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夜叉 · 第二章
荒尾讓介的傷口上已經敷了藥。從醉意中醒來,面色有些蒼白。他盤著腿坐在明亮的汽油燈前抽著煙,沒有褶子的褲裙遮住了膝蓋,一副嚴肅的神態。阿宮臉色難看地坐在他的斜對面,兩人中間隔著一張熊皮的地毯。此時兩人已在阿宮認識的大夫家中,他們在這座西式建築二層的一間大約十疊大小的房間裡,幽幽地交談著。
「當時貫一離家出走曾經給我寫過一封信,所以他的事情我還是知道一些。看到那封信時,我簡直都要氣死了。當時我就想立刻來找你,勸你回心轉意,如果你還是執意不聽,我便不再把你當作家人,還要狠狠揍你一頓,讓你這輩子變成個殘廢,永遠不能結婚。在當時我幾乎已經下定決心要這樣做了。可回頭想想,連貫一的勸說你都不聽,那我的話更不起什麼作用了。而且,你拋棄了貫一,把自己當作商品賣給了富山家,我要是再去損壞原本給人家的東西也是不妥。但我當時真是心如刀割,難以接受。」
阿宮用衣袖遮住了臉,可是,從露在外面的一點面容可以看出,她也在連連皺著眉頭。
「阿宮,我從來沒有想過你是這樣的人,連曾經那樣深愛著你的間貫一都被你欺騙,那我就更不用說了。不僅我恨你,我也替貫一恨你!沒錯,就是怨恨,即使下輩子我也還是恨你,真是恨透你了!」
阿宮終於再也無法忍受,開始抽泣起來。
「說實話,耽誤了貫一一生的,不是別人,正是你!不過貫一僅僅因為遭到女人的拋棄就變得如此消沉,自殺般地自甘墮落。這當然也是沒志氣,該受到大家責備的。這是他的問題,而你呢?無論貫一做錯了什麼,你犯的錯終究還是得你自己負責。而且,就是因為你拋棄了貫一,他才會墮落到如今這步田地。單從這點來看,你不僅不守婦道,而且還相當於殺害了自己的丈夫……」
阿宮不禁一愣,抬頭望著荒尾,好像他那嚴厲責備的目光中帶著貫一的怨恨,讓她無地自容,全身在不斷哆嗦著。
「沒錯,你不認為那樣做和殺人是一樣的嗎?你現在也表示了懺悔,這當然無可厚非。但遺憾的是,為時已晚。貫一如今已經墮落,宛如行屍走肉一般。而你已經嫁到富山家六年了,這和潑出去的水、碎了的盤子一樣無法挽回。事到如今,就算是老天爺也無法改變這個事實。我這麼說可能會讓你感到不好受,可這畢竟是你一手造成的,自作自受,我看就是這樣。」
阿宮一言不發,只是低著頭嗚嗚地哭泣著。
唉!這都是我的罪過啊!想不到我犯下的這等罪過竟然如此深重,甚至都引起他人如此的憎恨。那個曾跟我說過「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的人又怎能原諒我呢!曾經犯下的罪過真的是不可饒恕的嗎?也許此後再也無法見到那個十分想念的人了吧!
阿宮心如刀絞,哭成了淚人,簡直不知該如何是好。
荒尾雖然覺得眼前這個為了金錢而出賣愛情的女人著實可恨,但看到她在自己面前如此後悔,心裡也不禁生出一絲憐憫和感動。
阿宮還是淚眼婆娑地抽泣著。
「不過,你現在能夠如此悔過,當然好。雖然你無法求得貫一和我的原諒,但至少你可以讓自己好受些,求得自我的救贖。」
阿宮聽到如此安慰的話,反而邊搖頭邊哭得更厲害了。
「能夠求得自我的救贖,總比得不到任何人的原諒要好。求得自我的救贖,是求得他人原諒的開始。我雖然現在還無法原諒你,並且還在恨著你,但對你的心情還是理解的。當然,也很理解貫一的心情,我這話的意思你明白嗎?那麼,你們倆究竟哪一個更應該受到同情呢?依我看,貫一的遭遇更加悲慘可憐,所以對於你的痛苦,我只能袖手旁觀了。
「今天我們能夠相遇,確實是意料之外。對我而言,女性朋友從過去到現在只有你一個人而已。對了,過去承蒙你的種種照顧,我心裡也是感激不盡。所以時隔多年和你這個唯一的女性朋友相遇,還真勾起我對以前的懷念呢!」
阿宮幾乎馬上就要放聲哭出來,但還是緊咬著嘴唇忍著。用已經浸濕的衣袖不斷地擦拭臉上滑落的淚水。
「剛才看到你梳著圓形的髮髻,穿著打扮十分華麗的樣子,心裡其實還是有些厭惡的。你剛才說有很多話要對我說,我還想你當初那樣欺騙貫一,我倒要看看你今天準備怎麼樣來欺騙我。所以我本是想和你來最後較量一下的,但沒有想到你會這樣悔過自己,我反倒感到些許高興。今天我還是把你當作我的朋友,這多虧了你今天虔誠的懺悔!否則我定會狠狠揍你一頓。好了,求得自我的救贖,是求得他人原諒的開始。這句話,明白了嗎?
