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夜叉 · 第七章
已經把家到處找遍了,依然不見貫一的影子。沒辦法,只能等他自己回來了。貫一究竟去哪兒了?原來,貫一感到家裡已無容身之地,心煩意亂之下,傘都沒有拿,直接從後院的小門溜走了。當時只想逃出兩難的困境,所以慌忙出來也不知該去哪裡。天公也不作美,淅淅瀝瀝下著細雨。好不容易來到別人的屋檐下,就順著屋檐往前走,途中正好經過最近偶爾去的棋室。反正現在也沒有別處可去,貫一便邁步走了進去。
棋室里只有三組人在對弈,均靜靜地臨窗而坐,一邊聽著雨打翠竹的清脆,一邊研究著下棋的方法。貫一走到裡面的一間屋子,一個非常消瘦的老闆在裡面坐著,留著一縷長長的黃須,一個人在那裡擦棋盤。貫一經過他身邊,來到火缽旁,烤烤自己已經潮濕的衣服。
就算旁邊的人感到奇怪問上幾句,貫一也不答話。到現在還心有餘悸,剛才那些不可思議的情景仍歷歷在目。現在回想起來,還是驚魂未定。對這件事情究竟是該憤怒還是同情?是該感到悲痛還是憤恨?亦或是該感到竊喜還是安慰呢?自己也搞不清楚了。貫一隻覺得胸中有股火在燃燒,但四肢還是冰冷的。一種無法描述的情緒和煩惱又再次襲來。
主人感到奇怪的並不是貫一被雨淋濕的樣子,而是他臉上奇怪的神情,不用問也知道,肯定發生什麼事了。
雖然已經逃了出來,但貫一心裡還是無法平靜:留在家裡的兩個女人,不知道後來怎麼樣了?還有,自己今後該怎麼辦?貫一不禁糾結起來,內心的沸騰和周圍的冷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只是時不時從三張棋盤上傳來下棋的聲音,打破了昏暗中的細雨聲。這時棋室老闆被叫到窗邊觀戰去了,留下貫一一人在屋裡,他還在烤著自己未乾的衣服,還一邊胡思亂想著。突然從下棋的屋子裡傳來一陣騷動,貫一有些吃驚地向那邊望去,就看到好幾個人都在往自己這邊看,且一個個都在喊著:「有焦臭味,有焦臭味啊!」他這才注意到自己手中的短褂已有一角掉進火里,正冒著黑煙。貫一急忙把火熄滅,剛才騷亂的人們才漸漸平靜下來,貫一也恢復了剛才的狀態。
過了一會兒,大門處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不知道我家老爺是否上您這兒來了?」
老闆努了努自己滿是鬍鬚的下巴,說道:「嗯,現在就在裡屋呢。」
貫一往外一看,是阿豐。
「哦,把傘送過來了嗎?」
「是,我就想也許會在這裡呢!我把您到處都找遍了。」
「這樣啊,客人走了沒有?」
「早就回去了。」
「四谷的那個也回去了嗎」
「還沒有,她說一定要見見老爺您。」
「現在還在嗎?」
「是的。」
「那你先回去,就說沒找到我。」
「這麼說您現在還不想回去?」
「等一會兒我再回去。」
「已經快到午飯時間了。」
「沒事的,你先回去吧。」
「老爺早飯您還沒有……」
「不要再說了,回去吧!」
只見老僕人把傘和木屐留下以後,便默默回去了。
沒過一會兒,貫一披上那件袖口已經燒焦的外套,離開了棋室。
此時的貫一心情煩亂,一想到還有個陰魂不散的滿枝,便更加痛苦不堪。心中想著,若滿枝不走,他也絕不回家。既然剛才那個藏身之處已經暴露,那現在應該去哪裡好呢?快到中午了,從早晨起來後自己還沒有吃過任何東西,現在身上也沒有帶半分錢,這可如何是好?
