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夜叉 · 第五章
窗外的院子裡,孤零零地立著幾棵花柏、冷杉之類的古老樹木,顯得荒涼空曠,如同一個廣場。只有明媚的陽光,灑滿了一地。稀稀落落的梅花含苞待放,可是也無法形成什麼動人的景致,這些稀少迎春的風景,好像被白白浪費掉了。有幾隻飛來飛去的小鳥,在晴朗的天空中鳴叫著,此刻大約是午後兩點,院子裡一片寂靜,偶爾能聽到住院的病人緩緩通過走廊的聲音。
臥床養傷的生活,讓貫一感到沉悶至極,難以忍受,手中的書也看不進去了,不知不覺便陷入了夢境。最近他總被夢魘所纏繞,有時明知是在夢裡,拚命想醒來,卻感覺昏昏沉沉,被那夢魘纏住不放。突然他聽到耳邊有人在呼喚,這才醒轉過來。他定睛一看,不禁愣了一下:站在床前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個在夢中糾纏著他不放的人——滿枝。貫一甚至懷疑自己到底是醒著還是仍在夢中。滿枝打扮得比平時更漂亮,仿佛年輕了五六歲,那感覺就像是在夢境中煥發著無限光彩,幾乎讓人誤認為這是他的妹妹。誰能想到其實她家裡還有個六十多歲的丈夫!
滿枝梳著一盤銀杏形狀的髮髻,頭上的裝飾不似往常那樣華麗,只插著一柄泥金色的木梳。身上穿著一件黑紗短褂,里外都是一樣的料子,上面印著光琳派的圖案。裡面穿著一件灰色格子花的和服,印花點縐紗襯衣,襯衣的衣領使用彩色絲線縫製的肉色料子,使得露在外面的脖頸顯得白皙嫩滑。臉上化著濃妝,手腕上戴著一隻光彩奪目的金手鐲,另外腰上還繫著一條藍紫色錦緞闊帶。滿枝一副不得已才來、非常過意不去的表情,反而使她看起來更加嬌媚了。
「非常抱歉在您休息的時候前來打擾。我本不應該再來的,但確實是因為心裡有話必須要和您說,所以不得不再來拜訪您。還請您多多體諒!」
她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好像在等貫一許可才敢坐下似的。
「是嗎?大前天我就跟你說過好幾遍了,而你……」貫一拚命抑制著心中的憤恨,不準備把話再說下去。
「是關於鱷淵先生的事,我實在沒辦法,簡直不知該如何是好。事情是這樣的,間先生……」
「這件事不要再跟我說了!」
「您千萬不要這麼說……」
「對不起,今天我腰上的傷口又在隱隱作痛了。」
「嚴重嗎?」
「還行吧。」
「那您還是先躺下吧。」
貫一把薄薄的棉睡衣裹緊了一些又躺下去。滿枝生怕又有閃失,忙俯身細心照看,最後終於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其實在您面前和你談這些事也是難以啟齒。那天我被鱷淵先生拉著出去一起吃過飯後,他說還有事情要和我商量,所以就去了湯島的天神茶室。果然,他還是囉囉唆唆說著那些讓人厭煩的話,而且始終對您表示懷疑,說了半天還是在糾結同一件事。真是讓人難以忍受!這麼一大把年紀的人,簡直是一點道理都不懂!我不知道在他心裡到底把我看成什麼樣人,可事實是他像對待專門做接客生意的女人那樣肆意戲弄我,這種事情都不止一次兩次了。我對此充滿苦惱,那天回去還大哭了一場。當時我已經跟他說得很清楚了,希望以後不要再像那天似的。可那個人疑心實在太重了,說不定他又會遷怒於您。我希望您能理解,原諒我……
「可能之後遇到鱷淵先生的時候,他會向您說些什麼,這對您來說想必也是非常困擾的事,可無論如何還請您勸勸他。如果現在您心裡有什麼想法,儘管說出來也無妨……和我這樣一個令您討厭的人說話,對您來說也是件非常困擾的事情吧,或許認識我還真是不幸吧……
「對您是不幸,對我來說……那更是厄運。這事說起來還真算是一件不幸的厄運啊!」
滿枝手裡拿著那根金嘴菸袋,菸絲管嗞嗞地燃著,她顯得茫然若失,一副沮喪的神色。儘管如此,貫一自始至終都沒有看她一眼,也沒有回應她一句話,宛如一塊躺著的頑石。