「至於你讓我去和貫一解釋,代你向他道歉,這種委託我可不能接受。我明知錯在你反而再去接受你的委託,我可不是這樣的人。而且,如果我是貫一,也絕對不會原諒你。
「今天我算是遇到我知己的敵人了。但我不準備對你做什麼,咱們就此告別吧,這已經算是我荒尾對你的一絲寬容了。話說今天是我們久違的重逢,好像不應該說這些掃興的話。好了,祝你以後順利,就此告辭。」荒尾邊說著,邊站起身來準備離去。
「不,還請等一下!」阿宮急忙抬起她那滿是淚痕的臉,擦著那被淚珠壓得沉重的眼瞼,「這麼說,無論我怎麼求您,你也不會代我去向貫一道歉了嗎?而且你至今也無法原諒我?」
「是的。」荒尾邊說著,邊伸直了一條腿準備站起身來。
「請稍等一會兒吧,飯馬上就好了。」
「哦,我並不想吃飯。」
「其實還有事情要和您說,荒尾先生,還請留步。」
「隨你怎麼說,我總不能不回去吧。」
「請不要這麼說……無論如何,還請您再忍耐一下。」
只見荒尾把一隻手放在火缽邊上,好像在思考些什麼,把視線轉向了一邊,默不作聲。
「荒尾先生,既然您什麼都聽不進去,那我就不再央求您了。不再讓您去代我向貫一道歉,也不祈求您原諒我了。」
荒尾的視線從阿宮臉上掃過,她接著說道:「現在我只希望再看貫一一眼,希望在他面前懺悔我的罪過,只要能夠在他面前坦白一切,我也就別無他求了。實際上我也不會去求得他的原諒,而且根本也沒想過。他能否原諒我我已不抱幻想,我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
阿宮忍住淚水,痛苦地說道:「我只懇求您帶我去見他一面。只要您陪我去,我想他一定會見我的。只要能見貫一一面,就算最後被千刀萬剮也認了。我寧可去聽他和您兩人是如何怪罪我,寧可讓貫一把我殺掉都可以!我希望貫一把我殺掉!」
之前像嚴寒之中的松樹一樣毫不動搖的荒尾聽到此話,也不禁心生感動,他不由得捋著長長的鬍鬚,連連點頭。
「這話說得有些意思!你希望見到貫一,還希望他把你殺掉,這話講得好!當然在我看來,必須得這樣做才行。但你現在已是富山家的媳婦了,唯繼是你的丈夫,作為一個有夫之婦,可不能如此任性!」
「我不在乎!」
「不行,這可萬萬不行!你寧可死在貫一手中,這種懺悔的心情當然勇氣可嘉,你這樣做只是單純為了貫一,你把你現在的丈夫又置於何種位置啊?這樣不會損害丈夫的名譽嗎?這一點,希望你慎重考慮!
