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夜叉 · 第七章
瘋女人一心要為兒子報仇雪恨,揚言要取鱷淵的腦袋。她每天傍晚都準時來鱷淵家,已經連續八天了。雖然讓人覺得心煩,可是又不能阻止她來,也沒辦法趕她走。她一個人待在門口,並不會去驚擾別人,因而只能任由她去。正如鱷淵所說的,她畢竟沒有給別人造成困擾,就暫且把她當成是一隻蜷縮在自己家門前的無家可歸的流浪狗吧。在寒風瑟瑟的黃昏時分,一個穿著縐綢披風的身影,總是出現在大門前。她灰色的短髮亂蓬蓬的,一雙妖怪般的眼睛閃著詭異的光芒,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讓人分辨不清。她眼神空虛,目光呆滯地望著暮色中的天空,自言自語訴說著悲恨的遭遇。那深不可測的蒼茫天際,比自己的內心更讓人捉摸不透。手中攤開的那張油紙,正等著裝仇人的腦袋!阿峰總覺得放不下心來,這樣一個喪心病狂的女人,不知道會做出什麼過激的舉動來。就算她現在沒有表現出什麼害人的行為,但是她不最後弄得我們家破人亡,恐怕是不會善罷甘休的。一個人只要下定決心做一件事,哪怕是把水變成火,把山變成海,把鋼鐵劈斷,把岩石粉碎也不在話下。何況這只不過是讓一個家庭支離破碎,殺幾個人,可以說是不費吹灰之力的小事罷了。阿峰的心裡感到說不出的難過和擔憂,覺得沒有比這些更可怕的事了。
鱷淵當然不會把自己偽造文書陷害雅之的事如實告訴妻子,所以阿峰還以為這一切都是這個瘋女人的兒子自身的過錯,自己沒有理由要受到她的怨恨。糾紛、輸贏、弱肉強食,這本來就是事業上永恆的規律,干高利貸這一行,有時也不得不承受爛賬的損失。一方打倒另一方,這也是兵家勝負的常理。阿峰想到這些,不由得感到理直氣壯起來,覺得這個老女人的發狂,和自己的丈夫扯不上一點關係。她之所以會這樣,不過是母子情深,因為自己兒子的事受到了重大打擊,因此痛心絕望到這種程度,也是可以理解的。只是我們一家平白無故地受到她這樣的怨恨,簡直就像是飛來橫禍一般,真是怎麼想也想不明白,再這樣想下去,也只能平添恐懼罷了。
每天一到時間,瘋女人就出現在鱷淵家的大門口,一日也沒有間斷過。阿峰在心裡暗自揣摩,她一定是來奪我們性命的。每天一動不動地在門口蹲著,那內心執著的怨念,難道不是在詛咒著我們,要置我們夫妻於死地嗎?一到傍晚時分,阿峰心裡總是有說不出的煩惱和焦慮,她一看到瘋女人出現在大門前,就馬上坐立不安,只能到大御明尊的神壇前去誦經禱告,以求得內心的安寧。她一看到佛前的燭影搖搖晃晃昏暗不清,天尊的神像朦朦朧朧若隱若現,就仿佛生怕自己沒有受到神佛的恩澤,得不到神佛的庇佑,於是拋開一切世俗雜念,一心一意地敬香禮佛,在神壇前添油加香,熱得汗流浹背也不肯停下來。哪怕是槍林彈雨,一到傍晚,瘋女人便準時出現在鱷淵家的門前。可是在第九天的這個時候,卻還沒有看到瘋女人的身影,大家都提心弔膽地等著。天氣已經轉冷,這一天更是冷風刺骨,寒氣逼人。外面冷風怒吼,樹木在寒風中呼嘯,房屋也被吹得仿佛在搖搖晃晃,地上飛沙走石,天空中布滿了陰霾,灰濛濛的一片。天昏地暗,日色黃濁不清,一副淒涼悲慘的景象。
