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夜叉 · 第三章
自家家戶戶門口的門松被撤去,已經過了七八天。但是富山唯繼卻還像是在新年裡一般,每天都要到各處去遊樂玩耍,根本沒有停下來的意思。而阿宮對此卻毫不在意,任由他天天從家門裡進進出出,而自己就像是旅館的老闆似的,只是天天按照慣例迎送他而已。
這兩三年,阿宮就是一直這樣對待她的丈夫的,而且早已成為了習慣。反過來唯繼是怎麼看阿宮的呢?因為她的性格以及體弱多病的身子,也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倒也沒有怎麼責備過阿宮。漸漸地,唯繼也變得和以前不太一樣了,他越來越沉迷於在外享樂,最初只算是在沼澤邊上,但如今卻已經是越陷越深。阿宮眼睜睜地看著,這些卻從來沒有想要去阻止或是責備。在這對夫婦看來,對方怎樣都無所謂,只是希望不要來管自己。所以這對夫婦就這麼互不侵犯地過著相安無事的日子。
話雖如此,但唯繼沒有完全忘記自己的妻子。雖然阿宮多愁善感,體弱多病,但美貌還是不減當年。所以只要她的美貌還在,相信丈夫對她的愛還是不減當年吧。可自從嫁進來就不曾體會過一絲愛情味道的阿宮,事到如今,不僅沒有任何愛情,也開始對現在的生活產生厭惡之情。唯繼或許也感到了生活的無趣,因此也就越來越多地到外面尋歡作樂。至於他還不忘每天按時回家,只是因為想來看看妻子的美貌而已。家中有這樣美麗的妻子,卻感受不到任何歡樂,這對唯繼來說,家庭就像是一個冰冷的火爐,沒有一絲溫暖。好在手頭上的金錢可以讓他在外面得到嬌娘的獻媚,從而滿足他一時的欲望。其實天天把阿宮一人丟在家裡也不是滋味。但家裡有一枝自己親手栽培起來的鮮花可以欣賞,外面到處有人奉承,作為一個紳士,也已經很滿足了。
即使已經厭惡了丈夫的種種怠慢,而且這種痛苦片刻都沒有得到任何緩解,作為妻子的阿宮卻始終逆來順受,丈夫整天在外面吃喝玩樂,她從來不責備,也從來沒露出過不快的神色,反而還去時時刻刻關心唯繼,把家裡一切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條。家裡能有這種賢妻,自然會得到丈夫喜愛,會讓他覺得妻子是一個顧家的人,絕不會忽視。而且不僅僅丈夫,就連公公婆婆和各位親戚,在對阿宮體弱多病的身子表示同情的同時,也都在讚揚她是一個好媳婦。實際上,阿宮確實也不像有些人的妻子總愛外出串門,或是亂發脾氣,也不像某些女人沉迷於奢華的享受,從來沒有提出過分的要求,反倒是比別人有更多的才華,平時除了在家侍奉丈夫,也不做別的事情,這就更惹人憐愛。但沒有人知道阿宮內心的秘密,阿宮平日小心謹慎,也絕不會讓人看出自己的心思。在家侍奉丈夫兢兢業業,沒有一絲敷衍,以此來贏得他人的讚許。在外人看來,她好像在享受著極其幸福的生活,但又有誰知道她內心無法發泄的痛苦呢!這種痛苦仿佛無窮無盡。
十九歲就拋棄戀人的阿宮,懷念著過去,感嘆著如今,一天天過得如此無奈。今天已經是二十歲以來的第五個春天了。而這個春天所帶來的,除了仍無法揮去的痛苦、悔恨、失望以及鬱悶外,還在自己的年齡上又添了一歲。感覺自己就像一個無法獲得釋放的囚徒一樣,帶著更深的悔恨踏入了新的一年。雖然自己體弱多病,但畢竟沒有到臥床不起的地步,所以在新年這幾天還是得去應酬一下。而且好美色的丈夫也要求她更漂亮一些,所以她不得不打扮一番。今天的阿宮確實比平時漂亮許多,但在她心裡卻有種比平時更加深重的痛苦和悲哀。
丈夫出門之前一定要喝一杯禦寒的葡萄酒,阿宮不得不在一旁照料著。兩盆品質不錯的梅花在南邊的紙窗前挺立著,一縷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使壁架上的五六朵金盞花顯得格外鮮艷。不過,房間裡最引人注目的還屬坐在火缽邊上的富山唯繼。只見他身穿新做的便服三套件,右手掀開那條法國里昂產的白色絲圍巾,左手舉起酒杯讓阿宮為他斟酒。