「我勸您還是死心吧,這完全是一場不幸的厄運。您既然已死心,那我也就看開了。
「間先生,過去我曾經把這種想法告訴過您,還希望您能永遠不要忘記。而您也曾經答應過我的。我想這事您大概還記得,對嗎?您該不會已經忘了吧,您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貫一被滿枝逼問得實在沒辦法,只能勉強地回了一句:「沒有忘記。」
滿枝帶著一臉怨恨,一直盯著貫一的臉。這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房門被慢慢推開了。
女僕領著一位客人,正要請他進來。那位客人雖然上了年紀,但看樣子比較謹慎。他小聲對女僕說了幾句,便把一張名片遞給了她。
滿枝瞟了一眼來訪的客人,想看看究竟是何人。只見此人花白的鬍子已垂到了胸前,顯得淳厚樸實,雖然有些消瘦,但並不卑賤。身材不算太高,並不豐滿的臉頰由於年老的關係,顯得更加瘦削,仿佛冬枯時期聳起的山峰。穿著很普通,但態度端正而文雅。滿枝雖然與他並不相識,卻也不敢怠慢,把坐椅也準備好了。
貫一接過女僕遞來的名片,心不在焉地看了一下,「鴫澤隆三」的名字霎時映入腦中,他不禁大驚失色。也許是被這種巨大的驚訝所驅使,他立刻轉過身來向門口望去,但就在同時,他突然又趴在枕頭上,一動不動。他盡力抑制著自己急促的呼吸,滿是怒火的眼睛雖然還在凝視著手裡的名片,但眼眶中已經不禁湧出包含著極其悲傷的淚水。
女僕見此情景也覺奇怪,便問道:「請他進來嗎?」
「我不認識!」
「什麼?」
「我不認識這種人!」
要不是有旁人在場,想必貫一早就把名片撕成碎片了。現在只能把那張骯髒的名片往地上一摔,雙目緊閉,雙手用力抱著自己的身子,好像在防止自己顫抖似的。貫一一時難消心頭之恨,只覺得渾身汗毛都立起來了,沸騰的熱血直衝腦頂,難以忍受。可他隨後還是竭盡全力克制住了,此時的臉色已是一片慘白。女僕帶著一絲驚恐的神色,又偷偷看了那位客人一眼,說道:「您真的不認識這位客人嗎?」
「從來不認識,跟他說可能是認錯人了,讓他回去吧!」
「是嗎?但剛才他提到您的名字時可是一點沒錯的啊!」
「不管怎麼樣,快點讓他走就是了。」
「是嗎?好吧,我這就去回復他。」
女僕把貫一的意思傳達給了那位客人,並將那張扔在地上的名片還了回去。鴫澤背著雙手沒有接受,雖然表面上還一副和顏悅色的樣子,但臉上的痛苦已無法掩飾了。
「是這樣啊!不可能不認識的,可能是隔的時間太長讓他有些想不起來了吧。既然如此那就沒辦法了,我只好去親自見他。這的確是貫一的房間吧?那就應該不會錯。」
鴫澤帶著疑惑的神情向那把為客人準備的椅子走去。滿枝站起來向他打了聲招呼,並請他坐下。
「貫一,是我啊!好久不見,難道把我忘了嗎?」
女僕到房間的角落為客人沏茶,滿枝連忙前去搭把手。她吩咐著女僕幹這干那,不一會兒就親自端著茶過來了。鴫澤也注意到這個女人不是普通探病的客人。貫一裝作無視的樣子,把身子轉向另一邊,沉默不語。滿枝意識到其中必有蹊蹺,見貫一對客人如此無禮,她只能在一旁干看著,感到既可憐又有些可笑。
「貫一,是我啊!本來很早就想來看你,可一直找不到你住的醫院。昨天偶然打聽到,今天就急忙趕來了。你到底怎麼了,是受了什麼重傷嗎?」
貫一仍然一言不發。有滿枝在一旁,鴫澤不好發作。
「睡著了嗎?」
「也許吧。」滿枝怕老人繼續受窘,便回應了一句,然後走近床邊看著貫一。只見他用被子擦著流下的淚水,一直哽咽著。滿枝不知道這究竟是為了什麼,心下非常吃驚,但仍然保持著鎮定,沒有說話。一會兒裝出一副什麼也沒有注意到的樣子,和藹地說道:「有客人來看您了。」
「我剛才就說過了,我不認識這個人,讓他回去吧!」
貫一說完又轉過頭去不再出聲了。滿枝早就想到會是這樣便不再多問,重新回到座位上,向客人說道:「您該不會真是找錯人了吧,他說並不認識您。」
