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夜叉 · 第四章

尾崎紅葉 《金色夜叉》
主人夫婦不幸葬身火海,貫一就在之前的廢墟上重建起一座住宅。雖然比原來的住宅規模要小,但構造和原來基本一樣,質量也比之前提高很多。 門牌上寫的名字是間貫一,現在是這座房子的主人。那麼本應繼承家業的直道如何了呢?他從一開始就發誓不碰這些骯髒的財產,也早說過要把遺產都給貫一,讓他將其作為經營正當生意的資本。本來直道希望貫一能夠徹底改變,可沒想到自從貫一成為這家主人後,不但重操舊業,而且變本加厲,更加貪得無厭。那麼,兩人的關係如何了呢?恐怕沒有人會知道。人生在世,都會有一些隱情,也就是秘密存在。現在直道和間貫一之間也正是如此,除了他二人知曉,這個秘密從來沒有被泄露出去過。 如今住在三番町的間貫一,不再是曾經的鱷淵的夥計,已經在這一行干出了些名聲,放款量大,賺取的錢財也是不菲。家裡的事情,都委託給一個老僕人負責,雖然不用自己做飯,但始終是個單身,獨自維持著家裡的生計。從來不懂得享受,生活也談不上什麼樂趣。他把自己還看作當年的小夥計,至今仍然是個落魄的書生樣,仍然還有那個怪物的名號。 這天貫一又是在外忙活了一天,回到家裡以後還和往常一樣,走進那間毫無人氣的客廳,就好像在旅途當中想要尋找一處可以休息的樹蔭似的。傍晚通常都給人一種悲涼之感,在這種氣氛下更讓人感到孤寂。這時女僕遞過洋燈,對貫一說:「下午三點左右曾來過一位客人,他說明日同一時間還會再來拜訪,所以請您務必在家等候。我問他尊姓大名,他只說是您的同學,留下這一句話就走了。」 「同學?」貫一怎麼也猜不出這位不速之客到底是誰。 「他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這個嘛,四十來歲的樣子,滿臉絡腮鬍,身材較高,面相有些讓人恐怖,就是一副壯士的模樣吧。」 「……」 貫一思來想去,還是想不起這樣一個人來,心中充滿了疑問。 「而且那人還是一副傲慢的樣子。」 「他說明天下午三點還會來?」 「是的。」 「可能是誰呢」 「他的樣子真是有些嚇人,明天來的時候還讓他進門嗎?」 「他也沒說是為什麼事情來?」 「沒有。」 「好吧,我就見見他吧。」 「好,知道了。」正當僕人站起身準備出去的時候,突然又停下來說,「對了,那人走後不久,赤樫太太也來了。」 貫一聽到後顯出一副不悅的神色,隨便應和了一聲。 「她還送來三塊神戶魚糕,真是不錯呢!還送給我藤村的蒸羊羔,這真是……每次連我都能沾點光呢!」 貫一的臉色愈加不快,只是一聲不吭地聽著。 「她還讓我告訴您,說她明天下午五點左右會來看您。」 貫一仍然沉默不語,只是應付地點了點頭,示意僕人不要再說下去了。 昨天曾以同學的名義來訪的客人,果然今天又在同一時間出現了。這次意外地會面,就像是一個難以招架的打擊,讓貫一吃驚得一時不知所措。荒尾讓介坐下身來,不斷用手捋著鬍鬚,一直盯著他這位好久不見的朋友。 「我們分別這麼久,真是千言萬語說不盡啊!不過在此之前,我還是想問你一下,現在你是否還把我荒尾當朋友?」 再看貫一,到現在還是心神未定,仍然無法蹦出一個字。 「這個問題也不用深思熟慮吧,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一句話的事情。」 「當然你是我過去的知己。」貫一不安地說道。 「好。」 「但現在我想應該不是了吧。」 「為什麼呢?」 「因為已經有五六年沒見了,到現在恐怕已經算不上知己了。」 「你說什麼?!五六年前,我們不一直都是互為知己嗎?」 貫一用一種疑惑的眼神看著荒尾。 「我知道了。當初你是做一名學者還是放高利貸賺錢的生意人,這種決定人生沉浮的事情都不曾和我商量過,最後還不告而別,就此失去行蹤,所以我們這還能算得上是知己嗎?」 