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夜叉 · 第三章

尾崎紅葉 《金色夜叉》
那對男女一副令人堪憐的神情緊挨著坐在一起,雙手握得緊緊的,竊竊私語著。 「是啊,你不知道我心裡有多不安,也不能讓你在這裡一直等著我啊!你一定也非常擔心吧。要說我那擔憂的心情,真不是三言兩語能說得清的。你還讓我再好好地考慮考慮,你難道不知道,我們彼此的心情都是一樣的嗎?唉,直到現在,我的心還是怦怦地跳個不停,就好像後面有千軍萬馬在追趕似的,不知道為什麼,總放不下心來。」 「不管怎樣,我們總算能按照之前的約定,在這裡相會,我已經非常滿足了!」 「這倒是呢!前天晚上,我還擔心成那樣。現在想來,真不知道為什麼當時會有那種想法。我們倆的緣分,終究不是段好姻緣啊!」 她悄悄地看了看那個男人的臉龐,輕輕地拭去了眼角的淚水。 「正因為這是一段剪不斷的孽緣,才把我們逼到今天這樣窘境。我先前也沒有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或許,這確實是我們前世未了的孽緣,是今生難逃的宿命!」 女的把臉背過去,斷斷續續地啜泣道:「你張口閉口說什麼孽緣孽緣的,就算是孽緣又怎樣!」 「難道弄到今天這個地步,還不算是孽緣嗎?」 「事到如今,還能怎麼辦呢?」 「現在還有什麼路可走呢?」 「這還用得著說嗎!你就是這麼的冷淡無情!」 「喂,阿靜,你說清楚,到底是誰冷淡無情了啊?」 男的情緒激動起來,他臉色嚴肅,眼眶裡湧出了淚水。 「就是你!」 阿靜的淚水奪眶而出,撲簌簌地順著臉頰往下淌。 「我?阿靜,事到如今你還說這種話?」 「有什麼不能說的!冷淡無情的就是你!」 「你……你說啊,我怎麼冷淡無情了?你說啊!」 「說就說,你以為我不敢說嗎?每次一見面,你就擺著一張臭臉,『孽緣孽緣』的,總不離口。難道我的心裡就不難過嗎?你成天一副怨天尤人的樣子,好像對我們的緣分感到非常苦悶,動不動就說什麼孽緣孽緣,說者無意,聽者有心,你難道不知道我聽了這些話,心裡有多不是滋味嗎!平時你這樣說也就罷了,可到了今時今日,你還念叨著這樣的話,難道還不夠冷酷無情嗎?難道除了這些話,你就沒有別的話可說了嗎?」 「這本來就是一段孽緣,我這樣說難道不對嗎?這個不能說,那個不能說,你到底想怎麼樣?」 「沒錯,這就是一段孽緣,行了吧!」 他們倆背對背地坐著,都陷入了沉默中。女的又忍不住啜泣起來。 「喂,阿靜。餵……」 「你一定也覺得很為難吧。你要是那樣想的話……那我……我心裡也不是滋味。你叫我怎麼辦?唉,真是太煩心了!」 阿靜終於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掩面大哭起來。 「你哭什麼呢?你就不能好好地想一想嗎?正是因為之前沒有覺得這件事有什麼不妥,也沒聽過旁人的意見,所以我們才能這樣親密無間,以至於……以至於發展成今天的……關係。事到如今,還要被說成什麼冷酷無情,什麼騙子!難道我聽了這些話不覺得刺耳,不覺得難受嗎?我現在後悔得真是……阿靜,我並不是個賣笑的藝人,也不是生來就專門為你服務,請你明白這一點。」 「狹山,你何必說這些話呢?」 「那還不是因為你先這樣說的。」 「話雖如此,可到了今天,你還說出那些引人傷心難過的話來,我覺得自己實在太可憐了,一時不知怎麼辦才好,所以才……如果我的話有什麼說得過分的地方,我向你賠禮就是了。狹山,都怪我不好,你別放在心上了,好嗎?」 那個男的凝視著阿靜的臉,露出了茫然的神情。 「狹山,你現在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這還不顯而易見嗎?在考慮你我的命運啊!」 「……」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可考慮的呢?」 