鱷淵家門燈上的玻璃,也被風吹落了兩面,燈火已經熄滅,燈也被風吹倒。而屋子裡的燈火卻比平日裡更為明亮,照著主人用晚餐的矮腳飯桌。火缽上架著鍋,裡面的食物已經煮好,冒著熱騰騰的香氣。第一壺酒已經飲盡,還沒有聽到瘋女人鬼哭般的吼叫聲。阿峰雖然還有幾分擔心,但也稍稍放下心來,臉上露出了愉快的神情。
「那個瘋女人也怕這大風大雨呢。平時一到這個時候,她都準時出現的,今天卻沒有來,看來今晚她是不會來的啦。說不定被這大風吹到什麼地方去了。哎呀,這可多虧了天尊菩薩保佑啊!」
她接過丈夫讓她斟酒的杯子,又接著說:「您再來點鯰魚吧。雖然說不上是什麼可口的東西,但現在心情這般舒暢,那吃起來自然也覺得美味啦。要是再這樣下去的話……哎呀,我說你啊,現在已經過了七點,看來今晚她是肯定不會來了。這樣說來,可以把門閂上了。
哎呀,真是好些日子沒像今天這樣心裡舒坦了。那個瘋女人這樣天天胡攪蠻纏,不知道要讓我短命多少年。我還要向天尊大神好好祈禱祈禱,求他讓那個瘋女人別再來糾纏我們家。對了,快喝吧,這酒可真是香醇!那個瘋女人,何止是看起來可怕啊,那個兇狠的樣子,可真讓人噁心,我是一刻也忍受不了。我一看到她來,就忍不住一個勁地打寒戰,渾身的汗毛都立起來,這和害怕還不是一個感覺。那個……怎麼說呢,就像是被強大的怨念緊緊包圍起來一樣。對了,就像在夢中被可怕的東西緊追不放,怎麼也擺脫不了,不管你怎麼拚命逃跑,都無法逃脫。你想大聲叫喊求救,卻怎麼也說不出話來,就算心裡再著急也沒有辦法。哎,算了,先不說這樣的事了,我有點兒喝醉了。」
女僕換了一壺酒來。
「阿金,那個瘋女人今晚總算沒有來。」
「那真是太好啦!」
「待會我要那些點心獎勵獎勵你。你看,你天天和那個瘋婆子打交道,現在已經同她混熟啦。能對付瘋婆子的,非阿金莫屬啊!」
「哎呀,太太您就別開我玩笑了!」
窗外又颳起了狂風,仿佛大海的波浪似的波濤洶湧著,發出陣陣轟鳴,風力之大把柱子都搖得咯吱作響。物體被風吹倒的聲音,斷裂的聲音,壓折的聲音此起彼伏,不絕於耳,就是待在屋子裡,也不由得覺得心驚膽戰。儘管不停地往火缽里加炭,鐵壺裡噴出的蒸汽如雲霧般繚繞,可背上還是覺得像靠著一塊鐵板似的冷得不行。鱷淵本來酒量就好,向來不容易喝醉,便一個勁地喝著。阿峰由於心裡舒暢,也多喝了幾杯,本來就有些泛紅的臉色,這時像塗了一層油彩般,在燈火的照耀下,顯得紅光滿面。
瘋女人果然沒有出現。高興得喝醉了的阿峰,略帶醉意的丈夫,還有那個受到褒獎的女僕,不到十分鐘就都在酒勁的作用下沉沉地睡了過去。
窗外的風就像是中了邪一般越刮越烈,高處的樹枝像笤帚一樣被風吹折了腰,天空中零零星星散落著幾顆星星,仿佛要被風吹落一般搖搖欲墜,夜晚的寒氣凝結,本來就不多的生氣和熱量都要被這股寒氣吸盡。夜色陰冷,越來越黑暗,越來越可怕。忽然,一道亮光劈開這片黑暗,從鱷淵家的柵欄門前一閃而過。由於柵欄比較低,又加上有東西遮擋,讓人一時難以分辨這是什麼光亮。只是在火光閃過的那一瞬間,借著那一團光亮,可以隱約看到正屋和庫房的輪廓。但外面風颳得正烈,那團火光很快就被風吹滅。過了一會兒,又看到同樣的火光,雖然是若隱若現的光亮,但這回沒有馬上消失,而是保持了一段時間的明亮。在風勢稍弱的時候,能夠看到那團閃爍著的光亮移到了庫房的板窗邊,那團燃燒的火焰把四周照得亮起來,這時才看到似乎有一個人影,正沿著那邊的圍牆在移動著,可是由於周圍太暗,所以看得不是太清楚。