鴫澤捋著鬍鬚,無可奈何地苦笑道:「我是絕對不可能弄錯的,儘管已有五六年沒見,但我還不至於年老糊塗到這種程度。至於他說已經不記得我,這也太過分了吧!我還清清楚楚地記得有他這麼一個人呢,而且相信我絕對沒有認錯,所以才特地來看望他的。就算是看在我這樣一個老人特地來看望的分兒上,他也應該見我一面啊!」
鴫澤心想這樣說貫一總該回應一下吧,但他還是一聲不吭。
「什麼?難道我這麼說你還不領情嗎?原來如此,真是無情啊!可貫一你也該好好想想,雖然你對我們是怎麼想的我不知道,但你過去的所作所為乃至今天這樣的態度,怎麼說也不應該吧?不管怎麼樣,你也不能這麼對待我這樣一個老人吧!我這次前來看望,實際上是想聽聽你的想法;另一方面,也有些心裡話想要和你說。我特地跑過來探望,已經是某種程度上的讓步了,更何況,不僅是我有話想要和你說,我家那老太婆也一直擔心著你的身體,還讓我替你想想辦法呢。我個人呢,當初就沒有把你拋棄的意思,現在也和五年前一樣。我原本以為,你只是年輕意氣用事,才會一氣之下發生那樣的誤會,這也是一直讓我感到遺憾的事情。如果這個誤會一直沒有解開,那恐怕會更加遺憾吧!所以我一打聽到你的住址,就立刻趕來了。話說世上真沒有比自己的好意被人誤會更加難受的事情了。本來是出於好意,結果僅僅因為一些小的誤會,立刻就受到別人的怨恨。雖然我也不奢望有什麼回報,可因此受到怨恨,這恐怕是誰也不想看到的吧!
「所以,我們原本就是想能像過去那樣,一家人和睦相處,我們也能頤養天年,哪裡知道因為一些小誤會,你就一走了之,毫無音信,這種做法真是讓我們心裡太難受了。你走之後,不只我一直為此夜不能寐,就是你伯母也一直念叨著你。我現在的想法,就是想恢復原來的和睦生活,如此我也就安心退休了,但在那之前如果不能得到你的理解,那些是無法實現的。話說回來,退不退休還在其次,當務之急是要讓你能理解我們。原本以為等親眼見到你,和你好好談了之後就可以消除我們之間的誤會,所以無論如何希望你能聽我解釋一下。如果這樣你還不能理解的話,那我真就沒有辦法了。順便告你一聲,我已經拜祭過你父母的墳墓了,我把自從接你到我們家一直到現在的情況都和他們詳細說了一遍。我跟他們說了我鴫澤這麼多年來是怎麼照顧你的,我們真實的想法又是怎麼樣的,以及後來事情的發展出人意料,竟導致了現在這種局面。雖然我們也感到遺憾,卻毫無辦法。我就是這樣在你父母墳前把這些年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他們傾訴的。即使我們真要斷絕關係,也希望能夠和平分手,或許你認為我們五年來沒有任何來往,早就算是斷絕關係了。但在我看來,恰恰相反。
「我也想過,我鴫澤或許確實有做得不合適的地方,但貫一你就連這僅僅一次的不是都無法容忍嗎?而且,就算無法忍受,也該去努力化解我們之間的矛盾吧?現在我想要跟你說的,主要就是這一點。但我來終究不是和你爭論這件事的,我承認我自己之前有些事做得不太合適,所以首先,要向你表達我的歉意。其次,關鍵還是要告訴你,我的想法還是和過去一樣,絲毫沒有改變。伯父我都這麼長時間沒有見過你,所以,看在我今天特意來探望的分兒上,你就和我好好談一次吧!」
鴫澤剛才說的那些話,在滿枝聽起來,都是她從來沒有聽過的關於她喜歡的人的秘密。因此她始終懷著好奇的心情,在一旁仔細聽著。
鴫澤說了那麼多,貫一仍然沒有想開口說話的意思。他終於無法再忍下去了,猛地站起來,走到貫一枕邊,想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滿枝雖然不知道事情究竟,但覺得客人不再說下去是理所當然,而貫一始終不理不睬的態度也有些不妥。看到貫一仍然眼含熱淚,一聲不吭的樣子,恐怕無論如何也不能說自己不認識那位客人了。滿枝猜到了貫一此時的想法,便下定決心準備為他開脫,把他從僵局中解救出來。