狹山慢慢地將目光從阿靜的臉上轉移到別處,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別再這樣一天到晚長吁短嘆的了。」 「你今年已經二十……二十二歲了吧?」 「那又怎麼了,你已經二十八了吧?」 「當時那個夏天……你才十九歲的夏天。」 「是啊,一切都歷歷在目,正是現在這個時節。那天,我穿著一件帶里子的和服。湖月先生家的那個池塘,倒映著一輪皎潔的明月。我可是記得很清楚呢,那是個溫暖的初夏之夜,我和你一起在池塘邊乘涼。當時我才十九歲,二十,二十一,二十二——已經過去整整三年了。」 「是啊,所有的一切仿佛就發生在昨天。時間過得真快,一晃已經過去三年了。」 「現在回想起來,一切就像是一場夢。」 「是啊,真是一場夢啊!」 「就一直在夢裡吧……」 「阿靜!」 「狹山!」 兩人的手緊緊地握著,膝蓋並在一起,忽然感到無限的悲傷。 「是夢……是一場夢吧……」 女的喃喃自語著,撲到了男的懷裡,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本來我以為,一切都朝著我們所預計的方向發展,沒想到半路上被那個傢伙插了一腳,否則,你也不必承受那些意料之外的傷痛。對我來說,已經把各方面的事情考慮得清清楚楚,對自己的終身大事,也早已在心裡有了答案。只要再稍微忍耐一些時日,神簽上所說之事便能得到驗應。眼看著好事將近,未來充滿了希望,誰料這個節骨眼兒上,那個蠻不講理的傢伙一出現,把一切都攪亂了。甚至連你的寶貴身體,都受到了難以彌補的傷害。我……狹山……我真的對不起你。你就……你就原諒我吧!」 「你何苦這樣說呢,這是我們兩個人的事。」 「不!如果當時我能態度更堅決,意志更強硬,或許就不會弄到今天這般田地。雖然我的心裡有各種各樣的想法,可我生性優柔寡斷,最終落得今天這樣的結果,真是太對不起你了!我自己這樣也就罷了,而是你的事情讓我感到非常擔憂。我擔心你會因為這些暗自煩惱,覺得為難。每次和你見面,你待我是那般的溫柔體貼,絲毫沒有厭煩我的意思。你不知道,這對我是一個多大的安慰!我在心裡暗暗竊喜,說不出有多感激你為我所做的一切。也正因為如此,最近我一看到你,眼淚就不知不覺地往下掉,仿佛覺得心裡有無限的悲傷無法排遣。果然這一切都在今天得到了驗證。 「你總是懷著這種悲傷的心情,一直在說對不起,對不起,甚至還說這是一場孽緣,這實在讓我飽受煎熬。如果你只是覺得我們的相遇給你帶來了麻煩和困擾,我還可以接受,但是,如果你是在後悔,後悔同我相遇相知相愛,因為我這樣一個莫名其妙的女人而讓你遭受不幸,那才真正讓我悲痛欲絕!我以為你抱有這種想法,所以才說出了剛才那些過分的話,真的非常抱歉!你說得沒錯,我們的相遇,的確是一段孽緣。可是,求求你了,從今往後,千萬別再說這樣的話,好嗎?這就是我心裡所期望的。 「明明是真心相愛,卻被棒打鴛鴦,還有什麼比這更悲慘的事啊! 「把我們活生生地拆散?哼,絕不可能!只要稍微一想,都覺得渾身發抖!逼我們分離,斷絕關係——這樣的事,那個傢伙想都不要想!要不是他半路上插進來,連做夢我也不會想到這事會發生在我們身上。家裡也對我軟硬兼施,讓我早日斷了跟你的念想……說來說去,都怪那個傢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一手造成的。我恨不得將他五馬分屍!這口怨氣,我無論如何也咽不下。讓他等著吧,總有一天我要血債血償!」那個女的咬牙切齒地咒罵著,情緒激動起來,渾身都在顫抖,臉色變得鐵青。 不知道被她這樣痛恨、咒罵的,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那個傢伙,也是個不折不扣的傻瓜呢!」男的咬著牙齒,臉上露出了譏諷的苦笑。 「何止是傻瓜!簡直是個昏頭轉向的大傻瓜!畜生!他以為有幾個臭錢,就可以讓心有所屬的女人屈服嗎?真是異想天開!他每次來的時候,我都不給他好臉色看。他就像瞎了眼似的,還死皮賴臉地纏著我不放。他除了會拆散人家的大好姻緣,還能有什麼本事!