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夜叉 · 第八章
現在家裡除了我和老僕人,應該不會再有人了。但怎麼會傳來一陣女人的哭罵聲?貫一從枕頭上抬起頭來,豎起耳朵仔細聽著,懷疑是不是自己在做夢。
那聲音變得愈發激烈,伴有激烈爭吵的情緒,連紙門都被震得隱隱作響。貫一感覺越來越奇怪,他掀開棉被正準備起身時,突然「啪」的一聲,紙門倒了下去,跟著進來兩個女人,只見她們扭作一團倒在貫一面前。只見其中一個女人披著頭髮,像水草一樣散亂,身上的外套已被淋濕,看來她應該是被欺負的一方吧。她掙扎著爬起來,一見到貫一,臉上立刻顯出一絲既驚喜又懷念的神情。
「貫一!」她喊著他的名字,拚命想爬到貫一那邊去。但這時,另外一個背對著貫一的女人,穿著一件淡斜紋外衣,腰帶打著夜會結,立刻跳了過去,把她拉了回去。
「貫……貫一!」
貫一聽到這求救的聲音,幾乎要昏厥過去。這不就是自己魂牽夢縈的阿宮嗎?另外一個女人正是滿枝。我就算投七次胎,也絕對不會答應她的要求!她因為我拒絕而把憤恨遷怒於阿宮,剛才那樣又打又鬧還嫌不夠,竟當著我的面來責難她。貫一簡直氣得要發抖了!滿枝一步不肯退讓,死抓著阿宮不放。她慢慢地回過頭,盯著貫一說道:「間先生!這就是您的那個寶貝情人吧?」只見她揪著阿宮的頭髮,讓她抬起頭來。
「就是這個女的吧?」
「貫一,我真的是非常後悔啊!這位是你的太太嗎?」
「我是他太太又怎樣?」
「貫一!」只見阿宮頓足竭斯底里地叫著。滿枝又一把把她推到了地上。
「閉嘴!貫一不是在這兒好好的嗎?我要說的話比你多多了,你就給我好好聽著吧!
「間先生,我想如果一直有這麼一個女人的話,想必我說什麼都沒用了,因為您是如此迷戀著她。但這個女人不是曾經拋棄了您而嫁到別人家了嗎?如此薄情,她豈不是連畜生都不如?我也看出來了,您根本不算是一個男人。就算特別愛一個女人,可她拋棄了您而投向他人的懷抱,您居然還對她戀戀不捨,真是太沒骨氣了!您這麼做還像個男子漢嗎?要是換作我的話,早就把她宰了!」
阿宮試圖掙脫開滿枝的手,但還是被滿枝按著,說不出一句話。
「間先生,無論我說什麼,您肯定會說什麼這樣做不道德、不正派之類的冠冕堂皇的話吧?您既然是一個正派之人,怎麼又會讓這種恬不知恥的女人活在這世上?
「您為什麼不懲罰她?我今後不會再和您說任何多餘的話了。您今天就把這個女人了結掉吧!否則我是不會走的!
「間先生,您是怎麼啦?難道不想這樣做來挽回尊嚴嗎?我會在場親眼看著的,您就儘管做吧!
