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夜叉 · 第一章
高利貸者在坂町遇難的消息登上了次日各大報紙的頭條。雖然有些報紙把間貫一誤當成是鱷淵直行,但有一點確是毋庸置疑的:負傷者在第二天就進了大學第二醫院。而讀者對報社把人弄錯了的錯誤報道,並沒有感到什麼不滿。不認識這兩個高利貸者的人,覺得這和在澡堂里看到別人爭吵一樣,不過把它當成是一般的社會新聞。有些知道貫一和鱷淵的人,覺得他們這回就算不死,恐怕也被打成了半個殘廢,甚至還有人覺得,他們這種人死不足惜,沒把他們給打死,真是一大遺憾。關於兇手是誰,雖然還沒有抓到,但是各大報紙和讀者的看法倒是一致:一定是在借貸關係上對他們心懷不滿的人。
今天一早,直行就到醫院去看望貫一,他的妻子雖然留守在家,但是心裡也掛念貫一的傷勢。夫妻倆齊心協力地照顧著貫一,為他遭到這樣的不幸感到悲傷,甚至不惜花費重金來為貫一治療,祈禱他能連一點小小的疤痕也不留下,完全康復起來。
鱷淵看到自己一直視為心腹,當成親生兒子看待的貫一居然遭到這樣的災難,就像是自己遭到別人暗算一樣,萬分懊悔。為了讓別人看看他鱷淵絕不是會屈服在威脅之下的人,他對住院中的貫一百般照顧。他就像是發了狂似的用盡一切手段,要將暗地裡下這樣毒手的卑鄙小人斬草除根。
鱷淵的妻子擔心著自己的丈夫有一天也會慘遭毒手,如果這樣的話,又該如何是好?想到這裡,她不由得悲從中來,擔憂、痛苦、恐懼,各種複雜的情緒敲打著她的心,讓她感到非常害怕,無法抑制。
貫一平時認認真真替主人辦事,卻與人結怨,最後還被誤當成自己的丈夫遭人暗算,真是非常可憐。有他這樣一個勤懇辦事的好幫手,不知道為我們省了多少心。真應該好好感謝他。她一會兒想到這個,一會兒又想到那個,心虛得厲害,慚愧、恐懼、內疚,忽然之間一齊湧上心頭,占據著她的大腦,責問著她,讓她痛苦得難以承受。
一隻養了好幾年,長得已經像一隻小狗那麼大的貓,在火缽旁邊的貓板上睡得正香。它像一個雪球一樣圓滾滾的,一條前腿懶洋洋地伸著,腳爪埋在了灰里也不知道。妻子由於昨天晚上忙了一夜,今天又過度操勞,再加上原來就氣虛體弱,這時候在迷迷糊糊地打著盹兒。忽然她的耳邊傳來了門鈴的響聲,妻子一下驚醒過來,心想大概是丈夫回來了。這時,隔門被推開,進來一個年紀約二十六七歲的青年。他個子不高,臉色有些蒼白,臉龐消瘦,嘴上留著一小撮鬍子,頭髮亂糟糟的。身上穿著一件雙層風衣,衣領立了起來,手上拿著一頂剛脫下來的黑呢帽。他那高挑的鼻樑上,架著一副玳瑁鏡框的眼睛,目光犀利,仿佛看什麼都來氣兒似的。
妻子的臉上浮現出喜悅的笑容:「哎呀,是直道啊,你回來啦?」
男子把外套脫下來丟在一個角落裡。他穿著一件不太新的西式禮服,一條寬鬆的灰底黑紋的西褲,灰色提花的領結,橡皮領口和袖口都已經有點髒了。妻子連忙站起身來,把他的外套掛在了柱子的折鉤上。
「發生了這樣的事,爸爸怎麼樣了?我今天一早看到報紙,嚇了一跳,趕緊趕回家來。情況怎麼樣了?」他還來不及問候行禮,就急急忙忙地問著。
「啊,報紙上啊,出事的不是你爸爸。」
「什麼?不是在坂町受了重傷,然後就進了醫院的嗎?」
「那是間貫一。你以為是你爸爸?真煩人,不知道怎麼搞的。」
「原來是這樣。可是,報紙上清清楚楚地寫著爸爸的名字?」
「那是報紙弄錯了。你爸爸剛才到醫院去探望貫一了,待會就回來。你就先坐下來,慢慢等著。」