「不行啊,姿勢不夠好看……要溢出來,要溢出來啦!唉!我就說嘛,還是在外面喝酒更瀟灑些。」
「那您就在外面多喝些吧。」
「可以嗎?太……太好啦!那今晚可能會晚一點回來。」
「大概什麼時候?」
「估計會很晚。」
「如果沒有個大概時間,那看門的人會很困擾的。」
「確實會很晚。」
「那就十點回來吧,過了那個時間,大家可都要睡覺了。」
「會很晚的。」
阿宮已經感到厭煩,便不再說了。
「肯定會很晚才能回來。」
「……」
「肯定會很晚很晚才會回來。」
「……」
「我說你啊……」
「……」
「你生氣了嗎?」
「……」
「這有什麼可生氣的呢?」
唯繼不停地邊小聲嘀咕著,邊拉著阿宮的袖子。阿宮掙脫開說道:「你要幹什麼啊?」
「因為你不理我。」
「您會很晚才回來,我已經知道啦!」
「其實也不會那麼晚,所以不要這樣。大過節的應該高興一點才對。」
「既然您要晚一些才回來,那就晚一點唄。」
「我不是已經說過了不會那麼晚回來嗎?你最近是怎麼回事,動不動就發火?」
「或許因為我身體多病的關係吧。」
「估計也是因為我總是在外邊吃喝玩樂吧?那還真是抱歉!」
「……」
「你再來喝一杯吧。」
「不,我不喝了。」
「那麼我先替你喝半杯吧。」
「不,我好像已經有點喝多了。」
「不要這樣。來,再來喝一點意思意思嘛!」
「您這個人真是的,都說我不喝了。」
「沒關係的,你看我這斟酒的姿勢,應該算是愛子派吧。」
唯繼故意提到妓女的名字,是想看看阿宮的反應,所以帶著一種幸災樂禍的表情看著她,但阿宮只是裝作不知道,喝了一口酒,然後皺著眉頭咽了下去。
「不喝了嗎?那把酒杯給我吧。」
「對不起,還請您見諒。」
「再給我倒一杯吧。」
「都已經過了十點了,您還不去嗎?」
「沒關係,反正這兩天也沒什麼重要的事情。不過說真的,今晚確實會晚一些回來。」
「是嗎?」
「說是要晚一點回來,其實也不是要去幹什麼壞事。你知道的,本月二十八號不是有一次大型排練嗎?所以大家約好今天下午五點在絲川家裡彩排,我可要唱一段我最拿手的喲!你聽——親命難違出家門,難波灘頭
把船坐,憂心如焚淚滿襟,只待天明來順風……」
阿宮厭煩地看著別處,而唯繼卻興高采烈地繼續唱著:「不時相逢……相逢……啊,狂風吹得兩分離,但等回到家中,卻發現爹娘已為我訂親……」
「您就少唱幾句吧。」
「再聽我唱幾句嘛——堅貞的操守就這樣破……」
「我以後會慢慢聽您唱的,還是趕緊出門吧。」
「已經進步很多了,對吧?現在應該能聽進去了吧?」
「我又不懂這個。」
「這還真是讓人頭疼,有點難為情呢。還是要稍微了解一些嘛。」
「不懂也沒有什麼關係啦。」
「什麼叫沒有關係啊?連淨琉璃都不懂,真是讓人傷腦筋。你的性格本來就過於冷淡,所以連通俗的段子都不知道,肯定是這樣。」
「才沒有那回事。」
「不,就是這樣,你向來很冷淡。」
「那愛子怎麼樣呢?」
「愛子嗎?這和你並沒有關係,你不用去管她。」
「您既然這麼說,我就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啊?」
「就是明白了。」
「你什麼都不懂!」
「算啦,您快點去吧!早去早回。」
「那好。只要你不再那麼冷淡,我就早點回來,你會等我嗎?」
「我不是每次都在等您嗎?」
「總算不冷淡啦。」
唯繼終於站起身來,阿宮幫他穿上外套,然後伸出手和他握手。但這一舉動決不是說阿宮開始變得不再冷淡,因為這對夫婦平時在分別和見面時總會握手,這不過是聽從丈夫的命令學來的禮儀罷了。
把丈夫送出門之後,阿宮又覺得一陣茫然,慵懶地慢慢走回起居室,這時的她只覺得心中是冰冷的,仿佛置身於地窖當中。和丈夫在一起的時候,總會讓阿宮心中充滿厭倦,但當獨身一人的時候,身處這種家庭只會讓她感到無盡苦悶。每次在丈夫面前,雖然不是故意演戲,卻又不得不維持基本的態度,所以總感到非常緊張。等到自己獨自一人可以隨心所欲的時候,苦悶的情緒又會湧上心頭,只會讓她感到百無聊賴,心如刀絞。
