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夜叉 · 第一章
貫一覺得心中越來越苦悶,難以治癒。他思緒凌亂,一會兒想到這裡,一會兒想到那裡,覺得萬念俱灰,連活下去的勇氣都沒有了,心裡想著與其這樣活著,還不如像在夢裡一樣死去,更讓人痛快!
在這樣的苦悶和煩惱中,又過去了三天。
貫一既沒有對象可以談談自己的滿腔心事,也沒有朋友可以傾訴自己的一腔惆悵,還有什麼辦法可以拯救自己呢?他覺得已無路可逃,也知道不可能會有什麼光明前景,這樣胡思亂想,只能平添煩惱,長此以往該怎麼辦!他只求來一場烈火,讓自己的煩惱和惆悵在熊熊
火焰中化為灰燼。那時,自己也就得解脫了。是活著,還是死亡?貫一隻覺得內心的苦悶感越來越強烈,仿佛要讓他窒息,在這個問題面前,他覺得一籌莫展。
我這一生,活得本來就毫無價值,難道還要通過毫無價值的死亡來結束嗎?可是,除了這樣死去,又有什麼辦法來償付我這虛無縹緲、充滿悔恨的一生呢?或者,在這罪孽深重的前半生的最後一刻,衝破業障的束縛和困擾,重新做人,開始充滿希望的後半生?
貫一併非一定要逃避死亡,也並非一心尋死,只不過他覺得生死對他而言都毫無價值,因而難以抉擇。如今難以承受的痛苦讓他想到了死,前半生的罪惡和悔恨讓他備受煎熬。為了能早日逃離這種痛苦,他覺得死這種事根本不算什麼,或者應該在這種巨大痛苦的煎熬中來彌補前半生所犯下的罪孽。選擇死亡一了百了是容易的事,而忍受著煎熬痛苦地活著,則是困難的。那麼,我是應該痛改前非,作為一個正常人好好地活下去,還是應該以死來結束這罪惡的一生?
貫一覺得活著也不是,死了也不行,時時坐立不安,夜夜難以入眠,心煩意亂不知如何是好。
在這個時候,又有一件不得不做的重要事情。過去曾一口答應的一筆巨額借款,眼看馬上就要到放款日子了。他必須親自趕往野州鹽原的煙下溫泉,到那裡的清琴樓旅館去,暗中將借款人的底細打探清楚。
雖然他知道這是一件麻煩事,心裡很不情願前往,但卻不得不去。但聽說那邊的景色優美難得一見,說不定還能在美景中暫時忘卻內心的苦悶。於是他也就下定決心,打起精神,收拾好行裝準備出發。從那次噩夢發生到現在,已經過去大約一個多星期了。這段時間裡,他幾乎沒出過門。
那是一個白雲朵朵的清晨,天空中透露著微光,半輪殘月高高懸掛著。為了趕上最早的一趟班車,貫一驅車直奔上野車站。清早的風夾雜著寒氣迎面撲來,他禁不住打了幾個寒戰。
列車疾馳,窗外的景色變換,身邊的旅客換了一批又一批,貫一那憂傷的心情,卻始終未曾改變。他無法排解內心苦悶,一個人孤孤單單地熬過了五個小時,總算在西那須站下了車。
出了車站,朝西北方走去,就進入了那須平原。至今,這裡還是一片荒蕪的古老平原。天宇蒼茫,土地遼闊,飛雲片片。放眼望去,近處是三里坦途,遠處是重巒疊嶂。鹽原仿佛近在眼前,可真的走起來,又覺得遠在天邊無窮無盡。貫一總算走過了千本松,來到了關谷村的境內。走到人跡罕至的盡頭,可以看到一灣淙淙的水流,水流上橫跨著一座橋樑,便是有名的入勝橋。