鴫澤眉頭緊皺,面帶懷疑地盯著貫一好長一段時間,正要開口問時,滿枝連忙插嘴道:「我也是來探望他的,不知您是哪一位,我們應該是初次見面吧?這兩天病人發燒,一直迷迷糊糊的,經常小聲嘀咕,一會兒哭,一會兒發怒,脾氣無常。」
鴫澤轉過臉來聽滿枝說著,表現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哦,原來是這樣啊!」
「聽您剛才說的話,想必間先生之前一直受您的照顧,但今天他這個樣子實在太失禮,實際上也是由於發燒的關係,時而意識模糊,還請您多多見諒。我想他不久之後會好轉退燒,到那時您再來也不遲。您的名片我先替他收下了,等他清醒之後,再慢慢跟他說也無妨。」
「哦,那真是讓你費心了。」
「其實昨天有人來看望,他對客人說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話,到底還是因為有病在身,實在沒辦法。我也感到很尷尬,原本就擔心今天會發生什麼事,沒想到他和昨天恰恰相反,變得沉默寡言了,不過總比發燒說胡話好些吧。」
此時鴫澤的臉色緩和了許多。那表情就好像在說:既然如此,那今天就算了吧!還露出了一絲笑容。滿枝自己好像也在為順利解決僵局而感到高興。她讓女僕備了開水,為客人換了熱茶,讓他坐回椅子上。
「聽你這麼說我也就明白了。那好吧,我改天再來看望他。我的名字叫鴫澤隆三,名片就留這兒了,上面有我家的地址。不好意思,請問你也是鱷淵先生的親戚吧?」
「不,我並不是他親戚。不過,鱷淵先生和我爸爸確實有很深的交情。而我住的地方離這裡也不遠,所以就經常過來看看他,照顧一下。」
「這樣啊。我有五年時間沒見過貫一了,聽說他去年結了婚,不知道這事是真是假?」鴫澤想知道這位美女究竟何人,所以特意這樣問。
「這事倒是從來沒聽說過。」
「奇怪,我還以為是真的呢!」
鴫澤打量著滿枝,感覺她既不像大戶人家的千金,也不像貫一的妻子。看她這濃妝艷抹的打扮,不得不讓人聯想到那種出賣美色的女人,但她那種端莊的姿態和優雅的談吐,又不像是那種人。她究竟是何人呢?這個問題著實讓鴫澤琢磨不透。
但滿枝說父親和鱷淵先生有些交情以及經常來照顧貫一的事情,都不像是假話。雖然不明其身份,鴫澤猜想她和貫一之間肯定有著某種秘密。如果真是那樣,那貫一很有可能因為生活環境所致,變得腐化墮落,品行不端,這種事情也不是不可能。果真如此,也就沒必要和貫一恢復以前的關係了。要是這種女人將來在鴫澤家進進出出,還不知道會招來什麼厄運呢!鴫澤想到這些,不由得心生畏懼。此時他覺得,如果貫一還記恨著他們,那倒未必不是件好事。總之,今天還是先回去,先把情況搞清楚再說。如果到時候還認為應該來看望貫一的話,也為時不晚。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鴫澤心中倒是有些高興。
「真是沒想到貫一受到你這麼多的照顧。那麼過幾天我再來看望他吧,今天就告辭了。請允許我冒昧地問一下,您貴姓?」
「我是……」滿枝邊說邊從紫藍色絲絨手提包里拿出一張精緻的名片,「真是不好意思。」
「好的,謝謝——原來您的名字是赤樫滿枝啊!」
鴫澤對這個女人的身份越發懷疑起來。如果她已是有夫之婦,就不可能不準備名片啊!而且這張名片的背面還寫有一小行文字,那就更應該多加注意才是!但話說回來,她如此善於交際,穿的衣服又是如此時髦充滿貴族氣息,該不會是親自經營生意的歐式女職業者吧?從她的姿態來看卻又不像。在鴫澤看來,她真是美麗而又充滿神秘。當鴫澤離開醫院時,起初因貫一對他的冷淡而引起的不快,早已煙消雲散,反而滿枝這個謎讓他百思不得其解。
送走客人後,滿枝又回到了病房,貫一已經坐了起來。只見他上半身挺直著,那瘦骨嶙峋的拳頭緊握著,露出一副難以忍受的悔恨神色,獨自一人定睛凝神地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