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夜叉 · 第一章
如果把時間兌換成金錢,把每一秒當作一厘錢來計算的話,那麼每個人除了每天八小時的睡眠外,實際上還剩十六個小時,就相當於五元七角六分錢。如果再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來計算,合計就相當有兩千一百兩元四毛錢,這就是一個很可觀的數字。正是因此,每逢歲末的臘月二十七,市面上的氣氛便會沉重起來,仿佛在宣告世界末日的來臨。人們在家也是坐立不安,只想到外面去。在街上走著的人們生怕腳步太慢,拚命往前趕。只見人們互相推擠,熙熙攘攘,摩肩接踵,連不小心傷害了他人都顧不得。車輛密集,幾乎要把輪軸撞壞。幾乎每個人都把精神集中在了那稍縱即逝的寶貴時刻,如此緊張慌亂的氣氛,簡直要把人逼瘋。這些人都在懊悔著,後悔不該白白度過前面那十一個月,之前一秒秒積累起來的兩千元錢已經不知丟到哪裡去了,現在大家不得不睜大血紅的雙眼,撥開草叢,掀起磚瓦到處搜尋。何況在現在這種時候,一秒鐘的價值都可能從一厘錢漲到一角錢,時間飛逝,讓人們手足無措,無法平靜下來。
但那從來不知疲倦的上天,今天還仍然沒有一點變化,依然湛藍,廣闊,寂靜,而且依然覆蓋著本應覆蓋著的萬物眾生。從早到晚吹著北風,傍晚時分,夕陽的光輝還在照射著十二月這塵土飛揚的街道。放眼一望,兩邊的人家都已經在門口裝扮好了過年的松樹,松樹的枝葉蒼翠欲滴。家家戶戶的屋檐下已經掛上了象徵吉祥的稻草繩,映著晚霞在風中搖曳著,一直延伸到遠方。也給即將迎春的臘月,增添了繁華的景色,這更讓即將失去的一年驚魂不定。
人們為了挽回那兩千多元的損失而到處奔走,有的人手裡拿著梅花,有的人肩上扛著獵槍,也有帶著藝伎驅車的人,還有穿著一身漂亮衣服嘴裡叼著根牙籤的,也有坐著雙匹馬車的,有提著大包小包的節日禮品的,也有邊走邊看雜誌的人,更有帶著五個孩子一起走進工
廠的人。這些人一看就已經有所收穫,但顯然還沒有滿足,損失不多的人心裡在暗喜著,而損失較多的人心底卻在犯愁,當然也有極少幾個完全沒有損失的,心情當然特別好。但每人心裡都是有一把算盤的。略有盈餘絕對不允許有虧損,而那些虧損的人就必須想方設法要轉虧為盈。總之,每個人都在熱衷追尋著自己的目標。每人都想最好從大年初一開始就朝朝花開,夜夜月明,至於一個人到底是勇敢還是膽怯,只會到臨死的時候才會看出來。
這裡,卻有這麼一個人,他對於現在眼下的這一切不屑一顧,只見他一手托著一根鐵鞭,懷裡抱著一卷書,兩條小腿裸露在外面,醉醺醺地踉蹌走來。再看看這人的衣裝打扮,頭上戴著一頂已經變成暗灰色的呢帽,下半身穿著一條滿是黑色污點的嘉平綢的裙褲,上身穿著一件已經洗褪色的法蘭絨單衣,外面套著一件花紋已經變得模糊的格子布棉襖,最外面是一件格子呢的雙層外套,看來這一身估計是哪個人穿舊了讓給他穿的吧。也不知道比他的體型大了多少,只聽到那條裙褲被風吹得啪啪作響,好像隨時都會撕裂。這人看起來大約有三十六七歲的樣子,雖然不是很瘦,但是給人的感覺卻像是豎立在荒野當中的一棵枯樹,淒涼孤單。唯獨那把美麗飄逸的長須,從耳根一直垂到了胸前,分開兩邊形成了一個八字,面貌顯得十分精神,雖然面露幾分高傲的神色,倒沒有嚴峻的感覺。現在正是他酒興大發之際,他好像帶著一種在春天田野中散步的心情,從那條通向西邊的道路走來,慢慢接近了這條大街的十字路口。
「寂空夜靜高樓上,買酒捲簾邀月醉,醉中揮劍射明月。」