這本來就是貫一始終介意後悔的事情,現在卻被對方主動提及並加以責備。這就好像是被別人掀起了舊傷疤,讓貫一心裡更加難受了。貫一隻能在一旁繃著臉,保持沉默。 「當初是你的愛人拋棄了你,但你的朋友並沒有啊!可你為什麼要把我這個朋友也要拋棄呢?更可況就算你把我拋棄了,但現在是我來主動拜訪你,這應該說明我主觀上還沒有拋棄你吧?」 無論是學生時代的荒尾,還是當官時代的荒尾,亦或是現在變得如此消瘦的荒尾,貫一體會到了在他身上的這種感情始終沒有改變過。回想過去,仿佛消逝的夢境,卻給人留下了揮之不去的痛苦。 「對你來說是否已經拋棄了我已經無所謂了。可在我看來,朋友之間的情義不應該是輕易能捨棄的。這也是我今天前來拜訪你的原因。所以,我是否要捨棄這份情義,就要看今天的決定了。 「剛才你也說過,現在我荒尾已不算是你的知己了。那麼也就是說你已經不再把我當朋友看了吧?既然這樣,看來我也沒必要心存留戀了,也可以不再把你間貫一當作我的朋友了。」 貫一隻是低著頭,默不作聲。 「那麼,既然今天要把至今為止把你當作知己看待的情義捨棄掉,那就相當於我們即將永別。但是在臨別之前,我還是想給你留下幾句話。老間啊,你這麼努力賺錢,到底是為了什麼?難道說是因為當年自己的心 愛之人把自己拋棄,就要拚命賺錢來求得心理上的補償嗎?其實這事沒什麼,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你為了掙錢,有必要把事情做到如此不仁不義的地步嗎?現在你不也是因為他人的責難而感到痛苦嗎?所以你就更不應該讓他人受苦了啊!我的意思是,你現在就是在乘人之危,榨取暴利。你這種通過暴力來奪取他人錢財的手段簡直和強盜無異,難道你真的能從中得到心理上的安慰嗎?雖然金錢是一種動力,但一個人若為了金錢不擇手段,做出很多罪惡之事,我想,這個人的心是永遠得不到安寧的。難道說你現在沒有感覺到不安嗎?難道說當你每次出去向別人逼債還錢的時候,是懷著像觀賞花鳥魚蟲的悠哉心情嗎?你倒是說話啊,老間!」 貫一聽到這些話,更是無言以對了。 「我想恐怕這些年,你沒有一天是懷著悠哉的心情吧?看看你的臉色,簡直和那些剛從監獄裡放出來的人一樣!」 看著現在的貫一,完全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憔悴堪憐,連讓介都禁不住流下了眼淚。 「老間,我現在為什麼會流淚,你知道嗎?我想現在的你應該是無法理解的。無論你賺多少錢,都是無法慰藉你自己的。有病就要吃藥根治,但現在你好像連這點常識都沒有吧?我所認識的間貫一,絕對不是這樣的傻瓜。但是現在的你的確太不正常了。一個人由於發瘋而做出一些蠢事,其實也無可厚非,可竟然為了一個女人蠢到如此地步。作為此人的朋友,我真是感到太遺憾太羞恥了!老間啊,現在正有人說你是一個強盜,一個罪犯,一個瘋子!你應該感到憤怒才對,你應該憤怒地站起來揍我才對啊!」 只見荒尾越說越生氣,恨不得打自己幾下,他現在就是這樣在逼著貫一回話。 「我並沒有感到憤怒。」 「沒有感到憤怒?這麼說你是承認你自己是一個強盜、罪犯……」 「我其實也認為自己就是一個瘋子,就是在為一個女人而發瘋。所以我實在沒有臉再去見你了。不過既然已經發起瘋來了,也就無可奈何,所以就讓我這麼瘋下去吧。」貫一僅僅回答了這幾句。 「這樣啊,這麼說你確實是在通過賺這些不義之財來慰藉你自己了?」 「我還並沒有得到任何慰藉。」 「那到什麼時候才會得到?」 「不知道。」 「那你已經成家了嗎?」 「還沒有。」 「為什麼還不成家?現在有著這麼大的宅子,卻還是單身漢,未必有點太不合適了吧?」 「這倒不見得。」 「那你現在是怎麼看待她的?」 「你是指阿宮吧?