過了入勝橋,再走幾步山路,便來到了幽深曲折的山澗峽谷。這裡日光幽暗,山巒重疊,寒氣逼人。沿著彎彎曲曲的羊腸小路前行,只見樹木茂密,高聳入雲,林間傳來小鳥的啼叫聲,腳下花草幽幽,香氣襲人。待登到高處,可以聽到從遠處被樹蔭遮擋的地方傳來的潺潺水流聲,等到隱約可見這條水流的源頭時,一道道閃著白色電光的瀑布從山谷中奔涌而下,水聲震耳欲聾。道路的右邊是筆直陡峭的崖壁,岩石上長著碧綠的青苔,幾條細長的小瀑布從峭壁上垂掛下來,如白色絲帶一般,濺得水花四溢。秋風吹過山嶺上的松樹,樹葉沙沙作響,仿佛也和飛瀑合奏著樂章,氣勢磅礴,讓路人久久捨不得離開。
驅車越過白羽坡,在回顧橋上回望了三丈高的飛瀑,更覺得此處的景色奇特,堪稱一絕。從這兒一路行來,所過之處,有路的地方必定有水,有水的地方必定有橋——全溪共有三十座橋;有山的地方必有岩,有岩的地方必有瀑布——全嶺共有七十處飛瀑。此地處處都是溫泉,全村共有四十五處溫泉。除此之外,還有十二處名勝、十六處古蹟、七處不可思議的奇觀,誰都不能一一訪遍。
說起鹽原的地形,從鹽谷郡以南的山巒之間分開,往西北方向深入,沿著綿綿不斷蜿蜒而下的帚川逆流而上,流經四里,再渡過十一里,所經之處,都是接連不斷的懸崖峭壁。沿著兩邊伸展的幅度綿延,可見九曲十八彎的碧綠色水流,兩側佇立著萬丈的岩壁,如同一隻青銅的藥碾,缽底是搗碎了的琉璃瓦。
一經過大網溫泉,眼前就出現了奇妙的景觀:根本山、魚止瀧、兒子淵。古箭袋地勢險要,白雲洞明朗開闊,還有那飛瀑、龍鼻、材木石、五色石、船岩,等等。再往前行駛,來到了鳥井戶,這裡山巒疊翠,已進入福度鄉境內了。
沿路前行,可以看到前方不遠處的山崖上,還殘留著幾簇杜鵑花。幾條藤蔓從山崖上垂掛下來,和杜鵑花相映,甚是有趣,目光忍不住會停留在上面。而且這一帶溪水很淺,水流清澈,平靜的水面像一面大大的古鏡,靜靜地安睡在環繞的群山和茂密的森林中。貫一也被眼前的美景所吸引,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他的思緒回到了過去,想起了阿宮那纖瘦的身子跳到奔涌的水流中的情景。當她奄奄一息浮出水面時,那周圍的景色,和此時眼前所看到的多麼相似。兩岸的布局,茂密的樹林,甚至這蕩漾的水色,還有那清澈見底的岩石,岩石的大小、位置,乃至樣子,仔細看來,簡直和當時的場景一模一樣。
貫一不禁睜大了眼睛,感到一陣寒意。
這真是太奇怪了!現實中經歷過的場景原原本本出現在夢境裡,這樣的情況倒是可以理解,但夢境中出現的場景,卻真實地出現在眼前,怎麼會有這樣的事呢?阿宮的屍體漂浮的水面,還有自己追趕阿宮的小路,夢中所有的場景,和現實無不一一重合,歷歷在目,真讓人毛骨悚然!