貫一在淅淅瀝瀝的雨中彷徨著。
初夏時分,白天的時間還是很長的,但在棋室中不過是幾盤棋的時間。不知不覺已到傍晚,這時雨也停了,幾位棋友收攤準備回家。店裡的老闆也起身點燈相送。也就是這個時候,貫一也回到了家。
他一進大門便喊老僕人:「開飯吧,我要吃飯!」就順手拉開了紙門。讓人意外的是,燈前還坐著個人影。貫一瞪大了眼睛停住腳步,只見那人仍是背對著他一動不動。「難道滿枝還沒有走嗎?」他不禁心下疑惑。滿枝聽到貫一回來了,也不敢回過頭來面對他。貫一故意沒有再說什麼,直接朝臥室走去,讓阿豐服侍著自己更衣,直接在臥室吃完了飯。他還以為等吃完飯滿枝便會過來找他,但始終不見她來。「若是能回去的話更好!」貫一心中暗暗想著,伸展了一下疲乏的身體,彎過一隻胳膊當枕頭,對著紙窗上的那一輪月影躺了下來,默默抽著煙。
雖然現在貫一對阿宮毫無感情,可阿宮那憔悴的面容卻一直浮現在心頭,就像一隻飛蚊在腦袋邊上一直徘徊不去,讓他不得安寧。一想到早上她那苦苦哀求的樣子,貫一就覺得阿宮還躲在家裡什麼地方沒有離去。外邊風聲蕭蕭,他不止一次地抬頭仰望那映在紙窗上的搖曳的竹影。
阿宮不會永遠地留在這裡,自己仍然還是孤家寡人,現在想想,也許阿宮當初的懺悔的確是真的。而自己無論如何無法原諒她的心情同樣也是真的。雖然她已經徹底悔過,也許只要自己去原諒她就好了。但是,貫一卻做不出來,兩人現在這種難以接近的感覺,更讓他感到寂寞苦悶,在一種無法釋懷的情緒之上,又增添了一層悲涼。今晚的月色碰巧也是顯得如此孤寂,仿佛正代表著自己現在的心情,因為對於他人的怨恨反而加深了自己內心的痛苦。他終歸還是無法抑制自己心中的惆悵,伸手拉開了紙窗,只見明月掛在冰冷的空中,月光迎面灑在了他的臉上,而貫一也是滿腔愁緒面對著這一縷寒光。
「間先生!」
貫一已經忘記家裡現在還有這樣一位客人在,聽到這個讓他討厭的聲音後,他發現滿枝已經坐在他背後了。平時她見人總是面帶笑容,今天卻顯得異常憔悴,平時經常暗送秋波的雙眼也已失去了光彩。怎麼會變成這樣?貫一心裡暗自想著。
「你還在啊?」
「是的,我一直在,從上午一直等到現在。」
「那真是太抱歉了。話說你有什麼急事嗎?」
「難道沒有急事,就不能等你嗎?」
她的語氣突然變得尖銳,貫一對此也有些意外,帶著幾分茫然望著她。
「我想是我不應該在這裡等你吧?我知道,最不應該的不是我在這裡等你,而是我今天早上壓根兒就不應該來這裡吧?在您的興頭上來打擾您,間先生真是太對不起啦!」只見滿枝盯著貫一的臉,眼中散發出怨恨的光芒。
貫一無奈苦笑說道:「莫名其妙,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也不用掩飾了。一對年輕男女同處一室,哭哭啼啼難分難捨,你們是什麼關係這還不是一目了然嗎?在一旁看著自然心裡有數,我又不是小孩子。這點事情還看不出來嗎?你出去之後,我也來過這間屋子,也見到了那個女人。」
貫一本來並不想聽她嘮嘮叨叨的話,但當說到這件事的時候,貫一還是不禁豎起了耳朵聽她說下去。
「而且她也對我說了很多,所以我對你們倆的事也完全了解了。她甚至都把一些不便對我說出口的話都對我講了,因此我也知道了一些難以啟齒的事情。」
貫一緊握著拳頭,心想這下可糟了,但滿枝的話並沒有說完:「不過,間先生您還真是隱藏夠深的啊!我不得不心存佩服,請恕我直言,我真是對您的伎倆由衷地感到吃驚!明明有那樣一個美女作伴,怎麼還會在外面說自己孤獨,是個獨身主義者呢?還裝成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直到今天早晨,你都把這個秘密保守得如此嚴密,真是了不起的伎倆。我真是無話可說,佩服得五體投地。所謂的高人,我想恐怕指的就是您這樣的人吧?」
「別說這種無聊的話了……你到底想怎樣?」
「嘴上這麼說,其實您心裡在暗自竊喜吧!肯定一直就是那樣想念著她對吧?您還真能忍受得了這種相思之苦啊!」
貫一此時心中暗想:看來這一切都是我中途溜走而造成的後果。真是不該讓她知道!貫一越想心裡越不是滋味,不願意再開口說話,只是轉過去望著月亮,但滿枝還是仍然盯著貫一不放。