她簡直就是一個畜生!」 「現在的你不也是一樣嗎?做著高利貸的勾當,有良心的人是不會這麼做的。人一旦沒有了心肝,那便和畜生無異了。」 「那這麼說這世上,豈不是大部分人都是畜生?」 「你的意思是說我也算是畜生?」 「……」 「因為她是畜生,所以逼得你也非變成畜生不可嗎?如果她現在重新做人的話,你也就能夠恢復正常了吧?」 「她會重新做人?無稽之談。我雖然是一個貪圖利益之人,但決不會去欺騙他人。用欺騙的方式贏得他人的信任,然後再把其出賣,這樣殘忍的事情我是不會幹的。我在放高利貸的時候已經明確聲明是要高利的,如果不願意可以不借,所以說這並不算是欺騙客戶。但像阿宮那樣的畜生,怎麼可能還會重新做人?」 「為什麼不可能?」 「那為什麼可能?」 「這麼說,你是不希望她重新做人了?」 「談不上什麼希不希望,無所謂。」貫一的表情,簡直恨不得朝阿宮臉上吐幾口唾沫似的。 「現在的你可能對她不再抱有任何想法。但我還是應該告訴你,她現在已經徹底後悔了。她深深感到內心的愧疚,所以非常的悔恨!」 貫一不禁發出一陣冷笑,有一種想要罵人卑鄙的衝動,他邊這麼想邊發出陣陣冷笑,最後遏制不住地大笑起來。 「連她都已經開始懺悔了,你也反思一下吧。我想,現在也應該是你悔悟的時候了。」 「她懺悔是她自己的事情,和我沒有關係,看來就算是畜生也還是很狡猾的啊!」 「前幾天我偶然遇見她一次,她在我面前哭得十分心痛,看她的樣子真的是非常後悔啊!她還一直纏著我,求我代她向你道歉。如果還是無法原諒的話,還希望我能帶她來見你一面。但我也有我自己的想法,所以當時她的請求我都拒絕了,也沒有因為她的幡然悔過就要勸你去原諒她的意思,這是兩碼事。但我還是想對你說,既然她已經感到深深自責和後悔,這也算是對她的懲罰吧!所以你大可消消心頭的怒氣吧。如果能如此,你不也能變回以前的貫一了嗎?這也是我現在的想法。 「你剛才也說自己並沒有得到慰藉,到底何時能得到也未可知。但現在既然她已經開始幡然悔悟了,這對你來說不正是很大的慰藉嗎?再說這些年來你賺的錢也不少,可我看來,這麼多錢遠不如她開始懺悔這件事更能讓你得到慰藉。你說呢?」 「她這種懺悔,與其說是對我的慰藉,倒不如說只是她無法排遣心中的痛苦罷了!而且,我也不能因為她的悔恨就可以奪回我曾經失去的東西。所以,我並不認為能從這件事情上得到任何慰藉。她心中的悔恨不會因此消解,我也不會因為恨和無法得到的慰藉而對她進行報復。時至今日,她能夠悔悟當然是件好事,但今天這樣的局面也是註定的。如果當時她不那麼草率,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唉!草率啊,太草率了!」 貫一不禁回想起了過去,黯然神傷。 「其實我並不想和你過多談關於她的事情。既然你認為她的懺悔並不能讓你得到已經失去的,無法讓你的內心得到慰藉,這也無可厚非。但總之,你的目的就是想奪回你曾經失去的東西吧,而且為了達到這一目的,你才會去拚命地賺錢,對吧?但在我看來,你為了賺錢也沒必要去做這種不正當的生意吧?我知道你失去了心愛的東西,我也很同情你經常因此心裡感到難過,你想以掙錢的方式來慰藉自己,雖然這點我不能苟同,不過我也管不著。想賺錢當然可以,最後發大財也沒有關係。但賺錢的方式有很多種,並不需要這樣暴力地榨取他人吧!我和你說這些話,並不是想改變你的目的,而是想改變你的賺錢方法。同樣是登高山望明月,道路卻多種多樣。」 「多謝你的好意,可惜我現在還未警醒。你現在就當我已經發了瘋,隨我去吧!」 「看來,無論我怎麼說都是徒勞了?」 「原諒我恕難從命。」 「現在還跟我說什麼原諒不原諒?!你不是都說過已經拋棄我了嗎?我也同樣已經把你拋棄了。所以,我們之間現在根本談不上什麼原諒不原諒的問題。」 「從今往後,我們就算是天各一方了。