聽母親這麼一說,直道反而覺得有些出乎意料,他並不覺得高興,臉上甚至帶著點失望的神情,啞口無言地坐了下來。
「這樣說來,間貫一遭到暗算了?」
「是啊,貫一真是太可憐了,受到這種飛來橫禍,傷得很重呢!」
「現在怎麼樣了啊?看報紙上的報道,是說受了重傷。」
「報紙上寫得沒錯。雖說不至於殘廢,可是要完全康復,少說也得三個月。貫一真是太不幸了,而且,你爸爸為了這件事,也非常擔心。把貫一送進了最好的醫院,每天細心地照顧著,雖然也不用過於擔心,可看他的樣子,真是傷得不輕啊!他的左肩骨折,連手也抬不起來,還有那些擦傷、跌傷的地方,青紫了一大片,渾身都是傷啊!而且,因為頭部受到了重創,昏迷了過去,醫生說,頭腦還有可能出毛病。但從他恢復的情況看來,應該還不至於那樣。那天晚上,我看他被送進醫院的時候,神志不清,氣息也非常微弱,就像是游離在生死的邊緣,我心想這肯定是沒救了,沒想到,還是被他挺過來了。人類真是超出想像的堅強呢!」
「這真是一場災難,貫一也太悲慘了!一定要好好照顧他才行。對了,爸爸有沒有說什麼?」
「你是說?」
「貫一被打的這件事。」
「他說,一定是因為債務問題被人懷恨在心,那些傢伙看到糾紛無法解決,就鋌而走險出此下策。這回你爸爸都氣得不行了。你也知道,貫一平時為人溫厚,也不會隨便和別人起衝突,可是卻遭到如此暗算,更讓人覺得可憐。」
「好在貫一還年輕,如果是爸爸的話,恐怕被這樣一打,連命都保不住了。您說是不是?」
「哎呀,你別這樣烏鴉嘴!」
直道低下頭沉思起來。
過了一會兒,他又慢慢抬起頭,帶著痛恨的眼神說:「媽媽,事情都到這一步了,爸爸還不準備放棄這種買賣嗎?」
母親露出了為難的神情,支支吾吾地說:
「這個……我也不太清楚……這不是我能說得清的事……」
「眼看著這樣的報應就落到爸爸頭上……媽媽,間貫一遭此橫禍,絕不是他一個人的事啊!」
「在你爸爸面前可千萬別說這種話!」
「我就是要說。今天我說定了!」
「就算你說了又有什麼用?到現在為止,你已經不知道勸過他多少回了。可是你又不是不了解他的脾氣,他能聽得進去嗎?他就是這麼固執的一個人,不會聽進別人的話的。我看,你也就睜隻眼閉隻眼算了。」
「並不是我要多管閒事。如果是普通的事,佯裝不知也就算了,可是,唯有這件事,我是絕不能放任的。我在外面沒有什麼可操心的,只有這件事讓我煩心不已,我成天為此擔憂,連晚上也睡不好覺。我一直覺得,不管在外面有多辛苦我都可以忍耐,只有這件事一定要早日解決了才行。就算我們全家乞討度日也好,為什麼要去做這樣的買賣呢?」
他越說越傷心,低下頭去哭了起來。
母親覺得就像是自己受到了責備似的,覺得又慚愧又心酸,處在這樣一個位置上真是難堪,可是又找不到什麼話來為自己辯解。看到兒子那傷心的樣子,她也覺得心裡不好受,好不容易才找出些話來安慰他:「你的話固然有道理,可你爸爸的脾氣和你的完全兩樣。你說的話,你爸爸聽不進去;你爸爸做的事,你也不能理解。我夾在你們中間,真是為難。現在總算攢下了不少家業,我也想安心度日,再讓你早日成家,好享受天倫之樂。可就算我有這種想法又有什麼用呢?你父親的脾氣那麼犟,根本不會把我這點心事放在眼裡,弄不好還會發脾氣。我早就看透了這一點,所以才一直沒說。我知道你心裡苦惱,也覺得你可憐,可又有什麼辦法呢?我只能把這些咽在肚裡,心裡暗暗擔憂,自己也苦得很啊!