「間先生,您沒必要這樣沉默吧?看過那樣的美人之後,再聽我這樣的人所說的話當然會不免有些厭煩。這點我還是清楚的。所以我也不想再囉唆了,不過我還是有句話想對您說,就一句而已,可以嗎?」
貫一轉過身來冷冷地看著她說道:「什麼話?」
「我真想把您殺了!」
「你說什麼?」
「我想把您殺了,也把她殺了,最後我也會一死了之,這就是我現在的想法。」
「這倒也無妨,不過你殺死我的理由是什麼?」
「間先生,這您還不知道嗎?你怎麼還能說出這種話啊!」
「真是豈有此理,你到底什麼意思?」
「我豈有此理?您不覺得您說得很過分嗎?」
滿枝眼裡充滿了怨恨和憤怒,不禁哭了起來。貫一沒想到會變成這樣,心裡也有些擔心起來。
「您就那麼恨我嗎?為什麼要這麼恨我?您今天必須要給我一個理由,我一定要聽!」
「我什麼時候恨你了?沒有那回事!」
「那您為什麼要說我豈有此理?」
「你都想要把我殺了,這還不是豈有此理嗎?但我實在想不出你非要殺死我的理由。」
滿枝委屈地回答道:「有的,而且有著充分的理由!」
「就算你一個人這麼想……」
「不管一個人還是什麼的,只要有這種決心,我就一定要去做!」
「你指的是要把我殺死的事情嗎?」
「我也知道很難把您殺掉,所以我早有這種心理準備。」
「哦,這樣。」
月亮已經高高升起。在月光的照射下,地上顯出各種奇形怪狀的陰影。院子裡的風景如畫,廊檐前的芭蕉樹卻略顯沉重。貫一無法忍受逼人的寒氣,不慌不忙地回到了屋子裡。關上紙門,調亮油燈,還故意看了眼放在壁架上的鐘表。
「時間已經不早了,你也應該早點回去。怎麼樣?」
「謝謝!」
「不,我只是提醒你。」
「我就是在謝謝您提醒我時間。」
「哦,是嗎?」
「如果我是今天早上那個女人的話,我想您應該就不會提醒我時間了吧?」滿枝帶著一絲怨恨說道,做出一副起身要走的樣子,偷眼瞧著貫一的神情,「她究竟是什麼人?」
貫一本想說:她既不是狗,也不是貓,只是和你一樣的傢伙!但再一想這樣爭論下去也沒有什麼意義,所以最後還是忍著沒有說出口,僅僅在臉上顯出一點不悅的神色。但滿枝卻受不了了:「我想你和她應該認識好長時間了吧?看她那樣子,應該不是一個生意人,也不像是一個好女人。您也真是奇怪,竟然會喜歡那樣的女人!間先生,恐怕『那枝花』已經有主了吧?」
貫一心裡為之一震,實在覺得這番話太狂妄了,可又能怎麼辦呢?便毫不在意地說:「也不見得吧。」
「和這種人搞在一起,也許有滋有味,但同時也是在造孽,所以您才會把這樣一件事一直藏在心裡,現在我也終於明白了。像這樣的事情公布於眾的話,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所以就很有必要保密下去了。但現在這個秘密偏偏被您所厭惡——非常非常厭惡的我知道了,所以您現在心裡有多麼痛苦我還是很理解的。可在我看來,真是件大快人心的事情!之前您是那麼頑固,一直那樣折磨我,這回終於輪到我來好好折磨您了。您就早點覺悟吧。」
貫一聽到她的話,不禁冷笑起來說道:「你是不是瘋了?」
「確實是瘋了,可我為什麼會發瘋呢?我發瘋也是從今天早上開始的,是到這裡來以後才開始的。只有您才能讓我恢復正常。」只見滿枝一點一點接近貫一,貫一雖然感到厭惡,但也無法躲避,好像聞到臭味似的,把身子側向一邊,而滿枝還是一步步逼近。
「我還有一件事想要問問您,希望您能如實真誠地回答我。可以嗎?」
「什麼事?」
「我不想聽到你說『什麼事』,我希望您能幹脆地答應才好。真是的,您這個人啊!」
「但是……」
「沒有什麼但是。我每次問您一些事情,您總是愛答不理的。其實我也不會為難您,只要說出真實的想法就可以了。」
「當然我會如實回答。這不是很簡單普通的事情嗎?」
「其實這並不簡單,因為我要您必須真誠坦白地回答我。」
貫一點了點頭,表示同意了。
「那您可一定要回答我。間先生,您應該很討厭我吧?我心裡雖然明白,但還是經常來打擾您,事到如今恐怕我再和您說這些話,真是有些可笑了。實際上是因為我平時很想您,無論何時都在想。但就算我再怎麼想您,您還是那麼討厭我。有一首詩這樣說:『我有意來
他無情,鏡花水月終成空。』沒想到真的會是這樣。我所想的正如那鏡中之花、水中之月一樣,可能終究無法實現。儘管心裡明白,可我還是不肯死心啊,間先生!