貫一回過頭來,問車夫這裡叫什麼名字。車夫回答:這裡叫不動澤。
這個名字令人不由得地害怕起來。細細想來,這不是一個人結束自己生命的地方嗎?難道我來到這裡,就是為了一死嗎?他想到夢裡,背在背上的阿宮忽然變成百合花的怪事,不禁渾身打起了寒戰。
貫一忙轉過身去,急著趕路。山間雲霧瀰漫,擋住了去路,景色的奇妙讓人瞠目結舌。奇形怪狀的屏風岩,高達萬丈的懸崖絕壁,巍然屹立於懸崖之巔的蒼天古松,在風中颯颯作響。高聳的峭壁如同被劈開的裂竹,從半空中筆直地垂下來,岌岌可危,讓人心驚膽戰,不敢正視。
貫一覺得茫然若失,呆呆地佇立在那裡。
他又想起了夢中的場景。當他追趕阿宮掉下深淵時,不就是從那高高的懸崖上墜落的嗎?仿佛從天邊掉下來一般,只覺得空虛縹緲,無比恐懼。
至今為止,我何曾見過這般絕壁?這樣危險,這樣可怕!如果不是在夢裡,又怎麼可能從絕壁上墜落呢?像我這樣一個瘦骨如柴的人卻沒有粉身碎骨,想來一定是在夢境中了。一旁的車夫看到他那瞠目結舌停滯不前的樣子,滿臉嚴肅地告訴他說,這就是名副其實的天狗岩。
貫一的心裡充滿了疑慮和恐懼,他覺得那個夢實在是太奇怪了,而更讓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為什麼夢中的場景會出現在鹽原,而且一模一樣。
他愈向前走去,便覺得事情越來越奇怪和詭異。夢中出現的場景,竟然一個接一個地浮現在眼前,讓人毛骨悚然。貫一懷著不安的心情向前走去,來到了聳立的山岩頂峰。溪流受到岩石的阻擋,在這裡形成急轉彎,頓時水流飛濺,咆哮怒吼,如萬馬奔騰般一瀉而下。在激流的中間,橫著一塊大岩石,兩丈余高。石頂平坦廣闊,可以容得下百餘人。大磐石經歷了長年累月的風吹雨打,顏色已變成了死灰色,寸草不生。石面被沖刷吹打得非常光滑,如一個巨大的怪物般巍巍然蹲在那裡。上有古木的樹蔭遮蔽,下面受到洶湧激流的沖刷,雖然夜夜受到天狗岩的風吹雨蝕,但它還是如老怪物般一動不動。
這塊岩石名為駐蹕石,相傳古時的飛單氏曾在這裡駐蹕,因而得名。貫一一邊聽車夫解說一邊點著頭,但目光仍然沒有離開這塊大石,暗暗在心裡思索著。
貫一想起,當他在夢中的山谷里尋找阿宮的時候,的確看到了這塊大岩石,這一點他記得很清楚。
他看到阿宮的屍體漂浮在水中,當自己想追上去時,卻進退兩難:前後無路可走,兩側是深不可測的水潭和高聳入雲的峭壁。他勉強攀住了擋在前面的一塊岩石,爬到一半時卻無法繼續攀登。當時他攀登的,正是眼前這塊大岩石。貫一想到這裡,覺得此處不可逗留。
貫一又向前走了幾步,正看到阿宮投水自盡的深淵,還有他自己因為腰帶鬆開而倒下的地方。夢中所有的一切,都歷歷在目,讓人恐懼到窒息。貫一不由得汗毛直立,噩夢中的場景在腦海中一幕幕上演,讓他痛苦萬分,無法逃脫。
如果只是在夢裡,那麼就算是恐怖、痛苦,或是悲哀、難過,再怎麼難受也無妨。然而,如果夢中的一切,並不僅僅是一場噩夢,還將在現實中上演,那將會怎樣?如今在鹽原,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和夢中所見的場景無不一一符合,而眼前的一切卻絕不是夢境。我因為偶然的機緣來到此地,這也絕不是在夢中。唯一和夢中有所不同的,就是少了一個阿宮,阿宮並沒有來這裡。
想到此處,貫一不由得懷疑起自己來。難道現在是在夢境中嗎?如果這不是夢,為什麼我會來到和夢中一樣的地方?真是不祥之兆。所幸,並沒有發生如夢中那樣可怕的事。但這一切真是太匪夷所思了,還是抓緊時間辦完應該辦的事,早些回去吧。他這樣想著,又重新坐上了跟在後面的車子,經過了白倉山的山麓、監釜的溫泉、高尾塚、離室、甘湯澤、兄弟瀑布、玉簾洲、小太郎淵,往前望去,遠處有一片高高的山脈,一座靜謐的寺院,十幾戶低矮的民屋,那邊便是煙下戶的所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