瞬間火勢蔓延,已經燒到了庫房裡,噴出的黑煙像旋渦一樣朝四周瀰漫開去,層層疊疊,越來越濃。房屋、倉庫,只要是目力所及的範圍之內的物體,全都被吞沒在熊熊火光之中。無邊的夜色被火光劃破,濃密的黑煙包住了火焰,煙霧被狂風吹得四處飄散,火勢借著大風越燒越旺,火苗一碰到四面有東西擋著的時候,就發出噼噼啪啪連續不斷的爆炸聲,火花迸濺得到處都是。庫房那邊的火勢很大,不到一會兒已變成一片火海,黑暗的天空在火光的照耀下一片通紅。
剛才那張模糊的臉在火光的照耀下變得清晰起來,那不就是每天傍晚準時出現的瘋女人嗎!這次的火災,無疑就是她一手造成的。她鎮定自若地站在濃煙烈火旁邊,靜靜地看著這火是如何焚燒,如何燒毀這一切,如何將她的仇人化為灰燼。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怒目圓睜,臉龐在火光的照耀下顯得格外猙獰,看著給她帶來痛苦的這一切萬惡的東西都消失在烈火中。風力,火勢,濃煙,這三者互相助長著,相輔相成,愈演愈烈,簡直沒有比這更絕妙的搭配啦!看著這一切,瘋女人的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那滿足的神情,是在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看到過的。
狂風吹得四處轟鳴作響,這個時候人們睡得正香,誰也沒有察覺到發生了火災,沒有一個人出來奔走呼叫。熊熊的烈火蔓延到屋檐下,廚房裡也躥出了火苗,在這一片火海之中,忽然傳來了哈哈大笑的聲音,那是瘋女人發狂般的笑聲。
等人們從屋中衝出來,相互呼喊,亂作一團的時候,鱷淵家大部分已陷入了火海,甚至從倉庫的窗子裡都噴出了火苗,火勢已無法控制。由於當時風也很大,消防隊雖然努力搶救,但最終三十多戶還是葬身火海之中。直到凌晨兩點左右,火勢才被控制住。據說當場在擁擠的人群中,抓到一個形跡可疑的人,就是那個瘋狂的女人,因為怎麼趕,她都不走,所以不得以才把她關起來。
不過火災肯定是從鱷淵家引起的,真是可悲,最終什麼東西也沒有搶救出來,所有的一切都化為了一片焦土。警察立刻注意到裡面還住著人。一番詢查之後,從倖存者阿金口中得知些情況。據她說,當她從夢中驚醒時,火勢已經蔓延到枕邊了。她急忙連喊了兩三聲太太
,沒來得及聽到任何回應,就慌忙逃了出來。至於後來主人到底怎麼樣了也無從得知。等到天亮的時候,還是不見主人的身影,警察擔心可能會有忽漏,便立刻派人去四處搜查。
從廢墟中發現了一具大部分已經燒焦的屍體,慘不忍睹,但隱約還可以辨認,顯然這就是主人的太太。根據這一線索,又在其附近翻找,但一無所獲。後來一直翻找到看起來是原來倉庫的地方,才從地下找到一堆燒的焦黑的屍骸。也不知道他們當時是因為醉酒找不到出口呢,還是因為在危急關頭仍然顧忌著家財。可以肯定的是,夫婦兩人均已葬身火海,而且無論是家宅還是倉庫,在一夜之間也化為了灰燼。鱷淵家現在剩下的只有一片廢墟。但是,只有一樣東西在昨夜的大風和大火中得以保存下來,那就是放在主人房間裡的保險箱。