「被我這樣一個人糾纏著,在您看來也許很困擾,可我確實是一直在想著您!這一點我想您應該感覺到了吧?您知道我心裡有多麼想念您嗎?」
「這個……也許……是吧,但是……」
「您這叫什麼話,這還用得著說『也許』嗎?如果不知道的話,您不至於這樣厭惡我吧。您嫌我麻煩,這就是最好的證據!既然因為我的一直糾纏而感到困擾,不就說明您很了解我心裡所想嗎?」
「這……這麼說來,也許真的因為是這樣吧。」
「看來儘管您討厭我,我一直想著您的這份心情,您是已經感受到了吧?」
「是的。」
「那麼至今為止,我對您說過不知多少話,您總是對我冷眼相待。表面看來,可能因為我的奢望有些過分,但我也有我的想法,我自己認為我的做法並不算是出軌行為。即便您說得對,但如果把這點先放下不談的話,我們兩人就這樣彼此想念著也不為過吧?所以您就是在找一些理由來迴避我,我一開始就懂了。但既然別人都說你性格倔強、固執,所以我也想您現在這種態度大概也是因為生性頑固不願接近女人,因此還未了解我的心意吧。您不知道我對您的這種態度不知道有多著急呢!但是哪裡知道您竟……」
滿枝的話已經無法再繼續說下去了,只見她拿起煙杆,狠狠地打在貫一的腿上。
「你要幹什麼?」貫一一把推開了她,但滿枝還不罷休,她拿著煙杆,朝貫一一陣亂打。
貫一也不知道這究竟是為什麼,不禁吃驚地左躲右閃,但還是挨了三四下,沒辦法最後不得不抓住滿枝的雙手。滿枝一聲不吭,朝著貫一的大腿咬了下去。
「真是個下流的女人!」貫一一邊這麼想著,一邊在憤怒中一把甩開了她。滿枝擦著眼淚,還是哭著揪住貫一不放。
貫一目睹眼前的這副情景,自己也嚇呆了。他拚命地想擺脫滿枝的糾纏,可對方就像牛皮糖似的死死黏住不放,並且越哭越厲害了。她的眼淚濕潤了貫一的衣服,滲透進這個薄情郎的皮膚里。
如果放縱她這樣胡鬧下去,肯定會沒完沒了的。貫一狠狠地擰開她的手,把她推到一邊,準備站起身來,誰知滿枝死活不鬆手,立刻又把滿是淚痕的臉貼在貫一的身上。貫一無法再忍耐下去了,厲聲喝道:「你這是在幹什麼?!給我適可而止!」
「……」
「你快點回去吧!」
「不!」
「不回去?好,從明天起禁止你再踏入這裡半步,你好自為之!」
「我就是要來!」
「我過去確實一直在忍耐,可是現在,我無法再繼續忍耐下去了。我現在去找赤樫先生,把你的所作所為都告訴他。」
這時滿枝抬起臉,含著淚盯著貫一,說道:「好,您儘管去說吧!」
「……」
「您就算告訴了赤樫又能怎樣?」
此時的貫一真是恨得牙癢:「你……你……真是豈有此理!你沒想過赤樫是你什麼人嗎?!」
「間先生,您認為赤樫算是我什麼人?」
「真是下流至極!」貫一恨不得給眼前這個可惡的女人幾個巴掌。
「您一定認為他是我的丈夫吧?您完全錯了。」
「那他是你什麼人?」
「我之前應該跟您說過,他仗著金錢強行把我霸占了,我之所以會變成現在這樣,完全都是他一手造成的。所以可以說他是我的仇人!是,在別人眼裡,我們確實算是夫婦,但在我心裡完全沒有這樣想過。所以至今為止,我一直都把自己看作單身,也一直按照自己的意願愛著我所愛的人。
「間先生,當您見到赤樫的時候,就應該這麼說,應該說『滿枝一直深愛著我,唉,實在無法拒絕。我要把她帶回家,讓她為我做飯』。而我呢,也會一輩子好好照顧您的。