「我知道你心裡不痛快。剛才說的那番話,你也聽不進去。這樣下去,只會讓彼此更難受。兒子啊,這是我們娘兒倆的知心話。雖然我不知道你爸爸的想法,可媽媽我是非常願意聽你說的。這一點,你爸爸也是很清楚的。現在他這樣對你,我心裡很是擔心。他有他自己的一套想法,絕不會按照你的話行事的。
「而且,現在因為間貫一的事,你爸爸心情很糟。如果你在這時候來勸他,反而會把事情弄砸。直道,你就聽話吧,就算是媽媽拜託你的,啊!」
確實如母親所言,她夾在父子倆中間很難做人。她怕事情鬧大一發不可收拾,一個勁兒地苦苦勸著,直道不住地流淚。他摘下眼鏡,擦了擦眼睛,哽咽著說:「每次您這樣勸我,我總是忍著不說出口。可是今天,您就讓我跟爸爸說吧!不趁此時,以後就再也沒機會了。
今天受到報應的是間貫一,下一次恐怕就是爸爸了。所以,要說的話就是今天。今天不說,我這一輩子都不再說了。」
母親看到兒子心意已決,不禁嚇得身上直冒冷汗。
直道摸了摸鼻子,又接下去說道:「本來我也覺得,爸爸有他自己的道理,我這樣一直干涉也不太好。可是我實在是討厭這個行當,不管怎麼跟爸爸說,他一句也聽不進去。我就是因為不想看到這種骯髒的買賣,所以才離開你們,一個人搬出去住。實際上,我心裡也感到萬分痛苦。不能為父母盡孝道,枉為人子。你們也一定覺得我是個不孝子吧?」
「我們絕沒有這樣想。你也有你的立場,只是,一家人住在一起當然最好……」
「我心裡何嘗不期盼著過這種日子?我雖然嘴上任性說『我寧願一個人搬出去住也不願住在這個骯髒的家裡』,這幾年一個人也算勉強活下來了。可是把我辛辛苦苦養育成人的是你們啊,是你們的恩德啊!我明知這些道理,卻處處惹父親生氣。您也知道我心裡的苦楚,這都是萬不得已。我並不想違背父親,也不是討厭和父親一起生活,我實在受不了這樣骯髒低賤的高利貸行業。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這是最卑鄙無恥的行業!」
他顫抖著說了這些話,眼裡又噙滿了淚水。母親覺得無地自容,不知道如何是好。他又淚眼模糊地說:「我的才能比不上父親,卻還說出這種狂妄自大的話來,真是不知羞恥!可是,就算過得辛苦一點,憑自己的力量,也不至於讓父母挨餓受凍。只要一家人能開開心心生活在一起,就算住在破草房裡也心甘情願。不會被別人在背後指指點點,不受到怨恨,也不犯下罪孽,清清白白地過日子。人生在世,錢並不是最重要的,難道有了錢就可以隨心所欲了嗎?何況還是不義之財。用這種傷天害理的錢財來過日子,只會損害陰德,受到因果報應。眼前的這一切,難道還不可怕嗎?除了早日放棄這一行,別無他法。如果你明知後果如何,卻還一意孤行,那真是可悲!」
舉頭三尺有神明,因果報應,就在眼前。直道的心裡,無時無刻不為父親的境遇擔憂。他怕有一天,父親會遭到仇人的毒手,橫死街頭,屍骨被惡狗啃食,臉上滿是污泥,一條破草蓆一卷,了此一生。這些情景總是清清楚楚地浮現在眼前,讓直道非常恐慌。他只想用自己的一片誠心來感動父親,覺得這是唯一的辦法。雖然事情都還沒發生,可是直道由於過分擔憂,內心痛苦萬分。他的聲音從牙縫裡迸出來,把母親嚇得不知如何是好。
