而入。男的嚇得跌倒在地上,女的也嚇得大叫起來。這個不知道從哪裡躥出的人影,突然出現在燈光下。 「你們兩個!怎麼能這麼想不開呢!這是萬萬不可的!」 男的總算慢慢冷靜了下來,他愕然地看著那個闖入的人。 「您……您是?」 「您不記得了嗎,我也是投宿在這家旅店的客人。擅自闖入你們的房間,真是太失禮了,還請你們見諒。但是,實在是太危險了。你們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狹山悄然低頭不語,阿靜躲在狹山的身後,只露出半個身子。貫一望著他們倆的臉,等待著他們的回答。 「不用說,這背後一定有什麼不得已的原因。所以我才冒昧進來,無論如何也要問個明白。到底是因為什麼,讓你們連生命都可以捨棄?我想聽聽其中的緣由。」 「……」 「你們倆想結為夫婦但是又不能如願,是這個原因嗎?」 男的微微點了點頭。 「是這樣的嗎?那麼,既然你們想結為夫婦,是什麼原因讓你們不能如願?」 狹山又陷入了沉默。 「我之所以向你們打聽,是因為只要是我能力範圍之內的事,我會盡力來幫助你們。但是,如果聽了你們的話,我還是覺得畢竟不是我所能幫到的事,而你們有著自己非死不可的理由,那麼,作為一個外人,我也無能為力。那樣的話,我絕對不再阻止你們。不僅如此,我還將在這裡看著你們壯烈地殉情,並且為你們料理後事。 「既然我已經插手這件事,自然不會袖手旁觀。無論我能不能幫助你們,救你們一命,對你們來說都沒有什麼區別。如果我有幸能把你們從死神手裡救出來,我便是你們的救命恩人,那你們還有什麼必要向我保守秘密呢?如果不能搭救你們,那你們也離開了這個世界。如此就算你們的秘密被公諸於世,也沒有什麼關係了。我並不是抱著好奇的態度來打聽你們的事情,知道嗎?我是做了充分的準備來聽你們的話。那麼,請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