「您也許以為只要一提赤樫,我便會有所顧忌。哼,我一點也不怕,反而覺得這樣才好呢。恐怕赤樫對此也是無可奈何!」
貫一聽後簡直無言以對。其實滿枝也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但還是接著說下去:「如果因為我們的談話而引起什麼事端的話,恐怕感到困擾的不是我,而是赤樫!對此我非常了解,所以就算你為了躲避我去找赤樫,也是徒勞。赤樫也許有些怕我,但我卻一點也不怕他。不過既然你想這麼做,那請吧。間先生,你現在就去找赤樫談談吧!
「不過,我也要把你曾經的輝煌事跡向人們宣揚一下:和一個有夫之婦之間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密切關係,還掩人耳目私下偷偷約會。我如果把這種事透露出去,咱們就看看,我和你究竟誰會遭到更大的麻煩!」
「外面的人都說你的聰慧甚至勝過男人,但現在看來也不過如此,畢竟只是一個女流之輩!」
「你說什麼?」
「我問你,難道說一男一女在一起說幾句話就算約會嗎?再說,難道一名年輕女子就一定會是有夫之婦嗎?這種膚淺的猜測,真是太冤枉人了!我還得提醒你,說話要有些分寸。」
「間先生,您來這邊看一下。」滿枝拉著他的手說道。
貫一用力一甩,掙脫了她的手,說道:「不要這個樣子!」
「感到厭惡吧?」
「廢話!」
「我以後還會加倍讓您厭惡呢。對了,剛才您說什麼?說我這都是膚淺的猜測?我看倒是您應該說話多留些心。如果您還算一個男子漢,您為何不乾脆承認自己有情人?這樣一下把我回絕了,不就好了嗎?間先生,其實我這樣一個女子,沒有權利對您這種事情評頭論足。就算我想要這種評頭論足的權利,也終究是無法如願的。所以您在我面前也沒必要隱瞞、有所避諱吧?
「實話和您說,我還想您應該另外還有上百個喜歡的女人,但我絕不會因此厭惡您,對您死心,我不是那種輕浮的女人。另外我也不認為泄露您那些密話,會讓我那無法滿足的願望得到滿足。雖然我不知道你具體怎麼想的,但我保證,我絕不是那種卑鄙的女人。
「我剛才說要把您的秘密泄露出去,給您造成困擾,這完全出於一時的氣憤,我本沒有這個意思。這點還請您多多諒解。想不到竟然說出這樣的話,我在這裡向您道歉。」
滿枝邊說著,邊俯下身,連連對貫一叩頭。貫一看到她這種令人可憐的樣子,簡直不知該如何是好,默默地搖著頭想不出任何對策。
「那麼現在還有一事相求,我希望您不要像剛才那種樣子對我,好嗎?希望您是一個富有人情的間先生,好好跟我說一句。只要有這句話,您無論怎麼說,我都無所謂。所以間先生,您就毫無保留地把心中所想都說出來吧!可以嗎?
「其實我本沒必要說這麼多的,我心裡怎麼想的,我想您也明白。過去即使我那樣認真地向您解釋,您還是始終對我充滿厭惡。我曾經說的那些話,您也從未認真考慮過吧?既然您如此討厭我,我也知道不該這麼恬不知恥,應該趁早斷了這份念想。也許我的話不一定對,但作為一個女人,我對任何事情並不都會那麼戀戀不捨,都是順天命的態度。但唯獨這件事情,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這麼沒骨氣。我不曾對任何事情著過迷,但對您,我真的是著迷得不可自拔!