和父母並不在一起住的鱷淵直道,正巧還在外出旅行中。躺在醫院裡的貫一,倒是在阿峰的屍體被挖出來的時候趕到了。雖然貫一現在傷勢已經痊癒,基本可以工作,但原定是三天後才出院,事情發生得太突然,讓他不知所措,他生怕自己出院以後的這副身體承受不了這麼大的打擊。因此一方面處理著善後事宜,另一方面也在急切地等待著直道回來。
原本連一塊枕頭拿著都費勁的病人,現在卻不得不打起精神來處理後事了。想到平常那麼親切照顧他、身體那麼硬朗的主人,如今卻在一夜之間變成了一堆白骨!一切來得過於突然,這讓貫一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弔唁的話,他也不願相信這就是事實。人固有一死,但是想到和自己長久相處的人死去,一時總會難以接受。貫一看著這個和自己相處了五年的家庭一夜之間灰飛煙滅,恐怕做夢都不會想到吧!這就像是原本放在自己口袋裡的東西無緣無故消失的感覺。這麼看來,在此之後,人生會有什麼樣的變數,貫一恐怕也是難以預料吧,唉!世事無常,有時真是讓人肝腸寸斷啊!
寄身的依託已被燒成廢墟,就連一直依賴的家主也一同喪命,真是宛如夢中。貫一的腦海中仍還殘留著那些死者的音容,他無法分清幽明的界限,醫院中長期枯燥的生活讓他越發想念這個家,雖然時間已經很晚了,但貫一還是抱著再看看這個家最後一眼的想法,拄著一根拐杖走出市谷的臨時住所,蹣跚地來到鱷淵家遺址,憑弔那大火後的遺蹟。
一連幾日的大風寒冷天氣,今晚突然變得有所緩和。月色朦朧,街道靜靜地沉眠在淡淡的霧色中。四周還瀰漫著一股焦臭味。遭受了一場騷亂的路上,積水未乾,已經夷為平地的廢墟現場,到處都是一堆堆的焦土瓦礫,一眼望去顯得非常空曠,鱷淵家的宅院早已面目全非。只能從那一排燒得像烏炭的樹木來判斷。旁邊的那一堆碎磚亂瓦應該就是倉庫的遺蹟,當貫一走進那裡的時候,迎面吹來一陣微微的熱氣,可見那些灰燼還沒有完全冷卻。他拄著一隻拐杖,眼中一片茫然,在離他兩三步遠的地方便是發現鱷淵先生屍體的地方,月色顯得那樣慘澹,仿佛滿懷著怨恨把月光灑滿了這一片已經燒成紅色的瓦礫。乍一眼看上去,就像是一塊塊的人肉,再次抬頭看看周圍,一切都已靜默,空剩下貫一的身影,顯得如此寂寥淒涼。
貫一呆呆地站著,腦海里還清楚地浮現出鱷淵家裡當時的情景:紅光滿面的阿峰,愛嘮叨的主人,歷歷在目。他又想儘量去忘記這一切,時而仰望著天空,時而俯視著地面,時而來回踱步徘徊著,但反而讓他的思念更加濃烈,眼淚也一直不住地流著。人生的無常讓他感到了無限的淒涼。他覺得凡是把他當作親人來看待的人,最後無疑都會把他拋棄。想想自己的人生,有的人是把他拋棄,讓他至今心懷怨恨;而有的人則是不幸逝去,讓他心中悲痛愈加。現在無疑又是雪上加霜,拋棄他的人早已遠去,不願捨棄他的人又先他而去,最終只剩了自己。難道說還活在這個世上的人就值得慶幸,逝去的人就應該值得去惋惜嗎?雖然還在世上,但深陷痛苦之中,而逝去的人則死於非命。生者和死者之間到底誰更可憐,誰更可悲呢?
