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夜叉 · 第二章

尾崎紅葉 《金色夜叉》
主人公間貫一正住在大學第二醫院裡,日夜承受著重傷的痛苦。趁現在無事可記的閒暇,就讓我們來聽一些阿宮嫁到富山家以後的情況吧。 自從一月十七日和貫一在熱海的月光下訣別之後,家長便定了三月三日為阿宮和唯繼的大喜之日。可就在這時候,貫一失蹤了。這件事無疑大大出乎鴫澤一家的意料,鬧得家裡不得安寧。鴫澤夫妻感到十分頭疼,而阿宮的心情自不用說,當然是萬分悲痛。她怎麼也割捨不下對貫一的愛情,悔恨得一直哭泣,同時,又擔心去向不明的貫一是否平安。 最開始阿宮覺得,貫一不過是一時賭氣離家出走,用不了多久就會回來。可是一天天等下去,貫一還是沒有回來,她又祈禱著在出嫁前能和貫一見上一面,哪怕非常短暫也好。她在內心深處暗暗安慰自己,重逢的日子一定馬上就會到來。可是自己出嫁的日子如潮水般一天天逼近,貫一卻毫無消息。在焦急而無奈的等待中,阿宮甚至跑到平日裡一直覺得不可信的占卜者那裡去問卦。占卜者告訴她,將來或許能再相逢,但眼前是希望不大了。但是阿宮又覺得,貫一平時有什麼事,總是喜歡寫下來,這次他也一定會寫一封長長的書信來抒發自己的感情,表達內心的怨恨,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於是阿宮每日翹首等待著貫一的書信。不幸的是,占卜者的話說中了,阿宮甚至連貫一的一句怨言也沒有等來。 阿宮最初覺得,在出嫁前無論如何也要同貫一見上一面。等她知道這個希望落空,又寄希望於哪怕只有貫一隻言片語的來信。只可惜事與願違,她不希望的事情,卻像滾雪球似的越來越近了。她每日苦苦等著貫一的來信,簡直是望眼欲穿,而兩個多月的日子,卻過得比這一天還快。不知不覺,已經到了三月三日這個出嫁的日子。阿宮終於拋棄了曾經身心相許的初戀,在無盡的痛苦和絕望之中度過了人生中本應最快樂的大婚之日。 阿宮在和貫一分開之後,才深深體會到自己的心裡有多麼愛貫一。 自從貫一音信全無後,不堪忍受思念之苦的阿宮,總是在傍晚來到貫一的房裡,輕輕地倚靠在貫一的桌邊,回憶著過去的點點滴滴,聞著貫一的衣服,想起貫一身上那熟悉的氣息,撫摸著貫一的照片,貼在自己的臉頰思念著他。她心想:只要貫一能原諒我,寫一封溫柔的信給我,那我馬上丟下雙親和家庭,立刻就奔入他的懷中,和他遠走高飛。定彩禮的日子到了,可是阿宮的心裡,還是沒有把富山唯繼看成是自己的丈夫。然而,她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最終還是要嫁到唯繼家去的。 阿宮只覺得心亂如麻,一點頭緒也沒有。要說她深愛著貫一,無法抑制地想著他念著他,可是她也並沒有下定決心,要改正自己的過錯,堅守自己的節操,保全自己的愛情。對和貫一的愛情,她雖然覺得遺憾和痛苦,可是又沒有改變現狀來捍衛愛情的覺悟;而對唯繼, 雖然覺得這段姻緣有點草率,可是又覺得事已至此,已經無法挽回。她既不能忘記和貫一甜蜜的初戀,又貪戀著榮華富貴的生活,就在這樣的空虛、迷惘、猶豫不決和無所適從中,日子如流水般逝去,不知不覺就到了三月三日的大喜日子。 新婚之夜,當阿宮和唯繼喝交杯酒的時候,阿宮還是未能從心裡把唯繼當成自己的丈夫。只是覺得,從今往後,他就是我的丈夫了,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她在心裡暗暗思量著:我的心早就許給了貫一,我的身體卻許給了唯繼。就算我的身體給了唯繼,我的心也是永遠屬於貫一一個人的。阿宮知道這樣的想法是違背婦德的,不過就算違背婦德,此生此世也無法避免了。在這種複雜的心情中,阿宮成為了唯繼的妻子。 新郎一心一意地愛著阿宮,無微不至地關心她,照顧她。