「所以,只要您能體會到我的心情,這就是我現在唯一的願望了。對您如此痴戀的一個人,卻被您如此厭惡著,說起來也算是報應吧。總之,我和您的性格不合,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即使遭到您如此冷遇,卻還是那麼愛著您,我真是苦命啊!就算您不喜歡我,也該體諒體諒我的心情吧!可您並不是那種善於察言觀色的人,這點從早晨發生的事情就得到了驗證。
「您去愛一個人,亦或有一個人愛著您,從愛情的本質來看,其實是一樣的。但對您一直單相思的人,心裡該有多麼痛苦!間先生,我剛才說想要殺了您,生出這樣的念頭不也是很正常的嗎?無論我多麼不才,明明身處和您同等的地位,卻像奴隸一樣侍奉著您。況且,只要您能夠真誠坦白地跟我說句話,那我死也無憾了。如果您能考慮到這些,那就算對方多麼令您討厭,您也該對她流露些真情吧!難道,您連這點要求都不能滿足嗎?
「我本不想這麼頻繁地打擾您,只要您能說一句,就僅僅一句讓我心滿意足的話便足矣了。所以,看在我們這麼長時間的交情上,間先生,就請您說一句吧!」
滿枝越說越激動,等快說完時,聲音已經顫抖得幾乎聽不清了。沒錯,滿枝為了這一句話,不惜讓那一張幾千元的借據變為一張廢紙。只見她的呼吸愈發急促,面色愈發蒼白。她思量著在聽到這些話之後,貫一是從袖口拔刀相向呢,還是從心底發出一陣笑聲?滿枝此時的心怦怦直跳,焦急痛苦地等待著對方的答覆。
貫一心裡也很清楚滿枝此時的心情。要說這話真誠嗎?那的確是夠真誠的。要說值得同情嗎?也確實令人同情。可是,就因為對方愛我,我就要去接近她嗎?貫一打心底覺著滿枝這種伎倆實在過於卑鄙,因此心裡變得更加固執了。
但從禮儀和情分上看,今天好像也不能對她過於嚴肅地批評。所以,貫一原本緊鎖的眉頭稍稍上揚了一下。
「那麼,你是希望我能和你說一句讓你心滿意足的話?可是,我要怎麼說?」
「您這是什麼話啊!自己心裡的事情倒問起別人來了,那誰知道呢!」
「你說得沒錯,但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該說些什麼才好。」
「這有什麼知道不知道的。您總是找藉口,不肯再多想想,所以我才求您跟我說一句讓我心滿意足的話!間先生,我就僅此一個願望而已啊!」
「不,這點我也是明白的。」
「既然明白,那就請說吧!」
「這點我是明白的,但是你不也說嗎?如果要說的話很多,可以慢慢講。但不管怎麼樣,只要能體會到你的心情就可以了!如果明白你的心意,那我只要說一句能夠證明確實已經明白你心意的話就可以了吧?你剛才的話不就是這個意思嗎?可這確實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就是因為我實在想不出別的話來!」
「什麼話都可以,只要能滿足我的願望就行啦!」
「但什麼話才能讓你得到滿足呢?」
「只要您能明白我的心意,我就心滿意足了。」
「你的心意,我深表感激。我會永遠記在心裡不會忘記。」
「間先生,你說的是真的嗎?」
「當然。」
「真的嗎?」
「不會騙你。」
「真的是這樣嗎?」
「是的。」
「那我要看證據。」
「證據?」
「僅憑口頭上說,不足為信。不過您剛才說得那麼肯定,應該不是假話。那麼,至少在這一點上應該有證據的吧。所以,能否讓我看看呢?」
「如果真能拿出來,我當然會給你看,但是……」
「可以給我看看嗎?」
「如果我能拿出來給你看的話,那當然沒問題,可是……」
「不,只要您願意給我看,那麼……」
只見貫一突然跳起身來,推開紙門,跑到外邊的院子裡。滿枝也跟著沖了出去,冰冷的月光灑在她身上,但她的臉還仍然像火燒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