簡直是一無是處!我真是從心底里恨透了他,不知道有多懊惱!狹山,照我說,應該在他的腦門上砸個大窟窿,送給他留作永世的紀念才好!」 「嗯?這是怎麼一回事?」 「就在你離開後的第二天,他又厚著臉皮上門來糾纏我,說什麼也不肯走。我被他糾纏得實在受不了,便假說身體不舒服,躲回家裡去了。沒想到他居然追到我家裡來,軟磨硬泡地纏著不放。我媽那邊早就被他收買了,因此對他百般討好,那個諂媚的樣子真叫人看了汗毛直立。這樣一來,那個傢伙就越發得意忘形起來,一會兒要洗澡水,一會兒要冰鎮啤酒,整日指手畫腳的,恨不得把小小的屋子攪得天翻地覆才罷休。 「我就像個俘虜,根本無法逃脫。我和你早已有約在先,當然不能眼看著時間這樣白白流逝,可是又不好馬上和他翻臉。我又急又惱,卻實在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只得把那個可惡的傢伙丟在一旁,自己蒙著棉被躺下,心裡暗暗思考。我越想心裡就越著急,恨不得馬上飛到你的身邊來。可是一想到丹子,我又猶豫了。她實在太可憐了,她和我媽媽一樣,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要是我只顧自己這樣一走了之,她該怎麼辦?日子恐怕就更難過了。想到這一點,我無論如何也放心不下,而且,我很想在出門前去看看她的母親,總覺得有很多心裡話想對她說一說。因為一直惦記著這件事,不知不覺也耽誤了不少時間。 「而且,你知道嗎,那個傢伙居然在我們家賴到夜裡兩點多才不情不願地離開。第二天,我媽就把我狠狠地教訓了一頓,讓我『別那麼不知眉眼高低,做人要知趣一點』,還說什麼『現在翅膀硬了,就想忘了養育之恩了』。她翻來覆去地嘮叨個不停,甚至還踢我。唉,我受點皮肉苦沒有關係。只要有你在我身邊,哪怕吃再多的苦,遭再大的罪,我也毫無怨言。只要是為了你,讓我做什麼我都願意!可是她對金錢的欲望就是個無底洞,成天只知道使喚我,從來也沒給過我一絲快樂。我也是個人啊,又不是金屬做的機器,這樣一天到晚被使喚個不停,什麼時候是個頭啊!這樣活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意思? 「其他的事情,無論她怎麼對我,我都能忍受。只要她是明事理的,那就算苦一點我也甘心。唯獨這一件事,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退讓的。活生生地將我和心愛的人拆散,逼我嫁給那個渾蛋,我怎麼能順從呢!我一時氣不過,就回答她說:『我不是每天都老老實實地賣力幹活嗎,您用得著這樣兇狠地對待我嗎?』她硬揪著我這句話不放,說我說錯了話,罵我不老實、渾蛋,還對我拳打腳踢的。你說,這……這算什麼事啊! 「她這樣對我,我在家裡更是一刻也待不住了,也不想同她多理論,只求能趕緊離開。可我的運氣真是太壞了,剛準備出門,就被那個傢伙逮了個正著。在那種情況下,我沒辦法順利逃走。媽媽一看到他就滿臉堆笑,一個勁兒地催促我和他一起出去走走什麼的。那個傢伙也是死皮賴臉地湊上來,硬要我陪他出去散心。我心裡暗暗揣度,這樣一直待在家裡也不是個辦法,還不如將計就計,先假裝依了他為好。於是,我又被他帶到了酒館裡。這個傢伙一坐下來就又賴著不肯走,心裡不知道打著什麼鬼主意,那天晚上喝了特別多酒。我呢,也是滿腹心事,雖然嘴裡說著不能再喝了,可他給我添上了酒,我也沒有拒絕,接過來就一飲而盡。就這樣不知不覺多喝了幾杯,多少也有了點醉意。 「喝著喝著,他又趁著酒勁說起那些令人作嘔的下流話來。他看我默不作聲,便更加肆無忌憚起來。那些話實在不堪入耳,我受不了就責罵了他幾句,他就發起火來,說的話也越來越難聽,什麼『拿了別人的錢,就應該乖乖聽話才對』、『受僱於別人,吃點冷飯也是理所當然的』。聽了這些話,我愈發地氣惱,所以也顧不了那麼多,和他對罵起來。 「你知道那個渾蛋是怎麼對我說的嗎?