這時,門外忽然傳來停車聲,隔門上的門鈴響了。丈夫回來了!母親不停地拍著自己怦怦直跳的胸口,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又連忙搖搖直道的肩膀,在他耳邊小聲地說:「直道,是你爸爸回來了。這副樣子被他看見就糟了。快點到那邊去。記住今天什麼也別說……」
腳步聲已經傳到隔壁的房間了。母親趕忙起身迎了出去,可還是遲了一步。紙門從外面被拉開,鱷淵那高大偉岸的身軀出現在阿峰的面前。
「哦,是直道啊,好久沒回家了吧,什麼時候來的?」
他看到直道也在,就這樣問著。那寬廣的額角紅得發亮,一雙滴溜溜的小眼睛帶著愉快的神情。妻子像往常一樣,站在那裡等著為他脫外套。阿峰擔心直道會出言冒犯父親,故作鎮定地替兒子回答道:「來了沒一會兒。想不到您這麼早就回來,真是太好了!對了,間先生現在的情況怎麼樣了?」
「真是不幸中的萬幸啊!他的傷勢比想像的輕。這樣看來,也可以不用那麼擔心了。」
他身穿一件繡有三朵家紋的精緻斜紋夾棉外褂,一邊理著衣領,一邊心情愉快地走到火缽旁。
直道總算抬起臉來,向父親行禮。
「這是怎麼啦,直道?臉色這麼奇怪?」
他摸了摸嘴唇上那棕毛似的鬍子,皺著兩條短而濃的眉毛。妻子在一旁緊張得不行,仿佛踩在刀山上一樣。
直道抬起頭來,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氣勢洶洶地看了父親一眼,又低頭朝下看,慢慢開口道:「我看了今天早上的報紙,說爸爸您受了重傷,所以馬上來看望您。」
鱷淵摸了摸自己已滿頭白髮的腦袋說:「那個啊,不知道是哪家報紙,把我和間貫一搞錯了。要是我的話,才不會被打成這個樣子,弄得臉都丟光了。別說對方是兩個人,就是來五個人也不是我的對手。」
站在直道身邊的母親悄悄拉了拉他的衣服,示意他不要說話。直道猶豫了一會兒,沒有馬上開口。
「你這是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是嗎?可能是我過於擔心了。」
「擔心什麼啊?」
「爸爸,我已經跟您說過無數次了。您就不要再幹這種買賣了吧?」
「又是這個!不要說了!不要再說啦你聽到沒有!該收手的時候自然會收手。」
「等到那時恐怕已經晚了。今天早上我在報上看到您被打得半死不活的消息,心裡不知道有多懊悔。要是早點勸您不要幹這種事情,或許就不會發生了。好在僥倖逃過一劫,也更覺得您應該採納我的意見。否則,這樣下去的話,您遲早會受到和間貫一一樣的噩運。
「我勸您放棄這個行業,並不是因為害怕覺得內心恐懼。如果是為了偉大的事業而獻出寶貴生命,那也在所不惜。可這是放高利貸牟取暴利而和別人結怨,以致受到了報復,這是多麼讓人臉上蒙羞的事啊!一不小心連命都丟了,就算不死也變成了殘廢,一想到這樣的事就要發生在爸爸身上,我擔心得每天都睡不著!