不過我還是想問你一句:最近過得怎麼樣?」 「你不是已經看到了嗎?」 「單憑看到的是無法判斷的。」 「我很窮呢。」 「這倒是一目了然。」 「除了這些還能有什麼?」 「怎麼能沒有呢?你是為何放棄仕途而淪落到現在這步田地的?這裡面肯定有很多隱情吧?」 「就算說了,一個瘋子也是無法理解的。」荒尾裝作不予理睬的樣子站起身來。 「你先別管我能不能理解,先說說看吧。」 「你問這個有何貴幹呢?難道是準備借錢給我嗎?還是算了,我儘管 現在一貧如洗,但是內心卻感到很痛快。」 「那就更應該告訴我了。為什麼如此窮困潦倒還能活得如此快活?肯定有一定的原因吧。所以我才讓你跟我說說。」 荒尾故意冷笑起來,說道:「像你這種冷血動物,就算跟你說了也肯定不能理解,少給我裝模作樣了!」 「就算你這麼說我,這麼侮辱我,我還是無言以對,因為我算是已經腐爛的人了。」 「是啊,相當無藥可救!」 「變成現在這樣,我也是沒有辦法的事,而你卻是以優異成績取得了學位,甚至還獲得了當官的機會,你本來是可以成為國家的棟樑之材,這些都是必然的事情。所以,我一直在想著你定會飛黃騰達,還在默默為你祈禱著。就算你把我當作畜生、強盜甚至瘋子,我還是非常掛念你。實際上至今為止,除你之外,我沒有第二個朋友。那應該是前年的事情了吧,聽說你要到靜岡去當官,我心裡真是既欣喜,又想念,同時反過頭來看看自己如此田地。當時我一整天沒有吃飯,也曾想去向你這個好久不見的朋友祝賀一下,但以我那種身份,我怎麼有臉去見你?而且我也不想讓別人知道我的事情。所以,在你出發那天,在新橋車站,我只能在暗中遠遠望著你出任的樣子啊!看到你那光彩奪目的神采,我心裡也是異常高興,激動得不禁流下了眼淚。」 荒尾不由得點了點頭。 「當時,我看到你那神氣的樣子,真是由衷地為你感到高興。如今眼前的你卻是這副模樣,你想想我心裡會有多大落差!本來我也不想以現在這種身份和你說這些話,但其實我早就把現在的身份放下了,因為當初受到一個女孩的欺騙而誤入歧途,以至於現在明知自己的錯誤而無法改正,這只能怪我天性愚笨,沒有辦法。現在的我,已經算是徹底腐爛掉了,那就只能任我自生自滅了。你就當之前所認識的知己間貫一已經死了。所以剛才和你說那些話的,也不算是間貫一所說的,那只是你某個朋友因為擔心你而對你提出的忠告。在你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你不說的話也無人知曉,但我還是希望你能保重身體,能在社會上干出一番事業來。雖然你現在貧困潦倒,但我認為你絕不會被國家所拋棄,所以我希望你能保重。這不僅僅是為了你個人,就算是為了國家,你也應該愛護自己才對。只要你有心想要憑藉自己的才幹為社會作貢獻的話,那你的某個朋友也會傾盡全力來幫助你的。」 此時的貫一仿佛痊癒了一般,臉上煥發出光彩,說出的話也是那麼有力。 「這麼說來,你看到我現在如此模樣也心疼了嗎?」 「看來我也不像你所說的畜生啊!」 「話說回來,老間,就是因為有你們這種高利貸存在,社會上很多有才之人才會被折騰得身敗名裂,最終失去了一席之地,從此荒廢了一生。不過你能說出為了國家讓我保重身體這種話,我還是非常感激。那此刻也允許我用剛才你說話的口氣奉勸你:為了社會,趕快放棄那種不正當的生意吧!當今社會很多有用之才之所以會身敗名裂,無非是苦於兩件事情,一是女色,二就是高利貸。既然你看到我現在的境遇於心不忍的話,那你就更應該同情一下被你折磨的那些走投無路的人才啊! 「你當初是因為失戀而痛苦,有些人是因為金錢而痛苦,兩者都是一樣的苦惱。所以我現在窮困潦倒,也未曾不想找一個朋友來分擔憂愁。這段日子,我也想過如果身邊能有像原來的間貫一那樣的朋友就好了。而現在這個朋友也在為我的前途著想,也希望我能在社會上有所作為,並且也願意幫助我,我聽到這些話真是太高興了。