他說『事到如今,你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難逃我的手掌心!你的身子,我早就用錢買下來了!』我聽他這麼說,實在是氣不過,便對他說,就憑你那幾個臭錢,還想買本小姐的身子,真是瞎了你的狗眼!」 狹山在一旁聽著,也覺得罵得痛快,不住地點著頭。 「那個傢伙一聽勃然大怒,越發地胡攪蠻纏起來。我責罵他不要這樣目中無人,上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把他撲倒在地上廝打起來。大概是借酒消愁,一時喝多了吧,我覺得仿佛像在做夢一般,一心想著要好好教訓教訓這個禽獸不如的傢伙,於是順手拿起了一塊盤子,朝他的臉上狠狠砸去,正巧砸到了他的眉眼之間,頓時鮮血直流,把他半張臉都染紅了。我這才意識到自己闖下了大禍,再這樣待下去,恐怕會更麻煩,於是趁著大傢伙一團混亂的工夫,偷偷溜了出來。可是,就算逃出來了,我也無處可去,只能暫時來到丹子的母親家裡躲避。 「我一看時間,已經十點多了,覺得這個時候,假說從外面旅遊回來或許可以說得過去。我來到丹子家中,對她母親說『因為時間太遲,趕不上回家的火車,心裡非常著急卻沒有地方可去,正好也有一些話想同您說,因此想到府上打擾一晚』。後來,她為我梳頭的時候,我便對她說『自己因為一些原因,需要離開家裡到您這兒暫時躲避一些時日』,接著又把丹子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跟她詳細說了一遍。她真是個善良的人啊,那位母親!她聽了我的話,一直傷心地哭著,卻沒有多問自己孩子的事,反倒一直在替我操心,這個那個地叮囑了我許多話。唉,同樣為人母,我的母親……唉,簡直就像是個惡魔!我如果能有丹子那樣的母親,肯定就不會受這麼多的苦,而且,她一定會為我能找到你這樣一位真正愛我的人而感到高興的,還能給我出主意想辦法。想到這裡,我覺得自己的命運是那麼的可悲可嘆,不由傷心地哭起來。 「丹子的媽媽對我的處境感到非常擔心,她聽說我要暫時到鄉下去躲避些時日,也覺得心中不安,怎麼也打不起精神來。我看到她那傷心難過的樣子,也不忍同她分別。臨走前,她還一再叮囑我,讓我一安定下來就趕緊給她來信,一個女孩子出門在外,一定要多保重身 體。還說她以後一有機會一定來看我。她是那樣誠懇地叮囑我,日後要是知道了我們的事,不知道會有多麼驚訝……一定會為我們擔心得急出病來!想起來,丹子可憐,她的母親也是個可憐人呢。唉!」 那個女的忽然不再說下去,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 「這樣看來,現在你的家裡肯定是亂成一團了,不知道在怎樣四處找你呢!」 「事情更糟了啊!」 「所以,不能再這樣一天天拖下去了。」 「可是,狹山,他們早就知道你的事了……」 「是啊!」 「所以,越早辦越好。」 女的伏在他的身上哭泣起來,狹山的眼淚也像斷了線的珠子落到臉上。 「阿靜……哎,阿靜啊……」 「嗯……狹山!」 這對情侶緊緊相擁在一起,顯得多麼的可憐、悲哀、無助。等待他們的,將是未知的命運。 這邊的房間裡,一對情侶在含淚相擁,互訴衷情;那邊的房間裡,形單影隻的客人正依靠在柱子上陷入沉思,連日影傾斜也沒有注意到。 貫一原本以為,只要看到自己等待的是怎樣的一個人,一直藏在心裡的疑問就自然迎刃而解。沒想到他回來的時候還帶著一個女的,這情況更加錯綜複雜,讓貫一心裡更增添了幾許新的疑問。 不知道為什麼,那個女人的臉色不太好看,從這一點看來,和那個男人的情況倒有幾分相似,都帶著一臉的憂鬱。 他們究竟是因為什麼事而逃到人跡罕至的野外來的呢?這其中有什麼緣由?真叫人琢磨不透啊!他們是想逃避犯下的罪行,還是想忘卻痛苦和憂愁,或者是想成全這段愛情?他們倆並不是夫婦,女的看起來有點像風塵女子,可又絕非青樓賣身的一般女子,有著她獨特的氣質和風韻。看來他們不是在一般的幽會。 起先,貫一猜測這個男人可能是帶著這個女的私奔。