阿宮斜靠在火缽旁,心中一片茫然。她前思後想還是無法擺脫心中的鬱悶,只感到自己在黑暗中徘徊,看不到一絲光明。她無奈地站起身,帶著滿腔痛苦走到了紙門外的走廊上。
明媚的天空,有三四個風箏點綴其中。院子裡卻是一派冬日枯萎的景象,只有那毫無顧忌的陽光,耀眼得讓人有些目眩。在枝頭啼鳴的小鳥飛走之後,便又聽到鄰居玩著羽毛毽子的遊戲聲。儘管外面寒冷刺骨,阿宮還是忍著站了好長時間。她時而仰望著天空,時而看看眼前這副枯敗的冬景。還是和往常一樣的陽光,和往常一樣的毽子聲,唯獨今天卻讓她特別心痛,無法抑制心中的苦悶。她又回到了客廳,在這裡也待不住,又走進書齋隔壁的臥室里,最後一下撲倒在床上。
躺在雪白鬆軟的被褥上,阿宮無心去整理那有些凌亂的衣服,更無暇顧及那美麗的姿態。陽光微微透過窗簾照射進來,帶著陣陣幽香。阿宮感覺自己像是漂流在大海中,筋疲力盡的身體任憑風吹浪打。她一手撐著下巴無力地睜著眼,不一會兒便嘆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翻了個身,蜷縮著雙腿,再次墜入沉思的深淵。
壁架上的小時鐘好像停止了擺動,整間屋子一片死寂,四周似乎越發明亮起來。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有兩隻小鳥忽然飛到屋檐下,在趴在床上的阿宮肩頭上不停盤旋著。
過了一會兒,阿宮懶洋洋地從床上爬起來,耷拉著鬢髮凌亂的腦袋,雙眼望著那透過窗簾縫隙可以看到的庭院一角,心裡想著別的事情。
這樣又持續了一會兒,她走出臥室,再次回到客廳,來到衣櫃旁,從裡面拿出一條花綢腰帶。打開包著的腰帶,裡面藏著一卷文書,好像是什麼文件。阿宮拿著這一卷文書來到書齋,把它放在書桌上攤開來。這並不是貫一留下的什麼文書,而是阿宮平時無法抑制心中的思念之情時,偷偷寫下的心情日記,準備日後送給貫一。
自從那年在田鶴見府上意外相見後,阿宮就無法抑制心中的苦悶,可又找不到一個能傾訴的人,只好借一支筆來抒發,以暫時緩解心中的痛苦,把那些難以啟齒的話斷斷續續地寫下來,將來準備送給貫一,向他傾訴心頭之苦,這是阿宮原本的打算。可她轉念一想,又倍感疑惑:這封信到時能送到貫一那裡嗎?就算他收到,或許反而加劇他心頭的怨恨,一怒之下悉數退回。然後就可能落到別人手中,變成別人手上的把柄,那豈不是自取滅亡?儘管之前她寫一點就毀掉一點,但始終無法擺脫這一想法。所以,每當心裡痛苦難熬、無處傾訴的時候,阿宮便會把之前的舊稿件拿出來重寫一遍,或者是在原來的基礎上添加一段或修改幾句。只要把這卷文書鋪展開來,就仿佛見到了心愛之人。一旦面對心愛之人,便可以無所不談,毫無隱藏。在這種心理的驅使下,阿宮仿佛置身於理想的夢境,從中得到些許釋放。所以,她一遍又一遍地重複抒寫這封無法寄出的信,但僅僅是作為草稿,始終藏在那條腰帶中。
這是阿宮生活中唯一的安慰。不過,自從那天巧遇荒尾,她開始變得開朗一些:如果荒尾能作為信使的話,那麼一切也就有眉目了!可目前荒尾還是把她當作敵人看待,這無形之中又給她心裡蒙上了一層陰影。可另一方面,這也在某種程度上給了她一些希望。阿宮下定決心把信寫好,不再把它當作永遠的草稿。
她拿了一張最好的紙,用了最好的筆墨,一心想把最真摯的感情寫在上面。不管怎麼說,今天所寫的決不再是一個草稿了。當她用顫抖的雙手寫了十幾行之後,突然將信撕得粉碎,丟進了火缽中,雙眼呆呆地望著這些碎片化為灰燼。就在這個時候,紙門開了。一位女傭進門而來,起初還被那一陣火光嚇了一跳,驚訝地望著阿宮的臉色,隨後便開口說道:「那個……府上的老太太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