現在深陷痛苦的貫一和不幸逝去的鱷淵一家,其實並沒有什麼兩樣,只是一去一留而已。難道他們的死能夠給貫一悽苦的生活帶來些許安慰嗎?因為貫一還活在世上,從而才能有一人來憑弔他們的死嗎?一方是肝腸寸斷,一方是死屍白骨。他們不散的陰魂還在不斷纏繞著現在還活在人世的貫一。傾家蕩產,死於非命,即便是罪大惡極的人也不至於要遭到如此懲罰吧!就是那些畜生,也不應該受到這樣的災難啊!這一切到底是天意?宿命?還是報應?但這世上不僅僅只有鱷淵直行一人在做那些不利於他人的事情啊!所謂的人情,只不過都是在暗地裡算計別人,處處設套罷了。世界上肯定也沒有從來沒做過壞事的人吧!如果說鱷淵是罪有應得,那還有誰能幸免於難呢?不是還有一些惡人,一生當中既沒有受到過懲罰,而且還延年益壽嗎?所以就不要再對鱷淵一家的死加以侮辱了,誰都無法避免意外的災難。想到平時鱷淵夫婦對自己厚愛有加,這突然的離別讓他感到巨大的痛苦。「話說我也不能這樣一直寄人籬下啊!」於是貫一到發現主人夫婦屍體的地方雙手合十,向他們告別。帶著離別的心情,臨走的時候,貫一心頭又莫名湧上一陣憂愁,想到以後曾經在此死去的人,就這樣被遺棄在巷子的角落裡,沒有任何人過來紀念他們,這是多麼的可悲!「讓我在這裡多待一會兒吧!」他心想,不忍心就這麼離去,便又轉回身,坐在一個土堆上。
當貫一在家中面對著鱷淵一家的骨灰時,雖然心裡同樣不知所措,但還沒有像現在這樣,感覺到和他們的靈魂如此接近,甚至還希望能從他們那裡聽到一些遺言,或者從另一個世界傳來關於他們的消息。貫一把腦袋沉重地伏在拐杖上,仿佛在與地下長眠的夫婦倆對話般,陷入了沉思。一段時間過後,他感到一無所獲似的,只是忍不住熱淚盈眶,淚水不斷從臉頰滑落。
深沉的夜色當中,貫一忽然聽到一陣聲響,只見一輛馬車從遠處飛奔而來,在火災現場的附近停了下來。從馬車上下來一個人,走到鱷淵家突然停下了腳步。
貫一注意到踩著瓦片而來的腳步聲,抬頭一看,只見人影向自己走來,還沒看清來人,那人卻先開口了:「是間先生嗎?」
「您……您終於回來了啊!」
那人不是別人,正是貫一一直等待歸來的鱷淵直道。貫一慌忙起身迎接。月色下兩個孤零零的身影互相對視著,誰也說不出話來。
「這事來得太突然,真是不知該從何說起!」
「是啊,我碰巧出遠門,讓你費心了。」
「出事的那天晚上,我還在醫院裡,真是做夢也沒有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情,直到天亮我才趕過來。如果當時我在家的話,絕對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的!不過現在說什麼都於事無補了,令人惋惜。兩人在一起,實在太不小心了!一點小事也不至於釀成如此大禍啊!這難道真的是宿命嗎?真是太遺憾了!」
直道慢慢睜開一直閉著的眼睛,問道:「所有東西都被燒光了吧?」
「嗯,除了一個保險箱,其他東西都被燒成灰燼了。」
「保險箱?裡面有什麼東西呢?」
「有一些錢,不過基本都是賬簿和收據。」
「是關於放款的收據嗎?」
「是的。」
「這玩意兒倒是應該被燒掉才對!」
鱷淵直道臉上顯露出遺憾的神色。直道和父母一直有分歧,近年來都是兩地分居,其中的原因,貫一是非常清楚的。所以他也明白,為什麼對應該感到慶幸的事情,反而他會表示遺憾。