「不過我也擔心您的臂力不夠。為了以防萬一,我已經為您準備了一把快刀。您看!間先生,拿著吧!」
只見滿枝邊說著,邊從懷中抽出一把削鐵如泥、閃閃發亮的短刀來。貫一此時已被滿枝的這種殺意所驚呆,甚至連指頭都已動彈不得,呆立地眨著眼睛,呆呆地看著滿枝。阿宮估計也被嚇壞了,仍然被滿枝按在地上,一聲不吭。
「您看,我已經把她制伏了,無論喉嚨還是胸口,給她一刀就解決問題了。您還在猶豫些什麼?連刀都不會拿嗎?只要這麼把它拔出來……」滿枝邊說著邊手持刀柄輕輕一甩,刀鞘便飛了出去。只見刀光一閃,雪亮的利刃出現在貫一的鼻尖前,「拿著它刺進去就行啦!」
「……」
「看來直到現在您還沒有對這個女人死心吧?還是不捨得殺掉她?即使想殺也於心不忍吧?好,那我就替您做吧!很簡單,您只管看著就是了!」
沒等說完,那把利刃已從貫一眼前消失,來到了阿宮蓬亂的鬢髮邊上。貫一不禁一聲驚呼,就在他驚叫的同時,阿宮跳起身來,躲開了那個逼近的鋒芒。
「貫一啊!」阿宮邊叫喊著,邊用盡全身的力氣試圖掙脫被滿枝死死抓住的手腕。但接著又被滿枝狠狠一推,再次仰面倒了下去。
「貫……貫一!快把那刀子拿上,殺了我吧!用你的雙手,親手把我殺了吧!我本來就希望你能賜我一死的。好了,快點動手吧!我也希望快點死!我現在的願望就是你能親手殺死我。求你了,乾脆把我殺了吧!」
在如此生死關頭,貫一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既不敢去伸手搭救,也不敢直面眼前的局勢,只感到胸口一陣苦悶。兩個女人還在自己眼前爭奪著那把利刃,只見這把雪亮的兇器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冷冷的光芒異常明亮,就像一彎新月,在被風吹動的楊柳當中穿梭。
「貫一,你是準備讓我死於他人之手嗎?你一定要借這個女人把我殺了嗎?我雖然並不吝惜這條命,但若是讓我死在這個女人手裡,我實在是不甘心,不甘心啊!」
此時的阿宮,頭髮徹底散亂,簡直就像一個夜叉。她的身子晃來晃去,牙齒已經咬破了嘴唇,鮮血直流。
貫一內心就像一個旋轉著的風車,這邊不忍心殺掉,那邊不忍心傷害,簡直不知如何是好。他好像被身體內部的某種力量所束縛,就算心緒再煩亂也還是動彈不得。他也想呼喊,但感覺嗓子就像被一顆鐵球噎住似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阿宮漸漸支持不住了,這個時候只聽她大聲呼喊道:「要是你不肯殺掉我,那我只求自行了斷!貫一,快把刀奪下來給我,快點啊,貫一!我求你了,快把它給我!」
兩個女人互相糾纏著,爭奪愈演愈烈,最後那把短刀一脫手,「啪」的一聲掉在了貫一的面前,直直地插在榻榻米上。阿宮趁機掙脫開來,一把奪過刀子。滿枝撲了上來,企圖再把刀子奪回去。阿宮推開了滿枝,趁她轉身的時候,從背後一刀刺向了她的腋下。這一刀正中要害,幾乎連刀柄都要刺進身體裡面了。只聽一聲慘叫,滿枝倒了下去。鮮血,利刃,兇殺,屍體,哀號,犯罪!貫一感覺眼前一黑,幾乎要昏厥過去。這時阿宮急忙來到他身邊,扶住了貫一。
「這樣一來,我也無法再活命了!求你了貫一,親手把我殺了吧!只有這樣,才能代表你原諒了我,我才會死得安心。我也希望就此你能徹底原諒我,把過去的所有怨恨都統統一筆勾銷好嗎?如果你還是不肯原諒我,那我即便轉世投胎九百次,也會怨著你貫一這一生一世的。所以貫一,為了不讓我在九泉之下不知該何去何從,你就先念幾聲佛經,然後決然地把我殺了吧!」
阿宮把那被鮮血染紅的利刃塞到了貫一手中,又把臉靠在他的手背上,戀戀不捨地摩挲著。
「我一旦死了,我們今世便不會再見了。為了能讓我死得心安,你在我死前說一句原諒我的話吧,就一句!不管活著的時候你對我是多麼痛恨,死了之後,那之前的一切罪過和憎恨都會一併消逝掉。我今天讓你了解我,無非是希望藉此表明我已徹底悔悟,向你賠罪。貫一,讓一切都過去吧,原諒我!聽到了嗎?貫一,貫一啊!