世上最珍貴的是朋友,最可惡的是那些高利貸者。我正因為痛恨著高利貸,所以才會加倍懷念我過去的那個朋友。不幸的是,我曾經的朋友,現在卻正是一個萬惡的高利貸者,真是諷刺!」 荒尾說完以後沉默許久,一直默默地看著貫一的臉。 「能聽到你種種勸告,我心表感激。我何曾不想把我現在這種腐敗的狀態變回原來清白的樣子。如果真能那樣的話,那該是一件多麼慶幸的事情!我希望你也能好好保重自己。即使我現在已被你所拋棄,我還是希望你能再次被社會所重用。看到今天你變得如此落魄,我不禁深表遺憾,心懷悲痛。我現在這種心情,驅使我想要到你的住處看看。你現在住在哪裡呢?」 「放高利貸的人還是不要去看為好。」 「我是作為一個朋友想要前去拜訪你的。」 「放高利貸的人是不會有任何朋友的。」 這時紙門被輕輕推開了,是誰呢?原來是赤樫滿枝。貫一吃了一驚,心想:她怎麼能如此冒失,在這種時候闖進來?但荒尾心中卻比貫一更加慌張。他不知所措地不斷捋著自己的鬍鬚,又覺得被人看到現在自己的樣子有些過意不去,所以立刻把手交叉在胸前,裝出一副穩坐泰山的姿態,但自己又感到不太自在。 滿枝進來後先向貫一打了聲招呼,然後回過頭來面對著荒尾特別鄭重地以禮相見。滿枝的一舉一動,像個貴婦人,臉上沒有一絲輕浮的笑容,只是一副和藹的模樣在一旁默不作聲。荒尾無法再忍受這種長時間的沉默,開口說道:「真想不到會在這裡遇到,原來你也是老間的朋友?」 「你們是怎麼認識的?」貫一莫名其妙地看看荒尾,又看看滿枝。 「嗯,倒是有點交情,抱歉打擾這麼長時間,我先告辭了。」 「荒尾先生!」滿枝叫住了他,「我們就在這裡談談,您看合適嗎?」 「恐怕這裡不是談論那些事情的地方吧。」 「不過您也經常不在府上,所以我一直找不到和您交談的機會,這讓我感到很為難啊!」 「哎!這種事情畢竟也不是隨便說說就能談妥的。反正我也不躲不逃,等有機會再說吧。」 「既然您這麼說,那我就再等等。不過事情總不能一直拖下去,還請您務必考慮一下。」 「好吧,這麼步步緊逼,手段也未免太狠了點。」 「總之無論如何,請您最近能夠有個明確的答覆,還請多多見諒!」 「這事恐怕還真是無法見諒啊!」 「對了,前幾天我派人去拜訪您的時候,可能對您有些冒犯,聽說您因此大為惱火,還對他拔刀相向。是有這回事吧?」 「沒錯。」 「還真有此事啊?」 滿枝好像為他感到羞恥而不禁發出了一聲冷笑。荒尾對她的意思心知肚明,但仍然裝作非常嚴肅的樣子,說道:「那還有假?當時我真想把那傢伙給宰了。」 「那也是您慎重考慮的結果嗎?」 「當然了!他又不是貓貓狗狗,可以隨便處置。」 「還真是可怕。這麼說來像我這樣的人還是少去拜訪您為妙。」 只見荒尾仰頭打著哈哈,仿佛在說鹿死誰手還不一定呢。 「那咱們就走著瞧吧,看最後到底是我來用刀斬美人,還是死於美人裙下。走了,我回去把大刀擦亮,靜候您的大駕!」 「荒尾,晚飯馬上就要好了,吃完再走吧。」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有道是『不受嗟來之食』。」 「您就不要再客氣了。我親自去給您端,還請先坐下吧。」只見滿枝邊說著邊把一個坐墊推到荒尾的腳邊,那種盛情好客的樣子,簡直就是把自己當成了這裡的主人。 「你們挺像一對夫婦嘛,還挺配的。」 「您就這麼想吧,還請先坐。」 荒尾根本沒有停留的意思,但又停下來看著貫一說:「老間啊,你……你還是……」 「……」 「……」 荒尾再一想,也覺得多說無益,便悶悶不樂地獨自回去了。但他沒說出的話,立刻在貫一心中不斷迴響著,直到荒尾走後,貫一還覺得好像有些話一直在耳邊縈繞,讓他糾結得遲遲抬不起頭來。 現在已經是點燈時刻。僕人點了一盞洋燈過來,放在仍然不知所措的貫一身旁。燈光投射在滿枝身上,無形中讓她增添了幾分妖艷,如同一朵 盛開的牡丹花。