可是,當他再繼續想下去時,一個念頭在他腦海中閃過,仿佛是黑暗中出現的一絲光亮,把他的胸膛照得亮堂起來。 他不由得回憶起當年在熱海的一場舊夢。 阿宮口口聲聲說在這個世界上,貫一是她唯一所愛的人。可是,當貫一提出要帶她私奔時,她卻迷戀於富山家榮華富貴的生活,說什麼也不肯答應,就這樣把他們曾經的海誓山盟拋在腦後。唉,當時我是多麼地怨恨,而今日,她又是多麼地後悔。眼前這個女人,很可能是為了保全自己不為世間所允許的愛情,珍惜著一般人所難以堅守的節操,不為金錢所誘惑,和所愛之人私奔出來了。 這麼一想,貫一便不覺得他們倆是偷偷逃跑出來的罪犯,而是覺得他們倆是為了純潔的愛情而私奔的情侶,甚至暗暗為他們的命運祈禱。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倒是願意聽一聽發生在他們身上的那段悲慘的命運。 由於在戀情上受到了難以撫平的重創,貫一一直對那段經歷無法釋懷,因而也特別關心人家的成敗。他哀嘆自己的不幸遭遇,覺得別人是那麼的幸運;同樣是男人,別人是那樣的成功,而自己是這般的失敗;別人的姻緣是那樣的美滿,而自己的是這般不堪一擊;別人的愛情是那樣的深厚,而自己的卻這般淺薄。他實在想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的戀情會是這樣的困難重重,為什麼會不為世間所容。唉,我對愛情所有的幻想都已經在現實面前一一破滅,不知道這對情侶又會有個怎樣的結局呢? 這對情侶白天一直悶在屋子裡,到了晚上,他們才一起去溫泉沐浴。看到這種情形,貫一覺得他們一定是想避人耳目。 待他們沐浴歸來,似乎還帶著點醉意,說話的聲音也變得細微起來。屋子裡靜悄悄的,只能看到燈光的影子投在紙門上。窗外的秋風呼呼吹過,或許,此刻他們也醉意正濃吧。 貫一一個人百無聊賴,早早鑽到了被窩裡。可是剛打了一個盹兒,便馬上又醒來,之後便久久不能入眠,往事像放電影般在腦海中一幕幕上演。 鄉野的夜晚寂靜無聲,偶爾能從隔壁的房間裡聽到那對男女的低聲細語。一開始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楚他們在說著什麼。漸漸地,說話聲越來越大,還傳來了不斷拍打著枕頭的響聲。 貫一本來就睡不著覺,聽到隔壁房間傳來的聲響,也更加清醒了。他又忍不住開始胡思亂想,在心裡猜測著那對情侶的命運。細語聲連綿不斷,仿佛唯恐這夜晚太過短促。 突然間,聲音像是爆發似的變得高亢起來。貫一愕然地坐起身子,靠在枕頭上仔細聽著。那個女的忽然哭了。 這時,完全聽不見那男的聲音,只能聽到那個女子獨自盡情的哭泣聲。貫一更睡不著覺了,不知道為什麼,覺得自己的胸口也在轟轟作響。 過了一會兒,女人的哭泣聲漸漸弱了下去,但又抽抽噎噎地哭訴起來,好像是因為剛才情緒過於激動,所以聲音也比最初說話時高了不少。不過仍然很難聽清她在說著什麼,男人的聲音反而比之前更低了。 貫一連咳嗽聲也不敢發,屏息凝神地傾聽著。 說話聲時斷時續,談話就像是蠶子吐絲般不知疲倦,沒有盡頭。他們倆千里迢迢來到這裡相聚,難道就是因為一個有滿肚子話要傾訴,一個有 許多話要聽嗎?可是,又不是非得今天一口氣說完,還有明天呢,還有後天呢,又何必急於一時呢?難道因為實在太久沒有見面,有滿腹心事要向對方傾訴,不把這些話講出來胸口就會裂開嗎?抑或只有用這樣的方式才能抒發彼此的相思之情?貫一這樣想著,聯想到自己的身世,心中無限感慨。他重新擺好枕頭,蓋好了棉被,翻了個身,繼續睡覺。 也不知道隔壁房間裡的談話在什麼時候結束了,漸漸沒有了聲音。 貫一總算進入了夢鄉。第二天,他很早就醒了過來,一睜開眼睛便起身出了房門,朝浴室走去。清早天氣還比較寒冷,他想浴室里應該不會有人。沒想到推開門一看,眼前的一幕讓他吃了一驚:那對情侶已經在裡面了。 貫一趕緊關上了門,急急地回到房間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