「憑我們現在置下的家業,生活根本不成問題,也足夠你們二老平安幸福地頤養天年。人生不過是彈指一瞬間,又何苦同別人結怨,賺取這種不義之財呢?錢財本是身外物,就算家財萬貫,又怎麼用得了那麼多?最後還是留下來給子孫而已。
「爸爸,您只有我一個兒子,我一分錢也不要您的。既然這樣,您又何必為了這個無用之財,日日受別人的怨恨,為世人所唾罵,甚至弄得父子反目?就算對爸爸您自己來說,這份財產也沒有給您帶來想要的名譽和快樂,難道不是這樣嗎?如果您的心裡還有我這個兒子的話,就不要把財產給我,只求您能採納我的意見。不,這不僅僅是我的意見,這是我的願望啊,是我這一生中最大的願望。就請您聽我的話吧。」
直道在父親面前低著頭,一直不敢抬起來,他的眼裡滿是淚水,連臉頰都被打濕了。
父親並沒有勃然大怒,反而面帶微笑,溫和地對直道說:「你能這樣為我著想,說出這番話來,我也感到非常欣慰。但這不過是杞人憂天而已。你和我不同,你本來就精神緊張,所以才會這麼想。世界上的事情不是你想像得那麼簡單,所以,用你一個學問家的頭腦來責備一個實業家,完全沒有道理。遭人怨恨,被人毀謗,這些對我們這行的人來說,不過是自私自利的想法罷了。所謂世人的毀謗,不過是一些嫉妒之人私底下愛嚼口舌。在這個社會,無論你從事哪一行,只要你有錢,必定會受人攻擊。那些沒有工作的人因為貧困而受人同情。有錢又有好名聲,這樣的人,是一個也沒有。事實就是如此。你作為一名學者,心情自然和別人不一樣,不把這些錢財放在眼裡。可是天底下又不能全是學者,對吧?而對一名實業家來說,只有錢才是最重要的。說到人的欲望,不外乎就是錢。這樣看來,如果不是錢有著什麼好處,又怎麼會人人想要呢?錢怎麼好,好在哪裡,恐怕是身為學者的你所不能理解的。
「你說錢只要夠用就可以,除了必要的開支,再多的錢財也是無用。這不過是你一個學者的片面想法罷了。只要滿足了自身的需求,就沒有必要再去追求更多的,如果人人抱著這種想法,那麼社會將不會發展,國家也終會走向滅亡。假設一國之中儘是隱士,那麼國家又將會怎樣呢?所以說,欲望無止境,才是國民生命之根本!
「你不是責問我,說要那麼多錢有什麼用。哪怕什麼用也沒有,我看到錢一天天多起來,心情就無比舒暢。對我來說,賺錢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就好像你研究學問也感到非常愉快一樣。如果你們讀書也是適可而止,那麼學問又怎麼會有所長進呢?對於這一點,你又要怎麼回答呢?