阿宮呢,雖然日日錦衣玉食,享盡榮華富貴,可是想到自己以後恐怕再也難以和心愛的貫一相見,就不由得情緒低落,內心愁苦。她無法敞開心扉接受丈夫的愛,只是盡著作為妻子的本分,機械地伺候著他罷了。 唯繼娶了一位花容玉貌的妻子,竭盡所能地愛著她讓她高興,哪怕把阿宮擁入懷中,阿宮也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這讓唯繼在得意之中又覺得有些莫名其妙。最令他驕傲的是,結婚僅兩個月,他最愛的妻子就懷孕了,在第二年的春天,生下了一個漂亮的男孩。可是,讓阿宮感到無比悲痛的是,孩子出生才三個月就得了重病,他們請來了最好的醫生,還是無法醫治。這個可憐的孩子,因為得了肺病早早夭折了。 阿宮生了孩子之後,姿色卻絲毫不減當年,只是平添了幾許淡淡憂愁。這反而讓她更加受到丈夫的愛憐,蒙受更多的寵愛。唯繼不知道為什麼妻子總是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他在心裡覺得納悶兒,又覺得或許妻子天生就是這樣一個冷美人,於是也就沒有多問。 雖然阿宮備受丈夫的寵愛,可是她卻沒有改變初衷。自己背叛了生命中的最愛,捨棄多年來的感情而嫁給了唯繼,犯下了無法彌補的罪過,沒有想到還生下了別人的孩子。怎麼能犯下這種不可饒恕的過錯啊!一想到這裡,她就覺得羞愧難當,萬分悲痛,甚至還怨恨起父母來。自從失去了這個孩子,她就在心裡暗暗發誓,以後絕不給唯繼生孩子了。兩年過去了,三年過去了,到了四年後的今天,阿宮還是堅守著自己的誓言,沒有給唯繼生孩子。 憂傷的情緒日益籠罩著阿宮的心,她反覆思考著一個問題:為什麼要嫁給唯繼?她這樣責問著自己,更加覺得內心被巨大的痛苦所占據。她覺得自己就像是這個豪宅里的一件裝飾品,沒有生命沒有思想,只是如行屍走肉般地伺候著丈夫。想到自己已經身為人妻,就覺得像是一隻被關在金籠子裡的鳥,日日望著外面的藍天。過去一心嚮往的榮華富貴的生活,現在在她眼裡,連糞土都不如。在這四年,讓阿宮日思夜想、念念不忘的,只有貫一。自從熱海訣別,貫一一直音信全無,直到在田鶴見府里見到貫一,這一晃已是四年。其實,阿宮的娘家並非沒有聽到過一些關於貫一的傳聞,只是天底下怎麼會有這樣愚笨的父母,無緣無故把消息告訴女兒平添事端呢?如此,阿宮就斷絕了一切關於貫一的消息。 世界上的事情就是這麼的奇妙,沒想到又見到了讓她寢食難安、無法忘懷的夢中人。此時此刻,阿宮的心情該是多麼的複雜啊!她就像是一個飢不擇食的人,恨不得一眼就把四年來那無盡的相思之苦,那日日期盼見面的急不可待的心情,全部彌補回來。自那日以來,她的欲望之火越燒越旺,再也無法抑制。她覺得,只要能見到貫一,和他再續舊緣,哪怕是違背婦德,付出再大的代價也在所不惜。 那天她已經從靜緒那裡打聽到了貫一住在五番町的鱷淵家。雖然路途不遠,可是書信難通,以自己現在的身份又不好隨便外出。阿宮的心裡非常焦急,可是又沒有辦法。不過轉念一想,現在至少還知道貫一的住所,比起前些年音信全無的情況,又不知好了多少。她在心裡安慰自己,和貫一再相逢,就如囊中取物一般容易。阿宮內心憂傷,相思之情無法排解,於是決定寫一封長長的書信。這封信並不是要找機會寄給貫一,也不是要表達見面時無法訴說的感情。她只想想通過文字,來抒發內心的寂寞愁苦罷了。 阿宮忘不了貫一,也忘不了熱海訣別之痛。冬去春來,歲月交替,每到一月十七日這天,昔日那無法忘懷的傷痛總是被勾起,在那無盡的悔恨的心裡又刻上一層新的烙印。 「每年的今日,你一定會看到我的眼淚蒙住了月亮。要是月……月亮被蒙住的話,那你就知道,一定是貫一在什麼地方恨著你,像今晚一樣地哭泣!」 貫一哭泣的說話聲總是在阿宮的耳邊迴響。每年的這一天夜裡,她總是要看看月亮有沒有被雲朵蒙上。然而,這種可以證明貫一在哭泣的象徵,一次也沒有出現過。