只見她帶著迷人的魅惑向貫一靠近了一些,熱情地說道:「間先生,您這是怎麼了?為什麼會變得如此憂鬱?」 貫一不為所動,定睛看了她一眼後問道:「你到底是怎麼認識荒尾的?」 「想不到荒尾竟會是您的朋友,我也感到非常意外。」 「你是怎麼認識他的?」 「還不是因為他是個債務人嘛!」 「債務人?荒尾嗎?他是你的債務人?」 「不過我和他也不是有直接的關係。」 「那他欠了多少?」 「三千元。」 「三千元?那麼,那個直接的債權人在哪裡,究竟是誰?」 貫一突然轉過身來,不知不覺還向滿枝靠近了一些。滿枝看到貫一這種樣子,笑著說道:「您這個人啊!只會關心和自己利益相關的事情。也只聽自己感興趣的事情。平時和您說話,您都不怎麼聽的。」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 「這種話當然得說啦!」 「哦,那麼還存在一個直接債權人?」 「不知道。」 「你倒是說啊,只要把事情搞清楚,我想我可以替荒尾支付這些錢。」 「我可不接受您的錢。」 「不是要給你,我的目的只在於真正的債權人。」 「不行,這事還是不和您談為好。而且如果您執意要支付的話,我寧可放棄這筆錢。」 「這又是為什麼?」 「不為什麼,反正您要是支付,我就放棄。您樂意這樣做的話,那我也樂意。」 「這又是什麼理由?」 「想要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這難道不很讓人費解嗎?」 「當然讓人很難理解啦。我自己都不太理解呢。但是,間先生,您對我也不是很了解吧?」 「不,你我還是很了解的。」 「所以嘛,明明很了解我,又裝作不懂,那這就讓我更加費解啦。」滿枝把那支金菸袋在手爐邊上啪啪地敲著,眼中帶著幾分埋怨看著貫一。 「不要再說這種話了,快告訴我為什麼荒尾會欠這麼多錢?」 「您真是太任性了。」 「快說吧。」 「說給您聽行了吧。」滿枝突然拿起菸袋,若無其事地吸了一口。 「荒尾竟然會是你的債務人,真是意外。」 「……」 「真是讓人難以置信。」 「……」 「足足三千元!荒尾究竟為什麼會負上這種債務?應該不會有這種事情才對……」 「……」滿枝仍然叼著菸袋。 「你倒是快說啊!」 「我這樣不緊不慢的,您現在應該心裡很焦急吧?」 「那當然,你也應該知道啊!」 「心裡焦急一定很不好受吧?」 「你到底想要說些什麼啊?」 「對不起,我跟您說就是啦!」 「快說。」 「我想您也應該知道,曾經在我家的那個向坂已經去靜岡了,而且在那邊生意做得不錯。荒尾先生當時不就是在靜岡當官嗎?就是那個時候他落入了向坂手中。荒尾就是因為高利貸的事情被上級免職的。後來他走投無路,最後只好回到了東京,所以這筆錢也就自然而然地跟著轉到了東京,然後讓我來接手。我接手還是去年秋天的事情。這筆錢還真是不容易收回呢!荒尾目前賦閒在家,僅僅做一些翻譯之類的工作,也沒有什麼多餘的錢。」 「原來如此,但真不明白他為何要借這三千元?」 「他是給人做了擔保的。」 「那個債主是誰?」 「是大館朔郎,他是歧埠縣的一個民主黨員,據說是在競選當中敗選了。當時借這筆錢是為了支付競選時的運動經費。」 「這樣啊!大館朔郎……這恐怕應該就是真的了。」 「您也認識他嗎?」 「他是早年供荒尾上學的人。荒尾一直把他當作自己的恩人。」貫一說著話,痛苦的思緒也同時湧上心頭:我敬愛的荒尾讓介啊,他之所以能這樣毅然接受天命,忍受著貧窮之苦,都是為了情義而拋棄了名利,為了報恩而捨棄了榮華富貴啊!從這點看來,他的貧窮比千萬人的富貴都要光榮。我的朋友啊,你真是一個君子!你有著如此高尚的骨氣,所換來的回報卻是如此的殘酷。一想到這裡,貫一不禁淚流滿面,閉上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