「你口口聲聲說這是不正當的行業,是骯髒的交易,可如果君子愛財,人人都取之有道的話,這個行業又為什麼會存在?我們放出了高利貸,確實是這樣,但是為什麼要收高利?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他們根本無所抵押!既然這樣借債人沒有任何資產可以抵押,我還把錢借給他們,行了方便,那麼自然要收取高額的利潤作為報酬。再說了,我又沒有謊稱收取低利息來欺詐大家。沒有資產抵押,借錢自然是高利,這一點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那麼,這怎麼說得上是不正當?怎麼談得上是骯髒?如果覺得利息高是不正當的事,那麼從一開始就不要借錢好了。當今的社會,借高利貸來救急的事情屢見不鮮。如果說高利貸是件不正當的事,那麼造成這種不正當之事根源的這個社會,才是名副其實地不正當呢!正是因為有人要借錢,我們這一行才應時而生。如果不是有那些非借錢不可的人存在,那我們這一行也無從立足。把握商機,順應社會潮流,就是經商者的精魂所在。
「錢這種東西,有誰不愛?人人都想把錢搞到手,一旦到手就不願放開。要想自己的財產比別人的更多,就必須採取一些不同尋常的手段。如果這樣兩廂情願的借貸,這樣賺錢都被說成是不正當,那所有商業買賣都是不正當的了。從一個學者的眼裡看,或許一切賺錢的手段都是不正當的吧?」
聽了鱷淵的長篇大論,妻子也覺得不無道理。她不時偷看著直道的臉色,覺得他這回一定理屈詞窮,無法辯駁了,因而稍稍鬆了一口氣,心裡暗暗高興。
沒想到直道嚴肅地搖了搖頭說:「無論是學者還是商業家,都是同樣的人。既然是人,就應該恪守為人之道。我並不是說賺錢就一定是壞事,只要賺錢的手段是正當合法的,無論賺多少也沒有關係。乘人之危牟取錢財的高利貸行業,絕不是一個正人君子所為的行業。您居然還說這是所謂的經商者的精魂所在,真是太……就拿這次間貫一遭到暗算受襲這件事說吧,您是怎麼看待這種行為的呢?您恐怕不覺得這兩個漢子是為了報仇雪恨,您一定覺得他們都是些卑鄙無恥的齷齪小人吧?」
直道提高了聲音,逼問著父親。他看到父親顧盼左右並沒有回答,又降低了嗓音問道:「您覺得呢?」
「當然了。」
「當然?沒錯,雖然不知道這些傢伙是誰,但確實是些無恥之徒,本性惡劣。不過,單從報仇這一點而言,他們可是非常漂亮地達成了目的。暫且不論他們使用了何種手段。」
父親還是沒有回答,只是含笑捋著他那紅紅的鬍子。
「就算他們卑鄙無恥,手段下流,可是卻稱心如意,漂漂亮亮地報了仇,他們一定感到很滿足吧。而被暗算的一方,卻恨不得把他們捆起來殺個痛快,以解心頭之恨。
「可是爸爸,您的經營方法和他們的做法,難道沒有許多相似之處嗎?這次間貫一遭到這樣的毒手,您心裡一定懊悔不已,痛恨著那些傢伙。那麼您換個角度想想,那些向您借了高利貸而深受其苦的人,心裡不也是這般痛恨著您嗎?」
聽了兒子的話,母親又感到惶恐不安起來。她不知道丈夫要如何回答兒子的這一番大道理,只覺得兒子說得處處合情合理,無可辯駁。她內心慌亂,不由得偷偷觀察著丈夫的臉色。
丈夫鎮定自若,仿佛覺得兒子的這番論述很有意思似的,臉上甚至還浮現出了微笑。
對丈夫的這種微笑,妻子心裡再清楚不過。這種情況下,一般人是笑不出來的。他臉上雖然帶著這種微笑,心裡卻早已在揣摩著對付別人的辦法。
直道本來就臉色蒼白,這時候更是沒有一絲血色。他的聲音變得高亢而尖銳,放在膝蓋上的雙手不自覺地顫抖著。