於是,阿宮感到心安了一些,覺得貫一現在大概已經不怨恨我了吧。可是她又忍不住想,貫一現在在什麼地方呢?他是在想念著他的阿宮嗎?他在做著什麼呢? 不知不覺,已經到了第四個這樣的夜晚。晴朗的天空從午後就陰沉沉的,又颳起了寒風,天氣變得又陰又冷。阿宮覺得心裡特別煩亂,手中拿著筆要寫信,可是又覺得無法思考,一點思緒也沒有,於是越發心煩起來。 寒氣漸濃,阿宮走到西式房間裡,讓下人把暖爐生起來。在這間有十張榻榻米大的房間裡,所有的窗子都拉上了帷幔,連一絲縫隙也沒有。爐火漸漸旺起來,室內溫暖如春。阿宮把絲綢花襯衣的下擺掀開一些,好讓身子舒暢一點。她斜靠在鋪著紅花緞墊的安樂椅上,那美麗的雙眸凝望著雪白平坦的天花板,仿佛能眺望到自己心靈深處一般。 丈夫不在家的時候,阿宮就是這個家的主人。她上面沒有需要伺奉的公婆,下面沒有需要費心照顧的孩子,身邊也沒有需要留神的小姑,所有的家中雜事都交給一個老媽子和兩個小丫頭去打理。她日日悠閒自在,出門有車代步,三餐有山珍海味,還有一個最讓人羨慕的對自己百般愛戀、萬般呵護的丈夫。這對一個年輕的妻子來說,還有什麼比這個更幸福、更快樂的事呢?簡直就是人生的黃金年代。阿宮心裡也暗自感慨,這就是世界上所有女子朝思暮想、夢寐以求的生活啊!而我如今,已經達到了幸福的頂峰了吧! 唉,可是我為了這樣夢想中的生活,把再也難以得到的戀人拋棄了。就算我現在享遍世間榮華,也無法彌補當年熱海之夜所帶來的無盡傷痛。想到這裡,她悲傷地嘆息起來。時至今日,阿宮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我過去所追求所嚮往的奢華生活,如果沒有我愛的人一同享受,那也沒有任何意義。物質上的奢華和精神上的快樂,如果不可兼得的話,那在這二者之中,又該如何選擇呢?雖然她現在已經能清楚地給出答案,可為時已晚。 在這寒冷的天氣,在這溫暖的房間,渴望愛情的身體,多想依偎在愛人的身邊,在他耳邊訴說熱火的情感。阿宮一想到這裡,就覺得撕心裂肺的痛苦將她緊緊包圍。此刻,我在這裡等待的,卻不是我想等待的人。她越想越覺得胸中苦悶,於是離開了安樂椅,走到窗邊,撩起帷幔,百無聊 賴地望著窗外的景象。不知什麼時候,天空飄起雪來,院中已鋪上了一層薄薄的白粉。阿宮呆呆地看著窗外紛飛的雪花,一月十七日那一天的感受強烈撼動著她的內心。她靜靜地佇立著,仿佛要從飄落的雪花里聆聽到什麼語言似的。正在這時候,唯繼回來了。他輕輕推 開了門,阿宮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沒有注意到開門聲。一雙冰冷的雙手從後面將阿宮緊緊抱在胸前,阿宮「啊」地驚叫了一聲。她雖然回不過頭去,但從那熟悉的香水味中,她知道是丈夫回來了。 「哎呀,您回來啦!」 「好冷啊!」 「忽然下了大雪,一定凍壞了吧?」 「不知道為什麼身上這麼冷。」 阿宮服侍丈夫在安樂椅上坐下,又親自來到火爐邊添上薪炭。剛才她還一心一意地想著貫一,一轉眼卻又服侍著丈夫唯繼。想到這裡,她覺得自己真是不應該。此時的窗外,風中飄舞的是雪,壓在樹梢上的是雪,落在庭院裡的是雪,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這難道就是貫一對我那無盡的怨恨嗎?阿宮覺得內心痛苦無比,備受良心的譴責。然而在丈夫的眼裡,美麗的雪景和美貌的妻子,讓他感到非常得意。他岔開了八字腿,臉色漸漸暖和過來。 「下吧下吧,這樣的雪景,也很有幾分情趣嘛。這會兒圍著火鍋子,喝上幾杯美酒才好呢!去拿個火鍋子,火鍋可是個好東西啊!再煮上一壺咖啡,稍稍多加點白蘭地。」 阿宮正準備往外走,被唯繼叫住了。 「這點事吩咐下人去辦就可以了,你就留在這裡陪我吧!」 