他就是這樣有節奏地低聲吟唱,邊走邊自得其樂著。天空晴朗,呈現出一片暗藍色,還映著夕陽的餘輝。突然北風吹起,冷得讓人感覺像是針刺一般。但他的臉色卻顯得像烈火一樣通紅,口中念念有詞,一路蹣跚而來。
「往往悲歌獨流涕,君山滅亡湘水平,桂樹砍卻月更明,丈夫有志……」
正吟到這一句時突然有一支近衛騎兵隊從大街南邊疾馳而來,橫在了他的面前,擋住他的去路。他握緊手中的鐵鞭,瞪大了眼睛看著那些騎在馬背上穿戴整齊的健兒一個個從自己身邊閃過,帶起陣陣塵土。他目送他們的身影遠去,不禁發出了「壯哉!」的感嘆。
「我游四方不得意,佯狂施藥成都市。」
他又茫然低聲吟誦著這首詩的頭兩句。他的舉動不免引起來往人群的注意。大家都很奇怪,在這人心惶惶的歲末,這傢伙倒事不關己,獨自宿醉,究竟是為何呢?是自得其樂還是自暴自棄?是已經領悟了人生的真諦還是在醉生夢死?又或是某個獨行江湖的大俠呢?這些來來往往的人當中,有人只掃了他一眼,而有人則仔細觀察他的樣子,看看是不是自己認識的人,也有人在揣測他的身世。好在他已經喝得爛醉,根本對眼前的事物一無所知。只是兩眼茫然望著熙熙攘攘的街道,心裡正猶豫著該去往何處,所以暫時停留在這十字路當口。即使人們對他感到奇怪,但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出現在此處了,平日他也經常到這兒來散步,不過像今天這種爛醉如泥的狀態,連平時對他多加注意的派出所警察都感到一絲意外。
過了一會兒,他把那根鐵鞭抽在地上啪啪作響,向右一拐彎,沿著大街向前走去。還沒到第二個路口,一輛人力車突然從西北面的斜坡上沖了下來,正撞在那醉漢的腰上。如此猛烈的撞擊,頓時把他撞出了一丈多遠,摔在地上。車夫驚慌地立刻剎住了車,回過神來定睛一看,也意識到自己闖下了大禍。感覺對方是個不好應付的傢伙,所以當街立刻掉轉車頭,拔腿就跑。車上坐著一位婦女,穿著一件黑綾外套,頭上包著一塊灰色的縐紗頭巾。她慌忙掀開蓋在自己腿上的紅黃色無花海龍毯子,跺著腳連連叫道:「快停下,掉回去!」那車夫哪裡會聽她的話,只是一個勁兒地拉著車向前逃著。
正當這時候,車子後方也傳來了讓車夫停車掉頭的聲音,很多路人目睹了剛才的事故,所以也在責備著車夫的不負責任。而坐在車上的婦人更是無法忍耐下去,硬要讓車夫停車,就算自己下車也要回去看看究竟。
街上愛湊熱鬧的人,看到此情此景,也忘記了自己身上的要事,像螞蟻發現了糖塊似的,紛紛圍攏過來。有的人圍住了蹲在地上的傷者,有的人擠到婦人的附近,都瞪大了眼睛在旁邊看著。那位婦人在走回來的時候已經摘掉了頭巾,她梳著一個圓形的髮髻,用一條花點的絨布扎著髮根,斜插著一根玳瑁柄的金鑲玉簪和一個泥金花式發梳。那副打扮真是清麗脫俗,如花似玉卻又嬌嫩得弱不禁風,周圍的人們均看得出神,一言不發。
婦人被看得害羞起來,把剛摘下的頭巾又重新蓋了上去,滿臉通紅地在人群中躊躇。只見那被撞倒的醉漢抬起了半個身子,帽子、鐵鞭、懷裡的書本以及腳上的木屐,散落了一地。他一手掩住正在流血的右額,抬頭看著向他走來的女人。那婦人走到他面前,帶有一絲膽怯地向他打了聲招呼:「剛才一時疏忽,真是太對不起了!您的臉……難道眼睛也受傷了嗎?這真是太……」
「不,沒什麼。」
「真的沒事嗎?哪裡疼?」
婦人看他無法把腰直起來,所以還在擔心地詢問。
這時車夫也從婦人背後冒出來連連彎腰行禮,面帶歉意地說道:「真是太對不起了,老爺!還請您見諒!」
只見醉漢轉過臉來看著車夫,沒有顯出憤怒的表情,只是以一種嚴肅的口氣對他說:「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啊!明明知道自己闖了禍,為什麼不把車停下來反而要逃跑呢?就是因為你要逃跑,所以我才非要把你叫住不可。做事如此魯莽,真是給你家主子丟臉!」