「當年你是為了富山而欺騙了貫一,如今這樣做的話,就是為了貫一在欺騙富山!這樣一來,等於同時欺騙了雙方!雖然某種程度上你是為了懺悔,可等於也是犯下了新的錯誤,這種懺悔毫無意義!」
「這個我不在乎!」阿宮無法抑制自己激動的心情,緊緊地咬著嘴唇。
「不在乎?這可不行啊!」
「不,我就是不在乎!」
「這是不行的啊!」
「這種問題我早就置之度外了。我的軀體怎麼樣都無所謂,現在唯一的願望就是能夠見貫一一面,向他懺悔我的罪過,那樣我的心裡也會好受許多。如果能夠死在他面前,這正如我所願。至於富山……現在的我只求一死。」
「唉!真是個魯莽、不明事理的人!我是不能和你串通一氣的,你的心胸如此狹窄,怪不得當初會把貫一拋棄。作為妻子要去欺騙丈夫,還說不在乎真是豈有此理!看到你這種心胸的人,我倒是開始有些可憐富山了。有一個像你這樣不守婦道的妻子,還真是不幸!富山真是可憐,與其同情你,我倒不如去同情他!我真是越來越厭惡你了。」
阿宮濕潤的眼眶中,好像燃燒似的放著光芒:「如果按您這麼說,那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荒尾先生,還請您來拯救我的心靈,來教我怎樣懺悔吧!」
「用不著我去教你,還是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從三四年前開始,我幾乎每天都在想著這件事,所以這些年總是鬱鬱寡歡,從來沒舒暢過。與其如此痛苦,還不如一死了之,之前我一直都這麼想。只是,如果我不能見貫一一面,僅僅一面就好,我是死不瞑目的。」
「你自己還是好好想想吧!」
「荒尾先生,您這樣對我也未免太過分了!」
此時,阿宮感到說不出的寂寞和惶恐,只是拉住荒尾的袖口啜泣著。荒尾沒有甩開她的手。他此時也是滿心惆悵,凝視著比過去憔悴許多的阿宮。
「荒尾先生,難道我的這種想法不正是在說明我在懺悔嗎?請您就把我當作過去的阿宮來對待,幫幫我吧。求您了!荒尾先生,請您教教我,告訴我吧!」
阿宮哭得連話都說不清楚了。這時樓下傳來腳步聲,可能是送飯的來了。
果然,有人端著晚飯進來,一會兒工夫就布置妥當了。等僕人出去以後,兩人仍然還是沉默不語,房間裡恢復了剛才安靜的狀態。最後還是荒尾咳嗽了一聲,提高嗓門兒說道:「你說的話我也理解,也不能說完全沒有道理。我只是為了勸你,如果真有一些對你好的建議,我是絕對不會沉默的。但是,之所以不能教你,那是因為,一旦我說了,你准以為這絕對是對的……不,不能再說下去了。如果這是好事,那我一定會和你說的。既然是不應該說的事情,更何況還是不能教給別人的事情,僅僅是我暗自想的,我自己的空想而已。把空想教給別人,這是萬萬不可的。所以,我並非不肯說,只是不能說!給我點時間,好好想一想。如果有什麼好的方法,以後見面時會告訴你。如果有緣,我們還會再見。什麼,我住在哪裡?這個嘛……還真是不好說。所謂佛門子弟,四海為家啊!原本講出來也是沒有關係的,但這樣的話你就總會來找我,這就讓我很困擾了。所以我還是不說算了。不過話說回來,我變成現在這副模樣,著實讓你吃驚不少吧?連我自己也沒想到,可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關於我,也經歷了很多很多,本來也想和你說說,但還是等以後有機會再說吧。
「什麼?不要多喝酒?哦,像今天醉成那樣還是很少見的。不過,既然承蒙你這麼關心,那我以後多加注意便是。
「你說要我幫助你,這當然沒問題。從情分上來說,我也應該幫助你對吧?你的想法我已完全明了,我也不會再把你當作敵人看待,但我也不能成為你的幫凶!
「將來肯定有機會見到貫一,我也有很多事情想找他問一問,談一談,卻始終沒有去看望過他。這其中也不是因為什麼大的原因啦。什麼?明天就去?這可不行啊!因為我自己還有很多事情。原來如此,你也很討厭那些世俗的事情啊?看來我和你完全一樣呢,這世上只要稍錯一步,事情便會變得非常麻煩。像我們這種人,即使現在活著也毫無樂趣,但總覺得如果這麼白白死去也未免有些遺憾,所以至今還死皮賴臉地活著。但如果活得如此痛苦,倒還不如一死了之。為什麼會捨不得這條命呢?想想也真奇怪!」
荒尾邊說著邊把飯也吃完了:「受到你如此款待,仔細想想上一次還是好多年前呢,想必貫一也是這樣吧?」
阿宮不禁又抽泣起來。這無盡的悲傷到底要到何時才是個頭啊!
只見荒尾好像不勝感激,慌忙整理著衣服,準備要離開了。
「真想不到,受到你如此款待,反而卻還狠狠教訓了你一頓。好了,阿宮,那麼我就先就此別過了。」
「荒尾先生,這個……您……」
只見荒尾早已站起身來,阿宮在他面前擋著,仍然不停地哭泣著。
「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
「一句話,要有決心。」
荒尾好像在保留著一些什麼,只是大聲地說了這麼一句話。之後便不顧阿宮的阻攔,向前走去。但阿宮還是緊追不捨地問道:「到底是什麼決心啊?」
「決心就是決心!」
話好像沒有說完,荒尾便已走出了客廳。阿宮既沒有送他出去,也沒有就此坐下,只是呆呆地面朝牆壁站著,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