「說來說去,都是淺顯易見的道理,多說無益。再這樣說下去,只會讓您不高興。我以前就多次勸過您,到了今天還這樣不厭其煩地說一通,是因為我實在擔心您的安危。您知道不知道,暗地裡我為了這件事,受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淚?您明白我的一片苦心嗎?每次一想到這件事,我書也不想念了,什麼事也不想做,只想拋下一切,歸隱山林,落個清閒自在。爸爸您說這種行業沒什麼不正當的地方,您難道不知道人家有多麼恨您嗎?大家把您當成是閻王爺身邊的小鬼,不恥與您為伍。您可能會說『我才不管社會上的人怎麼看』。可是您想過沒有,我是您的兒子,聽到別人這樣說自己的父親,我的心裡有多難受!您不管社會上的人怎麼對待您,可是我們還要在這個社會上生活啊!因為您的行業,我們受到別人的唾罵,受到社會的排擠。我一個堂堂男子漢,連活下去的臉面都沒有了,這就是最大的悲哀!如果您從事的是什麼高尚的行業,即便不為世人所理解,不被社會所容納,最後被社會所憎恨所拋棄,那麼就算是餓死街頭,我也高高興興地和您在一起。就算是淪落到這一步,我也覺得這是我們父子倆的名譽,這是我們整個家族的名譽。而現在,我們之所以被社會拋棄、被人們疏遠,完全是因為自作自受,是不顧臉面而招致的惡果啊!」
痛恨的淚水從直道的眼中噴涌而出,他不自覺地抬起頭來,看著父親的臉。鱷淵還是那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直道像是下定了決心,非要在今天一吐為快。他又繼續說下去:「從這件事,可以看出他們有多恨間貫一。他不過是您的一個夥計,都遭到如此毒手,可見您自己受到了多少怨恨和憎惡。我真是不忍心再說下去。」
父親忽然打斷了他的話:「行了,知道了,我完全知道了。」
「那麼,您是接受我的勸告了?」
「這個嘛,知道了。知道是知道了。」
「既然您說已經知道了我的話,那麼,您是準備接受我的勸告啦?」
「我的意思是,你的話我完全了解。不過,你是你,我是我。」
直道忍不住握緊了拳頭。
「你還是太年輕,太年輕了!一心只讀聖賢書是沒用的,也要多了解了解社會。你念及父子之情,這樣為我著想,你的一片好意我心領了。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也了解你的意見,不過,我有我辦事所信奉的準則,就算你好心好意勸說我,也不能硬逼著我聽你的話吧。這次間貫一遭到這樣的災難,你一定是在擔心,將來有一天,我會受到更嚴重的毒害。是這樣的吧?」
直道知道多說無益,只是沉默不語。
「我非常感謝你能這樣為我著想。不過,我的這把老骨頭,還是交給我自己做主吧!」
他說著,徐徐站了起來。
「我還有些事情要辦,得早些走。」
他匆匆忙忙披上那件雙層外套,出門去了。妻子拿著帽子,從後面跟了上來,悄悄地問他要去哪兒。
他皺著那個大鼻子說:「我在這兒的話更麻煩,還是離開好些。你就好好勸他幾句,讓他回去吧!」
「什麼?那怎麼能行?你這樣走了,我一個人怎麼說啊?」
「沒關係的。」
「怎麼會沒關係呢!我可怎麼辦啊?」
阿峰急得直跺腳,一臉迷茫地看著丈夫。
「有你在的話沒問題的。況且他不是馬上要走了嗎?」
「你就不能等他回去了再走嗎?」
「有我在,他是不肯回去的。我還是早點走。」
他不管阿峰還一臉不情願地站在那裡,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大門。阿峰不敢追上去,她害怕受到丈夫嚴厲苛責的心情,就像害怕踩到老虎尾巴一樣。阿峰迴到房間,進門一看,直道呆呆地坐在那裡,一語不發,只是低著頭籠著雙手。
「該吃午飯啦!你想吃點什麼?」
他還是一動不動。母親又喚了一聲。
這時,直道才回過神來,抬起臉叫了一聲:「媽媽!」
這一聲難受的叫喚,深深刺痛了母親的心。她想到直道年幼的時候,體弱多病,她常常在他枕邊守著他。回憶起往事,母親的心裡一陣心酸。
「那麼,我先回去了。」
「還早著呢。著急什麼啊!」
母親的心裡,忽然莫名地心痛起來,不知道為什麼,是這麼地不想讓兒子離開。
「已經到吃午飯的時候了,難得回家來,吃了飯再走吧……」
「我吃不下……」