「時至今日再後悔當年草率的決定已經太遲了,我也無話可說。你當時流著淚對我說過的話,我依然記得:『沒有愛情的婚姻只會給你帶來無窮無盡的後悔!』這句話一直在我心中迴響。我當年為什麼會那樣的執迷不悟,不能再多考慮一下!這全都怪我自己的愚昧,我怎麼竟會做出這種只能以死謝罪的事!貫一,你對我的懲罰,讓我無法再活下去的懲罰已經實現了。所以從今往後,你就原諒了我吧,貫一!
「我是一個該遭天譴的人!如果到今天還有什麼非分之想的話,那簡直是太愚蠢了。如果讓我帶著這些痛苦的想法死去,我的怨念會永無止境。所以儘管我對這個世界還有幾分不舍,我還是寧願早點死掉,消除我身上所有的苦難,以恢復我原本的清白之身,投胎重新做人。這樣一來,我下輩子定會不顧艱難困苦,永遠陪伴在你的身旁,把我的心事對你一一傾訴。我要為你做今世從來沒有為你做過的事情讓你快樂。同時自己也會享受到生活的樂趣,快樂地度過一生。來世我一定不會再做那樣草率的事情了,所以也請你不要忘記我好嗎?你無論如何也不要忘記我!
「都說臨終的一念決定著來世的善惡。我就是準備帶著這種想法死去,所以貫一你就原諒我吧!」
阿宮用顫抖的聲音說完,便對準放在貫一膝蓋上的利刃撲了過去。
「會死的啊!」貫一感覺胸口仿佛要炸裂似的驚呼一聲。
「貫一!」當令人同情的阿宮再次抬起頭來的時候,只見她的脖頸處已充滿了鮮血,那把短刀有一半刺進了她的身體。阿宮仍然緊緊握著刀子,盯著面前這個男人的臉,貫一不由得把她抱了起來。
「阿宮,你說你……到底在做些什麼啊!」
貫一說著便伸手想要奪過那把短刀,但阿宮還是緊緊握著刀不肯放手。
「放下刀,聽到沒有,快把刀放下!都叫你放下了,你怎麼還不放手啊!」
「貫……貫一!」
「什麼?」
「我現在感到很高興,因為已經……已經沒有什麼好掛念的了。你現在原諒我了吧?」
「快放手啊!」
「我絕不放手……我就要這樣安靜地死去……貫一,我已經不行了,快,快說你已經原諒我了……快原諒我,原諒我啊,貫一!」
從脖頸處不斷噴出的鮮血讓阿宮的臉色變得愈發慘白,她已經馬上要斷氣了。貫一實在是目不忍視,此時心裡慌亂至極。
「阿宮,振作一點!」
「快說……」
「我原諒你,我都原諒你!我已經原……原諒你了!」
「貫一!」
「阿宮!」
「太高興了,我現在太高興了!」
貫一隻覺得胸口要炸裂一般,一句話都說不出了。熱淚奪眶而出,掉在了他抱緊的阿宮的臉頰上。貫一緊緊吻著阿宮冰冷的嘴唇,阿宮吸允著他濕潤的唇,滋潤自己痛苦的喉嚨。
「既然你都原諒我了,貫一,我現在感覺……好難受啊!讓我再給自己一下就……」
阿宮拼盡最後的力氣,想把刀子再向自己身體裡戳一下,但被貫一緊緊拉住了。
「等一下,等一下啊!無論如何先把刀放下!」
「不,請不要阻止我!」
「都說了讓你等等!」
「我要快點死去!」
貫一好不容易把刀奪下來,不料阿宮突然身子一轉,掉頭奔到了屋外。
「阿宮,你要去哪兒?」貫一急忙伸出手想要去拉住阿宮,無奈手臂太短沒有及時抓住她。貫一急得不知所措,便縱身跳過去,不幸踩在了滿枝的屍體上,被絆倒了,摔出兩三尺遠。緊接著膝蓋又撞到了門檻,疼痛不已,就像是腿被砸斷一樣。貫一趴在地上怎麼也起不來,一邊蜷著身子呻吟,一邊拚命地喊著:「阿宮,等等,我還有話要和你說,等一下啊!阿豐,阿豐!阿豐你在哪兒?快點給我把阿宮追回來!」