「是是,我真是太不應該了!」
「對啊,他太魯莽了,還請您原諒!」
婦人也在一旁忙著道歉。那醉漢點了點頭,說道:「以後可要注意啊,聽到沒有?」
「是!是!……」
「快走吧,走吧!」
醉漢說著便從容地站起身來。主僕兩人看到這般情景,也意外地感到高興。倒是那些愛看熱鬧的人很是失望,本以為要有好戲上演,想不到虎頭蛇尾,就這樣和平收場。大部分人都轉身離開了,但還有人認為好戲在後頭,仍駐足觀望。
車夫扶起了醉漢,給他撿起散落在地上的木屐和鐵鞭,婦人也幫他把書本撿起來,又把帽子擦乾淨後還給了他。婦人讓車夫幫自己拿著頭巾,轉過來細心地為醉漢拂去外套和褲子上的泥土。儘管醉漢已經不再計較了,但一想起他額上的傷口,婦人心裡還是有些過意不去,默默地想看看還能為他做些什麼,便一聲不吭地盯著醉漢。可不知怎麼,她的眼神變得越來越緊張,好像發現了什麼可疑的事情。那個醉漢覺得再在這裡待下去也是無益,便踉踉蹌蹌地接著向前走。
婦人沒有去阻攔,但過了一小會兒,好像是打定主意般突然追了上去,讓他等一等。那醉漢眯著眼睛回頭看著,也不知道婦人是在喊別人還是在喊自己,面露一絲驚訝。
「可能也是我認錯人了,不過還是冒昧地問一下,您是不是荒尾先生?」
「你說什麼?」他不由得轉過身來,硬撐著鐵鞭站在原地。這到底是在做夢,還是出現了奇蹟?醉漢睜大了眼睛,想把事情問個清楚,心裡也疑惑起來。
「您是荒尾先生吧?」
「我倒是姓荒尾。」
「請問您認識間貫一嗎?」
「是的,間貫一他是我的老朋友。」
「我是鴫澤家的阿宮啊!」
「什麼?鴫……鴫澤家的……阿宮?」
「對啊,就是間貫一曾經住過的鴫澤家啊!」
「啊,原來是宮小姐!」
醉漢萬萬沒想到竟會遇見宮小姐,吃驚得醉意去了大半。他盯著阿宮的臉,好像要從這張臉上找出過去的記憶。
「真是好久不見!」阿宮高興地跳到他身邊。
原來美麗的車主和街邊的醉漢不是陌路人,而是早已相識的朋友。間貫一住在鴫澤家的時候,阿宮就把這個善良的人當作貫一的大哥,像對待親兄長般對待他。那時他們也曾比親兄妹還要親切地在一起談心。也許那時也會想到人生的無常變化,但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今天這樣的相遇。更可況,曾經親如一家的兩人,如今一個破履爛衫,臥醉街邊,另一個驅車過市,榮華富貴。如此天上地下的差距,恐怕更是無法料想到的吧!這樣的偶遇加之現實存在的巨大差距,都深深刺激著二人的心。畢竟女人更為脆弱,此時的阿宮已是淚流滿面。
「你變了好多啊!」
「您也是啊!」
阿宮這才注意到荒尾先生額上的傷口還在流血,急忙用自己的手帕給他擦拭,還一邊擔心地說:「很疼吧?您忍耐一下。」
她向車夫吩咐了幾句,那車夫便慌忙走開了。
「這附近有一個很好的大夫,我們就去他那裡吧!我已經叫人去僱車了。」
「其實不用這麼大費周章的啦!」
「不這樣的話可是很危險啊!何況您也喝醉了,反正已經去僱車了,所以就和我去一趟吧!」
「不不,這點小傷不必在意,沒關係的。對了,貫一後來怎麼樣了?」
阿宮聽到這句話,仿佛胸口被刺了一刀:「關於他,我正有好多話要和你說。」
「那麼他現在究竟怎麼樣啊?沒出什麼事吧?」
「這個……」
「肯定沒事吧?」
阿宮羞愧地渾身發抖,心如刀絞。正在這時,車夫僱到一輛不錯的人力車並帶著一起來了。當阿宮抬起頭來時,才注意到周圍已聚集了很多人,連讓人厭煩的警察也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