「家被毀了,倉庫也塌了,這都無所謂。反倒是那收據應是非燒掉不可的東西吧!至於我父母死於非命,這無論對你還是對我……不管怎麼樣,哭得這樣悲傷的,恐怕在這世上也只有我們兩人吧!我也相信很多人正為此幸災樂禍呢。所以,就算我現在已經是父母雙亡,但在別人看來,估計反而是件大快人心的事!」
儘管如此,直道還是禁不住流下了眼淚。雖然父親一直比較排斥他,母親一直有些畏懼他,但要說父母對直道沒有一絲疼愛那是不可能的。其實除了這些,直道所受到的父母的關愛,遠遠要比和他一樣的那些孩子要多很多。此刻,直道雖然仍對在世時和他爭論不休的父親懷有怨恨,可一想到自己幾乎沒有對父母盡過孝道,他心裡一陣難過。
一陣溫和的風吹過,輕輕吹起直道身上的外套。他突然想起這件外套還是母親當年給他縫製的,雖然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但這世上畢竟幾乎沒有白給你東西的人啊!直道是從測量工地趕回來的,回想起來,究竟是誰把這些學問教給自己的?正是無法替代、不可能復得的父母啊!現如今,兩人卻已在另一個世界了。
可以想像得出,當時父母被火勢包圍的情景,想必是在拚命呼喊求救吧!那他們是在叫喊誰的名字呢?想到這些,直道滿腔的痛苦都化成了淚水,不禁哽咽抽泣起來。
「現在那麼多人正為此高興著,那就讓他們幸災樂禍去吧!不過只要你還有一絲心意,想必你父母也會感到滿足的!也許,我不該在這個時候說這些話,不過你得知道,在不久之前,你還是有父母的人,僅就這一點來講,你知道我有多羨慕你!在這個世上,再沒有比親子之間的情感更純潔的了。十五歲上我就成了孤兒,從那時起,很多人因為我無父無母而瞧不起我。這種被他人蔑視的滋味讓我感到自卑,我也變得逐漸開始自暴自棄,最終失去了一個正常人的性格。當然這也怪我自己,但不管怎麼樣,舉目無親的確是一件非常不幸的事情。世上也確實存在著天生薄命的人。一個人長大後就可以漸漸脫離父母自立,這也不是沒有道理的。但如果父母隨時能在身邊的話,對孩子都是一種心理安慰啊!」
貫一從來沒有像今晚這樣和直道促膝長談過,直道平時也不太喜歡和貫一說話,反而因為厭惡常常有意識地避開。在直道看來,貫一如同父親作惡的幫凶,所以從一開始就把他當畜生來看待,甚至有得了機會就要把他打死的衝動。今天與貫一的對談,讓他覺得對方還像個人樣,所以心下也產生了疑惑。
「這麼說來,你已經變成一個不正常的人?」
「是的。」
「你的意思是,你現在就是一個不正常的人?」
「當然。」
直道低頭不語。
「在你面前說出這麼莫名其妙的話,真是失禮。我們還是走吧!」
直道點了點頭,但仍然低頭不語。
夜更深了,這裡即使不是深夜也非常僻靜,此刻更顯得悲寂。直道陷入了痛苦的沉思當中,腳下的瓦礫被他踩得咯吱作響。就在這一片廢墟上,兩個身影一個默默站立,另一個靜靜安坐,相對無語。在朦朧的月光下,勾勒出一幅淒涼的畫面。
就這樣過了好一會兒,直道突然開口說道:「我會把你會變成一個真正的人的!」
他的音調中充滿著憂傷,貫一也當然明白他的意思。
「謝了!」
「怎麼樣?」
「承蒙你的吉言,但我想讓自己就這樣繼續下去。」
「為什麼?」
「如今的我,沒有必要重新來過。」
「這不是必要不必要的問題,我也不是從必要的角度來勸你的。你還是好好考慮一下吧。」