儘管如此號叫著,阿宮還是沒有掉頭回來,也不見女傭的身影。貫一此刻的心情是又著急又氣憤,他拚命站起身,可一下子又摔在地上。最後終於還是慢慢爬了起來,心急如焚地向四周望了望,尋不見阿宮的身影。但是,從地上殘留的血跡可以判斷她去往的方向,一滴滴鮮血,連成一條像是麻線的痕跡,從蓆子上一直延伸到走廊,再到院子,再從院子延伸到門外,就這樣不斷地往前延續著。這條血跡明確地指出了那個身負重傷的女人的去向。
貫一忍著膝蓋的疼痛,就像是負重一般,一步步沿著血跡前行。終於踉踉蹌蹌地來到了門外,抬頭一看,阿宮還沒走遠。在夜色中感到幾分寒冷,天空中還掛著一輪殘月,四周沒有人跡,只在那條被白茫茫夜霧所籠罩的大街上,一個孤獨的身影在艱難向前走著。
「阿宮,等等!」貫一就這樣呼喊著,在這種深夜霧濃的環境下,除了聽到從遠處傳來的回聲,聽不到任何答覆的聲音。貫一仍然咬著牙緊追上去。
看起來兩人離得並不遠,要追上這個身負重傷的女人應該不算難事。但哪知無論貫一怎樣窮追猛趕,對方的腳步還是那樣沉著如一,兩人間的距離並沒有縮短。貫一感到異常焦急,就算途中磕磕絆絆,也仍然不放棄拚命追趕。可沒想到的是,阿宮沒有追上,系在身上的腰帶反倒是鬆了,掉在地上絆住了自己的腳。他想踢開腰帶接著追,怎料無論如何也無法掙脫開。抬頭看看阿宮,她也是踉踉蹌蹌地向前走著,顯出筋疲力盡的樣子。只見她突然一下子摔倒在地,再也沒有爬起來。這時的貫一身上沒有一絲力氣,只能倒在原地拚命呼喊著。
「阿宮!」貫一拼盡全力呼喊著,此時的呼喊聲卻顯得那樣沙啞,他急得恨不得咬下一塊肉來,他現在已經完全發不出聲了。現在,一切掙扎都是徒勞的,貫一難以抑制心中的憤恨,甚至把喉嚨喊破了,向地上吐了一口鮮血。
他心痛難忍,不禁昏了過去。此時耳邊突然吹過一陣風掠過松枝的聲音,把貫一又吹醒了。睜眼一看,眼前橫著一座城壕,仔細一看,阿宮獨自走進了那片陰暗的柳林。此時貫一腦中閃過一個念頭:莫非阿宮要去投水自盡?便急忙大聲呼喊著阿宮的名字。但緊接著他重重咳嗽了幾聲,又咳出幾口鮮血,地上一攤鮮紅。這時從那片柳林中,阿宮露出她蒼白的臉龐,看著追趕她的人。貫一已筋疲力盡,只能無奈地向她揮了揮手,意思是讓她千萬不要自尋短見。可阿宮俯下身子向著貫一拜了幾拜,仿佛在請求他的寬恕,隨後便消失在那片茂密的柳林中了。
貫一不顧一切地衝到了岸邊,來到那片柳林。阿宮究竟去哪兒了?他踏著沾滿朝露的野草,一步一滑地來到深淵邊緣。低頭一看,只見滔滔水流疾馳而下,激起一片碎浪。眼前有幾塊突兀的怪石聚在一起,像是烏龜的嘴露出水面一樣,阻擋著傾瀉而下的急流,急流拍打在石頭上,激起千層巨浪,水花四濺,不斷衝擊著兩岸,同時發出隆隆的巨響,震得好像腳下的土地要坍塌似的。貫一的衣服被水花濺濕,散亂的鬢髮在風中飄著。
看到此情此景,貫一不禁心生恐懼,緊緊抓住身旁的柳枝不放。他發現草叢中還有一條蜿蜒小路,直通懸崖邊上。順著這條道,貫一穿梭於篁竹之間,踩著長滿芒草的道路,追尋著阿宮的足跡。