他按了一下電鈴,拉著阿宮來到火爐邊上,又把阿宮的手夾在自己的腋下暖著。阿宮雖然順從著丈夫,可她的臉上看不到一絲喜悅。 「你是怎麼了?身子不舒服嗎?」 阿宮被唯繼一拉,仿佛要跌倒似的倒在了椅子上。唯繼把臉湊過去,鼻子幾乎快要碰到阿宮的臉。 他仔細地盯著這張臉看了好一會兒,說:「你的臉色不太好。是因為下了雪天氣寒冷嗎?是胸口疼,還是頭疼?什麼都不是?那是為什麼?如果身子沒有不舒服,就不能稍微高興一點嗎?你這樣成天唉聲嘆氣地陰著臉,讓我不免擔心是不是我們夫妻間的感情太過冷淡。我有時候甚至忍不住懷疑,你對我的愛是不是太淡薄了。什麼?沒有這回事嗎?」 門忽然被推開,下人奉命將準備好的東西端進房來。唯繼從來不在別人面前掩飾對妻子的愛撫,但是阿宮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走到了一邊去。下人知道唯繼不避諱這些,於是裝作沒看見的樣子,把食具和酒放在了桌上,退了出去。雖然唯繼是這樣執念地愛著阿宮,但阿宮卻仍舊冷冷的樣子,內心滿是憂傷。 雪越下越大,雪花在寒風中亂舞著。夜幕降臨,美妙的夜晚馬上就要到來了,唯繼的眼角,流露出高興的神情。 「最近這段日子,我覺得你看起來特別憂傷,這樣天天悶在屋裡,只會變得更鬱悶。前些天我碰到鳥柴的太太,她也這樣說呢:『最近很少見到您夫人。一起去看看戲什麼的不也挺好的嗎,就算您把她當成掌上明珠,也不能天天藏在金屋裡。哎,你就發發慈悲,讓我們姐妹幾個多聚一聚嘛。』她這樣一說,倒讓我覺得很尷尬呢。對了,你應該也聽說了,這次的選舉,實業家福積先生不出所料地當選了。他這次能當選,我也暗中出了不少力。他準備舉辦一次慶功宴,過幾日還要特別設宴,款待那些為他當選出力的人。他說這次的宴會務必攜夫人赴宴,所以你是非去不可呢。他還對我說,如果能有你出席,那無疑會為這次宴會增添一抹最亮麗的色彩。他連你的面都沒見過,卻早已聽聞你的美貌,這真讓我感到臉上有光啊!既然你在外面這樣引人注目,隨隨便便拋頭露面也不太合適,還是少見人為上。但我是從健康角度考慮,這樣天天悶在家裡對身體不好。實際上,我每周日都想帶你到外面走走。你剛嫁過來的時候不是也常常出門散心嗎?自從生了孩子以後,大概過了半年,你就變得不怎麼愛出門了。在那之前,我們不是經常四處遊玩的嗎? 「對了,咖啡煮好了嗎?熱乎乎的,真好喝。你也喝一點,這半杯給你。太多了?你這個樣子,未免太冷淡了吧,這可不太好。那麼,喝點沒加白蘭地的吧?火鍋還沒有準備好?哦,還在那邊準備著嗎?煮好了再來請我們去?那好極了!在這樣的西式屋子裡吃火鍋還真有傷風雅,應該坐在和式的屋子裡,圍著火缽,相對而飲,那才是一大樂事! 「對了,福積的宴會,你一定要好好打扮一番,讓所有人大吃一驚。衣服首飾什麼的要早點準備。首先衣服一定要華麗得體,這樣才能顯得楚楚動人,驚艷全場。說起來,最近你好像對服裝不太上心啊,那怎麼能行呢?像這種碎花短褂,太普通了。披風怎麼不穿?那才能襯出你的美。 「後天就是星期天,你想上哪兒去走走嗎?到三井家去看看宴會的衣服怎麼樣?啊,對了,柏原的太太還問我要你的照片呢,說無論如何也得給她一張。每次一碰到她,她就一直纏著我問照片的事,真是被她逼得沒辦法!正巧明天有些事要上柏原家,如果再不帶去,那可就糟了。你還有照片嗎?什麼,沒有了?那可怎麼辦?一張也沒有了嗎?那可不行,後天去照幾張。趁我們還年輕,多照幾張合影。 「太好了,火鍋來了!走吧。」 丈夫牽著阿宮正要走出房門,阿宮忽然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又走到窗邊,撩起了帷幔,望了望窗外。 「怎麼一直下個不停啊!」 「在說什麼無聊的話呢?哎呀,快走吧。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