「不,要是我說的話讓你感到不快,還請多多包涵。我們之間從來不曾談過心,我的為人,你大概不太清楚。我倒是從各個方面聽說過你,應該說對你還是很了解的。你是一個潔身自好之人,精神上很少受到過打擊。所以,我把關於我的事情跟你說,實在是慚愧。其實儘是一些糾結的事情。想必你一時也聽不進去,甚至也不願聽。所以,有潔癖的你,和性情怪癖的我,本來就是談不來的,雖然無意中我已說了一些,你也不必太當真,隨便聽聽就好。」
「嗯,我理解。」
「你剛才說讓我去做一個真正的人,我心裡還是感到非常高興的。本來這行就不是人該乾的,而我卻明知故犯,心裡其實也很難受。想想自己為什麼要非做不可?這就難解釋了。你可以把這些認為是精神上受過重創之後的反抗。如果我能喝酒的話,身體恐怕早就被酒毀了。但我既不能喝酒,又沒有膽量切腹自盡。可以說是因為我自己沒有志氣才變成現在這樣的。」
直道聽了貫一這番帶有暗示性釋懷的話後,自己純潔的心靈也被他打動了。因而帶著同情的語氣說:「你落到今天這步田地,也是出於無奈啊!但造成你這樣的原因究竟是什麼事情,能詳細和我說說嗎?」
「其實儘是些非常愚蠢的事情,根本不值一聽的。我也發過誓,絕不會把這些告訴別人,所以很抱歉!總而言之,只是由於某件事情,受到了某人的欺騙,僅此而已。」
「哦,原來如此,那我也就不再多問了。這麼說你非常清楚這行,本來就不是人該幹的事情,但由於我父親的固執,認為這些事情也並沒有什麼不好的。我也一直對父親這種頑固的想法感到可恥,所以曾經有一段時間,我甚至想恐怕只能以死去抗議他了。父親一直不聽
我的勸告,而我一直抱著誓不罷休的想法,始終在勸他改過自新,可沒想到就在我們僵持不下的時候突發了這樣的災難。父親也慘遭不幸。令人遺憾的是,父親在還沒有悔改的時候就走了,這真是我一生當中最大的不幸了。我同時失去了雙親,還沒來得及盡孝道,甚至連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說我對不起他們也好,遺憾也好……總之,作為他們的兒子,沒有比這件事更令人傷心的事了。而且,在我看來,最讓人無法釋懷的是,在父親死去之前,並沒有表示過要對自己的所作所為進行悔改,如果能早有悔意,我想這樣的災難一定是可以避免的。起碼我自己是這麼認為的。不過既然一切都過去了,再說也沒什麼用了。但我現在希望你不要像我父親一樣,一定要對之前的所作所為表示悔改之意。如果你能做到,在我看來就如同父親也同樣悔改了,心裡起碼有所安慰。這樣既能在某種程度上減輕父親的罪過,讓我安心,而且你也能夠光明正大地、安心愉快地活下去。
「你剛才的一番話也沒錯,你之所以幹這種行當,也是逼不得已,這一點我還是理解的。但無論如何,你就當作為了超度我的父親,去救贖他的遺族避免迷失在街頭,所以,請你放棄這行吧!我決定把父親的遺產都讓給你,你就拿這些錢作為資本,去做一些有利於他人的生意,這樣我想再好不過了。我父親曾經非常器重你,想必你也對我父親有些感情,如果你真為他著想,就不要再和他一樣了,還是改過自新吧!」
貫一低頭不語,直道說完以後,他仍然如此。無論後來直道怎樣追問,他始終沒有仰起臉看他。
一道亮光突然閃過,照亮了這條貫穿在廢墟之間的小道。那燈光越來越近,原來是前來巡邏火災現場的警察。一盞方形的提燈照亮了貫一和直道兩人,他們只是呆呆地望著,一動不動,著實讓警察吃了一驚。為什麼這兩人臉色會如此慘白,淚流滿面?這哪裡是哭泣的地方啊,此時已是深夜凌晨兩點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