現在的貫一,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不讓阿宮自尋死路。邊想著邊不禁加快了腳步,生怕錯過了時機。山中猛烈的風,讓他無法直起身子。
貫一一心祈求上天保佑阿宮平安無事,可沒走多遠,又有一條急流橫在他的面前,擋住了去路。貫一站到水中凸起的一塊岩石上,大聲呼喊著:「阿宮!」
從對面傳來的,只有他自己的回聲,並沒有聽到阿宮的聲音。
周圍是急流,腳下踩著岩石,一切看來都已經太晚了。貫一哭天喊地,接近瘋狂。他那漲得血紅的眼睛看著周圍尋覓著,想從這水面上看到點什麼。但連一塊漂浮的樹木都看不到。後來他發現離自己大約二三十尺的地方,有一樣東西在隨著急流的涌動而上上下下漂動著。那是不是一個人呢?那人會不會就是阿宮呢?正當貫一睜大眼睛想要看清楚的時候,一個大浪拍來,把那樣東西又不知沖向了哪裡。貫一心裡焦急著,又看到它在遠處的水面上浮了起來。
貫一心中又放鬆了幾分,也不顧前方是否有路,抓著樹枝,繞過岩石,踏著急流前行。水底有很多碎石,凹凸不平,他還是拚命搖搖晃晃地向那樣東西走去。近前一看,這不正是阿宮嗎?阿宮的屍體被急流衝到樹蔭下的淺灘上。潺潺的流水不斷拍打著她的身體,好像在為她而哭泣。
貫一一下子撲到阿宮的身上,悲傷地慟哭起來。
「阿宮!你真的已經死……死了嗎?自殺本就堪憐,沒想到還死得這樣悲慘!先是被利刃所刺,隨後又溺在水中,你這樣難道感覺不痛苦嗎?可憐的人啊,你想得太多了。
「阿宮,你先是自殺,然後又去投河,難道死一次不夠還想死第二次嗎?我真是太遲鈍了,之前竟然什麼都沒看出來啊!
「沒錯,我確實發過誓,無論發生什麼,我都不會忘記對你的怨恨。可看到你死得如此之慘,我心中的怨恨早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我都原諒你,阿宮!我從心底已經徹底原諒你了!
「你還說過只要我說出『我原諒你』了,你再怎樣痛苦都會感到快樂的。阿宮,我能原諒你,你真的會感到那麼快樂嗎?這都是我的錯,阿宮,原諒我!行嗎?阿宮,行嗎?
「可惜,你已不在這個世界上了啊!」
在貫一心裡,阿宮死得如此悲慘,如此純潔。她那不貞的血液已經流盡,身上的罪惡也已完全洗清。為了賠罪,表達自己的虔誠,甚至不惜捨棄自己的生命。貫一眼睜睜地看著阿宮的屍體,感到她無比可憐,自己則無比的悲傷。
之前強烈的怨恨已經徹底消失,一度枯竭的愛情源泉,又重新在心中涌動著。能有什麼比對一個已死之人的愛意更痛苦的事情?貫一今天才體會到,對一個活著的人無論怎樣痛恨著,跟現在相比,都不值一提。
貫一此時熱淚盈眶,痛不欲生。「阿宮,我的心是屬於你的。但願佛光普照,能夠為你超度再生。今世已無可能,只求來世能真如你所說的,我們定要結為夫婦,白頭偕老,永不分離!你千萬不要忘記,阿宮,我也是永遠不會忘記的!你要徹底銘記於心啊!」
貫一緊緊握住阿宮已經冰冷的手,失神地看著她死去的面龐,淚水已模糊雙眼。他就這樣悲傷地哭了好一陣兒。
「可是阿宮,你真是一個了不起的人,勇於面對自己曾經犯下的罪過,並虔誠悔過,不惜舍掉性命,這種精神讓人欽佩!非要做到如此地步不可,讓人動容!你這樣做也顯示出你做人的氣概了!
「但是反過來看看我自己,堂堂男子漢,僅僅因為失去了心愛的女人就一蹶不振。痛恨別人以致不擇手段。像一隻惡鬼永不滿足地從別人身上牟取暴利,可掙的這些錢又有何用?我究竟是為了什麼非要絕情到這種地步?
「既然做人,就應該懂得做人之道。除了像我這樣的人,其他人都在恪守這種做人之道。而我呢?僅僅因為被心愛的女人所拋棄,僅僅因為那點點的失望落寞,就放棄了作為男子漢的一生,真是沒用啊!我算個什麼東西!我真的錯了,阿宮,如果你已虔誠地向我表示了悔過,那我就更應該為自己不負責任而表示懺悔才行啊!看到你那樣勇於向我懺悔罪過,我深表慚愧,反而對你心生仰慕。那個當初被你拋棄而自甘墮落的貫一,今天因你的懺悔而得到重生,以此來向自己沒有恪守做人之道而贖罪。但現在身處在這個世上還是太痛苦了啊!做人之道終歸是一種道義,義務就是義務,樂趣終究還是樂趣,沒有這些是不行的。當年住在鴫澤家的時候,天天和阿宮一起讀書學習,感覺這個世界宛如夢境,過得無比快樂。現在想想,究竟那時候是在做夢,還是現在是在做夢呢?這六年里,我從沒有一天像正常人一樣好好想過,我究竟是在為什麼而活!其實,就是因為沒有死的勇氣才苟且活著的啊!我根本不算個活生生的人,只是一具行屍走肉而已!
「鱷淵葬身火海,阿宮投水自盡,那我今後該怎麼辦?難道讓我在如此激烈的感情下,牢牢把阿宮死的慘象記在心裡,而不得不度過悲慘的一生嗎?如果真是這樣,那我的人生定會比過去更加痛苦,還活個什麼勁呢?
「讓自己恪守做人之道,像一個正常人樣活下去嗎?太麻煩,真的是太麻煩了啊!只有想做好人的人才會有這種義務,但不想做人的話,那就什麼都不需要了!
「通過自殺捨棄自己的生命是一種罪惡,這也許是沒錯的。但若漫無目的地活著,對整個世界毫無意義的話,那那個人本身就是一種罪惡了。如此說來,自殺未必不是一個解決的辦法。更何況,如果我現在立刻死去的話,幾十個人也將獲得釋放,更不知道會有多少人會為此高興呢!
「我因為一個女人,而墮落成一個和強盜無異的高利貸者,最後落得個默默死去的下場,想一想雖有些後悔,但既然這是當初的草率而導致的後果,那麼只有讓這個可悲的人從輪迴中重獲新生了,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也只有這樣做,才能消除我今世的一切罪過!」
痛苦萬分的貫一,現在好像找到了脫離苦海的方法。臉頰上的淚水不知不覺中已經幹了,令人不可思議的是,竟而反射出一種激昂的青光。
「阿宮,你等著,我要和你一起死。你為了我捨棄了生命,我心存感激,我也要把我的生命獻給你。但願我們兩人能在來世結為夫妻,今天就是我們訂親的日子,無論何時決不食言!這也是你原本的願望吧,這樣一來我也就沒有任何遺憾了。」
貫一決定還是去阿宮投水的深淵自盡。「我們還是在一起吧!」他邊這樣想著,邊背著阿宮前行。但奇怪的是,阿宮的屍體輕如薄紙。他回頭一看,身上背的是一朵和人一樣大的白色百合花,已經盛開的花朵的花瓣低垂在他的肩頭。
貫一不禁大吃一驚,一下睜開了雙眼。定睛一看,天還沒有亮,原來一切都是一場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